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七十六章 「倘使你在辽远的海滨。」

半夜,天空落雪了。

叠影站在天空中,发丝飘散在星海间,像是在看星星。

苏明安睁开眼,低下头,怀中空无一物。

可惜回档到了这个时间点。爱丽丝已经融入了他,他依然会成神,鲜红蟒蛇会夺去他的意识。

被卡死的时间点。

他已无法后退。

……

苏明安忽然自语:「神灵扮作了《命运模拟器》里的红袍少年。」

这是他想好的答案。如果神灵想让他猜错,势必会选择一个很关键、但又出场次数很少、让人几乎猜不到的答案。

下一瞬,任务栏里在十天内指出神灵扮演的关键人物完成了。在昼夜交替前,他结束了赌约,主动卸下了自己身上的保护盔甲。

三秒后,神灵出现在他身边。神灵感知到赌约解除,立刻来了。

寂静的落雪中,叠影、神灵、他,三者呈现一个三角形,彼此静立,又像是对峙。

高悬的星空上,倒映着世界的一幕幕。战场上的厮杀、荒野上游荡的流民、驻地里埋头祈祷的信徒、征战各个时代的梦巡家、痛苦流泪的主播少女、墓前献花的老人……三位「神明」于此伫立——千年前的旧神、篡位的神灵、星空之上的高维者。祂们共同俯瞰着文明的一切。

责任,命运,文明,本是离十九岁青年极为遥远的东西,但在这一刻,霜雪紧覆在他的眉眼,他忽然明白了有些东西根本逃不开,关键时间点定格在了这一刻。

两位「神明」同时朝苏明安看来。

叠影笑着说:「苏明安。你在这种时刻完成了赌约,放弃了赌约的保护。是因为在时间长河的彼端,你已经回溯过一次了吗?」

苏明安感到了危机。他甚至能嗅到一股纸钱烧焦的味道。

——如果他触发的是小苏回档,那么他应该回答「是」,否则就是在亲口承认自己有死亡回档。

——如果他触发的是自己的死亡回档,那么他应该回答「否」,否则就暴露了他分不清两个回档,依然是在亲口承认自己有死亡回档。

一旦他回答错了,后果不堪设想。主办方很可能像对待当初的诺尔一样把他带走调查。

于是他勾起嘴唇,笑了一下,像在随口开玩笑:

「……你现在和我说这个,难道你是担心神灵夺走我?」

让人听不出他是回档过一次,还是没回档。

白雪落于他的眉间,他能隐隐望见,远方天际的阴影处有一抹兔子的身影。鼻尖缭绕着纸钱烧焦味与草木灰,这味道令人战栗。

叠影笑了:

「好吧,聪明的回答。那我们不聊这个。」

「你想知道神灵与主办方打了什么赌吗?早在你来旧日之世前,神灵就与主办方打了一个赌。我可以告诉你。」

神灵的视线移到叠影身上,目光透露出几分威胁,像是在警告。

苏明安平静地望着叠影。

他的手指由于污染的疼痛,无意识地颤抖了一会,温感一点一点褪去。

「……你想知道吗?」叠影走近几分,星光笼罩了苏明安的眉眼。

苏明安微动嘴唇:「你可以说。」

这两位「神明」虽然生命层次很高,但一个被困在星空上,一个只能用言语诱导他人。祂们都无法直接伤害他,让他走到这一步的,不是祂们强大的伟力和碾压性的暴力,仅仅是祂们对于人类、言语、智慧的诱导。

祂们从来没有亲自杀伤过他,用的全都是侧面手段。

叠影俯身,贴在他耳边说:「神灵与主办方赌的是——二十天内,是否有人的位格能达到最高。位格达到最高有两种方法:一种是打通六个梦巡游戏,一种是打通三座塔。原理就像你们打通所有副本后,完美通关者能够许愿一样。」

……原来塔一共有三座。

苏明安想起,第二座塔的通关条件是封印异种王,如果他没有试图唤醒异种王,第二座塔已经通关了。再完成第三座塔,他的位格就能提上来,就可以在成神时保持理智。

「这两种方法有什么区别?」苏明安说。

「用你们玩家的话语中——一种是『神灵线』,一种是『叠影线』。」叠影弯了弯眼眸:「梦巡游戏是神灵的手笔,塔是我的手笔。你率先完成哪一个,就相当于在帮哪一方。」<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怪不得神灵一直在阻拦他接触塔,却对他接触梦巡游戏没什么反感。

苏明安很早就发现,梦巡游戏和塔的性质很像,一个是上演在梦巡头盔里的游戏,一个是上演在现实的游戏。神灵与叠影的手法应该是相似的,都是在加深世界线之间的融合度。但祂们的目的应该截然相反。

对于苏明安这条世界线而言,梦巡游戏只有六个,分别是上古时代、军队时代、魔女时代、蒸汽时代、楼月时代、现世。但对于其他世界线的玩家而言,他们的梦巡游戏就会是另外的六个时代,比如原始时代、武侠时代、电气时代等,整体呈现一个环,最终每个时代都会覆盖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梦巡形式也会有所微调。对于生活在古代的玩家,科技化的梦巡头盔就可能调整成「能够游玩各个时代的上古神物」。

「所以呢?」苏明安说。

「神灵认为会有人的位格达到最高,而主办方认为不会有人的位格达到最高。祂们赌的是世界之源。」叠影说:「你知道吗?在二十天内让位格达到最高,根据玩家的面板来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因为难度实在太高了。」

苏明安眉毛微挑。

铺天盖地的大雪下,皮肤的温感一点点消褪,就连寒冷也离他远去。

「除非,拥有特殊的权柄……」

叠影的话语停留在这里,仿佛留有满是韵味的尾音。

「哈。」

苏明安吐出白气,口腔都开始失温。

他的灵魂仿佛脱体而出:

「所以神灵和主办方赌的,其实是——苏明安是否拥有权柄,对吧。」

他尽力让自己的这句话平稳,就像茶余饭后的一句笑言。他惯用这样的语气,听起来就像他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好笑。

……但怎么可能好笑。

很显然的。

主办方早就开始怀疑他了,诺尔只是一个短暂的阻滞剂。结论基本已经定下,缺乏的只是证据。

要么,让他亲口承认自己有权柄。

要么,通过制造「非有权柄几乎不可破」的极端困境,让他不可避免地暴露出自己有。并且必须隔开诺尔,防止诺尔穿身份的事再度发生。

所以,旧日之世简直是最佳的环境。

——一万条世界线,分割他与队友们,让他置于无人帮助的境地。

——极高难度的梦巡游戏和塔,诱导他不断回档通关。只要他暴露出半点小尾巴,一切就结束了。

主办方不能插手游戏,这已经得到了公认。不然祂们只要把所有完美通关者放在同一个副本,直接就能杀死比赛。

但是,诱导呢?如果是副本中的人主动朝主办方提出要求呢?

穹地的玖神爱尔亚,成为粉红狐狸离开了副本。她当时说了什么?——「我和主办方做了交易,得以离开穹地,把轮回的权柄丢给了茜茜」。这证明文明的领衔者以文明为代价找主办方做交易,是可行的。但也仅限于交易,主办方并不能插手更多。

所以,如果旧日之世的领衔者——神灵找主办方做了交易,也就是打了一场赌……

「如果主办方赢了,旧日之世的世界之源归主办方。如果神灵赢了,神灵将获得主办方给予的一个世界之源,这将帮助旧日之世的文明寿命延续至少千年。」叠影笑了:「而主办方就算输了,主办方也是赚的——因为主办方会知道你有权柄。所以,这完全是双赢局面。」

苏明安面无表情。

神灵难道不知道,他一旦露出马脚,会是怎样万死不复的境地?但祂还是打了这个赌。

算计、冷眼、利用……这就是他遇到的一切。不过这理所应当。牺牲他一个,造福整个文明,神灵做出了选择。

所以神灵下了一盘大棋——文明濒临毁灭,祂故意用世界之源作赌,引来世界游戏的玩家们,赌苏明安的位格能达到最高。当玩家们到来后,他们的梦巡会帮助祂收束一万条世界线,减少资源消耗量,延续文明岌岌可危的寿命。就算祂输了赌约,失去了自己手中的世界之源,文明也还能延续几百年,好过立刻毁灭。如果祂赢了赌约,那简直是双赢,祂既能获得新的世界之源,主办方又能探出苏明安的权柄。

赢了→神灵拿世界之源,主办方探出权柄。

输了→神灵成功收束世界线,主办方得到一个世界之源。

无论是赢了还是输了,双方都不会亏。从一开始神灵就立于不败之地——玩家们帮祂收束世界线,旧日之世本来就能活,万一赢了拿到世界之源,旧日之世还能活得更好。

只要牢牢锁住叠影的入侵,神灵根本输不了。

……

苏文笙低低笑了:「不过,我们唯一可能失败的地方就在于——苏明安万一哪天非要去九幽。到时候,必须把他拦下来。异种王一旦苏醒,叠影就能得逞,你就输了。」

……

这是唯一输的可能——叠影成功入侵。除此之外,千万种可能,神灵都输不了。

……这就是「神」的计算量。

横跨了上万时代的统治者,所构想出的文明规划。

——神怎么会在乎9999条世界线会怎样?祂的目光太浩瀚了,只在乎「文明」这个概念本身,只要融合就能节约资源,祂不会在乎即将消失的人类有多痛苦。只要能延续千百年,短短一代人痛苦又能怎样?祂的视野和天性根本就不在此。

对于神而言,这样的视角才是正确的。站在后世人的角度来说,祂是救世主。只不过站在苏明安和观众的角度来说,祂是大恶人。

魂猎与魂族为了虚假的仇恨世代斗争,倘若他们知道这一切都是云上城神明操控,是为了延续普拉亚的寿命,建立风暴结界。他们虽然能接受,但怎会不痛苦。这难道能证明云上城神明的行为错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神」的视野如此。一旦眼光定格于文明本身,旁的一切都不重要。如果祂们不做,那半分延续文明的机会都没有。

苏明安看待神灵。

……一如第九世界的他维神明看待阿克托。

都是为了文明延续,穷尽一切可能算计对方。只不过阿克托牺牲的是他自己,神灵牺牲的是苏明安。

……

远处的银河像一条丝带横跨天际,星云散发着彩虹般的色彩。

神灵静立在苏明安旁边,细雪落了一身。

祂的目光浅淡而寒凉,也像一场没有止境的雪。

「苏明安。」神灵说。

「我很喜欢你曾经给我讲过的故事。文明毁灭后,仅存的人类乘上方舟,在遥远的宇宙中远航,他们在黯淡的舱室内彼此相爱。有一瞬间,这个故事让我感到了类似落泪的触动。」

「我不理解这是什么感觉。」

「但我喜欢这个故事,即使只剩下了那么几个人,但文明还有新生。」

「它让我感到希望。」

苏明安目光凝固。

纵有千万种言语,他也无法出口——你要怎么对一台形同文明计算机的神说出引诱之语?你能怎样唤起祂本就没有的、属于人类的道德与良知?你要怎么「攻略」一个无机质的生命?

所以神灵的好感度始终不存在。祂本质就没有属于人类的一切。苏文笙的感觉是正确的,就连神灵的温柔都是模仿的产物。

终年不化的霜雪不会化为流动的水,枯枝也不会开花。

但神灵对自己的行为没有半分解释,祂分明可以利用言语技巧,反驳叠影的话或是美化自己的举动,让苏明安不会那么反感祂。

但祂没有。

这让霜雪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然而雪依然是雪。

一千零七十七章 「我不理解你,苏明安。」

神灵回望着苏明安的视线,似乎不能理解苏明安视线里的情绪:

「对于叠影所说的一切,我只更正一点。」

「这个赌约,我一开始是打算输掉的。」

苏明安微怔。

……为什么?

明明赢下赌约,完全是双赢格局。而输掉赌约,对于主办方没什么影响,神灵却会失去手中的世界之源,旧日之世最多再存续几百年。如果再想存续下去,就要靠叠影这种外在力量,那才是与虎谋皮。

虽然输赢都能让旧日之世逃脱快速毁灭的命运。但输比起赢,唯一的好处,只在于苏明安。

仅仅是多保下了苏明安而已。

于是苏明安将疑问说出口。

神灵的目光很凉:

「我曾不止一次想把你留在身边,安稳度过二十天。无论是洗脑、抹杀记忆、重置大回档……都是为了阻止你走下去。」

曾几何时,苏明安认为神灵的这些行径,是为了阻拦他探寻真相。但现在他发现,如果想要保全他,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让他走下去。

只要他不走下去,他的位格不会提高。

只要他不走下去,叠影不会夺去他的自我。

只要他不走下去,赌约一定会输,权柄不会暴露。

只要他不走下去……他是安全的。

神灵甚至承诺过给他一个完美通关——神灵自始至终都是这么承诺的,从第一天开始。

从一开始,从最初的最初……神灵就一直在重复地说,可以送他完美通关,只求他别走下去。

别走下去,苏明安。

别去看那些残酷的真相,苏明安。

「……其实,我想等最后的胜利者决出后,让你直接击败他,继承他的最高位格。这样,你不会出事,赌约也会赢。」神灵说:

「就算没有任何人成功打通了梦巡游戏和塔,赌约输掉了。玩家们也已经帮我收束了世界线,我的基础目的已经达到了。你陪在我身边,就不会出事。」

「主办方给的世界之源,太烫手。我的目的,一直都是输掉赌约,只要世界线成功收束足以。所以我一直致力于拦住你。」

「但我错估了你的决心。」

「天使仪式,你传送逃走了。朝颜之死,你挽救成功了。十天的赌约,你顺利完成了。预言石壁,你躲开了。就连那一道圣剑……」说到这个,神灵的语声明显轻缓了些:「……你也抗住了,没有被洗去记忆。」

「我错估了……你的理想主义。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想要探寻真相,以至于我想留住你的种种举动,都变成了你眼中的最大阻碍。而受制于与高维者之间的赌约,除非高维者主动触动这条因果线,我并不能说出真相。」

「因果成立,凡有言,必被知。」

「根据我的模拟,你早就该放弃了。就像我不明白假诺尔和假苏凛为什么能挣脱我的掌控,我同样不明白你为什么还是走到了今天,这本是不可能的事。那么多陷阱,你居然生生跨过去了。」

「我……」

神灵的声音极轻:

「不理解这样的情感。」

「我不理解你。苏明安。你令我感到困惑。」

于是苏明安笑了。

他的笑容中没有释然,没有理解,没有原谅。

「——那么我能保留不原谅的权力吗?」

他这么问。

「——理所应当。」

神灵这么答。

苏明安不可能原谅。他知道神灵已经做到了极致,就像潮头之上的圣启、苏凛、阿克托,他们做出很多选择时并没有自由。但潮头之下,他仍有不原谅的自由。

只要牺牲他一个,造福整个文明。神灵的举动没有问题,甚至可以说聪明,祂借用主办方对苏明安的好奇,设了这么一个局,一个代价并不对等的局,一端是整个文明的重量,一端是苏明安。该怎么选择显而易见。神灵甚至愿意输掉赌约保全苏明安,只让玩家们帮祂收束世界线,祂要的并不多。

但是险些被斩杀灵魂的苏明安,他从理性层面接受神灵的布局,感性层面保留自己的情感。

「……」

神灵没有说什么,祂的目光好似有了几分困惑。不知是模拟出来的情感,还是其他的什么。<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白雪掠过祂飘舞的发丝,宛如一群飞翔的白鸟。

「所以,你为什么愿意保下我?对于你而言,我只是陌生人。」苏明安说:「虽然我真的没有权柄,但在你的视角,如果舍弃我,你很有可能获得新的世界之源。你为什么保护我?」

神灵望着他。

旁边的叠影在笑。虽然是旁观者的姿态,祂却好像看得很开心。

星空倒悬,犹如奔波不息的莹蓝海浪,像是覆盖大海的蓝色火焰。静立须臾,神灵垂下视线,什么都没说。

苏明安想起神灵最初和他说的话。

非常喜欢你。

但他不觉得是这种原因,他与神灵没有半分交际,就算千年前有什么衔尾蛇,也不至于感情深到这地步。

「……别问啦,说不了。」叠影在旁边笑:「这种隐秘除非你亲自发现,祂是说不出口的。说了就会影响赌约的公正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侵略者,你是罪魁祸首。」苏明安淡淡道。

神灵的行为完全合理,但叠影就是纯粹的侵略者。

「嗯,对。」叠影点头:「但人们恨神灵更甚恨我。在知晓真相前,你也更恨神灵,是不是?若不是我今天来开这个话头,你依然被蒙在鼓里。人啊,就是这样的生物,只看到海面上的浮冰,看不到海底的巨山。」

苏明安不置可否。

其实他已经猜到了一些,但他猜不到赌约。谁能想到这确实是一场针对他的盛大陷阱。就连叠影执着于留下他,也是想探究他是否有权柄。

怪不得叠影说,「只有你和我是重要的」。在高维者的视角中,只有这个可能存在的权柄让祂有兴趣。

——真是费尽心思啊。

谁能想到一个靠打游戏拯救世界的副本,背后是这么多阴私的弯弯绕绕,有这么多方势力的筹谋,专程等待他落入网中。

苍穹之上,三位神明沉默了许久。

「五分钟后,我将彻底封锁九幽。」神灵的声音低了几分。

祂的视线定格在苏明安身上:

「你主动结束了赌约,所以我没法再争夺你的控制权。我会锁住九幽。」

「你会成为苏生的旧神,失去自我。但短时间内,你无法离开九幽,除非叠影完全掌控了你。这个时间不会超过十天。」

「所以,只能祈祷这十天内会有其他位格至高的玩家出现,阻止叠影。但这个概率无限趋近于0。十天内,叠影注定会通过你降临这个世界。」

「旧日之世会毁灭,所有玩家都会死去,最坏的结局会达成——这甚至比安稳度过二十天还要坏。你们的那些榜前玩家,诺尔,山田,路,玥玥,吕树,都会死。这么多积分消失,对于你的翟星而言,应该也相当于毁灭。」

神灵的话让苏明安神情凝重,气压低沉。

祂的下一句话却令他惊愕。

「所以,在旧日之世毁灭前,我会动用最后的资源,把你们都送出去。」神灵说:

「时局已定,我的文明已经无法存续了,但不会拖着你们一起。」

「感谢你陪伴我度过了这循环往复的二十天,苏明安。」

「如果这场赌局中没有你,我很高兴你来过我的世界。我原本为你准备好了为期二十天的放松之旅,温泉、漫展、烟火、图书馆、钢琴。不过,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给你留下的,好像只有痛苦。」

「余下的时间,我会思考,我为什么没能成功说服你。」

神灵在说这些话时,没有任何感情波动,没有半分文明领导者的难过、绝望、遗憾,就像是注视一场电影终于走到了结局。而结局的好坏、祂自身的存亡,并不能挑动祂的情绪。

神灵是苏明安见过最具神性的存在。这个概念不含褒义,不含贬义。祂只是在以最冷静的姿态交代之后的情况。

「并且,在送你们离开前,我依然会送你完美通关。这完美通关,用的是旧日之世自己的世界之源,和主办方打赌的是最大的一份,我预先把它拆分了很多份,所以会淡很多,但是真实的。对于你的最终许愿应该会有一些影响,但至少你还有走下去的机会。」神灵说。

苏明安瞳孔微微睁大。

早在废墟世界和他维神明打赌时,他就知道世界之源可以拆分,毕竟当时他赌的是前几个世界的世界之源,这证明它是可以被量化的。它影响的应该就是许愿的上限。

即使他没有履约,神灵依然要送他完美通关。

「回到主神世界后,你好好调养几天,能够恢复意识。叠影不会抹杀你的灵魂。」神灵说:

「这样一来,你既收获了第十世界的信息,也获得了完美通关,伙伴们也都活着……往后的旅程,你不必再想起旧日之世,也不必再想起我。」

「这趟旅程不太美好,也没什么值得留恋。如果你喜欢旧日之世的哪一个人,在毁灭前,你可以用技能把那个人带走。」

「就这样吧。」

神灵交代完了全部的事宜,肃穆地静立。

作为赌约的发起者,祂确实为了延续文明害了苏明安。但祂也早就想好了,如果文明救不了,祂该怎样把一切都还给苏明安。

如今首尾成环,一切如初,完美通关与信息皆予。

然后便不必多说。

祂的眼眸冻结着霜雪,祂依然不理解苏明安的执着,正是苏明安的执着酿造了祂的失败。当苏明安与祂对视,他看到了祂的空洞,像是没有绢花的瓷瓶。

——就像祂不理解生命之火为什么生生不息,为什么伪制品能做出比真身更伟大的牺牲。

祂不理解人民教师为什么用生命去上最后一课、贪生怕死的女孩怎么有勇气从高楼一跃而下,祂不理解为什么年轻人能放弃自己的职业前途站在镜头前,对着庞大如高山般的阶级高喊心中不懑。

祂不理解老奶奶的水煮大虾,到底煮给了哪个不存在的灵魂,祂不理解大厦将倾前的最后一碗红烧排骨为何而凉。又为什么有人能不顾生命投身于烈火中救人,有人能坚守偏远之地数十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夜莺为何执着于在钢铁丛林间寻找早就不存在的森林,明明那早就已经不在了。

粮食与蔬菜、矿洞里的灯光、裁缝铺的纽扣、笔尖的火。

自由的厚重,与生命的深情。

……祂无法触碰。

就像祂不理解苏明安眼中的光火。

但是叠影知道苏明安的理想主义,知道他不可能摆烂,所以他一定会落入命运的圈套,一定会赢得这场赌约,也一定会……走到今天。

神灵终于叹息。

祂垂下头去,像是被雪压垮的鸟羽,祂将手里的《飞鸟集》缓缓合上,这是苏文笙曾经最喜欢的诗词集。在这场三神对垒中,祂本不该带多余的东西,但祂还是带上了。

现在轮到祂不理解自己的行为了。

「我不会操舟架舵。」神灵低声念诵着别的诗句:「可是倘使你在辽远的海滨,我也会冒着风波寻访你这颗珍宝。」

这是苏文笙曾给祂念过的诗。

当神灵站在高楼上俯瞰城市时,苏文笙偶尔会坐在天台上,在晚风中念诗,声音像是飘过的某种鸟类的白羽。有时候青年畅想着未来,会笑出声。

自由是最锋利的刀刃。它刨去了鸟类的心脏,让它在废墟里坠落。当时祂望着鸟儿死去,没有什么感悟。包括现在也是。因为祂付出的,仅仅是最冰冷的温柔。

但祂偶尔会想起这几句诗,有时也会想起生前的鸟。

……为什么。

……

叠影走近苏明安,身周缭绕着星光。

祂凑在他耳边,像得胜者那样。

「……你没有底牌了,对吗?」叠影轻笑着低语。

苏明安没有回答。

他披着寂静的霜雪,眼底深处唯有平静。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