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1章 大唐双龙传(天魔舞)

晚膳是在别院临水的一处敞轩中用的。

轩内陈设清雅,四面通透,垂着竹帘,晚风带着池塘的水汽和莲叶的清香徐徐送入轩中。

侍女们悄无声息地布菜,动作轻盈,训练有素。菜肴不算铺张,却极为精致,符合易华伟一贯的喜好,也贴合蜀地的物产。

主食是新收的粳米,蒸得粒粒分明,莹白如玉,盛在细腻的白瓷碗中。佐餐的几样小菜,一碟是巴蜀特色的泡椒藠头,酸辣爽脆,极为开胃;一碟是清炒的时令野菜,只用少许盐和荤油快火烹出,碧绿生青,保留了原野的清新气息;一碟是蓉城特产的灯影牛肉,切得薄如蝉翼,对着灯光能透出光影。

主菜是一尾从池塘现捞的鲜鱼,做了清淡的葱油蒸制,鱼肉嫩白,仅以葱丝和少许豉汁调味,最大程度地凸显了鱼肉的鲜甜。另有一小罐精心炖煮的鸡汤,汤色清彻,撇尽了浮油,只余下金黄的色泽和浓郁的鲜香,里面沉着几颗红枣,滋补而不燥热。

易华伟用餐时很安静,动作舒缓,咀嚼无声。绾绾坐在他下首,也收敛了平日的跳脱,小口吃着饭菜,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瞟向主位上的那道青衫身影。

膳毕,侍女撤去残席,奉上清口的香茗和净手的温水。易华伟漱了口,净了手,便有侍女捧着梳洗的用具上前,轻声请示:“盟主,可要现在梳洗?”

易华伟尚未开口,一旁的绾绾却眼睛一亮,抢先一步起身,走到那侍女面前,笑吟吟地接过盛着温水和干净巾帕的铜盆,以及那柄以犀角为背、镶嵌着细密玉齿的木梳。

“让我来吧,你们下去歇着便是。”

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侍女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易华伟。见易华伟并未反对,只是随意地点了下头,便恭敬地行礼,与其他侍女一同悄声退出了敞轩。

一时间,轩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晚风拂动竹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几声蛙鸣。

绾婠端着铜盆,走到易华伟身后。

易华伟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扶手椅上,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墨色的长发并未束起,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发质极好,在轩内明亮的灯烛下,流淌着如同黑缎般的光泽。

绾婠将铜盆放在一旁的高几上,浸湿了柔软的巾帕,轻轻拧干,动作中带着一种难得的谨慎和温柔。

“盟主,绾绾伺候您净面。”

绾绾轻声说着,将微湿温热的巾帕覆在易华伟的额前,然后顺着脸颊、下颌,细细地擦拭。指尖隔着巾帕,能感受到他肌肤下温润的体温和一种深不可测的、如同沉睡火山般的力量感。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脸颊也有些微微发烫。

易华伟闭着眼,任由她动作,神情依旧平淡。

净面之后,绾绾将巾帕放回盆中,接下来,便是梳发。

绾绾拿起那柄精致的犀角玉梳,站在易华伟身后,微微吸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拢起他的一缕长发。发丝入手,冰凉顺滑,如同上好的丝绸,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

绾绾开始小心地梳理,从发梢开始,一点点向上,动作轻柔,生怕扯痛了他。梳齿划过浓密的发丝,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沙沙”声,在这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她靠得很近,能闻到他身上一种极其清淡、仿佛雨后青草混合着冷冽雪山的独特气息,与她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带着几分魅惑的甜香截然不同。这种气息让绾绾有些心旌摇曳,又强迫自己定下心神,专注于手中的动作。

易华伟的头发很长,几乎垂至腰际,而且极其浓密。绾绾耐心地、一缕一缕地梳理着,将些许不易察觉的微尘梳理干净,让每一根发丝都恢复最顺滑的状态。手指偶尔会不经意地碰触到他的脖颈或耳后的肌肤,那温热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颤,而他却仿佛毫无所觉。

灯光下,绾绾看着易华伟轮廓分明的侧脸,紧闭的双眸,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挺直的鼻梁,淡色的薄唇……下意识地抿了抿红唇。

平日里,她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打量他,此刻借着梳头的机会,倒是看了个仔细,心中不禁感叹,盟主他……确实生得极好,只是那通身的气度太过超然,让人不敢生出亵渎之心。

“盟主的头发真好。”

绾绾忍不住轻声赞叹,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媚。

易华伟并未睁眼,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绾婠抿嘴一笑,继续手上的动作。她梳得很仔细,也很享受这个过程。这仿佛是一种无声的亲近,一种被默许的靠近。她甚至开始想象,若是一直这样下去,似乎也不错。

然而,就在绾绾心神有些荡漾之际,易华伟忽然开口:“绾绾。”

“啊?盟主有何吩咐?”

绾绾立刻收敛心神,应道。

易华伟问道:“你的天魔大法,进境如何?”

绾婠心中一动,知道盟主这是在考校自己,连忙答道:“回盟主,得益于盟主厚赐,那日传功之后,绾绾已稳固在第十七层境界,真气比以往浑厚了数倍,运转也更加圆融自如。只是……第十七层之后的诸多变化与精微之处,尚需时日细细体悟打磨。”

“嗯。”

易华伟再次淡淡应了一声:“第十七层是个门槛,跨过去,方算真正登堂入室。真气运转,当如潮汐涨落,意动则发,念息则止,勿要强求,亦勿要懈怠。”

寥寥数语,却直指天魔大法第十七层修炼的关键,正是绾绾近日来隐隐感觉到却又抓不住的关窍。她心中豁然开朗,连忙恭声应道:“是!绾绾谨记盟主教诲!”

绾绾手中的木梳正梳理到他后颈处的发根,忽然感觉到指下的肌肤似乎微微温热了一瞬,仿佛有一股极其细微、却精纯至极的暖流,透过梳齿,悄然渗入她的指尖,随即沿着手臂的经脉,缓缓流入她的丹田气海。

那暖流温和而浩大,与她本身阴柔诡谲的天魔真气相遇,并未产生任何冲突,反而如同甘霖滋润旱土般,迅速融入,使得她原本就澎湃的真气似乎又凝练、壮大了一丝。

绾婠娇躯微微一颤,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之色。她立刻明白,这是盟主在借梳头之机,再次以某种玄妙的手段点拨、助益她的修为!

她不敢出声打扰,只是梳理的动作更加轻柔、更加专注。

易华伟依旧闭目不语,仿佛刚才那细微的传功只是错觉。

良久,绾绾终于将他那一头墨瀑般的长发梳理得丝丝顺滑,光泽流转。她取过一根简单的青色发带,小心地替他束在发尾,并未完全绾起,依旧保持着披散的状态,更添几分随性不羁。

做完这一切,绾绾后退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脸上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盟主,梳好了。”

易华伟缓缓睁开眼,并未去看身后的绾绾,只是随意地活动了一下脖颈,淡淡道:“嗯,你也去休息吧。”

“是。”

绾绾躬身行礼,端起铜盆,脚步轻快地退出了敞轩。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灯下,青衫墨发的男子静坐椅上,背影依旧挺拔孤峭,仿佛与这夜色、这水轩融为一体,亘古如此。

绾婠抿了抿唇,心中那份莫名的情愫,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转身融入夜色,赤足点地,无声无息,如同暗夜中绽放的红色优昙。

…………

夜色渐浓,秋风已带上了浸骨的寒意,卷动着庭院中凋零大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莲憩别院在夜色中静默,只有零星几处灯火,在寒风中顽强地亮着。

绾绾刚沐浴完毕,周身还氤氲着温热的水汽。她换了一身更为单薄的绯色纱裙,裙摆仅及膝上,露出一双笔直莹白的小腿和那双不染尘埃的玉足。湿润的长发并未仔细擦拭,就那么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滴着水珠,落在精致的锁骨上,又滑入衣襟深处。沐浴后的肌肤透着淡淡的粉色,眉眼间少了些许平日的妖媚,多了几分清水出芙蓉般的清丽,然而眼波流转间,那抹属于阴葵派传人的独特风情却愈发勾魂摄魄。

赤足踩在冰凉的回廊地板上,绾绾来到易华伟所住的主院。院中寂静,只有一盏孤灯在廊下摇曳。一名守夜的侍女见到她,连忙躬身行礼。

“盟主歇下了吗?”绾绾轻声问道,目光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侍女恭敬回道:“回绾绾小姐,盟主并未歇息,方才说屋内气闷,去后山散步了。”

“后山?”

绾绾微微蹙眉,挥了挥手让侍女退下,略一思索,便转身,沿着通往后山的小径走去。

越往后山,灯火越是稀疏,寒意也愈发浓重。冰冷的山风穿透单薄的纱裙,激得她肌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体内雄浑的天魔真气自行流转,驱散了那点寒意,赤足踏在覆着薄霜的枯草和石阶上,反而传来一种清凉的触感。

主峰并不算高,但对于普通人来说,夜间攀登也绝非易事。绾绾身形飘忽,如同暗夜中的红色精灵,几个起落便已接近山顶。越是往上,视野越是开阔,夜风也愈发凛冽,吹得她裙裾猎猎作响,湿发飞扬。

山顶有一片较为平坦的空地,几块怪石嶙峋兀立。此刻,一道青衫身影正负手立于最高的一块巨岩之上,背对着她,仰望着墨蓝色的天穹。

青衫在猎猎寒风中衣袂翻飞,身形却稳如磐石,仿佛与脚下的山岩融为一体。夜空中,星子寥落,一弯残月洒下清冷的光辉,勾勒出他孤峭挺拔的背影,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苍茫与寂寥。

绾婠放轻脚步,来到岩石下方,仰头望着那道身影,一时间竟有些痴了。她感觉盟主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融入那无垠的星空月色之中。

“盟主。”

绾绾轻声呼唤,声音在空旷的山顶被风吹得有些散乱。

易华伟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知晓。

绾婠足尖轻轻一点,绯色身影翩然跃上巨岩,落在易华伟身侧稍后一些的位置。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那仿佛源自亘古的平静与浩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山下远处的成都城只剩下零星灯火,如同散落的萤火,更远处则是模糊一片的黑暗。天地之大,仿佛只剩下这山顶的二人,以及那无尽的寒风与清辉。

“盟主,这么晚了,您怎么一个人来这山顶吹风?天凉了。”

绾绾拢了拢被风吹乱的湿发,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

“静心。”

易华伟的回答言简意赅,目光依旧停留在遥远的夜空,似乎在观察星轨,又似乎只是纯粹地放空。

绾婠沉默了片刻,山顶的寒风让她微微瑟缩了一下,但体内真气流转,很快便驱散了不适。看着易华伟那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在这孤峰之巅,寒月之下,她很想做点什么,将此刻的心境,将自己满腹难以言说的情愫,都宣泄出来。

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和魅惑交织的光芒,忽然向前一步,转到易华伟身前,仰起俏脸,眼波盈盈地望着他,声音带着一丝娇憨:

“盟主,今夜月色虽不圆满,风也冷了点儿,但此情此景,绾绾想为您跳支舞,好不好?”

绾绾微微歪着头,湿漉漉的长发随风拂过她精致的脸颊,绯色纱裙紧贴着玲珑的身段,在月光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那双眸子在清冷的月辉下,亮得惊人,里面仿佛藏着旋涡,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易华伟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依旧平静,如同深潭,映不出丝毫波澜,但也没有拒绝。

这无声的默许,让绾绾心中大喜。

绾绾后退几步,在山顶这块较为平坦的岩石上站定。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闭上了眼睛,似乎在酝酿情绪,调动着周身的天魔真气。

片刻后,绾绾倏然睁眼!

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不再是那个带着娇憨少女,而是化身为月夜下的精灵,暗夜中绽放的妖莲!

没有音乐,天地间的风声、远处隐约的松涛声,便是最好的伴奏。

足尖轻轻一点岩石,赤足如雪,身形已然旋动起来。

起初,动作还很舒缓,如同月下独放的优昙,缓缓舒展着花瓣。手臂柔软地舞动,带动宽大的纱袖,划出优美的弧线,腰肢轻摆,如同风中细柳。湿漉的长发随着她的旋转飞扬开来,甩出细碎的水珠,在月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点。

渐渐地,动作开始加快,舞姿也变得愈发诡谲曼妙。

这正是阴葵派秘传的——天魔舞!

绾绾的身影仿佛化作了一道红色的旋风,又似一缕捉摸不定的轻烟。时而如弱柳扶风,摇曳生姿,带着无尽的诱惑与缠绵;时而又如鬼魅夜行,飘忽闪烁,充斥着莫测的危险与杀机。那绯色的纱裙在她急速的旋转与腾挪间,绽放成一朵又一朵绚烂而妖异的红色花朵。

玉臂舒展,时而如白蛇吐信,迅疾而刁钻;时而如天鹅引颈,优雅而高贵。纤腰仿佛没有骨头般,做出各种不可思议的扭动与折转,勾勒出惊心动魄的韵律。那双赤足更是精妙,点、踏、旋、跃,每一步都落在最不可思议的方位,如同在刀尖上舞蹈,充满了极限的美感与力量。

绾绾将天魔大法的真气融入了舞蹈之中,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力场,搅动着周围的空气,使得她的身影越发朦胧梦幻。裙摆飞扬间,偶尔泄露的春光,在清冷月光下更显白皙诱人,却又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邪异魅力。

她的眼神,始终追随着岩石上那道静立的青衫身影。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倾慕,有敬畏,有依赖,有野心,更有一种飞蛾扑火般不顾一切的炽热。仿佛在用整个生命起舞,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修为,都融入了这月下的一舞之中。

寒风似乎也成了她的助力,吹动她的长发与衣裙,更添几分凌乱而惊心动魄的美。残月清辉洒落,为她镀上了一层银边,那舞动的红色身影,在这孤寂的山顶,构成了一幅极致妖艳、又极致苍凉的画卷。

易华伟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依旧深邃,看不出喜怒,但若细看,或许能发现那古井无波的眼底深处,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一闪而逝。

绾婠越舞越是忘我,体内的天魔真气奔流不息,与这舞蹈完美契合,感觉自己的精神仿佛都要脱离躯壳,融入这天地月色之中。舞姿愈发狂放,也愈发凄美,如同在燃烧自己最后的生命光华。

最终,在一个急速到极致的旋转后,绾绾猛地顿住身形,以一个极其柔韧的后仰折腰姿态定格。双臂展开,螓首后仰,目光倒悬着望向那墨蓝色的天穹和那弯残月,胸脯因剧烈的喘息而微微起伏,绯色纱裙如同盛放到极致的红莲,在月光下凄艳绝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良久,绾绾才缓缓收势,站直了身体。她气息微乱,脸颊绯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与未干的水渍混在一起,在月光下莹莹发光。看向易华伟的眼中带着一丝期待,一丝忐忑,还有舞后的迷离。

易华伟与她对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比这夜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

“舞不错。”

仅仅三个字。

绾绾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比月光下的红莲更加明媚夺目。轻轻喘息着,走到易华伟身边,再次与他并肩而立,望向山下那片沉睡的天地。(本章完)

第1042章 大唐双龙传(独尊堡)

从寒风凛冽的山顶回到温暖如春的别院主屋。

屋内角落的兽纹铜炉里,银丝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只余满室暖融。

易华伟径直走向一旁的盥洗架,那里早已备好了温水和青盐。

趁着易华伟漱口净面的间隙,绾绾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红色游鱼,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狡黠,身形一晃,便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内间,那是易华伟的卧房。

卧房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柜,别无长物。空气中弥漫着与易华伟身上同源的、那种清淡而冷冽的气息。那张宽大的床榻铺着素色的锦被,看起来柔软而舒适。

绾绾的心跳得飞快,脸颊滚烫,方才在山顶舞动时的炽热尚未完全消退,反而在这种“偷潜入室”的行径中酦酵出一种更刺激的情绪。咬了咬下唇,如同做贼般,动作极快地掀开锦被一角,窸窸窣窣地钻了进去,将自己整个埋入其中。

被褥间,那股独特的清冷气息更加浓郁,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绾绾蜷缩着身体,感受着身下床铺的柔软和织物细腻的触感,鼻尖萦绕的全是他的味道。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窃喜感,以及一种带着羞怯的渴望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都有些发软,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旖旎的遐思。

黑暗中,绾绾睁着明亮的眸子,听着外间传来的轻微动静,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然而,就在外间水声停歇,脚步声转向内间的刹那——

躺在被窝里的绾绾突然感觉周身一紧!

一股无形无质却柔和至极的力量凭空而生,带着不容抗拒的伟力,瞬间包裹住她全身。

绾绾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便被这股力量轻飘飘地从温暖的被窝里“托”了起来,越过床榻,精准无比地穿过那扇未曾完全关闭的支摘窗,轻盈地落在了窗外冰凉的石板地上。

绾绾兀自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呆立在窗外冰冷的夜色里,身上只穿着那件单薄的绯色纱裙,方才被窝里的暖意瞬间被秋夜的寒凉驱散。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那扇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的窗户,脸上先是错愕,随即迅速涌上大片大片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羞窘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窗内,易华伟的身影出现在窗边。他并未开窗,只是隔着窗纸,平淡的声音清晰地传入绾绾耳中:

“天魔大法,至阴至纯。十八层境界,需保元阴之身,方能窥得圆满玄奥。你若此刻失却元阴,终生无望大成。”

易华伟的语气没有责备,却比任何严厉的训斥更让绾绾清醒。

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绾绾浑身一个激灵,脑海中那些旖旎的遐思瞬间烟消云散。羞窘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凛然。

绾绾深知天魔大法对于阴葵派传人的重要性,十八层境界更是她梦寐以求的武道巅峰。盟主此言,绝非虚言恫吓。

她自然不知,这对于易华伟而言,不过是个随手拈来的、不伤她颜面的借口。若他愿意,即便她元阴已失,亦有手段为她洗髓伐毛,重铸根基。

“我…我……”

绾绾张了张嘴,声音因羞愧而有些发颤,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那窗户,赤足在冰冷的地面上不安地蹭了蹭。但很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新抬起头,虽然脸颊依旧绯红,眼神却恢复了清明,甚至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般的、娇蛮的甜蜜,对着窗户的方向大声道:

“盟主教训的是!是绾绾孟浪了!您等着,等绾绾练成天魔大法第十八层,再来……再来找您!”

说完,绾绾不敢再多停留,仿佛生怕听到易华伟的回应,身形一扭,化作一道红色的轻烟,瞬间消失在庭院深深的夜色之中,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窗内,站在原地的易华伟,听着窗外那带着娇羞的宣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丝莞尔的弧度。

走到床边,看着那被绾绾躺过、尚残留着些许褶皱和体温的被褥,并未整理,只是和衣躺了上去,拉过锦被盖在身上。

鼻尖,除了那惯有的清冷气息,似乎还萦绕着一缕幽幽的、属于少女的甜香,如同暗夜中悄然绽放的昙花,久久不散。

易华伟闭上双眼,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

天空澄澈,几缕薄云如同随意挥洒的淡墨。日光失去了夏日的酷烈,变得温煦而明亮,洒在广袤的平原上,也为那座矗立于北郊万岁池南岸的庞然大物镀上了一层金辉。

独尊堡并非依山而建,而是雄踞于平原之上,坐南朝北,那恢弘的格局、严整的规制,竟真如一座规模缩小了的皇城。

全堡皆以巨大的青灰色石砖砌成,砖石之间的缝隙细密如线,显然经过了能工巧匠的精心打磨与垒砌。墙体高耸而厚重,表面历经风雨,留下了深浅不一的斑驳痕迹,更添几分沧桑与坚固。城堡四角各有巍峨的箭楼,黑洞洞的射孔如同巨兽冷漠的眼眸,俯瞰着周遭的一切。仅仅是远远望去,一股固若金汤、龙盘虎踞的磅礴气势便已扑面而来,令人心生敬畏。

一条宽阔的护堡河如同玉带般环绕城堡,河水引自不远处的万岁池,水流虽不算湍急,却深不见底,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绿光。唯一的通道,便是那座横跨河面、以粗若儿臂的铁索悬吊的巨大木制吊桥。此刻,吊桥已然放下,坚实的桥板稳稳地架在两岸,仿佛巨兽伸出的舌头。

一行不算浩荡却极为精悍的车队,此刻正静静地停在吊桥的另一端。人马虽不多,但无论是骑士挺拔的身姿、锐利的眼神,还是马匹神骏的体态、鞍鞯的精致,都透露出这行人不凡的来历。

为首一骑,是一位年约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公子。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锦袍,袍服剪裁合体,用料考究,衣襟和袖口处以银线绣着雅致的缠枝莲纹,在阳光下流转着低调的光华。他并未佩戴过多饰物,仅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玉带,悬着一柄形式古雅的长剑。剑鞘呈深紫色,似是某种珍稀木材所制,上面镶嵌着几颗温润的白玉,与他一身的清雅气质相得益彰。

青年公子面容俊朗,肤色白皙,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眸子清澈明亮。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嘴角似乎总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笑意。端坐于马上,身姿挺拔如松,却又没有丝毫武人的粗犷或霸气,反而更像是一位饱读诗书、温文尔雅的世家学子。唯有那按在剑柄上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隐隐透露出其主人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之辈。

他便是宋阀少主,宋师道。

宋师道并未急于催马过桥,而是轻轻勒住缰绳,侧身望向身后的一辆马车。马车装饰并不奢华,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车厢以厚重的紫檀木打造,帘幕是颜色沉静的藏青色。

微微俯身,对着车厢柔声道:“玉致,独尊堡到了。”

“到了吗?”

车帘应声被一只纤纤玉手掀开,露出一张明媚动人的脸庞。

车中的少女约莫二八年华,穿着一身便于骑射的胡服式样的劲装,颜色是鲜艳的石榴红,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宛如上好的羊脂玉。

不像寻常闺秀那般梳着繁复的发髻,只是将乌黑亮泽的长发编成几根俏皮的辫子,用同色的发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张极具灵气的瓜子脸。眉毛纤柔却带着一丝英气,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清澈透亮,此刻正骨碌碌地转动着,毫不掩饰好奇地打量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城堡。

少女鼻子小巧挺翘,唇瓣不点而朱,微微抿着,嘴角天然上翘,仿佛随时绽开笑颜。整个人如同一株迎着朝阳恣意生长的带刺玫瑰,充满了活力与野性之美。

这便是宋缺的幼女,宋师道的妹妹,宋玉致。

“哇!这就是独尊堡?果然气派!比我们岭南的山城看着可要规矩多了,四四方方的,像个大盒子!”

宋玉致的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语气里带着她特有的直率与不加掩饰的惊叹。她虽是宋阀千金,却自幼不喜拘束,更爱岭南的奇峻山水与自由旷达。

宋师道闻言,无奈地笑了笑,眼中满是宠溺:“慎言。此乃解世伯的根基所在,不可失了礼数。我们此番入川处理盐务,顺道探望大姐,莫要让她为难。”

“知道啦知道啦!”

宋玉致撇了撇嘴,放下车帘,声音从车内传来:“快走吧,我都好久没见大姐了,可想她了!”

宋师道直起身,轻轻一夹马腹,当先催马踏上了吊桥。马蹄落在厚实的木板上,发出“嘚嘚”的沉闷声响,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车队缓缓跟上,车轮碾过桥面,发出辘辘之声。

通过吊桥,便是独尊堡那两扇巨大的、包裹着厚重铜钉的堡门。此刻堡门早已洞开,门内两侧肃立着数十名劲装汉子,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精光内敛,显然都是修为不俗的好手。

门内早有一人快步迎上。此人约莫四十许年纪,身材中等,穿着一身用料华贵、剪裁合体的锦缎长袍,面色红润,下颌留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既不显得谄媚,又充分表达了迎接贵客的诚意。

不等宋师道开口,这锦衣汉子便已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清晰:“可是岭南宋阀的宋师道公子与宋玉致小姐当面?在下独尊堡管家方益民,奉堡主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二位大驾光临,实令敝堡蓬荜生辉,请随小人这边走。”

他言语得体,礼仪周到,显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精明人物。

宋师道翻身下马,动作优雅流畅,将缰绳随手递给迎上来的堡丁,抱拳还礼,温言道:“有劳方管家久候。宋某与舍妹冒昧来访,叨扰了。”

宋玉致也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动作轻盈利落,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方益民,又看了看堡内森严的景象,倒是难得地没有多话,只是安静地跟在兄长身后。

在方益民的引导下,一行人踏入堡门。入门处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直接的道路,而是一座巨大的、以整块青石雕琢而成的照壁。照壁上并未雕刻常见的吉祥图案或猛兽,而是刻着一幅气象万千的巴蜀山水图,山峦叠嶂,江流奔涌,刀法遒劲有力,意境雄浑开阔,隐隐透露出此间主人睥睨川蜀的雄心壮志。

绕过照壁,视野豁然开朗。一座高达三丈有余的巨型石制牌坊巍然耸立,牌坊材质与堡墙相同,皆是青灰色巨石,显得古朴而厚重。牌坊正中,以遒劲的楷体镌刻着四个斗大的金字——忠、信、礼、义!

四个大字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昭示着独尊堡立身的准则与追求。牌坊之后,是一条笔直、宽阔、以巨大青石板铺就的中央通路,石板打磨得极为平整,光可鉴人。通路极长,一眼望去,仿佛直通城堡深处那座最为宏伟的主厅。

通路两旁整齐地植满了苍松与翠柏,这些树木显然都有些年头了,棵棵枝干虬劲,挺拔参天,墨绿色的树冠如同华盖,即便在深秋,依旧保持着盎然的生机。苍劲的松柏与坚硬的石堡相得益彰,营造出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

而在这些松柏林木的掩映之间,隐约可见一栋栋独立的房舍院落,飞檐翘角,布局精妙,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与整体的森严气象融为一体。

秋风拂过,松涛阵阵,更显得这堡内幽深静谧。

方益民在前引路,脚步不疾不徐,既照顾了客人的步速,也保持着独尊堡管家应有的气度。偶尔侧身为宋师道兄妹介绍一两句堡内的景致或重要建筑,言辞谨慎而得体。

宋师道一边缓步而行,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温润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这独尊堡,从格局到细节无不体现出解晖此人的雄才大略与严谨作风,其势力在川蜀果然根深蒂固,无怪乎能与父亲齐名,成为四姓门阀之外迅速崛起的枭雄。

宋玉致则没有兄长那么多心思,她更多的是好奇。看着那些在松柏间若隐若现的房舍,不禁想起了数年未见的大姐宋玉华。

记忆中,大姐性情温婉娴静,最是隐忍内敛,不知在这过得是否安好?想到这里,那明媚的眼眸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淡淡的牵挂与担忧。(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