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甘草台上话天下

赵师雄公开投靠的消息隐瞒不住,更没必要隐藏。

相反的,越早将这个消息散播出去,对整个虞国战局的正向影响越大。

但赵都安并没有心急,当夜就回返禀告女帝。

一方面是要进一步等待朝廷大军彻底接管永嘉府,将这件事坐实。

另外,也是要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给神魂以足够的休养,以跨越两地。

次日上午,当确定受降已完成。

赵都安才以闭关为由,再次借助观想,返回京城。

而这一日,恰是中秋。

……

京城,皇宫深处。

赵都安从壁画中迈步走出,神魂沉入盘膝靠在壁画旁的替身内。

而后,他活动了下身体,推门走出旧楼,直往武功殿方向去。

今日秋高气爽,天高云淡,上午的阳光均匀洒在宫墙上,空气已有些微的凉意。

赵都安在武功殿看到海公公时,蟒袍老太监正坐在台阶上,捏着一柄剪刀,修剪菊花枝。

见他走出来,抬起眼皮:“回来了?”

赵都安笑呵呵点头:

“这几日在太仓忙碌,总算告一段落了,我正准备去见陛下。”

海公公看了他一眼,露出笑容:

“看你眉宇间轻松写意,看来是有了好消息。不过陛下眼下不在宫中。”

“不在宫里?”

“你莫是忘了?今日佳节,白日里有金秋雅集,陛下与民同乐,与诸公也一道去登高了。”

赵都安愣了下,才想起这茬。

金秋雅集……是京城每年的登高文会,前些日子孙莲英与他提过,但他没想到,女帝竟也会去参加。

恩,以贞宝的性格,不会为享乐游玩,大抵是为了安定民心,才格外要参加这等聚会。

“金秋雅集在哪?”赵都安询问。

海公公抬手指了指东郊:

“乐游原,甘草台。”

而后,蟒袍老太监头也不抬地说:

“去的话换一身衣服,注意仪表,你这身体十几日不动,都要馊了。”

“……”

……

快步离开皇宫,赵都安听劝地返回诏衙,准备换套衣服,简单洗漱。

梨花堂内。

“大人?您出关了?”小秘书看到他回来,面露惊喜。

虞国的中秋白日也不放假,诏衙锦衣正常当值。

赵都安“恩”了声,面具下笑容扩散:

“这段日子,有发生什么要紧事么?”

钱可柔汇报道:

“要紧事倒也没有,大多是肃清内奸的余波。不过您这段时间,都在宫中不曾露面,有些事便上交督公处置了。此外……倒是请柬,收了好几封。”

“请柬?”赵都安停下脚步,诧异询问。

“恩,”圆脸小秘书从抽屉中取出厚厚一摞,递给他:

“都是京中不同的请您参加聚会的,恩,入秋后,京中聚会格外多。最新的,是请您去金秋雅集登高的。”

赵都安随手捡起,翻看了两张,意外发现好几封都来自于枢密院,还有国子监的。

这两波人还蹦哒呢?

他笑了笑,丢下请柬,说道:

“你去喊一下今日当值的人,本官去换个衣服,等下咱们一起去乐游原登高。凑凑热闹。”

反正都要去见贞宝,汇报此事。

既赶上登高,他便也去散散心。

“真的?”钱可柔兴奋不已,小鸡啄米点头,飞也似去喊人了。

隔壁水仙堂的海棠今日就带手下去了金秋雅集,她羡慕坏了,可惜没有上司命令,无法擅离职守。

俄顷,赵都安换了身崭新衣裳,骑高头大马,率梨花堂一群锦衣,朝东城郊外而去。

……

金秋雅集,乃是每年秋季最盛大的秋游活动。

虞国人每逢秋季,好登高远眺欣赏美景,踏秋郊游。

佳节当日,京师中过往几个月因战争导致的肃穆紧绷都消弭了许多。

一大早,家家户户门插茱萸,空气中弥漫节日气氛。

“娘,快些出来,马车已备好了,莫要误了时辰!”

赵家大宅内。

赵盼儿一早就梳妆打扮,穿裹住脖颈的青色袄子,米黄色长裙,秋水般明眸忽闪,堵在娘亲卧房外拍打。

“吱呀”一声门开,尤金花走了出来。

身为赵家主母的贵妇人一袭墨绿色长裙,云鬓乌黑,盘在脑后,佩以珍珠金银首饰,竟有些珠圆玉润。

今日秋游,京中贵妇人们亦相约东郊聚会。

尤金花代表赵家门楣,于情于理,都应赴宴。

母女二人携手出门,踏上马车,在家丁丫鬟仆从拱卫下往城外走。

拐过街角,没走一会,旁边另外同样有家仆拱卫的马车加快几分,靠了过来,并驾齐驱。

隔壁的车帘掀起,露出一位娴静端庄的妇人,正是漕运总督的妻子,宁夫人。

“可是赵家主母?”宁夫人主动招呼。

尤金花听到,也掀开了车帘,眼睛一亮:

“宁家夫人,你们也去东郊?”

当初封禅后,漕运总督宁则臣率家眷与封禅队伍一同北上。

而后,宁则臣重新南下,赶赴淮水东线战场,阻拦靖王军队。

而家眷妻女,则安置在京城,恰好与赵家住的不远,宁夫人初到京城,尤金花多有照顾,两家日益熟络。

马车不快,双方并排前行,恰好能说话。

宁夫人点了点头,冷不防身旁窜出个娇憨少女,正是宁则臣的女儿,脸蛋带着婴儿肥的宁小姐眼眸忽闪,喊道:

“盼儿姐姐,等下一起游玩啊。”

同在车厢内的赵盼也笑嘻嘻抻长脖子应声。

两名少女叽叽喳喳,隔空攀谈。

尤金花与宁夫人面露无奈,对各自全然没有大家闺秀文雅气的女儿颇为头疼。

说笑间。

两家人已出了东城。

东城外有东山,山势平缓,近乎土坡,山道上星罗棋布亭台楼阁,风景极好。

这片区域,便名为“乐游原”。

而在山上,更有三百年前那一代皇帝下令建造的一座观景台,名为“甘草台”。

两家人甫一抵达,便见前方停了好多车轿,更有密密麻麻的人群聚会。

分散在乐游原内。

“呀,好多人啊。”赵盼蹦跳下了马车,望着热闹的人群,发出感慨。

天真烂漫的宁小姐也跑过来,大眼睛忽闪,忽然道:

“可惜爹不在,往年秋游,爹都是带着我们一起,驾船去运河上玩。”

闻言,走在后头的尤金花与宁夫人两个各具风情的美妇人也俱是美眸一黯。

宁则臣在东线战区,赵都安在西线战区,都身兼重任,无法回京与亲人团圆。

尤金花努力挤出笑容,走过去安慰道:

“宁总督不在,有姨娘和你盼儿姐姐陪你啊。”

端庄娴静的宁夫人也笑着点头。

赵盼虚长几岁,自认是姐姐,捉住宁小姐的小手笑道:

“对呀,有我们。”

宁小姐失落模样稍缓,快言快语道:

“我娘说我爹不回来,是没良心。盼儿姐姐,你大哥不回来,也是没良心么?”

赵盼儿:“……”

尤金花:“……”

宁夫人身躯微微一晃,脸色泛白,忙上前捂住女儿的破嘴,竭力挤出笑容:

“小女不会说话,莫要当真……”

“呜呜呜……”宁小姐试图挣扎,被母亲冷不丁打了下屁股蛋,眼睛里登时蒙上水雾。

委屈不已:娘亲就是说了爹爹没良心嘛。

……

此刻,乐游原内最高处,亦是风景最好的山坡高点。

正是甘草台所在。

大虞女帝徐贞观今日携群臣毕至,与民同乐。

甘草台上撑起凉棚,布置桌椅,铺着黄绸的桌案上摆放着一盘盘瓜果糕点。

徐贞观一身龙袍,头戴金冠,威严雍容,美丽大气不可方物。

那白皙的脸庞上狭长的凤眸俯瞰远处东山风景,秋季群山或红或黄,更有大片的菊花田盛放,天朗气清,风景极佳。

女帝身旁,穿着蟒袍的孙莲英戴着帽子,手捧拂尘,替代莫愁的生态位。

女帝另一旁,以袁立为首的各部尚书,以马阎为首的朝廷三品以上大臣按次序落座。

亦有国子监梅祭酒等四品官员在更远处陪同。

太师董玄因年迈,没有来登高。

“过了这秋,冬日便也不远,朕登基也要真正满三个年头了。”

徐贞观从远处美景收回视线,与清淡的雅乐声中感慨。

不等周围人捧哏,女帝话锋一转,道:

“京城地处偏北,作物晚熟,这时候淮水那边,正该秋收。若是往年,初冬前,往京城的运粮船就要堵塞码头了,但今年怕是一粒都送不来。”

闻言,甘草台上的大臣们都是心头一沉。

兵部尚书率先开口道:

“陛下忧心国事,臣等亦然。不过前些日薛枢密使大破建成贼军,以薛枢密使能力,入冬前,或将打下半座淮水,淮水富庶,只存粮便可撑过这冬日。”

其余官员也纷纷开口附和。

唯有主管钱粮的户部尚书没吭声,愁的直揪胡子。

徐贞观摇了摇头,心中却知晓这些话只是安慰人的。

前方战事,哪里是如这帮京官上嘴皮下嘴皮一碰,就能取胜?

身为皇帝,她是看过了薛神策亲自书写的奏折的。

奏折中,薛神策明确将战役细节转述,也表明了对接下来战局的忧虑。

按薛神策判断,他在淮水的这一场胜利存在水分。

有靖王徐闻主动退让的因素在。

换言之,靖王压根没有与薛神策死斗的意愿,更没有将建成道的精锐砸出来。

显而易见,靖王明白朝廷最大的软肋就是物资,最缺的也是时间。

所以他宁肯让出一些地盘,也要保留实力,目的就是要争取时间,等朝廷因物资匮乏而出问题,再压上精锐反攻。

而薛神策夺回来的三个县,其中的粮食金银却早都被靖王提前转移走了。

也就是说,薛神策夺回来的根本就是个三个县的窟窿和累赘。

表面上的大胜,真实情况却不容乐观。

这些……外面的人不知道,但这些六部重臣自然知道。

看似繁花盛景,一片大好的战局,实质上朝廷已是危如累卵。

每每想到这些,徐贞观都睡不着,只觉一颗心沉甸甸的,浑身使不上力。

“西平道那边,镇国公传信回来说河间王还在死撑?”徐贞观换了个话题。

袁立开口道:

“西平道民风剽悍,地方江湖势力强些,河间王虽笼络了许多江湖势力,但俱是一盘散沙,若非西域那边不敢松懈,以镇国公手下兵力,早已将其剿灭。”

相较于淮水的两股叛军,西平道和铁关道的战况要好很多。

铁关道的燕山王兵力最少,被拒北城的罗克敌死死摁住,久久无法南下,已有些一鼓作气,三而竭的架势。

至于西平道的河间王……按镇国公汤达人的奏折所述,此人不成气候,只是虞国内乱后,西域明显开始不安分。

哪怕是文珠公主不断在施加影响,可依旧压制不住西域诸国蠢蠢欲动,想捞好处的心思。

所以,汤国公只能分兵,一面盯着西域,一面牵制河间王。

导致人手不够用。

徐贞观冷哼道:

“河间王无非是在等,想要等到朝廷撑不住,淮水战场扭转,到时候再寻机会。鹬蚌相争,河间王是想做渔翁。此等心胸,也敢窥探帝位?”

众臣也都点头,认同这个判断。

都明白,淮水的战局不只会影响一地。

无论河间王,还是燕山王,或滨海道割据的陈王,其实都在看淮水战场的结果。

枢密院一名三品武官忽然道:

“陛下不必忧虑,有薛枢密使在,叛军便休想得逞。”

顿时,甘草台上一名名朝廷军方的官员纷纷开口,表达相似看法。

言谈间,不断抬高薛神策的重要性,仿佛朝廷未来命运,都在薛神策身上一般。

这是武臣们在争取更大的权力,自从薛神策大胜后,以枢密院为首的武官有抬头趋势。

在公开场合,屡屡压制文臣。

“此言差矣,薛神策虽为统帅,然则赵都督胜绩更多,如今坐镇西线,以赵都督过往展现才能,西线或有突破也不一定。”

忽然,新任吏部尚书开口。

作为李彦辅下台后,接替的皇党成员,他敏锐捕捉到女帝眉宇间的些许不悦,故而开口试图扳回一局。

兵部尚书笑呵呵道:

“赵都督有经天纬地之才,朝堂诸公皆知,我也听闻,近来赵都督的确做出一番大事来。”

旋即,他将赵都安潜入永嘉城,刺杀监军,救援永嘉知府的最新情报说出。

言语间不乏赞许。

然而这分明是吹捧的话,听在众人耳中,却变了味道。

一面是薛神策正面战场的大胜。

一面是赵都安潜入敌后的刺杀救人……虽说的确厉害,也值得人钦佩……

但……

凡事就怕对比。

两者对比下来,赵都安在永嘉做的事就多少显得有些……

小家子气了。

而兵部尚书赞许的辞藻,也因此多了些许揶揄意味。

偏偏,旁人又无从反驳。

见此,朝廷武官一派愈发得意,枢密院的副枢密使忽然看向席间的马阎,笑道:

“我看,赵都督所作所为,却也不只这些。

比如最近诏衙梨花堂那位新任的缉司,听闻便是赵都督的下属?倒也做出一番不凡之事来嘛。

说来,此人今日可曾来了?”

(本章完)

第560章 《别董大》出世!

梨花堂的新任缉司?

甘草台上,听到这句话,不少大臣的目光都深邃起来,更有人隐晦打量袁立,观察这位大青衣的表情变化。

最近京中诸事,除开薛神策东线大胜外,便是清流党被肃清。

而作为执行者的“白脸缉司”,无疑被整个官场看成了女帝递出的刀子。

不过,官场老油条们是有逼数的,不会挑明白脸缉司代表的乃是女帝意志。

但说下此人与赵都安的关联,却是可以的。

白脸缉司是赵都安的下属,这个传言不知从何处起,但有鼻子有眼,得到了许多人的认可。

毕竟此人据传是影卫出身,而如今影卫受赵都安管辖调遣。

梨花堂一群刺头,如此配合尊敬“新领导”,俨然也是赵都安的授意。

“听闻不少人递了请柬过去,不过这位新缉司近来似鲜少露面,督公可知晓其行踪?”

副枢密使见马阎不吭声,再次抛去问题。

马阎瘦长的脸上没有笑意,先看了徐贞观一眼,才反问道:

“诸位不关心国事,倒对一区区缉司如此上心,未免不妥吧。”

气氛顿时有些紧张起来。

礼部尚书忙打圆场:

“今日金秋雅集,陛下与民同乐,莫谈沉重事。”

女帝纤手捡起一只酒樽,在红唇间抿了一口,淡淡道:

“爱卿所言极是。”

陛下发话。

于是,气氛很快缓和起来。

……

甘草台沿着山坡往下,是乐游原中最大的一片建筑群。

大略划分为两部分,一侧乃是京中有身份的贵妇人,小姐,孩童聚集赏景的地方。

另一侧,则是以文人为主,间杂不少品级不够高的各个衙门官员,齐聚于此,三五成群。

便是金秋雅集的文会了。

官员们也都穿便服,坐下饮酒作诗论文,气氛轻快融洽,与甘草台上的严肃气氛迥异。

既是文会,自是修文馆的学士们为主。

有“半山”雅号的韩粥坐于席间,与诸多名宿充当裁判,点评整个金秋雅集,各座亭台楼阁送来的诗文。

点评间隙,难免谈及政事。

“说来,诸位可曾见了那梨花堂的白脸缉司?”

忽然,国子监的一名瘦长中年人站起身,四下望了一圈,向周遭发问。

他是陈司业,前些天在酒楼中,曾与枢密院的一名都承旨去“拜会”白缉司。

彼时闹了些不愉快,陈司业回家路上,被不明人截住,套住脑袋揍了一顿,虽不严重,但也打的鼻青脸肿。

躲在家里半月,才肯出来见人。

眼下依旧能看到脸上淤青。

“那个梨花堂的白缉司?”

“逮捕了清流党许多官员的那个狠人?”

席间众人都望了过来,对这个神秘的,戴着面具的缉司兴趣极浓。

都知道,此人因清流党一案,明里暗里,得罪了许多读书人,又因传言中,其为赵都安的下属,这敌意又添了一层。

偏生此人戴着面具,从不显露真容,名字都没有,旁人只以“白脸”缉司,或“白缉司”称呼。

“我递送了请柬过去,不过此人已许久没有露面,怕是不会来。”一人道。

“我足足请了他三次,结果请柬递过去都杳无音信,架子比马督公都大了。”也有人语气不满。

他们不敢惹赵都安。

但对一个藏头露尾的影卫,却并不畏惧。

白脸缉司从肃清清流党后,便几乎没露面几次,甚至有人怀疑,此人已经卸任,离开了京城。

主打一个众说纷纭。

“哼!要我说,此人便是依仗着赵少保的名头,看不上诸位了,自然不肯赏光赴约。”

远处,同样脸上有些淤青的一名圆脸细眼,下颌高抬的中年武官走来。

正是和陈司业一起被偷袭揍了一顿的枢密院五品都承旨。

这会走过来,阴阳怪气道:

“或许,人家早就离开京师,去了临封与赵少保一同刺杀叛军了呢。不比与我等见面交谈强上百倍?”

陈司业也附和道:

“欸,倒也未必。或是潜伏京中,暗暗寻觅叛军内奸也不一定,不瞒诸位,我这段时日可是足不出户,生怕见了什么友人,被白缉司打上谋逆的罪名,丢进大牢啊。”

“哈哈哈……”

两个人一唱一和,怨气极重。

显然都猜到,那日偷袭揍了自己的,是白脸缉司派出的手下。

二人带头,顿时有一部分文人、武官纷纷附和,加入了调侃揶揄的队伍。

明里暗里,阴阳贬损。

不过更多的人还是默默闭嘴,不愿掺和进去。

生怕惹火烧身。

海棠今日也便衣来秋游,就在人群中,听到这边动静,耳廓微动,将关于白缉司的话尽收耳底,不悦道:

“是谁给了他们底气?敢非议咱们诏衙的人?”

张晗从一旁走了过来,这家伙穿便服也还腰背挺直,一丝不苟的样子:

“自是薛神策。朝堂中武官派系被压制的太久,所有人都想趁机抬高武官派系的地位,这是整个派系的思潮,无法阻挡。

也幸亏赵都安打了两场胜仗,还有未来皇夫的名头在,这群人不敢明着针对,最多捧杀。

白缉司作为赵都安一派的‘亲信’,风头正盛,又地位不高,是最好的打击目标。”

其余几个堂口的缉司也走了过来,暗暗点头。

海棠并非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觉得憋气。

这时,她眼角余光忽然注意到远处一行人骑马而来。

眸子微微一亮:“他竟然来了。”

一众缉司望去,惊讶发现,消失了大半个月的风云人物,竟堂而皇之,纵马而至。

赵都安穿一身黑色劲装,脸上覆着标志性的纯白面具。

身后跟随梨花堂一众锦衣。

……

“唏律律!”

赵都安在乐游原边缘勒马,翻身下马,给缰绳一丢,自有后头的锦衣去安置。

他自己则带着钱可柔、沈倦、侯人猛等亲信如利刃,切入人群。

霎时间,吸引了全场注意力,远处踏秋的游人,亭台楼阁中吟诗作赋的文人,都陆续停下动作,眺望而来。

更有指指点点。

这个近期京中的风云人物,竟真来了!

霎时间,赵都安面前的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让开,有闪躲不及的,被身旁亲友猛地伸手拽开!

如畏猛虎!

赵都安脚步轻快,目标明确地往山顶的甘草台走。

很快抵达文会所在的山坡。

而方才齐聚一堂,肆意谈论,阴阳怪气他的一大群人都不约而同闭上了嘴巴,目光躲闪,悄然往后退去。

人的名,树的影!

哪怕此人后台不如“赵阎王”,据说却也是个凶狠的杀胚,背后牢骚罢了,有几个敢当面放肆?

就连陈司业与那名都承旨都闭上了嘴巴。

“咦?”

赵都安却停下脚步,注意到了路旁席间的一文一武,两张熟悉面孔。

“是你们啊,又见面了,你们脸上的伤怎么弄的?”赵都安随口询问。

他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因为今天他的心情很好、很好。

好到对些许的冒犯懒得在意。

陈司业与都承旨闻言却都是脸色一变,残留淤青的脸孔一阵红一阵白,感觉到了浓浓的讽刺意味。

问伤势怎么弄的?

不就是你派人打的吗?

二人想要硬气一些,予以当面讥讽,却发现无论如何张不开嘴。

赵都安分明只是站在二人前头,却已予以二人心有沉重的威压。

陈司业是文人,本就胆怯,不禁看向都承旨。

可那一日,趁着醉酒,胆敢摔杯的枢密院武官今日却不知怎么,心头一阵打鼓,额头见汗。

总觉得,今日这个白脸缉司有点不一样。

赵都安见两人不语,也懒得理会,目光一扫,忽地顿住脚步,扭头往不远处一座亭台去了。

这里是一处文会,主角赫然是董大公子。

身为太师长孙的董大公子,决定暂缓学业,投笔从戎,赶赴西平道助力平叛。

这个消息早已传遍京城。

今日登高文会,诸多文人学子,作诗恭送董公子。

韩粥等修文馆学士,作为董太师下属,同样赶来捧场。

见这位白脸缉司径直走来,一群读书人皱了皱眉。

诏衙鹰犬都是一群粗鄙武夫,往这里凑是为什么?莫是来找茬?

韩粥主动上前,拱手道:

“可是梨花堂白缉司?久仰大名。”

赵都安面具后头,两只眼睛透过窟窿,看了韩粥一眼,笑了笑:

“韩半山之名,鄙人也如雷贯耳。”

韩粥愣了下,因为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眼前人有种熟悉感,却一时联想不到缘由。

赵都安没兴趣与一群文人寒暄,目光扫过亭内一方方桌案上,铺开的笔墨纸砚。

又看向董书生,笑道:

“我刚得了太仓最新的书信。赵都督得知董公子行将远行,故而赠诗一首,以此送行。”

他本想直接去甘草台汇报,但看到董书生,便决定耽搁一些时间。

否则,等他汇报完毕,只怕整个乐游原都要轰动,这送行诗会也开不下去。

那日在酒楼中,他得知董书生投笔从戎,便有心送别,如今恰逢其会,索性先做了这件事。

“什么?赵都督赠诗?”

话一出,周围人一阵愕然,率先惊奇的倒不是赠诗本身。

赵都安与董书生相识,且为友人……这在京城官场中不是秘密。

当初修文馆初立,恰逢神龙寺召开盂兰盆法会,赵都安前往参加,与人起了冲突。

彼时董公子曾出面解围,此事许多人都知晓。

再加上赵都安在修文馆,也有一层“编外学士”的身份,与董太师相交莫逆。

因此赠诗,合乎情理。

众人惊奇的,乃是白脸缉司言语中透露出的另外一个信息:

太仓府传回消息了!

还是尚未公开的最新消息!

并且,结合白脸缉司最近大半个月消失,不曾露面……真相呼之欲出:

白脸缉司这大半个月,只怕真的离开了京城,去了临封西线一次,或者起码与临封那边的影卫接头了。

否则,他如何能拿到赵都督的赠诗?并亲自代替赵都督赶赴金秋雅集?

“赵兄……他赠诗送我?”董公子愣住了。

性格质朴,在诸多贵胄中罕见守拙的董书生心中一阵感动,竟有些热泪盈眶。

以赵都安今时今日之尊贵地位,却仍旧记得他这个友人,哪怕镇守数千里外,仍旧名人千里送诗,此等情谊,如何不令他感动?

“敢问,诗文何在?”董公子拱手询问。

赵都安笑道:

“诗文在军情密报中,却不方便给董公子看,不过,我可代都督誊写。”

说罢,他迈步走到一方桌案前,捡起一根毛笔,蘸了浓墨,便要在白纸上落字。

一时间,一众文人都蜂拥而至,抻长脖子观瞧。

韩粥也好奇道:

“上次见赵少保诗文,还是那一首《夜记章台》,彼时便觉诗文中有风流气象,今日又有眼福。”

作为一个不合格的文抄公,赵都安公开抄的诗极为有限,只有上次章台宴会上。

“天子红颜我少年”一诗广为人知,如今被坊间奉为顶级情诗……

不过,也有许多读书人嗤之以鼻,认为赵都安以诗文献媚女帝,有辱斯文,且那夜记章台虽字句惊艳,但若说有多深的功底,令人信服……却也没有。

在读书人的印象中,赵都安一个武人,哪怕有些才学,但诗文并不擅长。

只不过,今日不同往日,以赵都安的身份地位,哪怕写的再差,也没人敢公开贬低。

甚至会有许多人谄媚吹捧。

这时候,就已经有一些人绞尽脑汁,思索等下该从哪种角度吹捧赵都督写的垃圾诗文了。

韩粥都在思索,若诗文平平,自己该怎么点评才不失体面。

然而赶时间的赵都安已经落笔,故意改了改习惯的字迹。

一边写,旁边韩粥已轻声念了出来:

“《别董大》……”

“千里黄云白日曛……咦。”

韩粥念出第一句,便轻咦一声,文章开题见高度,诗文开卷亦可观高下。

只这一句,虽谈不上高妙,但一股画面感油然而生在众人眼前。

“北风吹雁雪纷纷。”

第二句出,众人眼前仿佛已出现了画面。

长达千里的云层笼罩,寒风送走了群雁,又迎来纷纷扬扬大雪。

虽眼下乃是秋季,尚未入冬,但若考虑到董大乃是要西行平叛。

沙场征伐,烽烟四起,无疑是寒冬意象更恰当。

而不久后也将入冬,恰好是董大抵达西平的时候,便也吻合了。

最后两句,韩粥一口气念出:

“莫愁前路无知己……”

“天下谁人不识君……”

二句一出,整个亭台都安静了下来。

韩粥怔怔失神,整个人陷入诗文的意象中无法自拔。

周围几名学士也都被这两句的气魄慑住。

“天下谁人不识君……不识君……”

董大喃喃,不断念着这一句,眼眶中热泪滚落,忽而放声大笑。

面朝西南太仓方向,毕恭毕敬拱手作揖:

“赵兄大才,有此壮行诗,吾身死沙场亦无憾矣!”

咳咳……倒也不至于,flag不能乱立啊……赵都安心中嘀咕,放下毛笔,留着董大和一群读书人围着这首千古诗文眼神炽热。

他自己悄然撤出人群,对同样好奇的钱可柔等人道:

“你们等在这边。”

而后,他径直迈步,越过这片凉亭建筑,朝着山坡顶部的甘草台上行去。

因这边一首《别董大》的出现,金秋雅集上越来越多的人目光被这边的动静吸引。

反而很少有人注意到赵都安脱离人群,开始登山。

……

甘草台上。

群臣宴饮之际。

也有人注意到了山坡下的热闹。

“咦,那边出了什么事?这么多人聚集?”礼部尚书好奇发问。

袁立瞥了那边一眼,说道:“似是文会所在?”

一旁陪衬的国子监梅祭酒忙道:

“是董太师长孙公子行将西行,诸位学子作诗为他壮行。”

兵部尚书笑道:

“那该是出了好诗了。来人呐,去问问,出了什么诗文,带回来给陛下瞧瞧。”

立即有侍者要往甘草台下跑,走出几步,却突然停住步子,愕然看到一道身影,孤零零登山而来。

穿黑色劲装,戴白色面具的赵都安迈上甘草台最后一级台阶,抬起头,望见了一名名禁军拱卫中央,凉棚下的女帝与满朝文武。

众人一怔。

徐贞观同样愣了下,而后,凤眸中突然掠过一丝将信将疑的喜色,似猜到了什么,呼吸微微急促!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