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士族可能得对付,但对付士族不大可能

“所以是你指挥纨绔子弟,把韦家的下人打了,还往韦府扔泥巴?”

入夜,立政殿书房。

李世民手掌发疼,但他的心情相当舒爽解压。

李明捂着屁股,歪歪扭扭地站在一边,龇牙咧嘴地嘟哝着:

“我哪里知道那是韦待价的家……”

在李明殿下把破坏市场秩序的家丁一顿收拾、将胭脂木运到工坊、得胜回宫后。

迎接他的是李世民陛下的铁拳(字面意义)。

李明这才痛苦地领悟到。

原来家丁嘴里的“御史”,指的是御史大夫韦挺,也就是韦待价的父亲。

而那个往大街开大门的所谓“御史府”,也是韦待价家里的产业。

他奶奶的,所有人都到齐了,唯独那货去买墨汁,导致没认出来。

“你知道错了吗?”李世民的嘴角洋溢着压抑不住的笑意。

“我不知道!”李明气得直嘟嘴:

“我不过是在路边摊买了点东西,那韦家可是把自己家都扩到马路上了!

“为什么只罚我,不罚他?”

违建怎么着也比违规摆摊更严重吧?

李世民呵呵一声:

“一点东西?你买那么多木头,都够盖座房子了。”

“因为打折清仓嘛……咦?你知道我买木头?”

李明忽然发现了华点。

李世民略过这个话题,道:

“别打岔。韦府翻修,已经征得长安县的同意了,所以是合法的。

“而另一方面,你买东西的那个黑市,全是侵街占道、非法摆摊的刁民,按律当罚。”

李明不乐意了:

“这事怎么归长安县管?达官显贵不是应该都住在万年县吗?”

万年县和长安县都是京城的附郭县,以长安城正中央的朱雀大街为界。

东边是万年县,属于“富人区”。西边的长安县则是“平民区”。

他奶奶的,长安县令果然有问题,和韦氏狼狈为奸。

早知道就听来俊臣的,举报那县令造反了。

李世民一顿,回忆道:

“嗯……听韦贵妃说,那地方离城西南的安化门比较近。

“韦家冬季出城南下避寒时,会在那座宅子里暂歇半日……

“你去哪儿?”

李明同学正蹑手蹑脚地往书房外挪,被抓了个正着,仰着脖子口是心非地说:

“父-皇-我-知-错-了-我-能-回-家-吃-饭-吗。”

看着这个混不吝的熊孩子,李世民却一点儿也没有生气,反而嘴角有抑制不住的笑意:

“你不是一直忙着韬光养晦、自污保命吗?怎么最近有空关心国家大事了?”

李明傲娇地一哼:

“国家的兴亡,就算匹夫也有责任……

“呃,父皇何出此言?”

他有点不祥的小预感。

李世民的嘴角坏坏地一勾:

“你和你的同学们,最近围绕罪臣侯君集,真是写的一手好文章啊!

“真是针砭时弊,激扬文字,为了维护朝廷的权威煞费苦心!”

李明脸色一僵:

“我发传单的事……你都知道了?你派特务跟踪我?!”

李世民差点没控制住自己又一逼兜呼过去:

“这几日,贵族子弟失眠的失眠,暴食的暴食,长孙延连头发都快掉光了。

“你不会以为他们的爹娘没发现吧?!”

啊这……

李明竟然无言以对。

“你这么爱写文章,那就写去吧!”李世民好气又好笑地说:

“你既然知错了,那就以今日你们干的混蛋事为题,给朕好好写一篇文章反省反省!

“我之前不是说过要考考你吗?这就是考题,明天一早上交。”

啊?可文章都是同学们写的,我一个字没动,只负责统筹规划……李明不敢说真话。

要脸。

“我已经和你阿娘交代过了,她会监督你的,别想耍赖。

“你的那些同党,我也一一交代了他们的阿爷阿翁,一个都别想逃。”

李世民半笑不笑地挥挥手:

“去忙吧,期待你的大作。”

出题考我,这都特么快三十章以前的事情了,你怎么还记着啊……李明嘟哝着退下了。

…………

李世民望着这逆子退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退下。

休息时间结束,他又回到了最纯粹的政治算计之中。

士族是皇权的对手不假,但绝不是敌人。

是敌人反而还好办了,他天策上将何曾惧怕过谁?

可政治哪是非敌即友,非黑即白。

政治是灰色的。

士族这股古老的力量既制约着皇帝,同时却又是皇权的基础。

李家能打下天下,离不开关中各大家族的支持。

而朝堂上,世家子弟也一直把持着高官之位。

李世民最信任的两位心腹文官,房玄龄出自清河房氏,杜如晦是京兆杜氏。

还有京兆韦氏、渤海高氏、陇西和赵郡李氏、博陵和清河崔氏……不一而足。

至于地方上更是如此。

离了在县里乡间根深蒂固的豪门大族,皇帝该如何统御万民?

难道让他亲自下到田畈里,向农民一个一个宣扬教化吗?

大唐这么大,他也走不过来啊!

“扶持庶族寒门?”

李世民早就想过这个主意,但现实不可行。

寒门哪有什么人才?

就算依照隋制开了科举,大家公平竞争、各凭本事,考取的也是清一色的士族子弟。

因为印刷一本书动辄需要刻几十上百张雕版,成本太昂贵了,普通人家根本负担不起。

老百姓连大字都不识一个,怎么和传承悠久的世家同场竞技?

考试是公平的,只是对一部分人更公平。

所以结果是,士族仍然是朝廷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李世民命人编撰《氏族志》,虽然有打压不安分的河北士族的用意。

但“编撰氏族志”这件事本身,就是对士族体系的官方认可。

然而,李孝恭的死让形势出现了变化。

宗室式微,朝廷的力量开始微妙地向士族倾斜了。

他们已经敢在《氏族志》这种貌似无关紧要的地方,对皇帝上眼药了!

见微知著,政治机器李世民嗅到了危机的气息。

大唐的天下才刚打下来多久?

他这个武功盖世的功勋皇帝、北疆诸国的天可汗,还没死呢!

士族的力量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等他、以及见证过他丰功伟业的这一代人,逐渐凋零在历史长河以后。

那些士族会干出什么,李唐的未来会变得怎样,他都不敢想!

清理又清理不得,日久又必生乱,该如何是好……

“陛下,请别因为那顽童生气。韦府事小,龙体事大啊。”

韦贵妃施施然从后殿出来,为李世民的额头殿上驱蚊醒脑的雄黄酒,一边茶里茶气地说着。

大意是:

陛下千万别打死李明那小王八羔子啊。

李世民面无表情。

他郁闷不假,但气的不是李明。

气的就是她娘家韦氏。

作为关陇集团自己人,居然胳膊肘往外拐,给河北士族撑腰了!

要不是有李明这个出气筒,他现在已经对韦珪甩脸色了。

“呼……你说得对,不该生气。”

李世民长出一口气,嗅着雄黄的药味,渐渐沉静下来。

韦珪趁机吹起了枕边风:

“子弟们整天都跟着‘那位’殿下瞎胡闹,不但学业荒废,对陛下、对朝廷也越来越没了敬畏。

“这股歪风邪气得要刹一刹了。”

李世民沉声道:

“你说得对,是得刹刹这股风气了……”

(本章完)

第54章 未曾设想的道路:河北士族

李明回到了立德殿,迎接他的是核蔼可擒的阿娘与五位姐姐。

母亲杨氏——现在已经荣升杨妃——抚摸着鸡毛掸子,温柔地说:

“听陛下说,阿娘的好大儿干了好大事呀。”

李明捂住屁股瑟瑟发抖:

“别别别,杨女士请冷静,我在阿爷那里已经吃过一顿竹笋饭了……”

“别客气,一顿怎么够表达我的褒扬之情呢?”

“别……啊!啊!救命!”

立德殿传出了有节奏的啪啪声。

门外的老宦官听着某人的惨叫,欣慰地点点头:

“嗯,今天很大声,看来殿下的心情不错。”

每晚的固定节目,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

李明跪着吃大米拌小米。

虽然升了格,但杨氏仍坚持住在立德殿,能省一点内帑是一点。

逼仄的屋子里同时挤着一位妃子和五位公主,导致立德殿成为了单位面积职级最高的地方。

“别挑食,多吃蔬菜。”

李令给李明的夹满了葵菜,碗里顿时绿意盎然。

李明的脸也跟着绿了。

为啥我的工人都有羊肉吃,我却只能吃糠咽菜……

“你怎么还没嫁出去啊?是不是没人要你啊?”他忍不住嘟哝。

李令手一顿,鼻子轻哼一声:

“陛下觉得那个姓裴的配不上我。”

杨氏筷子敲敲碗:

“吃饭吃饭。”

“哦。”

“李明,你一会还有作业别忘了写。”

“唉……哦。”

…………

吃完饭,立德殿的书房——说是书房,其实不过是一间能勉强容纳一桌一椅的小阁楼——久违地亮起了灯光。

李明对着纸笔发麻爪。

穿越了还得写检讨,他有种白穿越了的感觉。

都特么赖韦待价!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一定要出气!

要不干脆写首反诗吧。

就写“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嗯不错。

够解气也够反动。

而且李世民肯定看不出个所以然,还以为儿子突然开窍要大展身手了呢。

说干就干,熊孩子李明兴奋地执笔蘸墨。

这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杨氏端着茶,放在李明的书桌上。

“儿啊,好好写啊。”

她叮嘱着,就像一位关心孩子学习的普通中国式家长。

“我会哒。”

李明随口应付,就像一位只想玩手机的普通中国式熊孩子。

杨氏看着这个不肖子,温柔地拍拍他的小脑袋:

“好好向你的父皇表现。李令和你其他姐姐的婚事,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这也是为了你自己。”

什么什么什么?

杨氏一番话,顿时让李明猪脑过载。

一份熊孩子的检讨书,怎么整出了拯救世界的严肃性?

“这事她们都不知道,阿娘只和你说。”

杨氏轻声道:

“阿娘曾请求陛下,请他将李令许配给一位好人家。”

“谁?”

“博陵崔氏,殿中侍御史崔仁师之子,崔挹。”

嘶~

李明不由得放下了笔。

崔氏是天下第一望族,最大的地主势力没有之一。

也是河北士族与朝廷暗斗的领头羊。

李明不喜欢,李世民也不喜欢。

母亲这一手,是出于什么心理?

“你知道为何河北不服朝廷吗?”杨氏突然问。

唐朝语境下的“河北”,指的一般是太行山以东、黄河以北的燕赵故地,与“山东”差不多一个意思。

就像楚人不服周,燕赵之人也一直不服唐。

民风彪悍,且怀有二心。

为此,李世民甚至嫌山东河北“人多壮勇”,不愿意在那地方多征兵。

“嗯……因为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

李明积极开动小脑筋。

“有一部分原因,但不是全部。”杨氏平静地说着:

“其实他们最不服的未必是朝廷,而是陛下。”

不服李世民?

“为什么?”李明几乎脱口而出。

昏君只是熊孩子们嘴上调侃的,没人真觉得李世民不是个好皇帝吧?

“因为在统一河北的战争中,陛下没有处理好。”杨氏道:

“河北势强,本就不服我们关中人。陛下杀了在河北颇有民望的割据势力窦建德,导致人心浮动。

“后来刘黑闼以窦的名义起兵,又被杀。

“是太上皇命令……命令你的大伯去招抚河北民众,结交当地士族,才慢慢收拢了民心。

“而之后的事……你也知道。”

李明听得十分仔细。

他的“大伯”,就是那位被玄武门继承法淘汰了的前任太子,李建成。

也就是说,河北士族其实更偏向李建成?

没想到燕赵反骨,其中还有这么深层次的原因。

站在他们的角度,也确实不难理解——

关陇突然冲过来一群和鲜卑人通婚的乡巴佬,把他们爱戴的领头人接二连三杀死,然后马鞭一挥:

“你们从此就归朕管了,给朕老老实实地纳租庸调!”

那确实不容易服气啊。

而他们越不服气,李世民就越对河北地区提防打压,造成恶性循环。

唐朝由盛转衰的安史之乱、长期割据的河朔三镇,核心造反地区就是河北。

原来唐亡的另一颗种子,也在贞观时期就种下了……

李明忽然开窍了:

“阿娘,你是想让李令去和亲?”

咚!

杨氏重重敲了李明的小脑袋瓜。

“你再好好想想我刚才说的。

“河北士族与你大伯交好,而李令,又是你……三叔的亲生女儿。”

大伯李建成、三叔李元吉,以及河北士族,都有一个很鲜明的共同特点——

他们都是玄武门之变的败者组。

以这条脉络进行联姻……

“阿娘你这是?!”李明悚然一惊。

杨氏淡淡地微笑着:

“为你在河北寻后盾。

“如果你将来在宫里待不下去了,那里也可以是你的退路。”

李明恍然大悟。

李元吉原配的子女,这重身份在太极宫里是劣势。

但在天高皇帝远的河北,这反而是优势。

有其子必有其母,杨氏的政斗水平是真的高明啊。

可为什么她突然提起了这一茬?

不是刚升为妃子吗……

“你从小就在宫里担惊受怕,虽然在家中不曾表现,但阿娘何尝不知?”

杨氏疼爱地轻抚着李明的后背:

“你的五个姐姐父兄被杀,从小在掖庭长大。那提心吊胆的表情,阿娘见得太多太多……”

李明怔怔地看着杨氏,一时语塞。

当妈的哪有不为儿女操心的。

“所以,好好写吧。”杨氏鼓励地拍拍他肩膀:

“陛下和崔氏两看相厌。

“你得做出点成绩,阿娘才有底气,去向陛下求这门亲事。”

“我知道了。”李明懂事地点头。

杨氏不知何时离开了,李明没有注意。

因为他已经全身心投入到这封“检讨书”的构思之中。

首先,坚决不能认错。

本来就是为了刷好感的,认错就天然矮一截了。

必须把脏水泼到韦家头上。

但怎么泼是有学问的。

要写得李二开心,就要知道李二关心什么,想看什么。

而一个文武双全的皇帝,关心的无非两件事——

子孙是否贤明爱民,权力是否稳如泰山。

而这又绕回到了同一个问题上——

士族。

是士族在挤压民生。

也是士族在侵蚀皇权。

所以,文章的主旨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喷士族。

李明不禁哑然失笑:

“真是讽刺,我写文章抨击士族的原因,竟是为了自己能攀附上河北士族。”

存在就是一切。

活下来壮大自己,才是能突突别人、进行改革的前提条件。

自己只是熊,又不是傻。

自己又没系统,傻不愣登上来就掀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而且我攻击的是关中韦氏,与我“未来的”河北崔氏姐夫有什么关系?

中心思想确定,李明立刻动起笔来。

写着写着,眼前的文字扭动起来,重新构成了一幅幅阴沉的画卷。

大排长龙的流民、瘦骨嶙峋的工匠、来俊臣说出“我是私奴”的那张笑脸、知识渊博却瘦成了猴子的娄师德……

这些画面已经深深烙印在李明的灵魂深处。

又随着飞快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烙印在白纸之上。

彻夜,灯火通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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