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6.第844章 清晨

第844章 清晨

朝霞初升,晨曦洒在窗户上,小贩的吆喝声在街上响起。

暖和的房间里,残留着些许旖旎味道,随处乱扔的衣裙已经叠好,放在了床榻外的妆台上。

幔帐之间,崔小婉脸儿带着红晕,心满意足的靠在男人怀里,从表情上来看,应该十分满足,到现在还环着许不令的脖子,手里攥着块染了朵桃花的手绢。

许不令搂着新媳妇儿,眼神温柔中带着几分无奈,老实躺着不动,让小婉好好休息。

不过男人嘛,有时候委屈点,也是应该的。

许不令勾起嘴角,把崔小婉脸上的秀发拨到耳边,凑近在额头上轻点了下。

崔小婉慢悠悠睁开眸子,四目相对,缓了片刻才清醒过来。

看着近在咫尺的许不令,崔小婉依旧没露出小女儿的羞涩和腼腆,而是抬手,把许不令的脸颊推开,转了个身,雪白脊背向着许不令:

“本宫完事儿了,下去歇着吧。”

这个‘本宫’,明显是和宝宝学的,不过说起来倒也没什么问题。

许不令有些好笑,念在小婉身体虚的份儿,没施行家法,只是抬手把被子盖好,柔声道:

“好好休息,陈姑娘一大早爬起来做饭熬药,满枝睡懒觉也没去搭手,我去看看,免得人家多心。”

“嗯。”

崔小婉稍微感觉了下,又转过身来,奇怪道:

“老许,母后馋的茶不思饭不想,我还以为这种事很有意思呢,感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许不令穿着袍子,摇头笑道:

“都说了你身体虚,我哪里敢乱来。”

“哦……”

崔小婉若有所思的点头,把红木小牌从枕头下面摸出来,看着上面的‘正正’:

“那这次不算哈,下次你认真还。”

许不令肯定无所谓:“好,到时候你别和宝宝一样,又哭又闹骂我就行。”

“我才不会呢。”

崔小婉把红木小牌放在胸前,想了想又道:

“母后的兔尾巴,到底是做什么用的?我问了好多次,母后都不肯说,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犹豫了下,露出了一个意味莫名的笑容:

“不着急,等回去了,让宝宝教你。”

“哼~”

崔小婉稍显不乐意,但也没有再追问,闭上了眼睛:

“知道了,去忙你的吧。”

许不令微笑了下,附身又在小婉唇上点了下,才转身走出了房门……

———

隔壁房间中,小桃花被街上的嘈杂声唤醒,略显困倦的睁开眸子,茫然片刻,才想起来自己身处何地。

她脸儿又红了下,略显吃力的掀开厚被褥,从床榻上坐起来,左右看了两眼——打湿的小袄和肚兜亵裤,挂在屋里晾着,随身的荷包、铁枪整齐的放在桌子上,干净的衣裙放在床边。

“呜……”

小桃花抬手揉了揉肚子,缓了一会儿,才双脚下地,轻手轻脚的披上了干净的衣裙。

衣裙是满枝的,虽然两个人身高差不多,但某些地方显然区别很大。

小桃花套上裙子后,低头看了看,发现衣襟处松垮垮的撑不起来,下意识挺了挺胸脯,却不经意间想起了昨天在杨树湖畔的场景。

大哥哥好像给我擦身子,从上到下都擦了一遍……

小桃花脸儿猛地一红,只觉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感觉就和还在被那只大手摸着似得。她连忙静气凝神,许久才压下乱七八糟的想法,小心翼翼的走到了桌前,拿起了放在铁枪旁的小荷包。

荷包里放着银元宝,几年来都随身携带。小桃花取出银灿灿的元宝,握在手里看了看。

记得刚收到这个银元宝的时候,她还是个豆芽似得的小丫头片子,一只手都抓不下,不知不觉间,竟然能握住了。

怎么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

小桃花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想把自己当成曾经的小丫头,却压不下已经成为少女后的复杂心思,纠结许久后,把银元宝放在嘴边,想学着小时候财迷的模样,轻轻咬一下。

只是小桃花刚把银元宝送到嘴边,还没来得及下口,房门就被推开了。

廊道里,陈思凝端着刚熬好的药,可能是怕打扰了许不令的‘清梦’,轻手轻脚并未发出声音,打开房门,见小桃花站在屋里,拿着银元宝往嘴里塞,莫名其妙道:

“姑娘,你……你很饿嘛?很饿也不能吃银子呀,还是天赋异禀?”

小桃花动作一僵,连忙把银元宝收起了,讪讪笑了下:

“没有,我就随便尝尝。”

尝尝?

完了,和满枝、舅娘一样是个憨憨……

陈思凝缓缓点头,也没有多说,把熬好的药放在了桌上,握住小桃花的手腕,检查伤势。

小桃花昨天伤痛加身,又比较局促,光装睡了,根本没和陈思凝交流,此时被照顾,显然有点不好意思。

她目光在门外扫了扫,没瞧见许不令后,为了缓解尴尬,开口客套起来:

“大姐姐是许大哥的夫人吧?许大哥真有福气,连大姐姐这么贤惠漂亮的姑娘都娶到了。”

很有市井气的客套话语,说出来自然而然,不带半点恭维的意思。

可陈思凝听了,显然没法坦然接受这番赞美,连忙摇头道:

“你误会了,我不是许公子夫人,嗯……只是江湖朋友。”

“是吗?”

小桃花知道说错话,赶忙道:

“大姐姐和许大哥都长着一双桃花眼,很有夫妻相,我还以为是夫妻呢。”

陈思凝眨了眨眼睛,脸儿微红笑了下,并未接话。

小桃花思索了下,又道:“昨天坐在露台上那个漂亮姐姐,该是许大哥夫人了吧?”

“那个是的,叫崔小婉,还没过门。”

“哦,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姐姐,又和许大哥是什么关系?”

陈思凝稍微想了下,见满枝还定在睡懒觉,凑近几分小声道:

“她呀,是许公子家的老幺……”

“噗——”

声音再小,又哪里瞒得过有心人。

一直站在门外旁听的许不令,听见这话啼笑皆非,探出头来,含笑道:

“陈姑娘,你说这话,就不怕满枝炸毛?”

!!

陈思凝表情一僵,连忙闭嘴,装作什么都没说的样子。

小桃花眼前微亮,不过马上又脸儿红了起来,紧了紧衣襟,很有礼貌的低头道:

“大哥哥早。”

“早。”

许不令在门外扫了眼,也没进去打扰,而旁边的房间里,祝满枝睡眼惺忪的打开门,揉着眼睛看向外面,疑惑道:

“许公子……我炸什么毛啊?头发很乱吗?”

许不令走到跟前,抬手在满枝脑袋瓜上揉了下:

“没什么,就是刚才陈姑娘……”

“诶诶……”

陈思凝立刻急了,这话要是被满枝听到,绝对和她恩断义绝,她连忙跑出门来,含笑道:

“阿枝,我煮了螺蛳粉,你快点收拾,待会该凉了。”

“是嘛?!”

祝满枝顿时睡意全无,嘭的把门关上,跑回房间里收拾,还不忘叮嘱道:

“给我留一碗,真是的,这么大的事儿不提前叫我一声,我可以给你帮忙嘛,吃白食多不好意思……”

陈思凝暗暗松了口气,见许不令没心没肺的拱火,有些没好气的走到跟前,在许不令肩膀上拍了下,眼神嗔恼。

许不令半点不在意,转身走下了楼梯。

一刻钟后。

姑娘们都收拾整齐起了身。

客房的圆桌上已经摆好餐具。

许不令端着托盘进来,里面放着几碗热气腾腾的粉儿。

祝满枝也端着个托盘,在桌子上放下,口若悬河的介绍其源自南越的地道美食:

“这就是螺蛳粉,名字来源于思凝的混号‘螺蛳刀’,她做的螺蛳粉是南越最正宗的……”

陈思凝听见这乱七八糟的典故,怕小桃花当真,有点不好意思:

“什么螺丝刀,满枝你别瞎扯……”

小桃花看着面前的大碗,表情稍显尴尬,虽然她也是吃货,但这个味道……实在有点不咋滴。

祝满枝不是第一次瞧见这种表情,以前她也是这样的,此时连忙解释起不好闻但好吃什么的,让小桃花拿筷子尝尝。

崔小婉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许不令身边,气色十分好,眉眼弯弯带着笑意,也在等着小桃花先试试水。

陈思凝在凳子上坐下,目光扫了崔小婉几眼,倒是觉得有点不对,疑惑开口道:

“舅娘,你……你气色今天好像好了不少。”

崔小婉面如桃花,很有精神,闻言微笑道:

“本来气血不通,被捅捅自然就通了……”

“噗——咳咳咳……”

许不令差点被这虎狼之词呛死,连忙拿起手绢,擦小婉的嘴。

崔小婉拿着筷子,一脸人畜无害,扭头躲避:

“我还没吃呢,不用擦嘴,呜……”

陈思凝莫名其妙,瞧见两人打情骂俏起来了,脸色有点尴尬,默默低下头吃起了粉儿……

——

柳无叶身受重伤,此时估计正在找地方包扎伤口,许不令倒也不急,在客栈里安心的陪着四个姑娘。

小桃花和许不令也就见过几次面,彼此感官不错,但也不是很熟,这次英雄救美才拉近了不少距离。

终究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小桃花被从上到下摸了个遍,虽然知道是事急从权,但心里难免有点异样,在客栈里养伤,不敢和许不令正面接触,只是和祝满枝、陈思凝混在一起。

崔小婉刚刚经历破瓜之苦,虽然嘴上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明显食髓知味了,大中午的和许不令下棋赌衣服,连输好几局直至身无寸缕。许不令怕小婉冻着,只能抱着她回床榻上,然后就……

就这么在客栈里待了三天,许不令除开偶尔出去给快要饿死的姜凯投个食,便再未出过门。

转眼正月初十,年关的气氛逐渐变淡,小雪再次落在了漠北大地之上,但较之个把月前的凌冽寒冬,归燕城已经多了三分暖意。

黄昏时分,暮雪萧萧。

许不令独自离开客栈,来到了春花堂附近的巷道里。

隐于深巷之间的小勾栏,窑姐儿听从了许不令的劝告,早已经人去楼空,致使本就人迹罕至的巷子,再无半点人迹。

许不令左右探查,确定没什么埋伏后,飞身从后宅跃入院子,无声无息来到窗外,朝里面瞄了眼。

大厅里本就没什么东西,此时只剩下两张小酒桌。

柳无叶孤零零坐在酒桌前,一改往日斗笠蓑衣的打扮,换成了一身书生袍,肩膀上还挂着行囊,佩刀也用布包裹了起来,一副即将远行的模样。

许不令确定没问题后,抬步走入屋里,询问道:

“准备走了?”

也不知是不是历尽生死后大彻大悟,柳无叶虽然气色虚弱,却没了往日那般发自骨子里的自怨自艾。

见许不令进来,柳无叶偏过头,露出一个比较勉强的笑容:

“是啊,准备去中原看看,哪里的江湖大些。”

许不令将铁锏放在桌上,坐在了对面:

“想开了就好,不满二十有这般武艺,死在漠北可惜了,好好打磨十年,下一代武魁肯定有你一席之地;我和老司徒有些交情,你直接去千仞门,报我的名字即可,能教你不少东西。”

柳无叶看了许不令一眼:“你是一座山,世间武人见过你出手,就很难再提起‘舍我其谁’的心气,我想要往上走,很难了。”

许不令知道是如此,但江湖从来就不是以武艺高低论成败,他摇头道: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故事与酒。日后武艺通神也好,流落街头也罢,心烦的时候,能有个人陪着喝两杯,吐吐心里的苦水、谈谈往日的威风,那这辈子就算没白走一遭。反之,成了人间帝王拥有了一切,老来却只能孤零零坐在酒铺子里喝闷酒,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那这辈子肯定是白活了。你才刚起步,多走走看看就懂了。”

柳无叶沉默了下,微微点头:

“许兄的阅历,和年纪不大相符,有点老气横秋的意思。”

许不令笑了下,也没解释,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忙完了就走吧。老司徒还有个儿子司徒琥羽,刀法性格都不错,和你应该聊得来,就是不知道是直的还弯的,就算是直的,想办法掰弯应该也不难……”

柳无叶显然听不懂这荤话,起身跟在了许不令后面:

“什么直的弯的?”

许不令眨了眨眼睛,没好意思说。

离开小勾栏后,柳无叶就走在了前面带路。

两个人穿过繁华街道,七转八转,抵达了皇城外的玄武街。

玄武街王侯将相扎堆,国师府便在其中,许不令稍微低调了些,和柳无叶从街边巷道来到了一处宅邸侧面。

宅邸就在皇城北侧的宫墙外,应当很久没人居住,过年也没有悬挂灯笼,听不到半点人声。

柳无叶在周围打量几眼后,飞身越过高大围墙,进入了宅邸内。

许不令紧随其后,落脚处是宅子的后厨位置,地面积了厚厚一层落叶。他在宅子里扫了一圈儿:

“这是你家的宅子?”

“是柳家的。柳家是西边最大的皇商,打通了西域商道,深得当今圣上器重,特地赏了这处宅子。这些年因为我的事儿,我爹提心吊胆不敢来京城,宅子才空了下来。”

柳无叶带着许不令,来到了后厨的库房位置,打开门后,里面堆了不少麻袋。

许不令抬手在麻袋上面摁了摁,感觉出里面是泥土碎石,他略显惊讶:

“你挖了条地道?”

柳无叶点了点头,在库房的深处,掀开一块石质地砖,露出下面供一人通行的洞口,又从怀里取出一张地图给许不令:

“当年归燕城扩建,柳家出了不少力,也参与了皇城的建造,这是大概的舆图。前几年我来京城,为了见姜笃,在这里挖了条地道,刚好到宫墙后面的长宁宫,不过潜入皇城风险太大,用了一次就没用过了。长宁宫本是太后居所,太后故去后常年闲置,防卫较弱。但即便进了皇城,想去天子居住的后宫或者归元殿附近,同样难比登天,我也不知道当今圣上今晚在哪里,这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许不令接过舆图看了眼,和长安的皇城其实大同小异,轻轻点头:

“谢了。”

“不必言谢,权当答谢许兄救命之恩,后会有期。”

柳无叶说完大概情况后,抬手抱了抱拳,便转身走向库房外。

许不令思索了下,询问道:

“要不要我帮你报仇?”

柳无叶脚步一顿,看了看身上的伤势,摇头道:

“这是许兄自己的事儿,与我无关了,再会。”

说完便消失在了门外。

许不令待柳无叶走远后,低头看向脚下的洞口。

他虽然觉得柳无叶人不错,但还没有信任到把命交给对方的地步,不清楚地道对面的情况,肯定不敢随意钻,万一左清秋蹲在另一头守株待兔,他当场就得和姜凯角色互换。

许不令稍微思索了下,将舆图收了起来,转身往客栈方向行去,先召唤两条小蛇过来探探路……

————

多谢【樱色烟火】大佬的万赏!

多谢【我本道貌岸然】大佬的万赏!

一年没离开屋子,现在开了个宾馆用笔记本码字,环境变化太大很不适应,码的很慢很慢……

(本章完)

867.第845章 狼道

第845章 狼道

宫灯在风雪中摇曳,含元殿内鸦雀无声。

宫女垂首站在殿外,眼神中带着三分疲倦,太监端着茶盘,来到殿内的书案旁,躬身劝阻:

“圣上,天色已晚,该就寝了。”

烛火的光芒照亮宽大书房,龟寿铜香炉里燃起寥寥青烟。

墙壁上挂着两国舆图,上面标注了东西战线主要部署,宽大书桌上,奏折和卷宗堆积成山,甚至挡住了太监的视线。

罗列整齐的卷宗后方,头发花白的齐帝姜麟,身着睡袍,依旧在借着烛火,看着手中的卷宗,对太监的话语恍若未闻。

起居太监心中暗叹,也不敢再劝,只是站在书桌外躬身等待。

姜麟手中的案卷,是东部战线刚刚送来的,所说无非一件事:

肃王许悠沉寂一个冬季后,开始调遣战船入楚地,经暗桩初略估算,不下三百艘,其中二十艘满载‘武魁炮’,不下两百门。

‘武魁炮’,是东部四王和北齐的称呼,指的是西凉军的三千斤巨炮,一炮近五到八里,中着无论人马房舍皆四分五裂,杀力堪比当代武魁。

在重骑兵集团冲锋的战阵之中,这玩意别说两百门,就算只有两门,都能打散北齐引以为傲的‘铁罗煞’,东部四王根本挡不住,姜麟此时的压力有多大可想而知。

北齐的冶金工艺极好,在得知这种战阵大杀器的第一时间,姜麟便秘密安排军器监仿制。

但许家把军器作坊捂的太严实,在战阵之上,都不让西凉军之外的人近距离接触火炮,光凭借远处肉眼观望,想仿造出来难度太大,至今也只能听个响,想要列装军队并产生一定战力,至少需要两年时间。

许家肯定不会留给北齐两年时间,指望东部四王拖延,别说拖两年,能托住两个月,姜麟都能赞许一声‘虽败犹荣’。

等许家灭掉东部四王,矛头对准北齐之后,会出现什么场面,姜麟虽然没去前线战场,却完全可以想象出来。

现在该想的,不是如何攻入长安取回祖辈失地,而是该怎么保住姜氏现在的基业了。

虽然局势危急,未来几乎可以预料,但也并非是死局。

北齐优势就在于纵深极大,半游牧半农耕,实在打不过,可以往北迁移,只要拿出当年在漠北卧薪尝胆的心气,许家就很难把北齐赶尽杀绝。

大玥也并非家底厚到能随便折腾,先是江南水患、蜀地旱灾,然后又是四王叛乱、许家入长安,东南西北处处战火,一两年下来几乎耗空了数十年的积累,若非西凉军优势太大,现在早都叛乱四起朝堂分崩离析了。

只要在大玥打过来的时候,北齐内部不乱,进退有据步步为营,同样能拖到大玥耗不起为止。

毕竟草原上没有四通八达的河道,姜麟可不相信,西凉军能在一马平川的大草原上,推着三千斤重炮追着骑兵跑。

可在大胜之势的时候想凝聚人心很容易,在败局的时候,想让举国上下同进退力挽狂澜,却难比登天;这对掌权者威信、统治力的考验,到了严苛的地步,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姜麟在位数十年,有足够的信心应对这种局面,但上天不给他这个机会。

“咳咳——”

常年勤政,已经积劳成疾的姜麟,捂着嘴咳嗽了两声,把卷宗放在了坐上,长长叹了口气。

姜麟对自己的身体很了解,行将就木、风中残烛,什么时候倒都不奇怪,肯定撑不到和大玥正面决战的那天。

而膝下唯一的继承人姜笃,姜麟更是了解,瞻前顾后无丝毫魄力和胆识,只会按部就班的办事,继位后必然内稳不住朝廷、外镇不住藩王,政令不出归元殿的皇帝,拿什么凝聚人心?

姜麟很想把这唯一的儿子废了,将皇位传给姜氏藩王,但这话嘴上说说可以,实际上绝不能这么做,因为这句话传出去,最先打起来的肯定是左右亲王,都不用许家动手。

所以说,姜麟根本没的选。

“去把太子叫来。”

“诺。”

等候多时的太监,躬身领命。

——

同一片夜色下,东宫之内,太子姜笃在寝殿里焦急踱步,等着外面有可能传来的消息。

自从伏杀柳无叶失手后,姜笃便提心吊胆,生怕父皇问起这事儿办的如何了。

王锦在城中秘密巡查,没找到任何下落,可能已经远走高飞。

姜笃很想编造个理由,说柳无叶已经死了,但没有人头作证,肯定骗不了目光老辣的父皇,而且若是撒谎后柳无叶又冒了出来,后果更不堪设想。

现在姜笃已经后悔了,后悔那天为什么没亲自去见柳无叶,如果当时他诚心诚意把目前处境说明,求柳无叶最后帮他一次,说不定机会还大些,总比现在这样入了死局的强。

“殿下!”

姜笃来回踱步间,外面忽然传来内侍的声音,他身体猛地一抖,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父皇要见我?”

“是,圣上方才看了东边送来的折子,心情不佳,殿下尽快过去才是。”

姜笃脸色白了些,咬了咬牙,不敢有丝毫耽搁,快步往天子寝居的含元殿走去。

路上,姜笃一直询问姜麟今晚上的言行,试图先做好对答的准备,只可惜今晚姜麟一言未发,只是在看折子。

姜笃心乱如麻,也只能暗暗分析前线战局的情况,避免待会询问起来答不出来。

含元殿距离东宫有些距离,姜笃和内侍一道快步穿过游廊,抵达殿外时都跑出了些许汗水。

姜笃在殿门外仔细整理衣着,平稳气息后,才带着微笑快步走进殿里,对着书桌恭敬一礼:

“儿臣,拜见父皇!”

姜麟站在书桌后,背对着姜笃,仰头看着墙上的舆图,声音平淡到不带丝毫感情:

“知道朕今日,为何叫你过来?”

姜笃低头看着地面,犹豫了下:

“儿臣听闻,今日东部传来的消息,当是肃王许家那边有了动静……”

话还没说完,姜麟便打断了姜笃的话语:

“去年楚地罢兵,所有人都知道肃王缺船运兵,开春才会渡江,现在许家有动静,满朝文武哪个不知道?需要你再给朕提醒一遍?”

呵斥声很大,老态龙钟却又中气十足。

殿外的内侍宫女连忙低头,轻手轻脚的远离了含元殿,不然听到皇帝骂太子的话,等太子上位,基本上就只能去给先帝殉葬了。

姜笃被姜麟的呵斥吓的一抖,急忙在书房里跪下:

“儿臣……儿臣知罪,前几日已经派人去处理柳无叶……”

姜麟听见这话,更是怒火中烧,回过身来,一双虎目怒视姜笃: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需要一国之君和太子,三更半夜关起门来商讨?朕真想把你脑子劈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浆糊!”

“……”

姜笃直接懵了,张了张嘴,哑口无言。说什么都不对,感觉父皇是在故意挑刺,这话却不敢说出口。

姜麟瞪着姜笃,半天不见其回答,脸上怒意更盛:

“你若是下了手,以你的性子,拿了柳无叶的人头,半夜三更都能跑来朕跟前邀功,这么多天没过来,你当朕傻,猜不出来结果?”

姜笃头低了几分,紧张道:

“父皇,儿臣绝无怠慢之处,当天就安排了人处理此事,只是柳无叶太过狡猾……”

啪——

茶杯砸在了地上,已经凉了的茶水溅了姜笃一身。

姜麟须发皆张,走到书桌前,抬手指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一个无名小卒,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一国太子伏杀,你说对方狡诈?他是许不令?能万军之前来去如风?”

“没有,只是安排的人,出了岔子……”

“你安排的什么人?”

姜麟都给气笑了,指向大殿外面的归燕城:

“外面满朝文武,哪个不能用?你堂堂太子,给左清秋送句口信,他敢说个不字?他能让一个商贾之子,在眼皮子地下跑了?”

姜笃满头大汗,咬牙道:“国师日理万机,前些日子又在马鬃岭……”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姜麟负手来回踱步,怒不可遏:

“你是君,他是臣!他食朝廷俸禄,累死在外面也是为国尽忠,需要你去操心人家的安危?即便不提左清秋,满朝文武你随便找个能上朝的官吏安排此事,他敢给你办砸了?”

姜笃张了张嘴,迟疑许久后,低头道:

“儿臣,儿臣与柳无叶相识已久,情义深重,让朝廷的人动手,他必然能猜出是儿臣指使……”

啪——

姜麟抬手就是一巴掌,甩在姜笃脸上,把姜笃打的一个趔趄。

“一个死人,你怕他知道是你指使?你怕什么?怕他变成厉鬼来找你算账?”

姜笃连忙起身跪好,咬牙道:

“儿臣自幼受圣贤教诲,做这种忘恩负义之事,实在对不起天地良心……”

“你他娘还知道忘恩负义?”

姜麟气的双目充满血丝,直接爆了粗口:

“你既然知道对不起良心,为何还要做?”

??

姜笃顿时懵了,抬起头来,眼中隐隐有些怒火:

“是父皇让儿臣做的……”

“朕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朕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

姜笃紧握双拳,看着‘强词夺理’的姜麟,硬声道:

“儿臣尊父皇之命,并无过错之处!大丈夫不该有妇人之仁,杀柳无叶我也没有怨言……”

“那你做好没有?你杀了没有?”

“……”

姜笃再次哑口无言。

姜麟抬手指着姜笃,怒骂道:

“你还知道大丈夫不能有妇人之仁?你真有这狠劲儿他能跑?你不想杀,给朕直说,朕能把你怎么样?”

姜笃面对这种近乎‘无理取闹’的责骂,心中也渐渐生气怒火。毕竟姜麟不是第一说要废他的话,他不照做,被废了怎么办?

但这些话,不敢当面说出来。

姜笃只是咬牙道:“父皇,儿臣自幼对父皇唯命是从,从无失职之处,也就这次杀柳无叶,不慎失手,但并非没去做。儿臣不知错在什么地方,父皇为何一直看儿臣不顺眼?”

“你自己想!”

姜麟一拂袖子,冷声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朕告诉你又有何用?”

姜笃身体微微发抖,呼吸急剧起伏,咬牙道:

“儿臣没错,想不出来!儿臣从小到大都没做过错事,也就和柳无叶扯上了关系,古来像我这样的君主又不是没有,光说我姜氏祖上,便有齐宣宗……”

姜麟冷声道:“朕有说过你错在这事儿上?”

姜笃抬起头来,脸色时红时白:

“父皇既然觉得没错,为何要授意柳善璞杀其子?为何要让儿臣杀身边最珍重之人?”

“你他娘不会拦着?朝堂上的五品言官都敢拦朕诏令,你一国太子,还保不住一个情深义重的无名小卒?”

姜麟怒声质问,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他就姜笃一个儿子,他不明白姜笃怕什么?

他根本没得选,没有其他继承人。

不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卒,即便姜笃创下弥天大祸,他也只能哑巴吃黄连帮姜笃擦屁股。

这稍微有点脑子就能想清楚的局面,他不明白姜笃为何懦弱至此,在‘对手’无路可走的情况下,连个‘不’字都不敢说。

姜笃低着头,眼角微微抽动,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的道:

“父皇乃一国之君,掌儿臣在内天下万民生杀大权,儿臣不能违逆……”

“你是不敢!是蠢!但凡你有半点大局观,半点野心,哪怕半点贪欲,今天都不会跪在这里。”

姜麟被气的眉毛直跳,懒得再看姜笃,转身怒骂道:

“你今天好好想自己错在哪儿了,想不出来,明天就给朕滚去北海放一辈子羊。

朕就是把这天下交到一条狗手里,都比交到你手里,狗急了都知道咬人……”

嘭——

充斥着呵骂声的空旷殿堂内,忽然响起一声闷响,怒不可遏的话语也戛然而止。

姜麟身体晃了晃,感觉额头上有热流淌下,抬手摸了摸,手上却是血红色的。

姜麟回过头来,却见身后,本来跪在地上的姜笃,站了起来,手上拿着烛台,文弱的脸颊近乎扭曲,额头青筋暴起,如同饿狼般的盯着他。

“我没错!我本就没错!从小到大都没错!你就是看我不顺眼!”

姜笃握住灯台的手指指节发白,身体难以压抑的颤抖,双眸赤红如血,歇斯底里的道:

“你从来没把我当儿子,你就是看不惯我喜欢男人,怕姜氏绝嗣,想把皇位传给其他亲王。你是皇帝,我哪里敢违逆你?我本就没错,你就是想废我,你逼我的!”

嘭——

又是一下,砸在了额头上。

在漠北雄踞数十年的一代雄主,把北齐硬生生拉扯到能和大玥分庭抗礼的齐帝姜麟,血流满面,看着面前的亲生儿子,雄鹰般锐利的眼睛里,此时没有惧怕,也没有错愕,反而带着几分反常的惊讶。

“呃……”

姜麟用袖子擦掉眼前的血水,后退几步,靠坐在了书桌上,撞到了堆积如山的案卷,楞楞看着眼前满目凶光的儿子,点了点头:

“对嘛,现在没错了,堂堂君主,哪里轮得到外人指点对错……”

“我本就没错!我就是想当皇帝,你不让我当,我自己拿,你又能把我怎么样!?这里没有宫人,没人看到,看到了又如何?从现在起,我是皇帝,我说什么是什么!”

姜笃近乎疯魔,抬手又是一下,砸在了摇摇欲坠的姜麟身上。

姜麟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的案卷堆里,头上血肉模糊,眼睛却依旧清明锐利,直直看着自己的儿子,可能也是这辈子头一次,正视这个儿子。

毕竟眼前这个疯子般的年轻人,虽然不像个人,但至少像一匹狼了。

知道自己是天就好,为君者岂能没主见,哪怕出昏招把姜氏亡在自己手上,也不能让臣子压在头上指手画脚。

够自私狠毒就好,为了龙椅敢对生父下刀子,上位后就不会亲信任何一个藩王和朝臣。

白眼狼,总比有人性没兽性的懦夫强!能干出这事儿,天下间也没有让他惧怕的人了。

这就叫‘霸道’。

所谓王道,是‘其身正,不令而行’。坚守己见,觉得不该杀柳无叶,谁说都没用,以仁政治天下。

所谓霸道,是‘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父母兄弟接可弃之。

无论哪一条,都是帝王之道,最怕的就是走了霸道的路,还想着王道的美名,结果两头不沾。

现在总算强点了。

姜麟眼神越来越弱,手无力垂了下来,呼吸也逐渐平缓,直至没了动静。

“你逼我的,我从来没做错什么,是你逼我的……”

姜笃持着灯台,猩红双目死死盯着地上的男人,呼吸急促,语无伦次的发泄着挤压多年的不满与愤恨。

姜麟神识逐渐涣散,眼睛始终没有闭上,并非死不瞑目,单纯只是想多看两眼这个儿子。

毕竟,这是他的继承人,他唯一的亲儿子,老来得子,心里岂会不喜欢不宠爱。

但生在帝王家,肩膀上的担子太重了,姜麟不能让儿子在羽翼的庇护下长大,必须要让儿子如履薄冰、充满危机感和兽性,因为他是大齐未来的皇帝。

从诞下这个儿子后,姜麟最想看得到的,就是现在那双眼睛里,那让人胆寒的霸道,敢把世间一切踩在脚底下的霸道。

如今已经看到,那藏在心底的舔犊情深,也没必要说出来了。

狠就要狠到底,不能给这个儿子留下半点毫无意义的愧疚和悔恨。

姜麟眼神始终没有变化,直直看着姜笃,宛若两把不带感情的利剑,直至再无半点光彩……

空旷大殿内,渐渐没了声音。

随着长时间的静默,姜笃的呼吸渐渐放平,身体的颤抖却愈演愈烈。

“父……父皇?”

不知过了多久后,含怒而发的姜笃逐渐清醒过来,脸色由愤怒的铁青转为煞白,手中的灯台掉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直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往后缩了几步。

大殿中没有半点声音,只剩下乌红血迹,从案卷下方流淌出来,蔓延到姜笃的脚下。

咚咚咚——

心跳如擂鼓。

姜笃不敢去看那双和生前没什么区别的眼睛,呆了片刻,急急慌慌爬起来,想要跑出去呼喊御医,当还没走到门口,就停下了脚步。

这事绝不能传出去!

姜笃呼吸急促,左右看去,快步跑到盛放书籍卷宗的书架旁,把纸张抱出来,洒在了书桌旁的尸体上,然后拿起烛火,便想点燃。

只要一把火起来,对外说‘先帝夜间处理奏折,体弱晕厥不慎撞翻烛台’,再把值守的太监宫女一杀,世上就没人知道这事儿了。

至于外面信不信,他马上就是北齐的皇帝,谁敢不信?

姜笃脸色苍白,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现在的状态,是这辈子处事最果断的时候。

如果早些年能有这狠劲儿、魄力、手腕儿,姜麟何至于此?

只可惜,现在懂得什么叫‘帝王之道’,还是晚了一步。

烛火丢下,蜡烛却没有落地。

姜笃还在疯狂思索对策的时候,脑袋忽然一阵眩晕,继而便陷入黑暗,倒在了地面的血泊之中。

噗通——

轻微闷响后,大殿堂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血泊里的一道影子。

许不令身着夜行衣,黑手套中握着一根蜡烛,英气逼人的桃花眼中带着些许唏嘘,两条小蛇盘在胳膊上,也奇怪的望着略显狼藉的地面。

“无愧北齐中兴之主,被个窝囊废打死,可惜了。”

许不令看了看被纸张掩埋的姜麟,虽然是第一次见这位北齐君主,但刚刚那番‘教诲’,便足以让人感觉到可怕。

思路清晰言语毒辣,每句话都在暗示点醒姜笃,硬把一个废物激成一头敢吃肉的狼。

有宋暨的狠辣无情,却没有宋暨的自大多疑,这要是把姜麟放长安城,估计就没现在的局面了,因为姜麟根本就不会干外患未平先削藩的事儿。

可惜,虎父犬子。

姜麟即便把姜笃的翅膀骂硬了,就凭姜笃这水准,许不令以后照样能把翅膀打折,父子俩差距太大了。

许不令潜入宫城,本来是准备偷沉香木,顺便找机会宰了姜麟,现在姜笃来了出‘父慈子孝’,倒也免得他亲自动手了。

许不令扫了几眼后,把书桌上的沉香木镇纸拿起了,什么都没管,直接来到了隔壁的寝殿之中,点燃布料和画卷书籍,然后卡死了门窗,确定短时间烧不死姜笃后,转身隐入了黑暗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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