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53)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良久的死寂过后,空旷寂静的大殿里突然响起了锦晏稚嫩清脆的声音。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天子神色阴森莫测。

他自然知道,这句话出自《孟子》,且后面还有两句。

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

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他深邃阴暗的目光穿过遥远的距离看向跪在大殿中央却挺直脊背神色泰然的小女孩。

那么,这句话,是谁教给她的?

是萧睢?

还是萧羁?

或者是他的好女儿?

无数猜测怀疑从天子的脑海里一一闪过,他的目光也从锦晏身上转移,落到了诚惶诚恐不断请罪的萧去疾身上。

在萧去疾再次请罪后,天子猝然开口问道:“小晏儿,这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此时说起,又有何用意呢?

想以此来证明北地对他绝无二心吗?

锦晏努力仰起头,直视着端坐高处的天子,不卑不亢道:“回陛下,此言乃是春耕之时随阿父阿母劝农时,听田间一位夫子给学生授课所言。”

天子神色玩味,“那你知道其所代表的意义吗?”

锦晏微顿,似乎有些迟疑。

天子道:“你大可畅所欲言,不论你说什么,朕都恕你无罪。”

就让他听听,他所倚重的北地王和大将军到底是如何看待他这位君王,又是如何辜负他的!

有了天子承诺,锦晏不再犹豫,缓缓说道:“我尚且年幼,不曾学习此文,但我从小便听阿父说陛下就是他的伯乐,若非陛下看重信任,他绝无可能有如今的地位……”

她再次一顿,朝着天子大拜,并大声喊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北地愿意忠诚天子,可天子呢,愿意给予北地足够的信任吗?

话落,大殿一片死寂。

萧去疾面露惊愕,一时心跳声宛若战鼓,轰隆隆,震破苍穹,长久不止。

而天子,神色亦骇然。

他让锦晏畅所欲言,却没料到她竟然真的敢直抒己见。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这又是谁的著作?

锦晏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她以此作答,是想表明什么呢?是想说朕不够仁慈大度,没有给予萧家忠臣应有的待遇吗?

他曾经是那么信任萧睢父子,可他们又是如何回报他的?

收拢民心,以致北地庶民只知萧家不知天子,让天下士人歌颂他们父子的丰功伟绩,而视他这个天子如无物!

他们便是这般回报君王的吗?

是北地不臣,而非他不仁!

天子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锋利摄人的视线穿过昏暗的大殿落到了锦晏小小的身躯之上。

就在锦晏和哥哥都猜测天子会如何惩罚她时,天子却说了一句让两人都始料未及的话。

“小晏儿,北地的‘纸’,‘印刷术’,还有诸多发明,都是出自你手吧?”

话音落下,锦晏和哥哥都露出了同样懵懂不解的表情。

纸?

印刷术?

这么高深莫测的东西当然是以发明著称的墨家所做,怎么会和她一个小娃娃有关系?

看着兄妹俩如出一辙的表情,天子忽然笑了,“朕看你如此聪颖,说话又有趣,朕实在不舍你出宫,往后你便住在宫里,陪朕解闷吧。”

萧去疾心下大骇,急忙道:“陛下,晏自幼便有心疾……”

天子不悦地打断他,“你是说,朕的太医还比不过你王府那个公孙仇?”

萧去疾一滞,心下却不以为然。

太医的医术固然高深,可他们又不是看着晏出生长大的,更不会像公孙仇一般把晏当作自家孙儿照顾,从这点上,一百个太医都比不上公孙仇。

再者,宫中形势复杂,人人都心怀叵测,他如何放心让晏住在宫里?

可天子一言九鼎,说出的话不会轻易更改,强行争论只会让他更加不悦,加深对北地的猜忌怀疑。

这时,锦晏说道:“陛下言而无信。”

天子眉头微挑,玩味的看着锦晏,“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朕说话的人,说说吧,朕如何言而无信呢?”

锦晏将天子先前的话复述了一遍,略微不服气地说道:“陛下说过,让我畅所欲言,不会让我因言获罪,如今却要惩罚我。”

“惩罚?”天子脸上的玩味收起,“难道不是恩赐吗?多少人梦寐以求都得不到的,你却当作是惩罚?你知道这天下有多少人挣破了头想要住进这皇宫里面吗?”

锦晏却努了努嘴,“我非他人,自然不知他人如何做想,只是于我而言,这皇宫实在像个囚笼,我要处处小心谨慎,时时都不敢大声言语,生怕一不小心就触犯宫规禁令,祸及家人。”

所以,若非天子非要在昏君这条道路上一去不复返,北地王府的人对这座宫殿,根本不会有半点觊觎之心。

萧去疾连忙替锦晏找补解释,“陛下恕罪,晏自出生起便药石不断,常年被阿母拘在家中不让外出,是故她十分喜欢到处闯荡,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结合锦晏生而多病常年不外出的经历,她说不喜在皇宫居住,其实是合情合理的。

然而天子并非常人,他听完解释后,第一个反应便是,“小晏儿不喜拘束,那你呢?你的兄长与弟弟呢?他们是喜欢自由,还是皇宫呢?”

这话一出,锦晏直接在心底骂了起来。

神经病!

这么会联想,你怎么不上天呢?

萧去疾则又又又一次叩首请罪。

言多必失。

何况天子又是个鸡蛋里面挑骨头的主。

既然这样,他便干脆什么都不说了。

若天子执意要让晏留在皇宫,那他便也主动请愿,留在皇宫照顾她,如此大父也能安心些。

消息传至北地,阿父阿母也不至于因过度担心而造无准备的反了。

……

北地。

枯黄苍凉一望无际的荒漠之上,一文士装扮的男子不顾凌冽刺骨的寒风,满脸激动的跑向被亲兵严密护卫起来的中军大帐。

“大将军,此战我军共缴获骏马五千匹,牛羊……”

相较于文士的欣喜若狂,面色冷峻肃穆的将军脸上却看不到多少喜色,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新地图上一处被特意标记过的地方。

匈奴人的圣地。

这是他的宝贝女儿送他的最珍贵的贺礼。

第770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54)

北地。

萧瑟的军营里,一群个头高大的士卒围在一起,正全神贯注看着不远处拉弓的小少年。

利箭飞速离弦,随着“嘭”的一声响起,又快而准的扎进了对面被士兵挪着不断移动的靶子上面。

“好!”

“好!!!”

爽朗赞赏的喝彩声铺天盖地,不绝于耳,可被人群簇拥的小少年却丝毫不受影响,他面色沉静,看不出一丝波澜,紧接着又抽出了一只箭。

嘭!

又中了!

之后他又连着射了数箭,无一例外,都射中了百步外移动的靶子。

就在他想要继续射时,却发现箭袋不知何时已经空了,而一个穿着将军盔甲的男人上前,恭敬地劝道:“小公子,今日已经练习够久了,可以休息了。”

再练下去,只怕小公子明日要抬不起肩膀了。

萧锦安不发一言,却不满地看着箭袋,似乎在嫌弃箭袋不够大装不了太多的箭一样。

“交代少府,我的箭袋,做大一些。”

说罢,他朝将军抱拳行礼,才带着王府亲卫离开了军营。

走出大营坐上马车后,萧锦安脸上才露出些许吃痛的表情。

他的虎口被震裂了一道口子。

亲卫早已发现不对,便熟练的给他包扎了一下伤口,萧锦安的注意力却不在伤口上。

他问道:“秦疏呢,怎么没来?”

那小王八蛋,妹妹在北地的时候,一有时间便见缝插针往他身边凑,三天两头往王府里钻,恨不得能住在王府里面。

二哥和妹妹走后,不仅秦家与王府之间没了太多来往,就连秦疏那王八蛋也不找他玩了。

五日前,秦家仆人偷偷给他的亲卫传话,说秦疏想见他一面,约好了时间,秦疏却没来。

亲卫道:“属下不知,许是有事耽误了。”

萧锦安冷哼了一声。

最好如此。

否则,他定要让秦疏好看!

就在他们的马车驶入城门,经过一家他和妹妹都十分喜欢的食肆时,萧锦安让停车,自己亲自去了食肆。

“小公子要些什么?”

食肆的掌柜满脸笑意相迎,萧锦安刚要开口,余光却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眼神微变,嘴角噙起一抹冷笑便朝那人走了过去。

他在军营训练了半年,对擒拿早已是得心应手,更别说对方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靠近,这让萧锦安一出手便获得了胜利。

彻底将对方控制后,萧锦安警告他,“别动,再动我掰断你的手臂!”

对方吃痛出声。

萧锦安又道:“快点说,找我何事。”

秦疏的双手被反扣着,挣脱不能,只好用人畜无害的目光看向萧锦安。

对视片刻后,萧锦安冷声道:“对我不敬,将他给我带回王府里,我要把他的腿打断!”

说罢,他前头走了,秦疏又落到了不知发生了什么的王府亲卫手中。

王府众人本就对这些因朝堂态度而疏远王府的人不喜,得知秦疏竟然敢对小公子不敬,亲卫对他就更是没有好脸色。

“秦小公子,得罪了。”

嘴上说着得罪,手上动作却丝毫不见温柔,亲卫拎起被捆绑的秦疏就走出了食肆。

回到王府后,秦疏被丢到了又脏又黑的柴房里面,而萧锦安则换了一副天真的面孔去给晋阳公主请了安。

“安,过来些。”

看着小儿子,晋阳公主心中疼惜,便让他上前,在他靠近后将他揽入了怀中。

在二哥和妹妹被迫去往长安后就逼迫自己长大的萧锦安,在这一刻鼻子突然酸了起来。

但很快,想到在长安的二哥和妹妹,想到在北地抗击匈奴的阿父,想到头发里突然长了白头发的阿母和整日被公务忙得脚不沾地的长兄,他又将心底的酸涩和委屈都压了下去。

母子俩说了一会儿话后,萧锦安才匆匆离去。

晋阳公主又道:“李聪即将前往长安任职,他的儿子可不能在此时受伤,你去看着,别闹出乱子来。”

张安奉命离去。

两人都走后,晋阳公主才拿出战场送来的信件。

当读到“小马驹已送往北地,公主准备好怎么养了吗”这句话时,晋阳公主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她闭了闭眼,喃喃道:“我的女儿想吃羊肉想养马,我这个做阿母的难道还会敷衍不成?”

不止北地,她还在她的封地也下令,让商人饲养牛羊,牛可以卖与他地做耕牛,羊则可以有多种用途,羊毛可以用来做衣物避寒,羊肉的好处就更不用说了。

最主要的是马。

她的小晏儿想要的马,是能够踏平匈奴震慑宵小让西北不再受异族侵扰的马,是能平定乱世让天下重归太平的马。

这马,她自然会好好养。

另一边,萧锦安来到柴房后,二话不说,便将秦疏劈头盖脸给揍了一顿。

“不忠不义!”

“忘恩负义!”

“无耻小人!”

“说的就是你!”

他一边打一边骂,等他停下时,秦疏脸上已经是一片青紫了。

就这样,萧锦安还不过瘾,就在他要继续动手时,张安来了,“小公子,秦大人即日便要前往长安。”

萧锦安闻言面色一变,张安话音刚落,他的拳头便再一次重重砸在了秦疏脸上。

而张安传完话便转身就走,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半刻钟后,萧锦安精疲力竭地躺到了地上,遍体鳞伤的秦疏则被丢在一堆柴堆上,将原本堆放的整整齐齐的柴垛都弄得乱七八糟,散了一地。

“为什么?”

萧锦安问出这句话后,又觉得有些好笑。

为什么?

自然是惧怕朝堂,担心与王府走得太近会牵连到自己。

这半年来,与王府疏远的人不止李聪,他只不过是选了一个最好下手的对象罢了。

秦疏久久都没说话。

就在萧锦安以为他是做贼心虚不敢回答时,却见秦疏正费力地从柴垛里往他身边爬。

说是爬,其实跟蠕动没什么区别。

看着秦疏费力驱动浑身力气爬向他的样子,萧锦安忍不住抿了下嘴唇,又飞快地收起了笑。

又过了许久,他身上感觉腿上压了什么东西,低头才发现原来是秦疏终于耗尽力气压在了他的腿上。

萧锦安阴阳怪气,“你要去长安了,恭喜!”

秦疏仿若没听到他的讽刺,微微笑着道:“朝堂不止一次向阿父发来调令,阿父都拒绝了,是我私自替阿父接下了长安的调令。”

萧锦安意识到了什么。

果然,就听秦疏道:“是我想去长安,我想小翁主了,她在长安孤立无援,我去了保护她……”

不等他说完,萧锦安的拳头便再次挥了起来。

狗东西!

贼心不死!

看打!

想开新文,蠢蠢欲动,又怕精力不足,怕扑,嗯~ o(*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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