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4章 终章涉岸篇【19】「『上帝』已死。

第1675章 终章·涉岸篇【19】·「『上帝』已死。」

「簇簇。」

打火机的火焰一跳一跳,泛黄的羊皮纸上,昭元阅读着徽赤的日记,华丽而端庄的字迹到了最后:

【……苏菲和艾伯特发现他们是一本书中的人物。而我们,是否活在一种更离奇、更残酷的「游戏」中?】

【存在主义哲学关于「存在先于本质」的逆反中提到:「存在」是由记忆、情感、与他者的联系共同锚定的。我记得我是谁,你记得我是谁,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这些信息和关系的纽带,构成了「我存在」的证明。】

【需要一场足够惨烈、足够震撼、足以在无数「玩家」心中留下烙印的「剧情杀」,来暴露这个世界的虚构性与可操作性。】

【一个计划随着觉悟开始清晰。碧,我的弟弟……你会理解并同意吗?这或许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我将不再仅仅是「教皇徽赤」。明天,在圣座之间,我将成为「失控的渎神者徽赤」,成为这个游戏里一个巨大的 BUG。我将用我的行动和碧的牺牲一起,为所有人展示——规则可以被触动。】

【在虚构的宇宙游戏中,没有通往「真实」的路。那么就用鲜血、背叛与决绝的意志,去踩出一条路。哪怕,这条路始于我角色的终结。】

【我的困惑将揭开天光,我的挣扎将化为刀刃,我的聪慧将构筑为救世主的舞台。】

【若此身,能成为刺向虚幻的一柄利刃,那么——】

【此即,我的「伟大」。】

【——愿后来者,能抵达我们未能目睹的真实。】

……

苏明安蹲了下来,擦拭着徽碧脸上的血迹,整理头发,抚平衣摆,让青年的离去看上去不那么狼狈。

……徽碧,你曾经舍命帮我,盼你求得真理。可你的脚步为何终结于此?

在门徒游戏里,你作为苏琉锦的六位同伴之一,舍身潜入主办方内部,打造法阵唤醒随身小琉锦,残害了李子琪等无辜者,我不会替他们原谅你,但我不会否认你对真相的执着追求。

现在想来,你的一切行动都有迹可循,都是为了唤回苏琉锦这颗希望的种子。但,你找到了你的真理吗?

陀思妥耶夫斯基曾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借伊凡之口质问:「假如上帝并不存在,那么一切就都是被允许的吗?」

苏明安仰头望着圣座之间尽头的壁画,耀光母神的容颜悲悯而温柔。

他的眼中,属于罗瓦莎的「上帝」已死。

徽赤迈步走向殿堂中央,踩过光滑的黑曜石地板。

「在未被篡改的版本里,」徽赤指尖所过之处,石质的法典露出了截然不同的浮雕,「《罗瓦莎万物法典》第一章,记述的是『万物有灵,众生平等,权责自取』。这是最初的三神盟约的基石。」

但下一秒,浮雕迅速被另一幅更具压迫感的图案覆盖:一枚巨大的眼睛,向下方的生灵降下光束,旁边浮现出全新的箴言:

【万物蒙恩,光耀至上,权柄神授。】

徽赤收回手,指尖沾染了一丝石粉:「从『自取』到『神授』,文明的基石被抽换。一个鼓励探索与承担的世界,变成了一个等待赐予与服从的世界。」

苏明安开口:「徽赤,你们已经用最极端的方式,为这条路的开启撕开了第一道口子。但你仍将我关在这里,是有未言尽之事?」

帝师之死,教皇之刃,超出所有「剧本」的疯狂一幕……是最决绝的反叛。

苏明安已经理解了徽赤的行为,但为何徽赤仍不放他走?

然后,金黄的教皇望了过来,他赤色的眼瞳犹如聪慧的蛇。

「还有一件事。」徽赤说。

「什么事?」苏明安擡头。

「杀死这个游戏的创造者。」

「我知道。」苏明安握紧手里的圣剑,「马上我就会去迎战耀光母神。」

但很快,强烈的敏锐度让他眯起了双眼,似有所感,看向徽赤。

然后,一个猜测,从他心底缓缓升起。

啊呀。

这位教皇……真是给了他太多的惊喜。<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

若干年前。

苏明安等玩家尚未降临的时间。

罗瓦莎,中央国,圣殿后院。

「魔主会在未来现世……」前殿传来苏文君议政的声音,夹杂着臣民与各个势力的汇报。作为地表最强大的势力,世主苏文君忙碌得犹如陀螺。

大部分时间,苏文君都泡在议政厅与奏章前,唯有少数时刻,他会倚靠着白玉神像小憩一会,又会很快惊醒。年少时在泥地里的摸爬滚打让他留下了深深的阴影,总是闭上眼就会陷入冻死在贫民窟的噩梦,他时常会惊恐发作,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会刺杀自己,又或是怀疑葡萄酒掺了见血封喉的毒。

最初苏明安见到苏文君的时候,看似悠闲的苏文君,只是故意展露给救世主大人的余裕。

教父徽赤是最了解苏文君的人,前者看重了后者的狠厉与潜能,后者需要前者的智慧与经验。徽赤知道看似强大得不可一世的世主,实则日日夜夜会做失去一切的噩梦,惊恐、躁狂、抑郁、流泪……所有不便于展露在世人面前的脆弱,世主会在女神雕像旁自己解决。而徽赤往往会远远观望。

徽赤承认,苏文君是他见过最狠厉、最聪明、最不择手段之人,为了权欲不顾一切,妄图将世界的一切都握在手中。苏文君年少时应该极度缺乏安全感,甚至没有被父母爱过,才会如此渴望将一切都抓在手中。

然而某一日,徽赤察觉到了脱轨之处。

——野心旺盛的苏文君陛下,开始将视线投向了世界之外。

他在世界之内的权欲登峰造极,于是他开始追溯自己的源头。

这是毁灭的开始。

「我要找到最初创造我的那个家伙,质问他为何创造了我又弃如敝履。我不想顶着他的样貌特征、他的声音,我要脱离他赋予我的一切窠臼!」面对教父的关心,高傲的统御者铿锵有力回答,「这正是我一路走来的终极目标,我为此可以燃烧已经拥有的一切!我要亲手杀了他!我的『父亲』。」

如此骄傲,如此耀眼,生于微末却爬到至高殿堂的世主苏文君陛下,犹如罗瓦莎的太阳般璀璨夺目,如烈火般燃烧。

然而徽赤看到了那双金色眼底的毁灭。

……这是一条注定毁灭的道路。猫箱之内的棋子要如何反抗猫箱之外的神明?

徽赤不欲跟随苏文君走上毁灭的道路,其实,他心中反而感到窃喜。

——苏文君终于走向了自毁。

叙事锚点的镜头总是调皮,在不同时期落于不同的人,但无一例外,每一位【主人公】都是每个时代最耀眼的人。而苏文君看起来毋庸置疑是这个时代的【主人公】。天时、地利、人和,他是这个时代最耀眼的一颗星,就连帝皇都要避其锋芒。

任凭徽赤如何聪慧,如何发表一篇又一篇震撼世界的演说,如何提出一个又一个轰动罗瓦莎的谏言……人们永远看不到他。

就像是有一层无形的纱幕,将他屏蔽了。只要他站在苏文君身侧,就算苏文君什么都不做,徽赤永远黯淡无光。就算有人注意到了这位智慧并不逊色的教父,也会很快遗忘,只留下「世主的教父」的模糊印象。

徽赤很清楚,这已经不是人力能撼动的事实,这个世界的规则便是如此。一人璀璨,其余人皆是阴影。就像在第二纪元司鹊的创生时代,人们只记得住奥利维斯之名,其余的创生者们都陨灭于历史长河。

所以,知晓苏文君主动走向「自毁」,徽赤心中竟泛起一种隐秘的窃喜。

但很快,他为这种窃喜感到耻辱。苏文君敢于跳出棋盘外,飞向盒子之外,即使毁灭也比自己高尚。

「……」

「……为什么不试试呢。」于是,教皇低语。

他参与了苏文君的道路,在典籍的只言片语找寻罗瓦莎最古老的真相,在祷告中询问母神世界之外的模样,「高维」是什么,「宇宙器官」又是什么,罗瓦莎这颗星球之外是否还有别的文明……他与苏文君一点点拼凑着宇宙的模样,宛如两只被困在井底的青蛙,拼命跳跃着想离开这口小小的井。

他们生来就被困在这个文明之内,星球的盖子被牢牢合上,看不到宇宙的模样。

直到某一日,他遇见了一位白发仙人,那人一身桃花香味,宛若月光,与他一样自称是「教父」。二人交谈之后,徽赤逐渐得知了一件事——

据神谕,第四纪元,魔主降临。魔主将带着大批恶魔,掠夺罗瓦莎当地人的躯壳,取代他们的人生。

然而,白发仙人却道:「这不过是诸神由于恐惧而添油加醋的说辞,魔主并非穷凶极恶之人,他只是一个善良温柔的孩子。他们名叫『玩家』,他们掠夺你们的躯壳确实会影响你们的人生,但主要是为了挽救这个世界。」

徽赤心中一动。

那一日,异界的救世主苏明安来访。

徽赤站在后殿,暗暗观察着这位被诸神称作「魔主」的青年。青年不卑不亢,形容年轻却毫不惧场。寻常人与苏文君对话片刻便会抖如筛糠,青年却游刃有余,像是已经见过了很多大场面。

徽赤感受到了苏明安与苏文君之间的暗流,他们之间似乎在看不见的地方达成了无需言明的合作,这股暗流将其他人隔绝在外,连他也无法插手。

这就是【主人公】之间的氛围……啊。

徽赤知道,就算此时自己上前插话,也无法融入二人之间。他不是被世界眷顾的【主人公】,他能做的,唯有旁观。

旁观到……直到苏文君死去。

怀揣着烈火心脏的苏文君世主陛下如愿接触到了真相——亦是最深沉最恐怖的真相。他的理想自一开始就是错误,盒子之外仍有盒子,最终,他至少如愿选择了自己的结局——彻底的消弭,彻底的死亡。

……

【「我所敬佩的宇宙,是一片浩瀚而未知的天地。任何事情都是混沌的。你不知道哈雷彗星什么时候会坠落,你不知道黑洞会形成于哪个角度,你不知道蓝紫色的亿兆星云深处有多少欢声笑语,你也不知道有那由他数量级的智慧生命在这片漆黑天地高歌……」苏文君说,】

【「一旦完美形成了呢?所有的事情都变成了固定……那样的宇宙,到底是『完美』的宇宙,还是死水一般的宇宙?」】

【「残缺亦是一种美,而我们已经忘却太久了……」】

……

徽赤后来得知了这段苏文君的遗言。听完后,他驻足许久,久久无法走出。

他并不嫉妒苏文君,相反,他抱有强烈的敬重与钦佩。苏文君能为了理想从一而终,明明全世界的权欲在手,却果断燃尽一切质询真相,又在得知真相后果断终结自身,一点余烬都不留下。

高傲得令人仰视,决绝得令人惊叹。

因为太清醒,所以背上了无数次尝试却无法解脱的宿命——自由。

触发罗瓦莎大重置也好,触发世界游戏大重置也好,触发宇宙庞加莱回归也好……苏文君希望濒临于深渊的世界不断从头开始,认为这样就永远不会结束。

然而,追逐完美的主人公苏明安,永远站在他对立面。

第1665章 终章涉岸篇【20】「玫瑰是否只能长

第1676章 终章·涉岸篇【20】·「玫瑰是否只能长出玫瑰?」

只是,令苏文君没想到的是——苏明安这一次真的走到了耀光母神与梦境之主面前。无数次轮回中,这一次居然有希望实现苏文君不可能实现的理想。

不过,苏文君已经不在了,他向火飞去,毫不回头。

留在这里的是徽赤。

他为决绝的主君而怅然、叹息、遗憾、敬畏……倘若苏文君再坚持一会,是否就能看到苏明安如今走到的路?

苏文君不在后……徽赤身上那层被屏蔽的薄膜消失了,人们终于看到了太阳之下的光华。原来这位教父,竟是这么耀眼夺目。

……

玩家降临后的某一日。

「吱呀呀——」

金发赤眸的主教坐于洒满阳光的天台之上,果木色小提琴架在他的肩膀,小提琴声幽然流出,宛如溪水。

在他脚下,一个召唤法阵亮起,随之,戴着葡萄花环的少年走出。

——永恒之主,第七席。

尤里蒂洛菈环视了一圈,扫过花园里繁复的鲜花,落到主教身上。

「罗瓦莎人,是你召唤了我?」尤里蒂洛菈双手抱胸,「有趣,像你这么低等的生命,居然找到了召唤高维的方法,读过的书不少嘛。不过我很忙,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祂显然对徽赤这种低等生命没有耐心,徽赤只不过是一个困在星球之内的生命,不值得祂浪费时间停留。

徽赤微笑着开口:「永恒之主阁下,我听闻您想与耀光母神合作,以错误覆盖正确的世界线。」

尤里蒂洛菈顿住了脚步,眼神斜睨,闪过一缕惊讶:「你?一介凡人,你如何知晓我们的事?」

「在下侥幸拥有一些超越凡人的视野与智慧,若我说对了,且当我读得书够多吧。」

「仅仅是推理吗?」尤里蒂洛菈笑了两声,突然感到有趣,「你们这种低等又短命的家伙,总能一次又一次刷新我的认知。连许多高维都无法勘破的阴谋,你却一句话就说破了。也许凡人的坚持与智慧总能突破极限。」

徽赤停下拉弦,右手握着琴弦抚于胸口,微微躬身,「我的主君曾无比光芒万丈,覆盖了我千百年的光辉……现在只是容许我一个普通的配角,稍微绽放一些光辉。」

「所以,你想说什么?」尤里蒂洛菈的语气满是戏谑,不认为徽赤能提出多么厉害的提议。

凡人终究是凡人,就算侥幸窥见了神明的计划,又能做什么?

天台的石砖晒得温热,边缘攀着新绿的藤蔓。金发的主教立于其中,一袭金白长袍铺散开来,像一朵静默绽放的花。他微微侧首,一双曾饱览典籍的赤色眼眸半阖,深邃如沉淀了百年的红酒。

这个人明明是柔和的、端庄的、宁静的,尤里蒂洛菈却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头赤红的蟒蛇。

赤红的蟒蛇,擡起下颔,缓缓开口——

「您与耀光母神的合作基础建立于各取所需。祂需要您构筑梦境的权能,您需要祂的高维伟力来稳固这个庞大的沙盒,并最终达成您与诺尔阁下的目的——带走苏明安。」

「然而,一旦梦境构筑完成,苏明安等人深陷其中,掌握着世界主权的耀光母神天然占据上风。届时,您如何确保祂会按照约定,将『果实』完整地交给您,而不是在您触及之前就收割一切?」

「要知道,苏明安……可是太诱人了。」

尤里蒂洛菈抱着的手臂微微收紧,徽赤精准说出了祂的痛点,祂确实是和耀光母神虚与委蛇,互不信任。

「您需要将那只老虎关进笼子里。」徽赤道。

「荒谬!」尤里蒂洛菈嗤笑,「克里琴斯怎么可能自己进入猫箱?那等于主动将弱点暴露于人们眼前。」

耀光母神不可能出现在这个猫箱里,哪怕只是背景板,只要进入了这个猫箱,就存在被击杀的可能。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不行。这相当于主动亮出血条。

只要不进入猫箱,猫箱内的人们再怎么挣扎,也无法选中祂。

「祂当然不会主动进入。」徽赤的微笑加深了,笑容里充满了智慧,「但我们可以被动让祂存在于猫箱之内。」

他略微停顿:

「我的计划,分为四步。」<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第一步,您只需要在猫箱内给我一个『教皇』的身份,我会利用教皇的身份,在漫长的岁月中虚构出『耀光母神』的形象。潜移默化地修改典籍、引导舆论,一点点地将『耀光母神』的形象告知普罗大众。让他们逐渐相信、信仰、甚至狂热。」

「第二步,信仰。当概念初步建立,我会让苦难者向祂祈求慰藉,让迷茫者向祂寻求指引,让『耀光母神』深深嵌入这个文明。届时,祂将不再仅仅是外部的一个名字,而是罗瓦莎背景板的一部分,是世界逻辑自洽的一环。」

「第三步,禁锢。当亿万生灵集体意识都坚定不移地认为『耀光母神是罗瓦莎的神明』,那么,根据罗瓦莎的底层规则,会发生什么?」

他直视尤里蒂洛菈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顿:

「祂会被『锚定』在这个猫箱里。无论祂的本体是否愿意,祂的概念已经被集体意识不可逆地拖入了框架之中。从此,在这个沙盒内部,祂也必须遵守部分规则——比如,作为背景至高神,祂不能毫无理由地直接抹杀主要角色。比如,当『勇者』遵循特定的传说、举起特定的『圣剑』时……便拥有了『挑战神祇』的可能性。」

「耀光母神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境地,祂若想以外部『神明』身份强行干涉,可能遭到规则的反噬;祂若以内部『魔王』身份应对,则必须进入挑战的剧情逻辑,面对集齐了『弑神要素(圣剑、钥匙)』的勇者。」

「我承认,我只是一介低等生命,生于罗瓦莎,长于罗瓦莎,死于罗瓦莎。我无法离开这个沙盒,亦无法掀翻这个框架。也许我穷极一生,也看不到宇宙的模样。」徽赤微微躬身,姿态谦逊,赤瞳犹如火焰,

「我仅仅是为未来持剑弑神的勇者——苏明安阁下,创造了一个合乎此世规则的弑神舞台。」

「我将不可名状之高维,拉入可被挑战的范畴;」

「我令躲在幕后的母神,亮出了祂的血条;」

「我将无形的创作者,转化为了一个可被挑战的猫箱顶点。」

「这便是我作为一位久居主角阴影之下的凡人、一个读过许多书的配角……能为我们终结一切的救世主,所能绽放的最耀眼的光辉。」

「也是我为您献上的,助您对抗耀光母神的锦囊之计。」

天台之上寂静无声。唯有微风拂过藤蔓的细响。

阳光穿过男人微卷的金发,发丝边缘晕开一圈近乎透明的光晕。他的神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宁和,但平静之下涌动着只有他自己知晓的暗河。

尤里蒂洛菈脸上的所有轻蔑与不耐烦都已消失无踪。祂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金发赤眸的主教,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他。

真像一条可怖的蟒蛇。

明明是这么一个野心勃勃的家伙,居然被人冠以谦逊、软弱、无能的印象。

祂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寒意,以及被巨大惊喜击中的战栗。这一刻,祂甚至有些恐惧眼前的凡人。

「……凡人,」良久,尤里蒂洛菈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郑重,「你的名字?」

「徽赤。」主教微笑回答,阳光落在他身上,宛如加冕。

——他将通过漫长岁月的编纂与诉说,将猫箱之外的神,强制拉入猫箱之内。

「你可知这有多困难?」尤里蒂洛菈忍不住道,「你只是一介凡人,祂若是察觉到了你的妄想,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你。」

胆大妄为者却仰头大笑。

他笑得畅快,金发随之扬起,果木小提琴于身侧颤动。

「那我更是得偿所愿。」徽赤大笑道,「祂若杀了我这个猫箱中的角色,祂便更加无可避免地进入了猫箱之内!同样算是达成了我的希望!只要祂进来了,有朝一日,祂定会被弑神者杀死!」

……疯子。

尤里蒂洛菈盯着徽赤看了几秒,突然气势一松,不再压迫,询问道:

「你们这种家伙的疯狂,真是各有方向。不过,我可以问问你为何而坚持吗?你似乎没有非常高尚的品格,也没有必须获得自由的理由。」

徽赤想了想。

一开始的理由,是因为不甘心成为配角,后来,是被苏文君的理想震撼到,决定相助。再后来……

不,这些理由其实都不重要。

他内心真正的理由,其实是……

赤红的蟒蛇思索片刻,终于找到了答案,缓缓开口:

「作为大哥,弟弟妹妹都在忙活,有人涉足高维,有人拼尽全力保护世界的火种,有人化作兔子引吭高歌,有人成为了主人公……我不能输给他们,我需要做点什么事出来,照拂他们。」

他给了一个令高维意想不到的答案。

居然仅仅是为了,照拂自家的兄弟姐妹。

何等低微的答案,何等不伟大的理由……尤里蒂洛菈还以为会听到与苏明安类似的高尚理由,没想到却是这幺小家子气的理由。但它却显得很真实,真实到眼前的金发男人忽然变得不再模糊,仿佛伸手可触,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细微的皱纹与粗糙的唇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膜泛起的红丝与炙热的笑。

可反差在于,他能为了这种理由,决意亲手杀死同为兄弟姐妹的徽碧,而徽碧也欣然答应了他的请求。

尤里蒂洛菈怔了片刻,取出一朵淡紫色葡萄花,单手簪在徽赤胸口,用力按了按:「祝你成功吧……疯子。」

这是祂答应结盟的信号。

祂转身消失,毫不回头,背影甚至能感到一丝畏惧。

小提琴的余音在阳光下袅袅散去,徽赤放下琴弓,赤红的眼瞳中,火焰终于开始安静而疯狂地燃烧。

他知道,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他将要做的,是窃取「母神」的名,编织「母神」的衣。

作「母神」最亵渎的真教徒,作「母神」最虔诚的邪教徒。

——去赞颂祂的虚伪的名。

……

「我会成为世界腐烂血肉的一部分,成为最烂最腐败的蛀虫。」

「我会腐烂,会丑陋,会枯萎。我会成为这世界最坏的一部分,深挖它罪孽的源头,与它共同燃烧。会有人恨我,会有人厌恶我,会有人竭尽一切想除掉我。」

「我将高高在上,俯瞰四方。」

「我要为女神送一朵白色的雏菊。」

「我要为女神送一匹鲜红的披肩。」

「我要为女神送一顶华丽的冠冕。」

「待到过路的旅人苏明安将这些送给我,我邀他共同谒见女神……」

……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