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雪中行(7)

“要不就放了……皇后殿下这么给咱们脸,咱们也得给脸。”

“两军交战,咱们人少,既带不走,就全杀了便是。”

“都是好手,至不济也是有一技之长的,愿意降的跟我们走,不愿意降的再杀了也无妨……”

“要我说,不用管,现在就走,趁着天黑,雄天王和徐大头领都在,护送着皇后、张相公、高公公、曹太守,还有那个什么沈朱绶,带着这五个人走了便是,其他这些人就扔在这里,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不错不错,被冻死是天时,真有鬼魂便去怨三辉四御,被救了是他的祖上的福报,被乱兵趁机砍了那是他平日不修德行……”

“我觉得还是杀了好!明正典刑!莫忘了,就是这些人平素欺辱我们,视我们为无物,如今落到咱们手里,凭什么轻轻放过?”

“说的不错,而且直接杀了便宜他们!得狠狠杀了立威!”

“如何杀才能立威?”

“就像大龙头刚刚说的,敲开冰层,缠着石头沉下去喂鱼!开春涣水的鱼肯定肥!到时候本地人一吃鱼就想到此事了,便是立威了。”

“还是太便宜了他们……”

“我倒是有个主意,为啥不取个水车,把他们绑上面,凿开冰,然后让大龙头按照他们职位、罪过,将这些人在冰水里滚几圈,活下来的就让他走,死了的就沉下去喂鱼……”

“哪里来的水车?”

“没水车,人也行,跟狱中上水刑一般……摁进去便是。”

众所周知,张行素来是个没本事的,穿越前所谓某乎上打嘴炮的,穿越以来,能活到现在,倚仗法宝无外乎三个:

一个是罗盘,必要时求个生死一线,或者念头通达;一个是身上真气锁钥大开这个作弊器,必要时牵手问好,大多时闷声发财;最后一个却是靠着所谓恳切交流了。

当然,这个交流细细说来又分两种,一种是张行站出来主动打嘴炮,属于古往今来成大事者、或者不成事者必须之技能,自不必多言。

另一种则是靠广泛听取意见,也就是所谓开会了。

至于说所谓吃软饭,靠人家白三娘庇护,以至于被一些人感慨“大丈夫能屈能伸”,以前绝对是有的,如今就不再提了,因为人家白三娘自家都应了,要做他一辈子的女侠……那自然就心安理得了。

总之,张行此时就是在开会。

但一开会,恐怕很快就不是黑榜第三的屠龙刀张三爷就意识到了,昨晚上那么出彩的、堪称一击致命式的成功突袭,并不耽误自己和这些人依旧是乌合之众。

真的是乌合之众,想法离奇倒无所谓,关键是相互之间意见差的过大了,而且稍一思索,便知道他们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全局考量,更多的都是在为一些浅薄的理由而进行表态:

有的人出身底层,因为皇后一点头,便忍不住要大方到底;有的人大概是因为之前受过官吏欺辱,便忍不住要发狠劲,杀个干净;还有些人单纯是因为担心招降这些朝廷精英会导致自己在黜龙帮里地位下降,所以言辞苛刻;更有人是经此一役,意识到张大龙头的权威,便开始想法子来奉承,只是根本没揪到点子上。

这些东西,连堂内堂外地上那群瘫着的,而且因为烤了火,连尿骚气、血腥气都再难遮掩住的俘虏们本身都察觉到了……他们在张世昭都被打断腿封了嘴的情况下频频往堂上来看,恐怕不只是因为这群人在讨论自己的生死。

更多的是无语于自己这群人的生死居然取决于这等无知的乡下土豪、强盗,以及平素根本看不上的地方低阶官吏。

更无语的是,他们居然栽在这么一群乌合之众手里。

那他们自己算什么?

这世道这么荒唐的的吗?

“张三哥!”

荒唐归荒唐,但耳听着讨论越来越离谱,堂外新起的火堆旁,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当日同僚之谊,便是涣水也曾一起来过,何至于此?”

“柳十一。”张行瞥了一眼,遥遥相对。“这是两军交战,你若没被俘,怎么叙旧都可以,便是之前逃了,我也认了,可若被俘,又哪来的那么多话?”

“再不说,只怕要被扔进水里做冰馄饨了。”那人闻言,愈发焦急。“张三哥,你倒是给句话,要怎么才能得生?”

“得生还是很容易的。”张行叹了口气,认真在堂上远远来讲。“我记得你跟之前东郡柳太守算是同族,他就能走,还能带着家眷、财私……伱知道是为什么吗?是因为人家愿意配合,替我们轻松解除了东郡七八个县、几十个市、渡、镇、卡的武装……”

“我哪有这个本事?”那人气急一时。“堂上那几位才有这个本事……”

“堂上这几位也没这本事了。”张行幽幽叹道。“如今外面屯军不敢来攻可不是因为他们下了令的缘故……所以,便是他们也不可能轻易得脱,大家都得有个说法才行。”

“事到如今,我只求生,非要说法……”柳十一敏锐意识到什么,但声音反而低了下来。

“你父母妻子都在东都是吗?”张行也意识到了一点什么。

对方旋即干笑一声,不再言语。

周边再度沉默。

但这次沉默没有延续许久,很快便有人忍不住喊了出来:“张三爷!我不像这位柳爷那般与你相熟,但我胜在年轻,无妻无子,族中也都在太原,东都便是想管也越不过英国公去……你放了我,我随你去做大事!”

张行便欲应声。

不过,此人话音刚落,又有人冷笑开口:“张三爷……你许久不在东都里,却不晓得这位冯巡骑来历,他虽只来台中一年,却有了极大名头,平日办案素来喜欢拷打施虐,无事都要人脱层皮出去,绰号‘恶鬼’……”

“那又如何?关你甚事?”

“不关我事,却关别人事,我怎么记得,台中曾说起张三爷造反时,着人放粮烧债,还让人去喊,黜龙帮起兵,本为百姓……也不知笼络此等人过去,如何能做大事?”

“欲做大事,正要不拘一格,任用人才……我自认秉案严苛,但也敢打敢拼,今日若得恩义,必将尽力报答。”

“今日可降,明日也可降……”

“钱九,我如何惹得你?你又不是那些没根的北衙白皮饺子,便是想降也无人要的,何故反而来耽误我?”

“我只是看不惯!”

“那就一起死吗?”

“肏你娘的!你说谁爷们是北衙的白皮饺子?断了腿还在这里充威风?”

“我……”

外面火堆旁乱做一团,张行反而因为这番闹剧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很显然,大魏朝廷揭开了外层的皮,下面也是乌合之众,只是人家体制太大,遮掩住了而已。

大家都是乌合之众,反过来说,花花轿子众人抬,也可以默认大家都是精英了不是?

不过,此时委实来不及多想,他也必须要拿个主意了。

“雄天王,你要辛苦一下。”

一念至此,张行终于强打精神,喊了一人。“请你往来一趟谷熟和下邑,看看城池是否安稳,援兵是否到位,顺便告知牛达和王振我们这里的结果,让他们安心守城……天明前再务必回来。”

“晓得。”雄伯南倒是没多少心眼,即刻起身。

眼见着流光闪去,张行复又看向徐世英:“徐大郎,你再替我看住堂上一阵子……将你怀中纸笔给我。”

徐世英原本想直接拱手,听到后半句不由愣了一下,立即从怀中取出一卷白纸和一支炭笔来。

“小周。”张行接过纸张,站起身来,最后看向了周行范。“我去寻个有桌案灯火的厢房,过半刻钟后,你和老贾将这些人挨个拽过去……我要挨个过下堂,问下事情。”

小周和贾越自然无话可说,周围头领则纷纷侧目,却也不敢多言,外面的俘虏同样老实了下来。

就这样,张行离开堂上,来到一处榻上洒满血渍、地上还有一个掉了半拉头的尸体的前院偏房内,也不顾及什么脏不脏的,直接上了榻,然后接着灯火的映照,俯身在榻上小几上用炭笔简单画了个表格……他本想将表格画的细致些,但不知为何,最终也只是大约列了籍贯、年龄、官身、家眷,以及一长串空白。

片刻后,小周与贾越按时拖拽着一名腿还弯着的锦衣巡骑过来,在张行示意下放到了几案对面的榻上血迹处。

张行看了看对方,似乎有印象,便一边自行来填前面信息,一边低声来问:“老赵……要降吗?”

那人扶着下方榻上血渍,看了看张行,缓缓摇头:“张三哥,你是知道我的,我家小妻儿宗族都在东都,委实不敢,除非你想法子报我死了……但也难,也还是不敢……还是求你念在往日情分上放我一条路,我这辈子感激你。”

张行不置可否,只是再言:“我只是问你降不降?”

“不、不敢降。”此人终究还是低头,咬牙以对。

“我要是能尽量保证你降过来的消息不被知晓呢?”

“那……那我愿意试一试。”

“好……再说几个名字……这些断腿的人里,指着巡骑点三个最差的人,再三个最妥当的人。”张行头也不抬,直接言语。

那人终于一怔,但片刻后还是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名字出来,然后却又忍不住立即来问:“不降就死吗?还是说名声差的,降了也死?名声好的,不降也能活?”

“不要问,也不要说多余话,道理大家都懂……路是你自家选的,我能做的不过是网开半面。”张行叹气道,然后直接看向了小周。“去吧!扔到堂内,靠一边放置。”

小周和贾越倒都是极好的执行人。

须臾片刻,又一人来,刚被扔到榻上,便瘫了下去,似乎准备叩首,幸亏小周又把他拽住。

张行抬头看到是个无须的,立即换了张纸:“姓名?”

“孙、孙桥。”

“哪里人?”

“东都……不对,南阳,约莫是南阳……”

“家眷何在?”

“早死光了,反正不记得了。”

“什么职务?”

“北衙文书內侍……”

“什么文书?”

“专做仓城出入的……”

“愿意降吗?”

“愿意……求张三爷给条生路,做牛做马……”

“小点声……北衙内里此番随行的,说三个日常里最遭人恨的名字,再点三个最好的。”

“是、是、是……”

“好。”张行记下名字,再去看小周与贾越二人,小心叮嘱。“带他下去,也放堂上……往后的人也如此,但要在堂上弄三四个点安置,外面也可以放,突出一个杂乱无序,但又分拨分堆……不要让他们乱说话。”

小周和贾越即刻醒悟。

其实,俘虏并不多,因为能在别馆安置的人本身不多,何况还杀伤了不少,抛开堂上那几位大员、贵人,前前后后,也就是四五十人。

不过,这四五十人,不是有修为的巡骑,便是懂文字、算术的的北衙公公,还有一部分是本地对接后勤、情报的官吏。

换言之,最起码都是可以称之为有一技之长的人,不然黜龙帮的一些头领们也不至于忌惮了。

就这样,大约花了一个半时辰左右,时间来到了四更天,张行方才统计妥当,却又望着手上名单,听着屋外风声,沉默许久。

说白了,张行不是不知道这些人背后过于浅显的利益追求……不顾一切想活命的,想活命又担心家眷的,想装样子搏一搏的,包括黜龙帮内部那些乱七八糟的排外、妒忌,以及对下杀红眼、对上膝盖软。

但是,知道归知道,他却不可能轻易无视这些客观存在的浅层利益诉求,以及那些人的浅显表演。

尤其是那些俘虏,每个人都注定是复杂的,都一定是有自己故事的,可能残暴的人特别讲义气,而且上了阵确实顶用;也可能从不做坏事的人却浮于门第骨子里看不起黜龙帮,到时候直接倒戈;甚至说不定沉默的人里面藏着真正的英杰人物,而这些表露投降的人却是心怀大魏的忠臣,准备找机会给自己一刀以报君恩。

但那又如何呢?他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对得起天地良心了。

张行喟然一时,然后立即又让门外小周去喊徐世英进来。

“坐。”片刻后,徐大郎过来,低头看表格的张行抬手一指,便惊得这位今日大放异彩的徐大头领莫名一慌,然后拢手拢脚,小心坐到了对面榻上,咋一看,似乎比之前那些俘虏还老实。

“看一看。”等对方坐下,张行方才将手中表格递了过去。“我有些想法,你来替我掌一掌。”

徐世英是个聪明人,只是大约扫了手中表格一遍,又听到这话,便立即有些醒悟,但还是保持姿态,并压低声音来问:“三哥是什么路数?”

“我想了一下,黜龙帮造反,终究是要用人的,所以还是应该尽量吸纳人才……让雄天王躲一躲,乃是他地位过高了些,又一力主张都杀,对招伏降人有些不满,他在这里,下面又有人拱着他,有些事情不好说……这是其一。”张行认真介绍。

而徐大郎也立即颔首,刚刚堂上的争论他又不是没看到,从雄伯南被支开他就晓得张行是准备受降的了。

“但如何吸纳人才,却也要讲规矩……譬如两军交战,自然是降者生、不降者死,否则连不降的人都放回去了,又如何跟愿意冒险投降的人做交代?这是基本,也是其二。”

张行继续来讲,却也没有超出对方预计。

“除此之外,既然愿意降,就要当成半个自家人,就得考虑到他们的难处了,改名字的、想不让朝廷和家里人知道的,也要做个配合……这是其三。

“其四,我觉得咱们既然要来造反,既然喊着要安天下,便该做点正大光明的东西来……降的人要做遮掩,可不降的人,便是敌军,便该明正典刑……所以,等雄天王回来,我准备让你先带一部分人和愿意降服的人乘夜逃走,绕回谷熟安置,其余人等,明早堂而皇之在涣水畔处斩,以正视听。”

徐大郎终于一怔,便要立即颔首,表示拥护。

“最后。”张行抢在对方开口前做了最后一点补充。“赏善罚恶,不该是战争中放在首位的,但若是可以,还是应该做一做,告诉天下人,我们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反贼,我们是有想法和理念的,我们能带着他们安天下……所以我按照名单,从北衙、靖安台、地方官吏里面各选出三个名声差和名声好的,再跟降与不降的名单一比,弄出来四个不愿意降的,准备公开赦免;六个已经降的,依旧处斩!你觉得如何?”

“三哥处置,已经尽量周全,只是不知道除了带降人走,三哥还有什么具体吩咐?我愿意尽力而为。”徐大郎忽然放下表格,束手站了起来。

“自然是要倚重你的。”张行平静以对。“一个是等他雄天王回来,你要与他尽量说清楚,另一个是要在雄天王回来之前,顺便将那几个心思有些乱的头领安抚好……”

“这是自然。”徐世英当即颔首。

“除此之外。”张行认真来问。“我问你,曹汪官声如何?可有什么特殊的说法或者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吗?”

徐世英怔了征,却立即反应过来,然后压低声音严肃以对:“没有听说特别好、特别坏……就是平日里摆的谱有点大。”

“那跟我知道的一样。”张行点点头。“也就没什么了,明日我自和雄天王带他回去,然后杀了高督公、赦了沈定……你再去将张相公架进来。”

徐大郎终于彻底愣住,足足数息之后方才低声来问:“连张相公也要杀吗?”

“他若是不降,为何不杀?”张行面色如常,认真反问。“况且,这种赏善罚恶、替天行道之术,若只杀一北衙督公,未免不足……反之,若能堂皇诛一南衙相公,则足以震慑天下。”

徐大郎恍恍惚惚,只能应声。

又过了一会,张世昭被徐世英亲自扛着夹到了榻上,然后又被后者撕开了嘴上的绳子,掏出了嘴里的破麻布,放到几上……做完这一切,徐大郎只是立在门槛那里,居然不舍得走。

对方是大头领,张行也不好撵的,只能拿起表格,给对面的张世昭大约看了片刻,然后立即收回,先替对方将前面几格填满,便认真来问:

“张世昭,你愿降吗?”

被封了快一夜的张世昭张了张酸麻的嘴,竟没有声音。

“若是嘴酸了,就点头或摇头。”张行正色提醒。“愿降吗?”

张相公死死看着身前的年轻人,半晌,严肃而对:“我固然怕死,但你须告诉我,昨夜事成,你已成大名,却要如何处置皇后?”

徐世英闻言,也立即来看张行。

“我告诉你,你就告诉我你是降还是不降?”张行认真反问。

“不错。”

“我准备将此间随行财物劫掠一空,并让梁郡官吏发宋城军械、财帛、粮草来赎皇后、曹太守,然后待随行內侍、兵马四散后,将皇后和诸后宫、公主,交与淮右盟,让他们做中人来接收,然后继续护送着南下去江都。”张行从容来答。“至于梁郡,多拿几城做个缓冲也无妨。”

“这是对的!劫掠求实求名便可,却不必继续留着皇后做众矢之的,还能拉扯淮右盟下水。”张世昭恳切以对,复又追问不及。“可为什么不能让他们也来赎我呢?”

“降还是不降?”张行追问不及,顺便提笔在表格上悬停。

徐世英也重新盯住了这位南衙名相。

张世昭沉默许久,缓缓以对:“我终究是当朝相公,死在涣水,未尝不可……”

张行叹了口气,便要写上“不降”二字。

但很快,坐在榻上的那位张相公便继续说了下去:“但若能替我遮掩,更改姓名,则未必杀我于涣水……张三郎……我未必不可降于后方,唯独,我只降你,不降黜龙帮,你敢应下吗?”

门槛内的徐世英已经数不清这是他自己今晚几次变色了,也不知道该不该插足。

倒是张行,沉默片刻后,立即认真以对:“我可以从要杀的俘虏中寻个人假扮你,伪杀你于涣水,但你必须要加入黜龙帮,做个帮众也好,寻常头领也罢,都可以……唯独不受你降于我个人。”

“为什么?”张世昭大为不解。“这个黜龙帮不是你做事的套子吗?迟早要扔的。还是说,你欲做大事,连这点器量都无?又或者是因为他在这里吗?”

说着张世昭指向了门槛内的徐世英。

“我厌恶圣人与大魏,却与你无怨无恨,你又准备降,倒是不必避讳。”张行叹了口气,倒也诚恳。“张公,我素来知道自己是个废物,却偏偏存了不该有的志气,想要做些大事,既如此,便只有汇集众力才可。”

张世昭冷笑一声:“大道理,都是对的。”

“大道理当然是对的,我知道你看不起黜龙帮的人,觉得他们都是些乌合之众。”张行款款以对。“觉得凡事应该是智者引而导之。但恕我直言,一来智者千虑,犹然有失,而众者集火,亦可成炬,张公今夜不就是败在我们这些乌合之众手上吗?二来,今日乌合之众,若能磨砺,大浪淘沙之后,他日未必不能成真英雄……再说了,规矩就是规矩,我今日是以黜龙帮右翼大龙头的身份来做招降,如何能废公行私呢?这种事情做多了,看起来是占便宜,其实会丢人心的。”

“哈!”张世昭愣了片刻,忽然长呼了一口气,笑了出来。“当日在南衙,他们都说你是小张世昭,我却觉得,你如今隐隐然是个小曹林。”

“难道不能兼而有之吗?”徐世英上前一步,乃是终于忍不住插嘴。

“张公。”张行看了徐大郎一眼,提笔认真来问。“你到底降不降?”

“我怕死,所以我降。”张世昭同样回头看了眼徐世英,然后严肃回复。“日后在帮中,一县之文书,还是能找我做的。”

张行点点头,在表格上认真写了“愿降”二字,然后放下笔来,朝徐世英努嘴。

后者也赶紧上前来扶,准备重新绑住嘴,到外面去混淆视听。

“我虽没有降你私人,但毕竟是从你手里受了庇护,今夜之败,也是你一击致命,打的漂亮。”就在这时,张世昭忽然抬手止住徐世英,然后平静开口。“所以张三郎,我也趁机与你说一个大道理……你既做了这份尽可能的正大光明,不是不行,路都是自家选的……但要记住,将来无论如何,非不得已,都不要抛掉它,否则便是你一败涂地的时候;反过来说,即便是局势到了一定份上,只要你还能在表面上糊弄着它,那便是山穷水尽,也说不定能反复一时的。”

说完,张世昭竟然自己主动将桌上的破麻布团子塞入嘴中,任由徐世英回过神来,将他绑了嘴巴,又扛了出去。

PS:感谢新盟主可乐不加雪老爷和Aytchzee老爷,这是本书第一零五与一零六盟……黜龙帮事业如火如荼,就差官兵围剿了。

(本章完)

第209章 雪中行(8)

“黜龙帮右翼大龙头张行令下:

兹有北衙督公高江,素行不法,极善迎君之恶!两修通天塔,变本加厉,累死、砸死无辜逾万。又违逆天时,驱內侍宫人数万,乘雪南行,冻馁无数。其人轻贱人命,与昏君无二,合当极刑处死,以正视听……”

“黜龙帮右翼大龙头张行张三爷有令下:

这有北衙督公高江……鸡山英俊知恶……累死无辜好几万……这人轻贱人命,与昏君没啥两样,正该一刀两断,以作榜样!”

小周低声念一句,雄天王跟着念一句。

听得出来,用真气放声大喊对成丹境的雄天王而言并不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关键是喊什么……雄天王也不是不识字,但对上张行这种假模假样文绉绉的话还是不对路,前半截学的很是艰难,后半截听懂什么意思以后干脆自由发挥了。

当然了,张行也没有在意,因为他一开始这么不文不白的写,就是为了让对面官兵中的军官都听懂,让这些群龙无首的管事人们悠着点、老实点……说到底,杀人啥的,怎么杀固然是要讲一个规矩,但杀人本身,归根到底还是要个震慑才行。

那么后半截改了,让那些环绕观望的內侍、屯军、宫人、民夫都听个差不多,似乎更好。

张行都后悔没一开始就用大白话喊了。

喊了两遍,雄天王回头来看,却见到坐在兔园别馆外涣水岸边的张行微微一点头,便干脆转身,亲自将那个被打断了腿、又被绑了嘴却还在努力挣扎的高督公拖来,然后只是反手两下,便如掰甘蔗一般直接又将两个胳膊掰折,直接瘫软一片。

这一幕,看的周围黜龙帮自家人都心惊肉跳,更遑论瘫在那里的曹太守,还有扭头不敢去看的皇后本后了。

接下来的流程跟之前那些没喊话的过程没什么区别,直接拽过来……轮值的黜龙帮骑士运足真气,直接便是一刀枭首,然后首级与身体各自被扔入雄伯南亲手凿开的冰窟窿里,再拿竹竿一捣,人就这么轻飘飘的没了。

没有挣扎,没有声音,尸首这辈子很难再被拼全。

而且,被杀前就很不体面了……饶是高江性情激烈,可一夜的禁制,也早已经精神萎靡,甚至也不好说身上骚骚的味道是不是他本人小便失禁。

当然了,这些都无所谓,权位、官职、名号、性情、经历,以及他的一切,都在落入清澈干净的涣水冰潭里以后化为一团在水中扩散开来的殷红,却又迅速被潜流给冲刷的干干净净。

仿佛这个人的一切从未出现在这个世上一般。

清晨的阳光有一点点刺眼,河对岸,密密麻麻探头来看的宫人和內侍们陷入到了一种恐怖的安静中。

但很快,河上寒气与相对昨夜轻松了不少的北风中,行刑点北侧屯军大营那里,就开始骚动起来……那里是昨夜的突袭与骚乱后,有品级文武特侍汇集的地方,很多北衙有品级的公公们都在此处,并率先打破沉默陷入到了歇斯底里的哭喊中去。

紧接着,是本地文武的失态,是罗方以下一众靖安台残兵败将的惊吓。

要知道,这事说起来很简单,做起来也很简单,甚至早在之前那些黜龙帮的人开始杀人时他们就已经在心里打鼓了,但事到临头,他们还是很难接受,一位一度权倾朝野的北衙督公就这么被一个“盗匪”头子给行刑式的宣判死刑,然后被另一个土匪迅速执行了。

还扔河里了?

这可是北衙的督公!

北衙是什么?

是长久以来宫廷的直接管理机构,他们掌控着金吾卫,并借着紫微宫控制了大半个东都的经济命脉,而且还靠着陪都制度和行宫制度,将影响辐射到了全天下各处。

大家将北衙与南衙并称,将北衙督公与南衙宰执相提并论,可能确实有这么一点夸张和戏谑的意思,但任何人也都知道,在柱国制度被刻意淡化的大魏朝,他们根本找不到第二个可以跟南衙并称的机构好不好?

靖安台的中丞都只是南衙的一员。

先帝建立了南衙以图在整个天下的范畴内对抗关陇的军头们,然后又忍不住设置了北衙在权力中心来稍作钳制南衙与靖安台……这个简单的权力制衡小手段对于兔园周边的这些人而言可能有点稀里糊涂,但心里那个基本意识都还是有的。

大家都是吃大魏官饭的好不好?

“让这些白皮饺子闭嘴!”

哭喊声中,罗方忽然一声怒喝。“死了就死了!皇后都被劫了,谁还在乎一个督公?!”

罗太保的发怒起到了效果,再加上这些歇斯底里的哭喊声确实超出了限度,所以这些有品级的內侍几乎是被屯军当场打出了军营。

说起来可笑,几乎是一瞬间,大家就意识到了,这些公公们已经没资格参与到决策中去了……当然,这不代表他们可以无视高督公死亡带来的震撼。

公公们刚走,就有梁郡的黄郡丞直接盯住了罗太保:

“罗朱绶,诚如你所言,死了一个督公,其实无所谓,但我家郡君怎么讲?此地官吏、屯军,都是我家郡君下属,便是曹皇叔都视我家郡君为臂膀;还有皇后,那到底是皇后,还有几位后妃与公主,简直是圣人和全大魏的体面,要是张逆继续杀下去,咱们到底怎么办?”

此人说到最后,已经有了哭腔,几乎可以想见,若是太守曹汪死了,他们这群本地官吏只怕也要学着那群公公哭丧。

实际上,随着歇斯底里的公公们被赶出屯军军营,哭喊声已经开始在内层的內侍营地里传染开来。

这种行刑式的威慑,根本不是一顿板子能解决的,尤其是对宫里人而言,处斩一位督公实在是太吓人了。

转过头来,罗方面对着黄郡丞近乎哭丧的求救,也只觉得脑子里一片发麻。

昨晚他想了一夜,怎么都想不通,张行到底是怎么带着黜龙帮的精锐核心力量摸到兔园那里而不惊动任何人的?为什么没人喊出来?为什么没人发现?为什么出手那么准,那么狠?

和这个相比,谷熟和下邑的丢失,昨晚上遇到雄伯南的震惊,看到薛亮被另一个莫名其妙的凝丹高手剁了半个手,听逃回来的人说张行很可能也无限制接近凝丹,反而都不算回事了。

因为就像这位郡丞提示的那般,问题的严重性在于,那场突袭让皇后和曹太守落入到了贼人手里……皇后自不必多说,可曹太守也是现管啊!

这俩人才是真正的首脑!

没了曹太守,本地官吏甚至本地屯军谁听你的啊?

而没了这些人,他拿什么去救皇后?

无论如何,皇后都不可能不管啊!

这相当于一击致命,瘫痪了整个队伍。

“他要是都杀了。”罗方恍恍惚惚,对着黄郡丞回了话。“咱们倒也妥当,直接发屯军围起来,杀他个干干净净……然后各自回去请罪待死便是。”

黄郡丞回头跟其余几个本地官吏对视一眼,然后继续急促来问:“他要是只留皇后一个人当人质,其余都杀又如何?他敢杀督公,难道不敢杀太守?到时候怎么办?”

罗方看了看对方,没敢吭声……因为他怕再分析下去,这些本地官吏会敏锐的意识到,他们到时候能怎么办?

简直可以去造反了好不好?

甚至可以直接就近投了黜龙帮,甚至可以鼓动屯军一起投了黜龙帮。

而想到这里,这位罗太保终于醒悟,对方固然是绝望下来求助的,但对方也是来警告自己的……人家是想说,别拿豆包不当干粮!

现在肯定来不及去谈判了,那么如果曹太守马上死了,是不许他罗太保将这些本地官吏像北衙那群公公们一样一脚踹出去的,也不许让他们这些本地官吏来背锅!否则指不定谁让谁难看呢。

反过来说,如果曹太守逃过这一劫,他们就要立即去谈判。

反正他们不惯着这些靖安台的残兵败将!

一念至此,罗太保的眼神难免犀利了一点:“等一等,等一等再谈,他们要杀谁,已经不是我们能定的了……现在也来不及去做谈判。”

黄郡丞也意识到对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却只在寒风中微微缩了下脑袋,然后带着一群本地官吏,沉默着等待了下去。

不过好在张行没让他们久等,几乎是立刻,雄天王的声音便再度响了起来。

“南衙张世昭,素无品行……”

“是张相公!他如何敢……郡君这是越过去了?”

随着雄天王的声音再度在空中回荡,黄郡丞等人差点打了个趔趄。

而罗方以下,众靖安台的残兵败将们有一个算一个,却全都目瞪口呆起来……半晌之后,竟是捂着肚子的李清臣率先大怒:

“他敢杀南衙相公?!而且是张相公?!”

“我若当年直接在洛水畔杀了他,哪来那么多事?!”罗方居然也再度失态大怒,却又忍不住惊惶跃上帐篷去看,复又匆匆跳下,掩面来叹。“这是这厮第二次在我面前杀张相公了!”

秦宝和吕常衡也面面相觑,同样心中恍惚,然后齐齐涌上去,立在土堆上去看。

便是没了半个手掌的薛亮,此时也踉跄走出帐内,随即跌坐在了军营内的土堆上,与李清臣对视,各自毫不避讳自己的惊骇。

无他,靖安台的人早已经习惯了张世昭与自家中丞的并称,而南衙相公的地位,也实在是比北衙督公更上了一个台阶,更别说什么家世和一度的权位与传奇经历了。

靖安台的人失魂落魄,梁郡本地文武心情复杂,却都是一起探着头去看,果然亲眼见到一个花白头发的被勒着嘴巴、断了双腿的人被拽过去,如法炮制,也是一刀枭首,然后扔下水潭,再拿竹竿捅入了冰层下方潜流。

也是骇然一时。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那边杀了这张相公之后,远远便看到张姓贼首过去,居然使出寒冰真气,封了冰窟窿。然后,几个女性俘虏被当众释放,四五个明显被打折腿的男性俘虏也被扔到了涣水西岸。

一时间,只有寥寥四五名女眷与一位男性俘虏被留在了涣水东岸。

消息迅速得到反馈,被送回来的人是一些皇后身侧的女官以及四五名名声比较好却没选择投降的俘虏,其中包括一位朱绶沈定,而被留在对岸的人里,赫然是皇后与一位低阶嫔妃,外加一位认了皇后做养母的小公主,以及区区两名女官,和一位全程坐在那里打摆子的曹太守。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同。

片刻后,群龙无首的本地官吏便打起精神,自行其是了。

而靖安台的残兵败将们,虽然满腹虚火,却不敢再与这些人发生冲突……毕竟眼看着张行杀了北衙的督公和南衙的相公,这些昔日同僚们也是真慌,如果对方真的继续杀了曹汪,那本地官吏只怕真要反了。

而且,他们也委实无能为力了。

梁郡本地使者抵达,正在收拾东西的张行倒也干脆,直接将条件摆了出来:

“此番出来,一是为了拜谒皇后,二是为斩杀奸佞,三是帮中乏粮、乏钱、乏物……如今奸佞既然伏诛,只要梁郡愿意将所携的民脂民膏,以及宋城的军械、府库尽数赠我,同时全郡开仓济民,那我便即刻撤回济阴,曹太守也即刻请回……至于皇后,本是拜谒,等回到济阴,请殿下看看济阴风景片刻,便立即重新奉殿下上路。”

“确定无误吗?只要钱粮物资?”片刻后,仓促率众迎上使者的本地的黄郡丞追问不及。“城池怎么说?”

“他说都可以谈。”信使坦诚以对。

闻得此言,梁郡郡丞、都尉,包括两位屯军中郎将以及那位驻地黑绶,都怦然心动了起来,甚至已经有部分人开始有些弹冠相庆的姿态……说到底,在没有任何主动权的情况下,还有更好的道路可走吗?

拿财物、军械、粮草换回曹太守,城池复原,即便是上面追查,不也有曹太守顶着负责吗?

他们都是为了救郡君,郡君难道要怪罪他们?郡君难道不该勇于承担责任?

甚至更进一步,若是事情成了,郡君又维持住了曹皇叔的关系,那这点东西是不是可以走洛口仓报销啊?

唯一的问题似乎在于队伍的随行财物,那毕竟是宫里的东西。

就在这群人渐渐火热起来的时候,另一边,相隔不过数十步的一处帐篷内,则气氛凝重……在听完躺在榻上的沈定讲述完了条件后,靖安台的人全都有些心累。

因为他们已经意识到,局势不是他们这些残兵败将可以控制的了。

或者说,事情从昨晚上被人一刀插了咽喉后,就已经注定要任人摆布了……只不过,靖安台的人作为张行的昔日同僚,总还有一丝不甘,一丝羞耻,外加一丝愤怒。

“事已至此,我觉得只要不逼迫过甚,张行未必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杀皇后。”半晌,李清臣提出了一个最后勉强有些说法的路数。“而曹太守生死又关我们什么事情?他张三不是要队伍里的这些宝贝吗?我们压住不给,又如何?屯军敢动手?”

这是要逼着张行杀了曹太守,以图控制局面的意思,罗方等人颇有些意动。

倒是秦宝,明显欲言又止。

“秦二郎。”李清臣自己发觉,旋即主动来问。“哪里不妥吗?”

“几位。”秦宝长呼了一口气。“你们觉得张三……张三哥昨晚上那一击是蓄意为之,还是见机得手?”

“秦二郎觉得呢?”吕常衡冷冷来问。

“我觉得是见机得手……因为太精妙的时机是不可能靠计策安排出来的。”秦宝认真以对。“所以,他之前根本没指望会有这么大战果,那敢问,他之前的计划又是什么?”

帐篷内沉默了好一阵子,沈定都趁机装死。

“到底是什么?!”罗方又有些焦躁起来。

“我猜,应该是靠着谷熟和下邑两座城为据点,锁住队伍进退,然后以小股核心精锐监视我们,纠缠住我们靖安台的精锐力量,确保我们靖安台的精锐力量不能跟屯军一起合力去攻城而已……”秦宝居然将张行计划的底子给说的七七八八。“只要我们打不下这两座城,天寒地冻,几万人的补给,又不可能越过两座城的范围转运得当,那只要几天而已,我们就会自溃!”

“去问黄郡丞,队伍中自带的还剩几日补给?”罗方立即指了一名尚能活动妥当的巡骑。

而后者刚一站起身,便被吕常衡抬手制止:“不用去问,我知道,三日。”

“三日?”罗方目瞪口呆。“为何……”

“因为原本明日就能到下邑的。”李清臣捂着肚子,若有所思。“甚至,便是出了补给的岔子,也可以今日发谷熟或者下邑来接济的……还居然多了一日,往富裕了算的。”

罗方只觉得自己又头疼了起来,他隐隐意识到,自己这一回要落得个一败涂地,也不知道如何去见义父大人……周围的残兵败将,也都沉默。

但没过多久,沉默便被打破,黄郡丞忽然主动进来了,然后朝做主的罗方一拱手。

“何事?”罗方打起精神,强作冷淡来问。

“那边黜龙帮的贼人们要走了……”黄郡丞言辞干脆。“他们要几辆马车,好载皇后、公主和我家郡君。”

“这事何必问我们?”李清臣气的肚子疼,疼的脸都扭曲了。“人家有成丹高手、有凝丹高手,有皇后有公主有太守做人质,还有本地官吏要与他们做生意,我们一群残兵败将,问我们作甚?再打一场吗?死光了方便伱们行事?”

黄郡丞冷冷扫了一眼之前酒宴上把酒言欢的李十二李黑绶,却是冷笑一声:“确实不关李黑绶的事情……是那位张三郎张逆,说是有至交在这里,若是走前不见一眼,反而显得心虚……乃是要请秦二郎去见一见!”

话到此处,黄郡丞终于看向了秦宝,并认真来问:“秦黑绶,能不能劳烦你走一遭,往阵前一会便可……总比沈朱绶正当光明些吧?”

沈定情知自己昨晚姿态已经随释放俘虏传开,干脆望头顶不言,而秦宝则在帐内其他人的瞩目下稍作沉默,然后毫不犹豫起身。

周围人也都无声。

片刻后,北风渐盛的涣水岸边,张行等来了秦宝。

二人在冰上相会,相隔数步,秦宝便拱手问安,口称三哥,引来周边黜龙帮骑士们的侧目。

“我肯定安。”张行负手而立失笑以对。“倒是你,你母亲身体可还好?”

“尚好。”

“月娘呢?”张行追问。

“也好。”

“我让三娘去替我处置你们的事情,已经处置了吗?”张行依旧追问不及。

“已经处置了。”

“如何处置的?”

秦宝不敢怠慢,只将当日白有思行径大约讲来。

“如此我就放心了。”张行叹口气。“我当日在沽水那里杀张含,最不放心的,就是你跟月娘,你二人算是仅有牵挂……”

秦宝沉默以对,却忍不住心中一酸。

“这样好了。”张行转身朝岸上,将之前坐着判死刑的椅子取来,放在了冰面上,然后坐了下来。“你既拜了三娘,不可不拜我,来来来,上前来,拜一下,便回去吧!”

秦宝抬头看了看张行,一声不吭向前当众下拜,再度引来周围人侧目。

而张行既受了一拜,便不再犹豫,只是一摆手,便起身弃了椅子,准备上马而去。

也就是此时,秦宝忽然主动开口了:“三哥,昨晚上在这里,我闷头撞回来,只遇到一个凝丹,算不算是你故意放我一条生路?”

“你觉得算就算。”张行回头驻足,扶刀失笑以对。“主要是当时我确实有些困了,没有出去。”

“那我觉得算。”秦宝正色道。“三哥是因为知道我母亲和月娘都在东都,知道我的难出,所以才这般刻意放我一马吗?”

“不错。”张行稍作思索,选择严肃起来。“你是觉得被羞辱吗?”

“这世道,寻常人活下去都难,我受三哥恩义,谈何羞辱?”秦宝缓缓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三哥,若是下次再度两军交战,若我占了上风,也会拼命放三哥一马的。”

此言一出,颇有几名头领哂笑,就连来送马车的本地低阶吏员都窃窃私语。

唯独张行,认真相对:“好!”

“但不能一直这么相互放下去,也不现实。”秦宝强压着某种心绪,抬头继续认真来讲。“三哥,咱们能不能做个约定,咱们谁先放过另一个三次,另一个便该弃了自己的难处或志向,去从谁才对……如何?”

张行想了一想,依旧认真:“好,咱们一言为定。”

秦宝赶紧俯首,生怕别人看到自己没有忍住落泪。

而张行只是状若未闻,直接点起胯下黄骠马,顺着河道向上游谷熟城而去,而上游屯军,只在本地官吏的催促下让开了通道。

到了当日中午,众人便抵达城内,汇集了牛达以及后续援军,继而稍安。

这个时候,本该去热汤热饭顺便参与一波团建以作吹嘘的,但公务不饶人,梁郡的官吏们勤快的很,居然后脚就追过来了,使者代表了郡丞和都尉甚至两位中郎将直接进来讨价还价……那意思很明显,他们已经知道了孟氏参与进来的事情,也知道队伍补给的问题,于是愿意接受绝大部分条件,只求张行不要将谷熟与下邑让给孟山公,让他们再辛苦作战。

至于说队伍从紫微宫和东都带出来的大量高档财货物资,他们虽然没法直接送出来,却愿意主动撤出屯军,而且明确指出,三五日后,队伍就会自溃,黜龙帮又不是没兵,到时候自取便是。

坦诚说,这个进度有点赶人,而且态度坦诚的要命,以至于张行都愣了好久。

但最终还是大约应下,并亲自来见曹太守做个恭喜。

躺在榻上修养的曹太守面色刚刚有了一点好转,听到张行叙述,愣了许久,却又强压着不安恳切出言:“张龙头,这群混账是要拿我一人顶缸……你说,我若不回去了,只跟着黜龙帮来凑合一下,你觉得如何?”

张行怔了征,思考了一下利弊,就在温暖的榻前恳切回复:“我觉得,曹太守还是老老实实回去的好……真有心干事业,哪里不是为天下百姓做贡献呢?”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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