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7章 今日吾尽欢

天京城是如此伟大的一座城市。

城中百姓,计以亿万。

城中强者,繁如星辰。

姜望是独自一人。

他独自一人,一柄剑,面对天下第一城。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该听到的人,都能听得到。

而听得懂的人,比如徐三,也不必解说更多。

整个太虚山天下城,全都是景国出去的人,而且调的是精兵强将,只为与其他阁属竞争,为景国利益而奋斗。

往后天下城里任何一个人犯了错,姜望都有可能把他拖到天京城来,当街惩处。

那么天下城有没有可能从此不犯错?

“公平”即可。

但“公平”二字,却会在事实上削减景国的利益。因为他们已经依靠“不公平”赢得了许多。

无论手段如何,已经赢得的,不会被视为“可以还回去的”,只会被视为“囊中固有的”。

尤其是以景国的庞大,这部分利益早就被分配得干干净净。

谁来吐这第一口?

谁愿意?

可若是景国不愿意吐出这部分利益,姜望就会一再地找到借口,一再地来天京城,一再折损景国之威严!

此人该杀!

但怎么杀?

抛开姜望这个名字本身的光环和传奇,仅就太虚阁员这个身份。当初太虚会盟,是天下共约。盟约一条条,都是诸方共证。

景国擅杀姜望,是贸然毁盟,得罪的可不是一家两家。这都不是授人以柄,而是授柄于天下。

参加太虚会盟的诸方,谁都可以提此为剑,插上天京城的城头。

徐三完全看到了姜望的决心,也不得不认同这位年轻阁员的狂语——他这个位在天京城缉刑司五大权力人物之列的南城司首,的确不够做决定。

但他还是问道:“您在什么情况下来才能心情好一些、收的住力呢?”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这街道维修虽不费力,您也不缺钱财。但影响了百姓正常生活,终究不是美事。我相信您也不愿意这样做。”

“徐三,你是个讲道理的,你来评评理。”姜望说道:“在来天京城之前,本阁去了靖天府。为了维护景国人在太虚幻境里的名声,去捉拿一个在太虚幻境里行诈骗之事的小贼。本阁是好声好气,礼貌地向靖天府六位上真报备,跟他们商量这件事情。结果他们请本阁吃了个闭门羹,只给了本阁一袋元石,一个贼人畏罪自杀的消息——”

“你说。”姜望看着他,声音很平缓:“这件事情他们是不是做得不对?是不是不够礼貌?是不是没有把本阁放在眼里?”

徐三正要打太极:“这件事情要从——”

姜望一拂袖,打断了他的腾挪:“太虚决议之后,才有本阁彻查天下城。本阁今日来巡,非是本阁一人也。姜望折了面子事小,太虚阁不被尊重事大!那李一何等绝世,斗昭何等英雄!重玄遵勇冠三军,黄舍利摘握绝巅,剧匮刚正不阿,钟玄胤直笔春秋,苍瞑悲天悯人,秦至臻堂堂正正——诸阁付我以大任,本阁能把他们的脸丢在地上,任人践踏吗?!”

他直视着徐三,那眼神仿佛在质问——徐三,伱敢不敢丢李一的脸?

徐三感受到沉甸甸的压力,沉默了片刻:“您觉得这件事情应该如何处理?”

姜望一字一顿地道:“本阁要同靖天六友见面,要听到他们当面向本阁道歉。他们必须为他们的无礼,付出代价。”

他如此严肃地说完这些,却轻轻一笑:“回衙门里喝茶吧,徐司首!本阁说过了,你做不了主的。”

说罢,他便自顾转身,走向仍然趴在地上的王坤。

徐三没有左右靖天六友的权力。但他又在直面这个无解的难题——太虚阁员要查太虚阁属,景国人如何有理由阻止?

他看着姜望的背影,正要说话,却又顿止,显然是得到了什么指示,表情轻松起来,举起手里的那袋元石:“既然如此,姜阁老这份元石,我就先收下了!天京城风景宜人,希望姜阁老在这里玩得开心!”

徐三能以南城司首的身份说出这番话,至少是缉刑司总司首这个级别的景国高层,做出了决定——天京城的威严非常重要,无法容许姜望“一来再来”。但靖天六友的颜面也很重要,不可能对姜望妥协。为此他们可以选择,让天下城回归“公平”。

姜望要扯住太虚阁的大旗、抓着天下城不放,那就吐出一些利益,抹掉他的理由。总要给当初的太虚会盟,一点尊重。

这是巨大的让步了。至少在徐三看来,上头很果断地做出了决定,且给了太虚阁足够的尊重。已经吞下去的利益,都愿意吐出来。天底下有几个人,能让景国做到这一步?

但姜望显然不能满意。

他头也不回,只是道了声:“本阁正是为了开心而来!千古煊赫天京城,人生纵意快哉风!徐司首,你们一定要有足够精彩的准备,叫我今日尽欢!”

说罢了,他便一把抓住王坤的头发,将他从地坑里提起来,就这样拖着,像拖一条死狗,大步而行。

这拖行的每一步,都践踏于在场缉刑司修士的脸。

“司首,他要去哪里?”部下聚拢过来,眼神狠厉。

徐三没有回答,只将那袋元石丢过去:“拿回去记账。”

自己却纵身而上,追在了姜望身后:“好个快哉风!那么姜阁老接下来想要去哪里,玩些什么,是否需要徐某做个向导呢?旁的不敢说,这寻欢作乐,徐某可称第一等!”

“也好!”姜望大踏步前行:“本阁接下来要抓的罪犯非常危险,你们缉刑司最好多派些人手,控制好周边环境,免得贼厮狗急跳墙,惊扰百姓,伤吾初衷。”

“姜阁老剑下,岂有罪囚能担得上‘危险’二字?”徐三跟在他旁边,语带恭维,声音和缓:“王坤以前或许做了一些错事,但吃了这次教训,往后肯定不会再犯错。天下城的乱象,必然会得到整治,这些引得您怒而按剑的事情,也都不会再发生……姜阁老,景国真个有无限风光,您要寻开心,岂止于一种方式呢?”

“往后的事情,就往后再说吧。”姜望道:“已经发生的事情,咱们也不能装聋作哑,还是要尽快解决。所谓不可触碰之铁律,都是以鲜血浇筑而成,指望不了人心的自觉。徐司首是缉刑司的权力人物,常年纠察不法,斗争恶贼——以为然否?”

“钟知柔畏罪而死、萧麟征擒于囚室、王坤在您手中,您这趟已经足可交代。谁能不赞一声铁面无私、不畏强权?您对得起太虚决议,更有清名,可传天下。这座城市里,当然会有人不满,但也有一些人,如我这般的人,能够理解。事情在此了结,是再恰当不过——”徐三苦心劝导,又带笑的试探道:“难道还真要去抓陈算不成?”

姜望转过头去看着他,脸上亦带笑:“你说呢?”

徐三不再笑了,停下脚步,看姜望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死人:“那么,恕我不能再送。”

“回吧!”姜望继续往前走:“你还很年轻。人生风波恶,不要卷到你。”

“姜阁老!算是徐某个人的忠告——”徐三停在原地:“人这一辈子,总有些遗憾会发生,我们都要学着往前看。我知道您大概有很复杂的心情,但逞一时之快没有任何意义。多少灿烂的人生,都是毁于冲动。狂风啸海固然可引巨大风浪,可风浪一旦掀起,什么时候停下,就由不得你我。请相信,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会愿意看到那一幕。”

“你觉得这就是很巨大的风浪吗?”姜望头也不回地继续走,声音也像他的脚步一样没有变化:“它不能及我心中之万一。”

蓬莱岛天骄陈算,在道历三九一九年之时,是景国年轻一辈里,无争议的外楼第一。

在那一年,景国公认的能够代表中央大景的“国之天骄”,是内府境的万俟惊鹄、外楼境的陈算、神临境的赵玄阳和淳于归。

可惜最有把握夺魁的万俟惊鹄,一朝失陷妖界。为了掩盖当时的大清洗,以及压下由此引发的巨大动荡,景国紧急召回李一,一剑惊天下。

本该登场的陈算,未能走上观河台,在那群星闪耀之时,没能绽放自己的光辉。所以常有人如此遗憾——他错过了时代。在关键的时刻未能展现华彩,也就失去了成为时代主角的可能。

如今的陈算,官拜大景帝国左副都御史,在负责监察百官的御史台里,算是第三号人物。

说一句“位高权重”,并不为过。

但以陈算的出身和天资,以他刚出蓬莱岛时的声势,依托于官道,走到现在才是左副都御史,算是大大的放缓了脚步。

而这一切若要追溯根源,又要从他错过的那场黄河之会开始……

时也运也,天下英雄,不免困顿于时运。

陈算的宅邸没那么好找,东天师府却很显眼——东城最显贵的那一家便是。

景国历史悠久,强者辈出,天师之尊位,却一定是衍道中的佼佼者方能坐上。道门三大圣地和景国帝室各出一个代表,三千九百年来,雄镇四方。不强何以慑服天下?

姜望嘴里说着要找陈算,但既不去御史台,也不去陈算的家,却是拖行王坤,一路来到了东天师府。

“兹有蓬莱岛修士陈算,罔顾太虚铁则,悖逆人族利益,伤天下之心!”不待天师府守门的道童开口,姜望先一步喊道:“其人是东天师亲传,却不思天师教诲,竟然瞒着天师为此逆事——本阁誓擒此贼,定要为天师除污,为蓬莱岛正名!尔等速速将他召来!”

“噢。”他将手中拖着的王坤往前一摔:“此贼好像也在蓬莱岛修行过!”

虽然同在蓬莱岛修行,但陈算和王坤并不相熟,这涉及到蓬莱岛内部的派系问题。王坤属于帝党,陈算身上则有更重的蓬莱岛烙印。他们在福地卡位事件里有合作,也属于是“公事”间的合作。

不过不要紧,需要的时候,他们可以亲密无间。

现在就是姜望需要他们这对蓬莱岛师兄弟亲密无间的时候。

那道童却并没有惊慌失措,又或大怒呵斥驱逐,反而抬手就将天师府的大门推开了:“姜阁老,陈师兄正好在府中,候你多时!”

却是看都不看地上的王坤一眼。

陈算就在东天师府!这倒是一件让人意外的事情。

“好胆色!犯下如此大案,还敢坐等本阁。本阁不禁要问——竟是谁人给他底气?”姜望轻轻一掸衣角,昂然迈入天师府:“前方带路吧,古来只有贼避法,哪有法避贼!本阁这就去会会他,虽龙潭虎穴不能辞也!”

走了几步又道:“外面的王坤,你们就不能叫两个人抬着?万一遭了毒手,本阁岂不是要担责?”

“您多虑了。”那道童忍不住回应:“东天师府绝对安全。”

“那钟知柔又是怎么死的?”姜望冷道:“本阁很愿意相信东天师的品德,但有靖天府前车之鉴,不敢再拿罪囚的性命作赌!”

道童便挥了挥手,自有两个道士走出来,将王坤抬起,跟在他们身后。

东天师府占地极广,路径也算曲折,五步一景,古香古色。

姜望一路并不说话,跟着道童走到一处院落里——一身麻布道袍的陈算,颇有山渊之质,独坐凉亭中,独摆一局棋。

手上拈着一颗白子,对着棋局苦思。

“陈师兄,姜阁老来了。”道童小声招呼。

姜望很不怜幼地将这道童拨到一边,大步踏入凉亭,走到棋局之前,居高临下,看着陈算皱起的额纹。

“姜兄。”陈算虽未抬头,却先开口:“你远道辛苦!人生变幻如斯,且看这局棋,白子将如何挽救?可有妙手教我?”

陈算布的这局棋,大有玄机!其中藏势勾龙,隐喻时局,运命两进,看似死局,却有无穷之变化。

但姜望只是随手拂了几拂,把棋局混成一团乱糟:“陈算,你的事发了!”

陈算抬头看着姜望,愕然半晌。

姜望继续道:“下半辈子在太虚山的牢狱里,有的是时间下棋,现在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你自己。”

陈算忽然摇头而笑:“果然是你!”

姜望没有笑:“我要是你,我就笑不出来。”

“那我也不能哭吧?”陈算依然笑着:“你我都知道,我的罪责不是我的罪责。”

“这话真有意思!不是你的,难道是我的?”姜望好像听不懂陈算的话外音,左右看了看:“你算到本阁会来这里找你?”

陈算微笑道:“我在这里等了你一局棋的时间。”

姜望强调道:“这可算不得自首。不能减你罪责。”

“你真会抓重点啊……”陈算看着他:“所以这是你愿意走进来找我的原因?就是怕我多走几步,可以辩称为自首?”

姜望并不回应,而是微垂眸光:“你坐着,本阁站着,这不符合我们之间应有的定位。”

陈算笑着起身:“您请坐,我站着——阁老有什么要训斥的?”

姜望真就坐了下来,并平伸其手,往下按了按:“你也坐。”

“阁老太客气了。”陈算道:“我戴罪之身,还是站着吧!”

姜望道:“你希望本阁抬头看你?”

陈算于是又坐下来,感慨道:“阁老的规矩还真不少!”

“你难道不习惯?”姜望问。

陈算想了想,又笑起来:“还真是很习惯!让我意识到我确实在天京城里!”

这天京城是个什么规矩,姜望无意探讨,只抬眼看着面前的这位景国天骄:“福地卡位一事,你不否认?”

陈算笑道:“您应该不会没做好证据就来抓我吧?”

“陈兄。咱们见过好几次,算是熟人,我对你是保留了最大程度的耐心的。”姜望的语气忽然很温和:“我知道这件事情不是你的意思,你没这么闲,也不会愿意这样做。但你是景国人,你受此职得此俸,你没有办法。一个庞大帝国的利益关系里,没有空间容纳个人的对错……我答应太虚道主秉公执法,所以我不能放过你。但我愿意在规则允许的范畴里,给你一些酌情的宽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算微笑以对:“不太明白。”

姜望慢慢说道:“这次针对天下城的调查,涉及很多,不是一两个人坐在一起,就能聊出全部结果。我给你一点时间,去找靖天六友,让他们来跟我聊。不用你说任何别的事情,只需要他们站出来跟我开诚布公的聊一聊,就可以——这很简单,对吗?”

陈算收回笑容,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会做。福地事件完全是我自己的想法,与任何人都无关。为何阁老要一再强调我景国人的身份?您想引导什么?您难道对景国有敌意?”

姜望轻轻颔首:“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这一刻他的表情并没有变化,眸光却重得像一座山:“你是自己把自己捆起来,还是要让本阁动手?”

陈算勾起嘴角:“作为一个穷凶极恶的罪人,我也不能就这么简单地被你带走吧?”

“哦!”姜望用一种并不惊讶的语气表示惊讶:“你要拒捕!”

陈算就坐在姜望的对面,双方只隔着一张石桌。

石桌上只有一副打乱了的棋。

他们的距离如此之近,却存在现实意义上的“远”。

以至于他的“拒捕”,都可以被视为一个笑话。

看着今日孤身赴天京的太虚阁老,要说心中没有波澜,那是万无可能。

明明是同一届的天骄,都是可以代表霸国出战观河台的存在,如今却产生了这样巨大的差距。应该归罪于什么呢?

“常常有人说我运势不好,说我错过了时代的浪潮,用这种话来宽慰我。”

陈算平静地坐在那里,仿佛闲聊一般:“我不能被安慰到。因为我无法这么认为。”

“倘若我能像万俟惊鹄一样,给国家必胜得魁的信心。在观河台上,冼将军不会帮我弃权。国家弃赛外楼场,恰是因为在我身上看不到十足的把握……而太虞真人能有。”

“观河台之后,又有星月原战争。南天师草原勒碑后,又有王庭观礼。但耀眼的都是你,姜真人。这个时代不是没有给我机会,那些机会并不专为某一个人而留,只是我没能把握,我一再错过。”

“时代的浪潮从来没有避我陈算而走,只是我自己没有能力只身横渡、站稳潮头。”

“姜真人,你知道当年你写那封公开信,号召天下剿杀张临川。其中哪一句最叫我动容吗?”

他自问自答:“——命也如此,从无怨尤!”

“弱者才会抱怨命运,强者自握人生。”

他如此平等地同姜望对视:“姜真人,今日你举太虚大旗而来,仿佛掀起洪流。我生在此世此时,我也身不由己。但你说这一次,我能站稳吗?”

起风了。

风卷起他的道袍,元力从四面八方涌来,簇拥着他。

陈算脚下显现一个黑白两色的、旋转着的八卦,乾天坤地,呼应五行。在这个瞬间,他远离了石桌,出现在院落,飞升在空中。

他脚下的那只八卦迅速膨胀,像是一方高悬的石台。

天边骄阳,仿佛成为他头顶的神轮。

双足分开,踏住石台,道袍鼓荡,眉眼都晕染神光。此一时,他如天上人!

所谓“天机”神通,所谓“必得天机一线”,一线天机应在此时!

他双手张开,长发飞舞,由衷地笑:“今日……当见此世真!”

一位景国的国之天骄,就在面前登临洞真。

聚风云,汇龙虎,抚大地,撼苍穹。

如此煊赫!

但姜望只是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静待一切发生。

陈算把握局势、算定行止,以太虚阁姜阁老为磨刀石,在他所带来的重压之下,强势冲击洞真——而姜望本人,无动于衷。

直到天清云澈,东天师府变得安静,陈算彻底走完这一步,成为一名货真价实的当世真人。在大难临头的时刻,再一次验证自己的绝世之姿!

姜望才从石桌前起身,才从凉亭里走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的眼神是淡漠的。

他的手,搭上了剑柄。

“一剑。”

他说道:“你有胆子在本阁面前拒捕,给本阁一个当场杀你的理由,本阁不能不赞许你的勇气,故愿等你成真!”

“本阁只出一剑。”

“接下了,放你走。”

“接不下,这就是你的命。”

【本章6k,其中2k为盟主“在明日之后”加。】

【感谢书友“浮事清云”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58盟!】

(本章完)

第2158章 夜不能寐

偌大的景国东天师府,寂然无声。

当姜望按上他的剑。

刚刚登临洞真、看到真不朽、一跃成为中央帝国顶层人物的景国当代天骄,瞬间成了待宰的猪羊。

所有人在此刻都要面对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姜望一剑之下,陈算是否能活?

事实上当这个问题成为问题,答案也就有了答案。

姜望的实力已经在一次次的传奇经历里,被反复地验证。而他作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真人,已经很久没有在现世真正出手,他现在的实力究竟到了什么地步,陈算一定不够检验。这是所有人都有的共识。

现在姜望说只出一剑,没人敢替陈算说一定接得住。

第二个问题——姜望会不会杀陈算?

按常理来说,应该不会。

哪怕高举人道洪流之大旗,身披太虚阁之虎皮,哪怕陈算的确违律、的确拒捕,的确给了姜望动手的理由。杀死陈算的代价,也必然是沉重的。

姜望不该如此不智。

可是按常理来说,姜望也应该不会查天下城,更不会来大景皇都!

姜望现在的状态,能用常理去揣度吗?

抛开所有隔岸观火的注视,真正面临选择的,是刚刚洞真的陈算。

此刻他脚踏八卦台,终于看到真正高处的风景,如他自己所期待的那样,终于挤上时代的浪潮……但却要面对现世最耀眼的天骄,毫不掩饰杀心的一剑。

“我曾有三次机会与你争辉,我输了其中一次,放弃了其中两次,我不甘愿。”

他身怀天机神通,在理论上能够算定所有可能,抓取天机之下,必然遁去的“一”。

可若双方实力差距大到一定的程度,天命只有一个“死”字,此外别无可能呢?

把握天机,也只是提前知死!

陈算从来是一个理智的人,就像当初出使草原,携景国大胜之威,他本欲扬名,站稳时代浪潮。可是坐在台下观战,算了许多遍,都算不到战胜姜望的可能。最后也是根本不做尝试,悄无声息地离去。

此刻他看着姜望,以洞世之真的修为,仍未能看到那本该必得的一线天机。

又或许,这就是此世此时的“真”。

相较于其他人的不确定,他清楚地知道,面对这一剑,他必无幸理。

但他还是拔出了他的剑,直面姜望所带来的如渊如海的恐怖压力:“能以天下名剑长相思,证吾之真——陈某幸何如之!”

姜望没有半点犹疑,一步而前,当场拔剑!

剑出半寸,寒光已漫天——

一只手按在他的剑柄上,将他的长剑按回,也将铺天盖地的剑芒,送回了鞘中。

时空如书页被翻动,一个面容慈和、身材高大的老人,就这样出现在姜望身前,好像他一直都在。弹指间弭风止澜、静好岁月:“小友好大的杀气!”

刚才还宁为玉碎、誓决生死的陈算,立即收剑归鞘,落下卦台,低头礼道:“师尊!”

刚才跟陈算都能好好聊天、耐心沟通的姜望,此时却情绪激烈,咆哮道元、唤醒神通之光、强行拔剑!

他怒目圆睁,青衫鼓荡:“东天师对我出手,竟是要包庇陈算,阻止太虚阁执法吗?!”

在这种时刻能出现在这里拦下这一剑的,自然只有东天师宋淮。

或者更直白地说,这是姜望之所以来东天师府找陈算,陈算之所以在东天师府等姜望,不谋而合的因由。

他们都在等东天师的出现。

姜望大摇大摆走进天京城,在景国的底线之前反复发疯。

景国方面只让徐三这等年轻人出来应对,就是想说这是小辈之间的事情,把动静往下压,把事情往小里摁。

而姜望直接往东天师府来,甚至默许陈算成真再按剑,就是要把事情闹大,往大里抬!杀一个神临境的陈算,和杀一个洞真境的陈算,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宋淮当然不会看不明白,可是他不能允许——

无论谁在赌这一局,怎么可以用陈算的生死作为筹码?

陈算参与福地卡位,于他本人并无好处,全都是为了景国!被人拿住这件事情攻讦,景国只能选择沉默,因为占不到一个“理”字。

但陈算都要因为这件事情被杀死了,那边还沉默!

杀死陈算的人,事后一定会付出代价。那代价或许是非常惨痛的。可是对已死的陈算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宋淮站出来,表情并不体现愤怒,反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姜望,打量着面前这位现世第一天骄:“我若说是呢?”

就如同陈算在姜望面前的拒捕,可以视作一个笑话。姜望在他宋淮面前的激烈,也尽可做观赏。

姜望脸上的激烈情绪,一瞬间都消失了,他平静地与东天师对望,彬彬有礼地道:“既如此,请退三尺。”

“哦?”宋淮的手仍然搭在姜望的剑柄上,按住了这天下无双的锋芒,只是笑问:“为何?”

“来之前我应承过诸阁,向太虚道主承诺,此行我一定要维系太虚幻境的公平。无论涉及谁人,绝不姑息。”姜望道:“天师是天下表率,姜望是浅薄后生,然则天理昭昭,一剑而担。此肩承责,并无退路。”

他以静如深海的眼神,直面站在景国权势之巅的东天师:“天师若要拦我,我亦当解剑而斗。虽不能当一击,也将赤血横空!”

他昂首道:“以姜望之死,使天下人一见中央大景背盟弃诺的真面目,有何不可!”

“开个玩笑而已。”东天师慈祥地道:“当初虚渊之建设太虚幻境,都是我第一个表态同意。我怎会不支持太虚阁?”

姜望静静地看着他:“姜某却没有开玩笑。”

“看来今日,你是非杀陈算不可。”正因为亲手按住了姜望的剑,宋淮才清楚这一剑有多么狠厉。

姜望全然没有给自己留余地,杀心坚决。如若无人相阻,他一定杀死陈算。正如陈算宁死不退,只能拦在剑前。

姜望自己往绝路走,也把陈算逼到绝路,再用陈算的绝路,倒逼东天师府。他这个东天师,是不得不出手。

用陈算换姜望,对景国来说,或许是一笔划算的账。但这个账,在蓬莱岛这边不能成立。

“非我不能容陈算,是太虚铁则不能容,是天下苍生忍不得!”姜望语气坚决,斩钉截铁:“陈算已然认罪,还公然拒捕,我岂能退让?天师大人,今日或者你杀我,或者我杀陈算,恐怕没有第三种选择。”

“好胆色,好豪气!”宋淮赞了两声,又叹一声:“可惜伱虽如此激烈,本座看到的却不是壮怀,而是深恨。”

他慈祥地注视着姜望,倾注仿佛长辈那般的眼神:“姜望啊,你是太虚阁员,担责天下,肩承万钧!若只是湎于旧事,囿于私恨,则奈天下苍生何?”

“我向来尊重天师,可您这话,我听不明白。我与景国,何来私恨?”姜望面露讶色:“早前虽有通魔之诬,后来又有道属天子庄高羡在道门某些人配合下深入妖界迫害……如此种种往事,景国后来也都原谅我了。”

“我与半夏上真在枫林城外谈笑风生,与傅东叙台首在星月原握手言欢!”

他反问道:“今日这些,无论萧麟征、钟知柔、王坤、陈算,此前我们都几乎没有交集。可以说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今来中域,也都公事公办、按律而行。您这私恨一说,从何说起?”

宋淮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与靖天六友,也无私恨吗?”

“只不过是在靖天府吃了一碗闭门羹,被他们用元石侮辱而已。谈不上恨字,哪有那么严重!”姜望绝口不提黄脸老僧,字字只扣着对天下城的调查,缓声说道:“只是我毕竟今年才二十七岁,年轻气盛,受不得委屈。心中这口气出不去,我夜不能寐。”

“哦,这样!”宋淮道:“年轻人火气旺,可以理解。如果说只是一点小小的误会,何必闹得场面难看呢?本座或许可以安排你们见一面,当面说开,化解矛盾。”

“不,我已经去过靖天府,给足他们面子了,是他们没有接。”姜望慢慢地说道:“现在不是我要跟他们见面。是他们要来这里,要来天京城见我。”

宋淮松开按住长相思的手,施施然道:“误会是因他们而起,他们上门来解释清楚,也是应该的。”

姜望这才道:“说起来,陈算之罪,虽然证据确凿,且又公然拒捕。但东天师大义灭亲,亲手将他擒下,本阁倒也不必再出手。之后自有剧匮阁员复核案件,太虚道主监督,想来会是罪惩相符的结果。”

宋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你便在此稍候。”

姜望轻轻一礼:“承蒙招待,姜某喝茶并不挑剔,雾山龙吟即可。”

宋淮只是招了招手,自有人去准备。

东天师这才看向陈算:“你刚证洞真,找个地方静坐几年,安心巩固修为也好。御史台的冗杂事务正好先停一停,予你几分清净——你意下如何?”

钻福地的空子,挑战太虚铁则,无疑是重罪。但也不至于说能够将陈算刑杀了。在囚牢里关些年月,是相对公允的结果。

陈算礼道:“任凭师尊安排。”

宋淮又道:“往后不要什么事情都应承,做事之前想清楚。有些人心里只有棋局胜负,看不到某一颗棋子的生死。你是丢了损了抑或化成齑粉,除了你师尊,有谁在意?”

他说这话并不避人,连姜望都不避。可见慈和的表情之下,是真个有怒意。

当初星月原之战结束,也是他亲身前往玉衡,怒斥玉衡星君星力加持姜望的“不公平”行为,为陈算强出头。

这位天师,向来是愿意护短的。

陈算缓声道:“弟子知道了。”

“放心。”宋淮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自由不廉价,没人可以叫我宋淮的弟子白白牺牲。等你回来,应该给你的交代,一个都不会少。”

陈算低着头:“弟子无能,让师尊费心了!”

宋淮只是摸了摸他的后脑勺,仿佛摸着当年的那个黄口孺子,没有说别的话。

姜望安安静静地坐回凉亭,没有打扰这对师徒,陷入独自的等待。

一壶茶,一柄剑,一个人。

……

靖天六友来得很快。

今天的一切事情,都因他们而起,他们无视姜望的一切动作,安坐靖天府。却是王坤被打得头破血流,陈算险些被杀。

当东天师表示不满,他们也需要出来收拾自己的残局。

一行六人,鱼贯而入,顿让院落显得拥挤。

“天师。”

“天师。”

无论心情如何,心中作何感想,六真进得天师府的第一件事,还是纷纷向东天师行礼。

宋淮摆摆手:“这位姜阁员据说和你们有些误会,冤家宜解不宜结,当面聊聊总归没有坏处——你们自己聊吧。”

于是六人同时转身,同时看向凉亭中的姜望。

这交错的目光呵!

姜望没有感受到压力,反而更多是一种熟悉。

在苦觉的命运里,苦觉的视角中,他也是这样被这六个人所注视。

“我们终于见面了。”姜望说。

他仿佛是对靖天六友说,又仿佛是对那位黄脸的老僧说。

他的声音很复杂。

苍参老道的脾气向来不好,对姜望更无耐心,戟指便骂:“竖子!我们已经一再容忍,你如何就昧了心肝,不知进退!”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姜望却是平静的那一个:“苍参道长,你如何就对太虚阁员这样不尊重呢?”

半夏伸手将暴跳如雷的苍参拦在身后,看着姜望:“太虚阁的虎皮,你要扯到何时?”

“唔,我是道历三九二六年九月当选的太虚阁员……”姜望认真地算了算,回答道:“还可以扯二十九年。”

他体贴地提醒:“这二十九年里,你们要格外小心。万万不可让靖天府牵扯到什么太虚事务——本阁可是很严格的。”

半夏皱眉:“靖天府任你闯过,我们也亲自来天京城见你,我们已经给足你容忍,你折腾得该是够了!如此狂肆,你是代表谁?齐国?楚国?你觉得景国可以无限地容忍你,而他们可以无限地支持你?”

“如果一定要说本阁代表谁,本阁代表太虚铁则,代表太虚道主,也代表一个名为‘姜望’的人。”姜望平静地道:“景国不必容忍我,你们也不必。懂得尊重太虚盟约就够了。是‘公正’二字太有棱角,会刺痛你们,叫景国用到‘容忍’一词吗?”

苍参怒极而笑:“小子,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你今天所做的事情,李一都可以做,而且可以做得比你更绝!”

“什么意思?你要污蔑太虚阁员李一,说他并不公正,并不恪守太虚铁则,而为你们景国的鹰犬吗?他在太虚道主面前发过的誓,难道是谎言?他的品德,难道不值得你们尊重?”姜望拍桌而起,怒发冲冠:“本阁听不得这等污蔑!你今天若是拿不出证据,本阁一定要替李一阁员出这个头!”

李一当然可以做同样的事情,这正是秦至臻在太虚决议里投下反对票的理由。

但对姜望来说,诸阁彼此监督,都不得不恪守公正,岂不正是所愿?

“姜阁员!”身穿素色道袍的茯苓女冠,轻描淡写地开口:“你急着要见我们六个,就只是为了斗嘴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恐怕我们不能奉陪。”

在六真之中,她的瞳术最强,也最擅长捕捉战机——就是她在战斗中,第一个给苦觉造成伤害。此刻也是她站出来,斩断姜望借题发挥的可能。

姜望静静地看着她,一直看得她心里发毛,才道:“咱们还是出去说吧,不要在这里嘈杂,扰了天师府的清静。”

说话间他抬手按举天空,刹那间风起云涌,古老的太虚阁楼自虚空降临,高悬烈阳之下,倾落无限威严,叫六真悚然一惊。

姜望却只是淡声说道:“感谢东天师助本阁擒恶——陈算真人,请进吧!”

宋淮没有再说话。

陈算也只是迈步走进太虚阁,平静地接受了结果。

在并不占理,被大义碾压的今天,他的天机一线,的确把握住了唯一的“真”。

此刻登天成囚这一步,进退未可知。

而姜望当着靖天六友的面,坚持先将陈算的事情了结。

这是他和东天师没有言明的交换,这也意味着,他拿来倒逼景国的牌,又少了一张。

但这更说明——

这一次大闹中央帝国的旅程,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

他手中掌握天下城触犯太虚铁则的案例数十件,没有一人、没有一事,能及得上陈算的分量。今日不成,他日更难成。

姜望对宋淮一礼:“今日为太虚事务,多有失礼。还请天师见谅。”

也不待宋淮说些什么,便自转身,一步踏出天师府外。

他立身于整个东城最繁华的大街,但或许是徐三听劝,提前疏散了民众,整条大街此刻空无一人。

靖天六真渐次落于长街,或在檐下,或在街口,或在房顶,或与姜望面对面……隐隐将他围拢。

姜望‘呵’了一声:“瞧诸位这架势,这是要围杀姜某人?”

白术风度翩翩地拂了拂袖,笑道:“你是太虚阁员,我们怎会杀你?倒是拢近一些,想听听你究竟要跟我们说什么?”

姜望点了点头,开口道:“钟知柔她——”

“别说钟知柔了!”苍参不耐烦地打断:“她死得很干净,绝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你若不服,尽管去查,靖天府任你通行三月!三个月够不够?”

姜望讶道:“原来一个人自杀,竟可以自杀得这样干净的?”

“小子,你还年轻,有的是你长见识的时候!”陈皮道士那张丑脸皱得格外难看:“我厌倦与你游戏了!你撒泼打滚像个要不到糖吃的孩子,吵着闹着要见我们。现在见到了,你要怎么样呢?你能怎么样?”

“是啊,我能怎么办呢?”姜望仰头做迷惘状,但又‘哈’了一声:“可是我现在更想问——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要怎么办?”

年轻貌美的甘草一脸严肃:“你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什么我们要怎么办?”

“六位上真,请听我分析。”姜望认真地说道:“你们因为钟知柔的事情得罪了我,我年轻气盛很记仇。这口气不出,一直是个疙瘩。对你们来说,我多多少少算个麻烦吧?有史可载的最年轻真人,还拥有漫长的人生,还拥有无限的可能……被这样的人惦记上了,你们难道可以安枕吗?我站在你们的角度,都替你们觉得麻烦。”

“你这么一分析,还确实有点麻烦。”半夏就是那个站在姜望对面的人,此刻他看着姜望的眼睛:“所以年轻人,你有什么建议呢?”

“恰好我善解人意,恰好……我现在非常冲动。”姜望用极其冷淡的语气,描述着自己的冲动:“现在有一个机会,给到你们。可以让你们提前解决掉麻烦,以后安心养老——此刻我们如此之近,天气又是这样的好,咱们何不彼此按剑,一死销恩仇呢?”

“可不能说这种玩笑话!”白术摇了摇头,极具风度地笑道:“虽然你度量狭小,积怨不消。但你是人族英雄,又是太虚阁员,我们这些做前辈的,怎么舍得杀你?”

姜望淡声道:“我们签生死状。死生无怨,谁也管不着。”

“这太突然了!”半夏皮笑肉不笑:“我们之间不是只有一点小矛盾吗?怎么突然就要签生死状了?”

姜望看着他,微笑道:“都说了,年轻人容易冲动。”

“苍参你不要说话!”半夏竖起一掌,直接截停苍参的冲动发言,自己却施施然看着姜望:“可是我们年纪大了,我尤其冷静。我这么一大把年纪,跟你这种小年轻打生打死做什么?”

“不是你跟我打。”姜望一字一顿地道:“这份生死状,是我一个人,对你们六个人。”

苍参在屋顶上猛然往前俯身,跃跃欲试!

“很自信!很狂妄!很有趣!”半夏连说了三个‘很’,然后笑道:“但是贫道拒绝。你走吧!全世界都会原谅年轻人的冲动,我们今天也原谅你。”

他的笑容里,有一种施虐的快感。他们都知道姜望是为什么而来,但他们偏不叫他如愿。

“嘘——”姜望立在长街正中,竖一根食指在唇前,湮灭此地所有声音,使万籁俱寂。

“话不要说得太满,半夏上真!原谅岂是如此轻易的事情!”

“正好现在很安静,我心中有一件深藏已久的往事,一直在拷问着我,让我发狂地想要跟你们分享——你们想听吗?”

谁曾见过姜望此刻这般、怪异的笑容?

近癫近狂,却又极度地克制,就连声音也是轻缓的。

半夏看着他。

所有靖天六真,全部森冷地看着他。

姜望慢慢说道:“那件事情,你们不是一直在问,一直在追查吗?”

“是的!”

“对于你们一直猜想的那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你们——是的。诚如你们所想!但应该比你们所想的都要更彻底!”

半夏已不能再保持平静,白术的手已经按在剑柄。

而姜望依然是那样的笑着。

“想知道过程吗?”

他用食指轻敲自己的太阳穴:“杀了我,剖开我的脑袋,自己去看。”

【本章6k,其中2k为盟主“大Enchanter”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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