第185章 五年之约

骡车终于到了欧阳修府上。

欧阳发拽着章越,似怕他跑了样子,但到府上一问却哪里知道欧阳修早已入睡了。

欧阳发歉然笑道:“三郎,累你赶了一夜的路。”

章越笑道:“坐着车我倒没累着,只是伯和兄不嫌累着就好。”

二人都是笑了笑。

当下欧阳发安排章越在府上的客房休息了一夜。

欧阳家的客房甚是幽静,窗外秋风正拍打窗棱,听着此响声一贯不认床的章越,倒不知不觉地睡下了。

次日天还未亮,章越即被欧阳发叫醒,草草洗漱之后二人即来至正堂。

“爹爹正在洗漱,咱们进去说话。”

章越吃惊道:“这么早?”

欧阳发不无得意地笑道:“那是当然,须去上朝嘛。不过好教三郎晓得,一会在爹爹面前需仔细说话。”

章越笑道:“晓得了伯和兄。”

欧阳修府上正灯火通明,这个时候大多数汴京百姓还在入睡,但欧阳修却要准备上朝。

当京官可不是件轻松的事。

章越走到堂上,但见如今知开封的欧阳修正在下人服侍下穿好紫色的朝服。

章越第一次见欧阳修穿紫袍的样子,平日欧阳修似个饱学鸿儒,但这一身官服在身却自有一等威重。

章越看见欧阳修赶忙行礼道:“见过欧阳伯父。”

欧阳修一脸喜色,笑呵呵地道:“昨晚还道三郎来不了了,这么晚没把你来没吓着!”

章越撇过欧阳发一眼笑道:“这倒没有。想来欧阳伯父必是有什么要紧事交待小侄吧。”

欧阳修点点头对左右吩咐让他夫人薛氏来此一趟。

“发儿,三郎一并吃些吧!”

章越明白欧阳修年纪大了不顶饿,故而在早朝前都会在家中吃些东西。

章越,欧阳发都在下首,自有下人给二人添饭章越。

这时章越见薛氏入内,对方见了自己倒是慈和地笑着招呼。

章越还道欧阳修与自己有什么言语,哪知倒是问了好些自己在太学的功课学问之事。

欧阳修吃得差不多了,拿着巾帕抹嘴,然后道:“我先入朝了。”

薛氏笑道:“老爷安心就是,我会与三郎说的。”

章越一愣弄了半天,欧阳修竟没说到正事?为何还要薛氏来与自己讲?

欧阳修离去后,章越忙搁下碗,薛氏对章越笑道:“三郎,自你入京以来,你欧阳伯父既说要给你说亲,你如今如何打算?”

章越心底一凛道:“下侄当然是听欧阳伯父和夫人的吩咐。”

章越可一点不敢大意啊,人家薛氏可是厉害人物。

薛氏笑道:“虽说我们是想替你作主,但总归还是要你自己最后拿个主意的,你哥哥嫂嫂来京了吗?”

章越心想,方才吴安诗不是将唐九的差事免了么?难道这只是吴安诗一个人的意思?

章越道:“尚未动身。”

薛氏道:“也好,我视你同自家的子侄般,有些话也不与你含糊了。”

章越忙道:“夫人尽管吩咐就是。”

薛氏道:“现任京西转运使吴冲卿吴大漕既是有意招你为婿,你为何又打定主意要中进士后再成亲。”

章越还是第一次从他人口中确认此事,心底有些震惊。

薛氏看章越的脸色,笑着道:“吴家五个女儿,要许给你是第五女,族中排第十七,如今正好云英未嫁。虽说她是庶出,但也是大家闺秀。或许三郎觉得中进士,更为般配,但吴家既不以此为意,三郎堂堂七尺男儿,又何必拘泥于这些小节,如此不是令人觉得有小家子气。”

章越道:“夫人所言极是。夫人是为人父母,当知作父母的教养儿女从不计较得失,甚至儿女成家立业后,父母也是能帮则帮。咱们作为儿女的,若一时难处,不妨堂堂正正受了。待到日后父母年老后,再奉养报答即可,这也是为子女的本分。”

薛氏点头道:“三郎见识明了,是这个道理啊。”

章越道:“夫人如此你也明白三郎的难处了,天下除了为人子女外,又有几人可心安理得受得这样大恩。小子虽一文不名,但也以为大恩不可受道理。”

“或许夫人觉得小子见事不明,但既然眼前得失利害一时难以计较,小子以为不如退远一步。远道观之,日久而明!”

薛氏有些动容道:“实难相信三郎年纪轻轻,竟能说出如此有阅历的话来,老身生平未见。不过择善而固之自是好,但若因此错过一段好姻缘,岂非令人叹息。”

章越道:“吴大漕通情达理,赏识小子于寒微之间,此番恩情小子自是没齿难忘,不敢有丝毫自傲轻慢之意。”

“不过夫人说择善而固执,小子深以为然。择善固执,为大丈夫的立身之道。因顺着人意说了违心的话,一时得了好处,但不如事人以诚,方为长久之道。”

“我听闻欧阳伯父下有一推官司马君实曾言‘生平所为,未尝有不可对人言者’。小子十分推崇此言,多少人人生之败,都是委屈自己于一时,而遗憾终生。”

章越这话说白了,就是要有原则。有原则的人,在短期受损但长期受益,能够坚持下去以后也是最经济的,但难就难在前期能不能抗得过去。

不过说到这里,章越又不免患得患失地补了一句:“我想吴大漕选女婿,更选一个诚实可信的君子,而不是屈意而为之徒。”

薛氏失笑道:“此非我一介妇人可知也。”

章越也是憨厚地笑了笑。

薛氏笑道:“不过老爷之前受吴大漕所托,要为他的保人,我还担心一二,如今有了三郎这一番话,我倒不反对了。”

章越惊道:“老夫人是说……”

因为是口头婚约,没有交换定贴什么的,一旦将来有什么变故,都可以不算数的。

故而若请信得过的保人,如此就妥帖很多。

之前章越上门承诺作保的就是杨氏,至于吴充可请也不可请。没料到吴充不仅请了保人,还通过欧阳修来作保。

欧阳修是什么人?

如今知开封府,为宰执也是迟早的事。更要紧他是吴充的亲家,还是他最可靠的政治同盟。吴充若是对婚约失信,也如同失信于欧阳修,如今吴充请欧阳修出面作保人,那对于这桩婚事的诚意不言而喻啊!

章越此刻不由有些茫然,这就成了啊?

之前杨氏不是说只有两三成么?

吴充真的一点也不计较,自己要考中进士再成婚的决定么?

之前吴安诗如此对待唐九,是人之常情,若是一点气也没有才是反常了。他对自己如此,章越完全可以理解,但吴充如此宽容待人,倒是令自己刮目相看了。

能有这样通达的岳父,即便身为旧党又如何?自己还有什么话可说。

章越至今还想不明白,自己身上有什么长处被吴充看上?

难道生得好看,真是可以为所欲为么?

章越正在细想,一旁欧阳发一拍章越肩膀,终于长出一口气笑道:“三郎,你吓得我不浅啊。”

章越被欧阳发这一掌拍得不由龇牙。

“三郎以后你我就是连襟了。一声大姨夫需好生叫来!”

章越摸着背上痛处,但感觉欧阳发似比自己还高兴道:“多谢伯和兄。”

欧阳发点头笑道:“这谢字我当然当得起,他日三郎你得好好谢我和我家娘子。”

章越不由心道,这又关欧阳发的老婆何事?

薛氏微微笑道:“三郎,不过有一件事我需说在前头。既是你言中进士后再成婚,那若你不中进士如何呢?”

“在下自也不敢耽误吴家娘子芳华。”章越言道。

薛氏正色道:“正是这个道理,既是如此咱们就定个五年之约。吴家娘子等你五年,若你五年内没有高中,那么此桩婚约自是作罢不提。以后吴家娘子另嫁,你也可另择女子为妻,两家各不相欠。”

“当然若是你高中进士,无论你是五甲末名,还是头甲头名,都要履行婚约,你看如何?”

五年?可李觏临走前与自己言,如今要下十年功夫才能中进士。

不过章越仍是言道:“一切如大夫人所言。”

薛氏笑道:“如此我就没异议了,发儿,我与吴家那边约定个时日,你与三郎一并过府一趟拜见你亲家。”

欧阳发笑道:“娘,还是我让娘子传话吧。”

薛氏道:“此事岂由你们小辈为之,不亲力亲为不显郑重,还是让我来开这口吧。”

章越闻言一阵感动。

下面章越言要回太学读书即离去了。欧阳发送走章越后回屋子见过薛氏。

欧阳发不免问道:“娘真让爹为章吴两家这桩婚事作保?你之前不还有所顾虑。”

薛氏笑道:“顾虑自是有的,这榜前约定,榜后成婚之规矩,多由女子提及,生怕男子日后负心。但男子如此提及,我倒是少见。”

欧阳发失笑道:“娘,莫非怕是是欲擒故纵的把戏,三郎不是这样的人。否则爹爹也不会如此看重他了。”

薛氏道:“我自信你爹爹的眼光,但问个明白也好。执拗些好,古往今来能成大事的人,都是有一段执拗的。”

说到这里,薛氏顿了顿言道:“发儿你看好了,以此子今日这番言语来看,他日功名怕是不小的!”

Ps:大哥大姐过年好,心平气和好不好,这两天都不敢翻书评区了。

(本章完)

第186章 三苏父子

之后杨氏又将章越唤过门一趟,大体将约定婚约的事讲了一番。

杨氏将她了解的内情也与章越吐露了。

原来自己与吴家的婚事,欧阳修不仅当了保人,而还有撮合之功,其中代为跑腿的欧阳发和他的妻子吴氏。

章越这才明白事情的经由。

宋朝官场政治与明朝有些不同。

明太祖朱元璋先将功臣杀了个遍,然后搞了空印案将文官又杀了一通,故而明朝之后的官员人人自危,官场政治没有宋朝这么盘根错节,官员之间不敢明目张胆进行政治联姻。

比如万历朝首辅申时行与礼部尚书徐学谟同朝为官,二人又是儿女亲家,这一点遭到御史弹劾,逼得徐学谟不得不辞官。

明朝官员之间联姻基本都是同乡,比如申时行与徐学谟就是同乡,二人一开始也没结党的意思,当时官场上的联系纽带通过师生,同年,甚至年家子也算。

但宋朝不同,宋朝最重要的官场关系就是姻亲。

比如吕,韩,吴几个宰相家是带头这么搞,以至于不少在任宰相为前任宰相女婿。反而明朝极少父子宰相或翁婿宰相的事。

欧阳修自己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至于章越被他视为子侄的人,故而见面就表达对章越婚事包办的意思。

当时章越也没有多想,以为只是好意地说个亲罢了,以往七大姑八大姨谁没给你说过亲,但欧阳修提出的说亲则有不同的意思。

因此章越与吴家联姻说是意料之外,但隐隐有命中注定之意。

若推至早一些,章越如何识得欧阳修,也全靠章望之,章友直二人推介。欧阳修与浦城章氏交情非浅,从章得象起都有交往,历史上章惇试馆职正是靠欧阳修举荐的。

至于章望之,章望之为何推荐章越呢?

除了章越是他们学生,最重要是章越出自浦城章氏。

故而说起来除非章越一心当只咸鱼,否则只要向上努力,迟早会碰上欧阳修。

说来婚事也算是注定了。

不过欧阳修比举人唯亲的官员好的地方,在于他也重才华,提携了如三苏,曾巩……

话说回来,王安石与吴充的儿女婚事,也是欧阳修撮合的。

王安石是曾巩推荐给欧阳修,为何曾巩要向欧阳修推荐王安石,因为王安石的母亲是曾巩的亲姑姑……

后来王安石的弟弟王安国也娶了曾巩的妹妹……

有人戏称北宋新旧党争就是一帮亲戚打另一帮亲戚,不是没道理。

杨氏言:“眼下是口头约定,双方没有交换帖子,但还是要走动的,礼数礼品什么的,我这边替你打点,不过这些日子先不必去,吴家夫人要回乡省亲。”

“我想等吴大漕夫妇回京时,你再登门拜访就是。”

章越道:“一切听二姨吩咐就是。”

听了这里,杨氏欢喜地对章越言道:“你这番婚事实多亏欧阳学士,他的府上你倒是要勤走动。欧阳学士何等人物,对你能青眼有加,还许你如此婚事,二姨打心底为你欢喜。”

“五年功夫说来不长,你看那些特奏名,从少年考至白头,多少年才得这么一个功名。你若是不勤用功,我怕不仅这婚事成不了连功名也难。”

说到这里,杨氏勉励言道。

章越笑道:“二姨尽管宽心就是,我此番回太学即心无旁骛读书。”

“不仅读书要紧,也要交游,不要以为有糊名,名气即要不得了,”杨氏又道:“你二哥也叮嘱你……”

章越听了皱眉道:“二姨,此事莫要与他说。”

杨氏停顿了一番道:“三郎,都过去这么久了,兄弟之间有血肉情谊……”

章越道:“二姨,那日我在古灵先生府上见过惇哥儿,他言道他就是看不起哥哥与我,嫌咱家这浅水之地,怎可养得蛟龙。故而他才言人生在该抛即抛,不必留恋即是,他说得固然有道理,然而我就被他丢下的。”

“当初押司带人来抄我家时,我与哥哥已是死过了一次,我没有这二哥。他如今在锦衣玉食,为进士第五名又如何?他至今也不觉得当初所为之事,有半点错处。”

杨氏听了章越的话,叹道:“三郎,我不该在面前提二哥的事。我知你是仁厚之人,只要二哥一句道歉之言,可此话他是万万说不出的。”

章越见杨氏如此道:“二姨,我也没指望他认错,小侄言语无状之处还请见谅,先告退了。”

杨氏起身道:“也罢,三郎今后五年以勤奋进取为业,余事勿问。”

章越离开杨府后,章越眼眶有几分湿润,也是平日与外人吵架哪怕面红耳赤气极了都不会,但与家人争吵时不知为何会流泪。

下面章越收心读书,除了将刻的印章寄给蒐集斋外,平日都在太学,陈襄那边用心读书,以备明年八月的国子监解试。

如此到了年末之时,章越想着有些日子没去欧阳修家中了,即雇了马车前往。

风雪天之中,并没有稍减汴京城的喧闹繁华,街巷上车载往来。

章越下了车即登门。

这时门外也停了数辆车马,章越知有客来此,门子正与几名来客的仆役说话。

仆役言语里带着些川蜀之地的乡音,而且与欧阳家门子似很早就相熟的样子。

每日来欧阳修府上拜会的人是络绎不绝,此景对章越而言并不稀奇。

章越到了此处,仆役见了章越笑道:“章家郎君来了,老爷正在会客,大郎君,三郎君在前厅。小人给你引路。”

“不敢有劳。”章越摆了摆手,自顾走了近去。

一旁仆役相询道:“这位秀才是谁?”

仆役笑道:“你刚从蜀中入京不识的,我与你慢慢说来……”

欧阳修在甜水巷的府邸是三进的院子。章越算得上轻车熟路。

章越走至前厅,但见欧阳发欧阳棐正与一名年轻人闲聊。

欧阳发见了章越笑着对年轻士子道:“子由,我来与你引荐一位好朋友。”

章越心道,子由,又是四川来的,莫非……

章越看向这名年轻人,身着一件蓝色的袍子,乍一见觉得甚是持重静厚。

章越施礼道:“在下浦城章越,见过子由兄。”

对方亦是还礼道:“原来是章三郎君,方才早听闻伯兄谈及大名,在下眉山苏辙,子由是在下的草字。”

章越失声道:“原来小苏……”

章越连忙道:“失礼,失礼。久仰大名。”

苏辙温和地笑道:“我听过三郎的三字诗了,文辞俭易,朗朗上口,我尝以此教子弟诵之,只是有一事不明,不知三郎如何知家父别号老泉呢?”

章越闻言有些无地自容了。

苏辙道:“此番我守母丧,与家父兄长回乡办完丧礼,于乡边一处名为老泉翁之处择为我苏家宝地。此地之所以名为老翁泉,是因有人说月明之夜,常见一白发俊雅的老翁坐此,待走进却不见了。故而家父才以老泉为号,此时三郎三字诗还未传入蜀中。”

原来苏老泉的号这么来的,嘉祐二年时,苏洵的妻子程氏病故,父子三人回乡后,苏洵择了老翁泉之地建宅,这才自号苏老泉。

章越心道我就抄首诗有那么难吗?

于是他厚着脸皮笑道:“此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苏辙闻言一愣,却没有言语。

欧阳发兄弟都是笑过,他们不知苏辙他们一家从眉州进京时,半道遇一僧人。

当时他们仆人中有一人中邪,是僧人出面解救。临别之时僧人与父子三人言道,此去京师,遇早逢三则吉,此乃贵人。

众人当时不解其意,苏家父子甚至选了逢三之日的一大早从京西入城,却未见什么贵人。

如今章越盲猜道中苏洵的号,苏辙则心想,这章三郎君,行三,章字之中又有一个早字,莫非就是僧人所言那个贵人不成么?

苏辙与兄长都颇信佛老鬼神之说。可是他并没有表露,而是默默观察着章越。

这时庭院里传来略显急快的脚步声。

章越看向门外,却见一名身着淡青色衫子的男子步来。

章越仔细打量见他颧骨颇高,面颊清瘦且长,苏小妹曾取笑他的相貌,说一滴眼泪要一年才能流到嘴角。

章越近来也学着相人,从相书上来说,颧骨高的男子,甚有志气有主见,有政治抱负。

“子瞻兄(哥哥)!”

欧阳发兄弟苏辙都起身见礼。

章越也是起身见礼,苏轼笑着见礼,然后抚着没几茎的短须看向章越道:“这位小郎君是?”

苏辙上前介绍了,苏轼也与章越见礼。

欧阳发拉着苏轼坐下道:“方才听得子由提及此番经过三峡一睹盛景,这才听到一半,子瞻兄,三峡之景如何?”

苏轼坐下即滔滔不绝地讲了。

他们父子此番出蜀,先陆行走了近月,然后从嘉州石佛登船,一路览三峡之胜。

三峡风光虽好,但水路十分危险,既有湍流也有暗石。

欧阳发,章越听着苏轼讲一行人乘舟势如奔马的狂浪中随流急下之景象,不由心潮澎湃。

苏轼一路讲来,三人不觉入神,有时这边见波涛汹涌,偶头抬头见崖上一茅屋孤立,樵夫背负青天砍柴上山,苍鹰翱翔于山巅之间。

之后苏轼再道些神女峰的神仙传说,三人更听得如痴如醉。

最后苏轼道此行他们兄弟二人联诗百余,名为《南行集》已托人刊印,到时一人赠一本就是。

三人都是高兴。

章越笑道:“受之有愧。”

一旁欧阳发道:“子瞻兄素喜金石,你也刻一闲章赠之,不好么?”

苏轼惊喜地问道:“度之善刻章否?”

章越笑道:“略知一二。”

说罢章越将自己随身带着一枚闲章递给苏轼,哪知苏轼看了爱不释手,忍不住问道:“三郎,竟习此刻章之法,不知可否教苏某。”

章越忍俊不禁道:“好啊。”

苏轼闻言朗声大笑,苏辙则为兄长擦了一把汗,初次见面就如此,幸亏章度之没拒绝。

不久一名下人来此向欧阳发道:“老爷在府中设宴款待苏家客人,老爷还听闻章三郎君也来了请一并赴宴。”

章越在旁听了心道,好么,三苏一起见了。

章越随着众人一并来至正堂。

但见欧阳修与一名知天命的老者正闲聊。

这位老者大概率就是苏老泉了。

苏轼苏辙在嘉祐二年考中了进士,不过还未授官,至于二人的父亲苏洵至今也没考中进士。

当然苏洵的文章写得极好,当年大宋第一学霸张方平读了苏洵文章,曾感叹道‘左丘明国语,司马迁善叙事,贾谊之明王道,君兼之矣’。

之后张方平将三苏写信推荐了给韩琦,欧阳修。

两个儿子中了进士,苏洵喜极而泣赋诗一首‘莫道登科易,老夫如登天,莫道登科难,小儿如拾芥。’

这首诗蛮‘凡尔赛’的。

嘉祐三年,宋仁宗觉得不可让这样贤才遗落,于是让苏洵到舍人院考试,苏洵却推辞不去。

苏洵书信与友人解释,自己一大把年纪,还要去考试,让人来权衡文章好坏,甚是难为情。我这个人写文章就是不合于考试的尺度,朝廷若觉得我文章好就用,不好就不用。

到了嘉祐四年时,朝廷再度召他进京考试。

正好苏洵两个儿子也服完母丧,父子三人就自蜀一并入京。

苏洵来京后见了韩琦与欧阳修两位父子三人仕途上的贵人。

他今日来见欧阳修不是为自己求官,而希望欧阳修能提携自己两个儿子。

兄弟二人都是年少及第,长子苏轼才气纵横,连欧阳修都对他人夸赞,三十年后没人知道老夫的文章,只知道苏轼的了。

次子苏辙才气虽稍逊之,但稳重慎言。

自己两个儿子都是可造就之才,自己一个老父年近五十,处处碰壁,一事无成。他们若跟随自己脚步,怕将来在官场成就也是有限。

故而苏洵找到欧阳修想让他照拂两个儿子,至于自己为官不为官无关紧要。

然苏洵没料到,这时欧阳修与韩琦之间因榷茶之事在朝堂上有些意见不一。

三苏父子都是闻名天下的贤士,韩琦,欧阳修都欲借重他们的名望。苏洵为两个儿子话说得口都干了,欧阳修也没个承诺,心底不由着急。

欧阳修见章越等人来了笑着道:“明允,小儿辈都到了,我们先入席吧!”

当下欧阳发又引章越见了苏洵。

苏洵正忧心忡忡,虽然没想到为何章越可以入席,但他没有仔细想下去。

至于章越则松一口气,万一人家问一句,你怎知老夫自号老泉?那当如何?

众人至后堂入席,欧阳修喜宴宾客,故而府上厨子时刻备菜。

这一席饭菜十分丰富。

即便有小儿辈在旁,苏洵仍道:“学士,当初我取二子之名时,见车轮,车辐,车盖皆有职责于车,唯独轼(扶手)若无所为者,然无轼亦不为车也。我为犬子取名为轼,正是惧他不为外饰也。”

“至于辙也,天下之车无不由车辙而行,但论车行之功,辙从不与其中。将来纵是车毁马亡,也不责难至车辙上。如此车辙于祸福之间,虽无功但亦不为过也。”

章越听了苏洵的言论也是心底感叹。

所为父之爱子为其计深远就是如此吧。轼为车(国家)的外饰就好,但不必承担其责。

辙为车之轮印,参与了工作但将来事情办不好,也不怪不到自己的头上。

章越突想起苏轼那首诗,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不得不说,父子三人……

此刻欧阳修言道:“数月前,朝廷下旨开制科,陈钱二人入制科四等。天子有云,制科入四等与进士二三人同。”

“我看明允不如让他们去试一试如何?”

苏洵闻言目光一凝,他此番本想让欧阳修给二子安排仕途的,没料到欧阳修却鼓励苏轼,苏辙两兄弟去考制科。

制科之难,他是知道的。没料到欧阳修给他们兄弟指了这样一条路。

制科第一关两名大臣推荐。

第二关要写五十篇文章让两制大臣点评,这才得到考试的资格。

至于最难的则是制科考试,出题范围为十一经及注疏,十七史,武经七书等等。

这考官会出六题,称为秘阁六论。

这六道题目,每道题目三千字以上,必须在一日一夜内写完。

也就是最少一万八千字,根本没工夫让你构思,提笔就是干。

最后就由宰相等大臣们亲自评定上下,要考核两次,最后入四等者还要经过天子御试。

欧阳修道:“下一次制科考试应是在后年八月,若是现在开始下功夫准备,到时或可有成算。”

苏洵道:“阁试之难……”

欧阳修笑道:“明允多考量一二。”

章越闻言也知制科之难,苏轼兄弟如今可以直接任官,其实没必要再费两年功夫准备一个制科考试。

不过除非对自己极有信心例外。

苏轼兄弟在嘉祐二年的进士科考试中一个名列四甲,一个五甲名次都不高,若制科考了一个好成绩,无疑也缩短几年仕途。

Ps:本章参考自林语堂先生的《苏东坡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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