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0章 天下事如长河水

“于羡鱼,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第一个给出反应的,并非是台上台下的其他人,而是在观战席上枯坐了半晌的淳于归!

他猝然如剑而起,戟指台上的景国天骄,怒其不争,怒不可遏:“流言蜚语,何伤大国。阴谋构陷,岂妨上都!”

“你管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说什么!若止步于此,遂了那些阴阳怪气者的意,才真叫亲者痛而仇者快了!”

“旁人认输也罢,避战也罢,这魁名既然落在你的肩上,你就担着!你拿不动吗?景国担不起吗?”

“你现在为了个人的名声,想要逃避流言的刺伤,就置国家利益于不顾,弃魁名于瘠地,自以为光荣吗?!”

淳于归的性格,少有激烈时候。

陡然这般愤慨,咆哮于天下,还真是叫人侧目。

台上的于羡鱼,却是半点不相让。面向观战席,直视淳于归,声似金铁:“诚然登上此台,当以国家利益为先。我个人荣辱,算不得什么!”

“但中央帝国堂皇的名声,不在意一时成败的勇气,允许后来者挑战的胸怀,才是最大的国家利益!”

“景国难道少了这一个魁名,就不是天下第一吗?中央帝国的荣耀,还需要这一个魁名来妆点吗?”

“今有腌臜之辈,染指观河台秩序,动摇参赛选手,胁以至亲——此事果不能忍。我不要带着污点的胜利,这污点是沾在了往届魁首之身,脏染了泱泱大景。我不允许卢野因此而低头,他这样输,是输掉了观河台上所有人的荣耀!”

“我愿意退出决赛,以证中央大景之襟怀!”

“我更是要用这次退出,反击那想要操纵比赛的肮脏者。告诉他们,他们改变不了这个世界,动摇不了昭昭天日。黄河之会闪耀的是人族未来,九镇之下流淌的不是阴渠污水。人道洪流滚滚向前,些许阴谋诡计,不过几声沸响,顷刻被浪涛卷去。”

大景于阙的女儿,在台上字字铿锵,令人恍惚看到曾经那个永远立于阵前的身影:“我要叫他们知道——蚊蝇一时嘈耳,松竹青翠百年!尘霭迷障,徒劳恍惚;大日永悬,方是天京!”

这一番震耳欲聋后,有心人才回过味来。

淳于归哪里是抨击,分明是补充。哪里是反对,分明是解释。

台上台下唱双簧呢!

洪君琰在那里裹挟民意,俘虏民心,不点名不道姓地谴责景国,已经把嫌疑当成了事实,把猜疑变作了罪名,直接开始攻击当下的霸权。

景天子是不可能站出来和洪君琰争锋相对的,输赢都要被蹭,并且有失格调。

但其他人又很难有跟洪君琰对话的资格。

现场也就只有正在台上、作为当事人的于羡鱼能够开口。

今年十八岁的她,无疑交出了一份完美的答卷。

而淳于归作为本次景国的大赛领队,无愧其赛前指导的职责,生怕观众看不透彻,跳出来给这份答卷加上了详尽的注释,并查缺补漏。

卢野一时没有说话。

他是受益于太虚幻境的新时代天骄,足不出户就能会遍天下英雄,《太虚玄章》也有了武道篇章。修行门槛已经极大降低,超凡的极限一再被打破……

他生在一个幸运的时代,但在一个不幸的国家里。

其实到现在为止,那所谓的幕后黑手……并没有任何人联系过他,甚至没有给他一句话。想从他这里找线索追溯,是万无可能的。

只是这只新鲜的断手,本来装在那存放【折枝】武服的锦盒里——

就是于羡鱼送的那个锦盒。

所以他自然明白应该怎么做。

打到终场,险输一招,对观众交代得过去,那他和他的爷爷,就这样交代了。

唯有当场认输,引起天下舆论,幕后主使才有可能投鼠忌器,爷爷的安全,他的安全,才会被人在乎!

不然就像季国的那个熊问,无声无息地死在路边了。

一开始他对于羡鱼这般手眼通天的景国天骄,态度是不得罪,不亲近。他当然没有去试那件衣服,打算永远地封存这礼物。

只是在赢得了与计三思的战斗,挺进决赛后,在休养状态的那段时间,忽然心有所感,想着还礼才算不亏欠……打开那只锦盒,看了一眼。

爷爷的手……他认得。

那只粗糙的手,为他担米担水,给他压力也帮他搭起拳架的手……每一个褶痕,都长在他的心头。

他对于羡鱼是有恨的!

赛前的假惺惺之下,藏着的是如此狠毒的心。

但于羡鱼现在的表现,又完全无关于此事,令他迷惘。

如果说谁受益,谁有嫌疑。

于羡鱼现在就是最不受益的那一个。她甚至是最大的受害者!

她也赌上了她的荣誉,放弃了她的努力,把一路拼搏、辛苦赢来的机会,丢在了地上。

再没有比退赛更有力的回应了。

如果说这是为了在汹汹物议前洗白自己,既然说名誉对她来说比胜负重要……那她一开始根本没必要胁迫,

总不能绕了这么一大圈,又是屠杀又是绑架又是威胁的,就是为了在最后关头退赛吧?鱼没吃到半口,白惹一身腥味。

砰!

不知何时消失的黄舍利,拎了一人,摔在台下。

“找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她看向李一:“这件事我再查下去容易伤和气,轮到你查了。”

黄舍利一旦正经起来,办事还是很有效率的。

就在于羡鱼和淳于归对话的这么短的时间里,她已经追根溯源,找到了把卫怀之断掌,放进【折枝】锦盒里的人。

不幸正是太虚幻境相关人员……【天下城】的阁属。

倘若于羡鱼没有及时退赛,这锦盒,这断掌,这天下城的阁属,毫无疑问会把她定在历史的耻辱柱——

她虽不可能被当做罪魁祸首,也永远难以洗掉这名声。

现在则不同,大家的落脚点,还是会落在她被陷害的这个方向。

李一只是静静地看着黄舍利,对“和气”这个词语非常地不敏感,直到黄舍利翻着白眼指出地上那人天下城的徽记,他才若有所惘地点了一下头。

就算你再强再有魅力,耽误了正事,黄阁员也是会翻白眼给你看的。

“简直了!”

黄舍利甩甩手坐下。

而太虚幻境中,负责解说的徐三和呼延敬玄,正彼此相对无言,面对决赛选手一个认输一个退赛的离谱表现,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聊。

聊浅了根本没人愿意听,聊深了容易招祸。总不能顺势分析景国的舆论困境吧?

这个说一句其实于羡鱼的拳法很得道经真义,那个说一句上一届的太虞师兄是我辈楷模……有一句没一句地胡乱应付着。

徐三忽然行了一礼:“不好意思,有事先走。”

呼延敬玄还没来得及说不行,仅剩的搭档就已经消失了。

他的性格,不很喜欢在台前讲话。

一早说好只是来撑个场子,兼一下职。结果还没聊上两句,作为无限制场解说主力的姬景禄就溜了。

把内府、外楼场的解说拉来凑伙,结果也是过一阵少一个,到现在只剩自己。

本来只负责无限制场的解说工作,现在还兼了外楼场,看样子内府场也得兼……

开多少钱啊,可着本真君一个人用?!

观河台现场,李一静坐不语。唯有一束剑光,裂分阴阳,遂开门户……徐三从他身后走出。

“列位阁老好!”腰间的青葫芦虽然晃荡,剑也跟着匆忙。这厮的姿态却瞧着可靠,点头挂笑,十分之礼貌:“天下城的事情,交给我来调查,现在刚到子时,丑时之前我会给大家一个阶段性的调查结果……尽量不耽误比赛。”

黄舍利瞧他长得也还行,便点他一句:“伍将臣……”

“已经控制了,收到太虞师兄钧令的第一时间,我就封锁了天下城,顺天府伍氏也被重点监察。”徐三颇为端严地回应:“以伍将臣的实力,虽然大概率也不知情,但追责是免不了的。”

黄舍利没什么可补充的,他又转身消失,来去匆匆。

“你还会发道令……这种背地里操纵局势、随手落子布局天下的姿态,跟你的形象很不相符啊!”黄舍利终究难耐好奇,又问李一:“你给他的道令里都吩咐了什么?”

李一淡淡地看着她:“叫他来。”

……

当于羡鱼以退赛来洗刷嫌疑,置景国于清白之地。

洪君琰的慷慨豪迈就有些尴尬。

因为那个巨大的靶子已经搬走了。

他先天下之恨而恨,为天下之怒而怒的姿态,便如搭箭在弦,放也不是,收也难能。

当然他自己是看不出尴尬来的,只义正辞严地道:“一定要彻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黎国必无所惜!”

魏皇在这时候也总算能张罗两句:“魏国虽然未能摘魁,但黄河之会的公平,系天下之重,一定要维护。若有那妄图动摇人族根基的,朕也定然不饶!”

但总归都是些无趣的场面话了。

景天子的声音便在这时候响起,悠悠而叹:“天下事如长河水!一桩桩,一件件,纷至沓来,朕已是见得多了!镇河真君是否力不从心?”

要说麻烦多,虱子密,自然非景国莫属。

作为中央帝国,威压八方,也不可避免要迎八方之风。

尤其是姬凤洲这种雄才大略,想要在一代时间内解决所有问题的,也必然要面对所有问题的反扑。

道国四千年之痼疾……都别说前些年震惊天下的那些大事了,就单论今次黄河之会,哪一次麻烦不是先往景国身上砸?

在这个层面上,他还真能跟此刻的黄河主裁判有些共情之处!

姜望沉默片刻,道:“不见长河水,唯见苍生泪。”

天下之事无论怎么激烈,对有些人来说只是波澜。但对天下人来说,是切实的生活,相关于生死的每个瞬间。

中央天子的声音不见波澜:“那么,本次大会要暂停一阵吗?卫怀一事大概很难在短时间内得出结果。”

姜望立于台上,将认输的卢野和弃赛的于羡鱼都拦在身后,仰首望高穹:“这是您的关怀,还是六合之柱上,诸位陛下的决议呢?”

中央天子的声音里,终是有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笑:“这届黄河之会是你在主持。”

“幸得诸位陛下支持,那在下就做主了……”姜望道:“宇宙浩渺,岁月恢弘。望似蜉蝣寄于天地,勇气有限,不敢三鼓。唯愿全功于此时。”

他低下眼眸,对着所有人宣布:“我既不能苛责一个孩子爱护亲长的心情,也不能不体谅另一个孩子对国家名誉的维护。一言定下胜负,也有失于黄河之会的公平原则——既然卢野认输,于羡鱼退赛,本届外楼……无魁!”

最后转过身来,对止步于决赛开场的两个年轻人道:“未来长远,你们终究还会有证明自己的时候。”

“希望你们不执着于一时胜负,记得今日此时的心情。”

“我没有保护好你们,但希望你们可以变得更强大,将来能够保护好比你们更年轻的人。我希望……这样的故事,不要再发生。”

“希望你们强过我们。”

“今必胜昔,明天会比今天更好一些。”

他挥手将于羡鱼和卢野送到台下,让剧匮看护着,然后道:“我宣布内府场四强赛现在开始!鲍玄镜,宫维章,诸葛祚,辰燕寻——请上台来!”

几位少年还在候战室里说着话,便听此言,几乎同时起身,往天下之台而去。

其实早就预感,本次比赛的进程会进一步加快。

对于昨天的鲍玄镜来说,能够快点拿到人道之光,以免夜长梦多,他是求之不得。

但今时此刻,他的想法已经发生变化。

沐浴人道之光,无非是沾染一分人道气运,对他将来登顶是有好处,但也不是非有不可。从古至今的绝巅强者路径各有,黄河魁首的数量却是有限的。

一开始他只是想波澜不惊地拿一个黄河魁首,顺顺利利地光宗耀祖,为国展旗,复刻姜望的青云之路,做一个扎根于东域的姜武安!

至于比赛的公平……他做人也才十二年,大家做人的时间差不多,有什么不公平的?

等来到了观河台,才发现小觑了天下英雄。

就像一张私塾的考卷,进士来答题,未见得就比蒙童做得好,约束他们的是考卷本身!

辰燕寻也好,宫维章也好,都让他感到有些压力,甚至诸葛祚,也不那么简单。在内府的框架内,难以写出一篇完美的、有足够说服力的胜利故事。

他也在思考,为了更快一点往前走,为了人道气运的加持,是否有必要冒一点险——

以他曾经的超脱眼界,观河台上的这些未曾真正超脱的所谓强者,未必看得出来他小小的破限行为。

但现在他完全不这样想了。

也不知哪些野心家在挑事,今天屠两郡,明天杀真人……观河台的气氛一天紧张过一天。

此时的观河台太危险!

若是等他长成,他是一定要站出来为天下立心的……挖出那些贪婪的眼睛,斩断那些翻云覆雨的手!展现一个当代人族天骄应有的担当,叫那些阴沟里的老鼠看看什么叫公平!

现在他还小,只能以安全成长为主——

他决定放水。

与其在这时候引人生疑、触镇河真君的霉头,还是拿个四强荣誉乖乖回家为好……毕竟他才十二岁,下一届还能来。

当然,放水是个技术活,不能上台就认输,没必要搞退赛。要放出自己的风采,放出齐国的威风来。

把这当做一场谢幕表演,要展现品格和意志,要虽败犹荣。

要简在帝心,要让国人记得。

小小少年,脸上笑容灿烂,眼神纯澈天真,仰头看着镇河真君,露出恰到好处的激动和憧憬,当然也有崇敬和亲慕。

“鲍玄镜对辰燕寻。”

姜望平静地宣布抽签结果——

“宫维章对……诸葛祚!”

第2691章 拼死决败

“放水”从来都是一个技术活儿,真赛只需要拼命就行,假赛要考虑的可就太多了……

要打一场完美的假赛,要把战斗控制在“拼尽全力但无法战胜”的程度……若无对手配合,就需要自己有切实的、高出一筹的眼界和实力。

鲍玄镜本不觉得这很难。

他怎么说也曾为幽冥至高,就算实力被约束在同一个水平线,眼界还是比这些小年轻高出好几层楼的。

战斗的戏本已经设计好——他先全方位地展现自己的剑术水平,身法水平,坐实“小武安”的风格。还要把齐国术院最前沿的高难度的道术都演练一遍,淋漓尽致地展现鲍氏之家传、朔方之风采、大齐之名门底蕴!

他要占据优势,然后变成劣势,接着再赢回优势,继而乘胜追击、势不可挡,一不小心,踩中对方的陷阱。终究马失前蹄,英雄末路。

他以惊人的战斗才华、绝妙的战斗智慧、不屈的战斗意志,在困境之中拼死反击,奈何对手也是人中之龙,始终不给机会……最后他只能遗憾落败。

在台上留下不甘的眼泪,喊出那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在观众心中留下一道不屈的痕迹……将来再找回场子。

输没有关系,姜望当年还打不过重玄胜呢。

凭他的眼界和积累,是修为越高,年龄越长,越能释放自己,力量越强!

一个绝顶天骄的成长,和一个幽冥至高的回归,同时发生,这是双倍的绝世。普天之下,同年龄段不可能有对手。今不能魁,十四年后必摘魁名!

事情的发展一开始很顺利。

他和辰燕寻斗了个旗鼓相当。他这边【神明镜】,辰燕寻那边就【雁南飞】;他这边轰出第二道神通,辰燕寻那边也捧出新的神通种子;他的剑术通神,直追镇河真君当年,辰燕寻也箭术绝顶,尽显君子之风……

如此你来我往,斗了三百余合,杀得非常激烈。

算算时间差不多了,他也发现辰燕寻果然卖了一个破绽——

不愧是宋国倾国培养的绝顶天骄,淘汰了镇河亲传和镇河亲妹的夺冠大热门选手,这个破绽卖得非常隐秘,非有顶尖的战斗嗅觉,不能捕捉。

鲍玄镜完全明白,这个隐秘的破绽就是鱼饵,只钓真正的强者,里面藏着锋利的鱼钩!

类似的战斗陷阱,他没有设计过一千,也有八百了。

当然眼下他需要“看走眼”,他还要调整好自己的战斗姿态,让自己踩中陷阱这件事情,显得更有说服力。要“机缘巧合”地帮对手补完这个陷阱的漏洞,明明挣扎,却跌落,明明争取,却错过……让这场半决赛的失败更具有悲剧性,更有命运感。

当他准备好一切,一脚踩进那陷阱。

才陡然惊醒——

不好,这个是真的破绽!

一场惊天动地的道术碰撞后,混淆的元气团成风球吹走。满场都是半透明的虚光。

【神明镜】的加持下,剑已经往对手的要害去,对手的【雁南飞】不久前刚刚用过,现在还难以重演……

这场战斗居然要赢了!

危急关头,鲍玄镜猛然一抬眼!

眸光飞转千万缕,乍似天女散花,一时香气满园。强行启用受限于境界还并不成熟的瞳术,发起了神魂之争!

好似春去风景哀,漫天桃花瓣。

在辰燕寻本能的、依托于通天宫的神魂反击下,鲍玄镜的瞳术瞬间崩溃,眼睛流下血来,手中的剑也猛地一抖!

这一抖绝对是精髓,他还勉力控制着剑势,展现了恐怖的战斗意志,但剑招已经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不协调。

微不可察的缝隙,掩盖在疾似游电的剑光里。这都算不上破绽,如邱楚甫之流的大宗天才,根本没办法看到这一剑的问题。但以辰燕寻的绝顶战斗才情,却一定能够捕捉到机会,绝地逢生!

好一个心比天高的少年伯爷,好一个想要毕其功于一役、却被对手抓到机会翻盘的精彩戏本。

鲍玄镜自觉这一战已经可以选入本届黄河之会最佳对局之列,他的灵机一动,为此战加分太多。

但他的剑……却刺到了实处。

这柄爷爷当年亲自为他配上的剑,这柄陪伴了他六年的佩剑……他已经熟悉剑脊上的每一处锻纹,每一道雷印。

此剑虽然削铁如泥,受阻极轻。

他却还是捕捉到了再清楚不过的、剑尖入肉的实感。

神魂桃花尽凋残,自创的怀念当初和爷爷一起春游的、名为【踏莎行】的瞳术,支离破碎地切割着他的目视。

他还本能地闭着流血的眼睛,可是他不用去看,也能感受到辰燕寻的鲜血,正在在自己的剑锋流淌!

怎么回事?

这一剑都躲不过,这么好的机会都把握不了吗?

鲍玄镜猛地睁开带血的眼睛,强行撑住目识,恰看到辰燕寻正吐血倒飞、好似大鹏展翅的身影。

在忍痛逃离剑势、吐血倒飞的时候,这家伙还不忘以箭羽环身,操纵流风。又在虚空之中,埋伏下延绵不绝的箭劲,边退边织网,随时可以组织起疯狂的反击攻势……倒是也当得起天骄的表现。

只是……

未免有点太眼熟了。

这家伙表现绝顶,又不够那么绝顶,瞧来完美,距离完美还差一线——偏偏就留了一隙可以被切入的漏洞。

这不是我鲍某人的戏本吗?!

当然可以理解成辰燕寻已经受了伤,无法完全地掌控自身。

但鲍玄镜怎么看……怎么像在照镜子。

以辰燕寻这一路砍瓜切菜的凶猛表现,何能技穷于此?

说什么宫维章是你一事之师,说好要在内府境做到无法再超越的程度呢?你还不如前几轮啊!

是放出了新的神通,展现了新的杀法,那真正臻于绝顶的战斗才华,却似明珠蒙尘,在这里疏而见漏。

你这一板一眼的宋国君子……竟也放水吗?

究竟怎么回事……

齐国也去威胁对面了?

季国那个死在路边的熊问,还有什么国相、礼卿,还真是齐国人宰的?

景国那都是纸老虎,平时喊得凶,个个鼻孔朝天,实则被太多人盯着,做事束手束脚,只有被栽赃的份!要说凶悍还得是咱们齐国,说干就干。

这得把商丘辰家满门都杀了,把辰巳午都绑起来准备五马分尸了,才能让辰燕寻演得这样卖力吧?

这也……没跟本伯爷商量啊!

演武台上瞬息万变。

鲍玄镜心乱得很,却又没法儿细想。他毕竟不敢打得太假,不敢引人猜疑,害怕叫裁判生厌。

绝世天骄的形象不能有失,台上的表现还需修补,战斗里的失误允许存在,不能一直存在。

管不得那许多!

脑子还在想,身体已经动了。

他踏云而起,抬脚便跨过了冗长的距离。步似闲庭踏叶,身如飞云越海。

这是以此具人身为基础,结合鲍氏家传,借鉴了大齐术库妙法,当然也参考了一点平步青云的仙术,他所独创的绝妙身法……【如意纵】!

脚下流云聚又散,身形一纵复一纵。

他瞬间就追上了倒飞的辰燕寻,身外剑气如龙,咆哮不休,直接撞碎了辰燕寻埋伏在退路上的箭劲阵网。

在他身后,恐怖的气劲随之混同而起,竟似旭日东升。

譬如金乌起旸谷。

他的剑光灿耀,拳头混沌。

一边剑横日月,一边拳开阴阳,其狂放的气势,张扬的杀意,在演武台上如红日将裂。

这少年伯爷的凶悍,叫齐人一时恍惚,仿佛又见当年东域战争里的双子星,称名“剽姚”的那一位!

鲍玄镜发起狠来——你敢真演我,我就真杀了你!

去幽冥演吧!就当我送你回我老家!

举凡强者,无不命途自握。他不相信辰燕寻这样的绝世天骄,会把自己的生死,完全寄托在裁判身上——

他自己就绝对不会。

哪怕姜望再强,他如今再弱。他绝对相信姜望有在生死关头保住他的能力,他也绝对不可能拿自己的性命作赌。

辰燕寻哪怕真的被齐国人威胁了,也不可能把自己的性命交在台上,即便他重视感情胜过自己性命,难道不怕裁判在台上偏袒齐人,甚至勾结齐人,默许给他一个死无对证的结果吗?

但凡辰燕寻有一丁点不放心,就必须要反击!

只要辰燕寻敢在这种情况下掀起反击的声势,他就敢当场落败。毕竟他又是瞳术反噬,又是近身追杀,自身也很合理的进入了强弩之末的状态……

然后他的拳头,就轰平了辰燕寻的鼻梁。

他的剑,贯穿了辰燕寻的心脏!

鲍玄镜明确感受到了辰燕寻的反抗,但还是差了那么一丝,还是叫他摧枯拉朽。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裁判及时出来洗地。

一卷袍袖,抹掉了漫天飞血、绕场剑气。轻松护住辰燕寻的命脉,托住他的心口,将他送到东王谷的医修手中。

内府场的第一场半决赛就这样落下帷幕。

只有鲍玄镜沉默地站在那里,作为胜利者迎接全场的欢呼。

他确实是输了,并非输在实力或演技,输在辰燕寻真的敢寄托生死!

虽然姜望很有信用,很有实力,也确实称得上可靠。

但性命只有一次,死在台上就真的死了。明明还有挣扎的实力……就那么相信姜望吗?

万一疏忽了呢?万一分了心恍了神甚至就是有恶念呢?

鲍玄镜小时候还在镇河真君怀里待过,都不敢这样赌一次。万古艰难唯一死,有望超脱的性命,岂能轻掷?

恐怕也只有这样初出茅庐的牛犊子,真正的少年人,尚不知生命之贵重……

这一刻他承认了辰燕寻的年轻。

又或许……这小子是真的距离绝顶还差一线吗?遇弱则强,遇强则不足?

比赛进行得激烈,黄舍利毕竟紧急完成了换场。把无限制场的观众请离,将内府场的观众请来。总算保住了这点票钱。

前一场的外楼决赛令人愤慨、压抑,这一场的内府半决赛却是太过精彩。精彩得像是有戏本一般。

真实的战斗往往丑态百出,动辄下饭。常常是虚假的赛事才你来我往,高潮迭起……

人们也短暂地忘却了不豫,毫不吝啬掌声与喝彩。

“好剑!”辰燕寻被东王谷的医修抬着往医室走,镇河真君的仙光维系着他的生机,他仍然挣扎着抬起头来,悲伤、落寞、不甘又叹服地看着鲍玄镜。

他的情绪如此丰富,满怀复杂地问:“纵观整场黄河之会,这是你第一次出剑,我输得不冤!此剑何名?”

“其名【寸晖】,家祖所赠。”鲍玄镜淡淡地道。

作为鲍氏顶梁柱,大齐顶级贵族,他应当胜不骄败不馁,他也的确能做到。但他现在胜且馁,感觉对方败且骄……

心里很不愉快。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辰燕寻喟然赞曰:“情重如此,山海不易,果然好剑!”

两眼一翻,终是松下心神,昏迷了过去。

他安全了。

终于短暂地逃出局外,接下来……

鲍玄镜手中的剑,是一柄三尺剑。剑身沉暗,常态为暗铜色,催发剑气时为灿金色。

听君一言如雷殛,辰燕寻的无心之语,却在赛后真正给了他一剑。

此刻他,顾不上思考接下来决赛该怎么办,也忘了忧虑自己的前路。

他怔怔然看着自己的剑。

他还在娘胎里,就注视鲍府的一切,他记得降生娘胎后的所有事情。当然也记得,当年爷爷鲍易把这柄剑交给他的时候,是怎样说的——

“它啊,名为【寸晖】。你道此名何解?”

那时还很小的他,复诵前几天学的齐国名篇,清脆地道:“折骄阳于方寸,裁天晖于三尺!是很厉害的名字呢!”

他记得那时候爷爷怔了一下,但最后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说:“对了!好好使用它,不要辜负了这么威风的名字。”

他多么聪明,多么有智慧,洞悉古今之变,明彻天地之本。能够击穿现世意志的排斥,解决天道的恶意,成为这么鲜活的一个人,这么前途远大的绝世天骄。

但他竟然从来都忽略了,这么简单的一个名字,蒙童都记得的一句诗……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爷爷啊爷爷。

你是希望孙儿以这三尺剑,斩出胜逾骄阳的剑呢。还是希望我……记得这份血肉亲情呢?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是这样的我?

……

在这样的时刻,败者辰燕寻在昏迷中退场,胜者鲍玄镜对着佩剑惘然。

主裁判已经准备宣布下一组选手上台,赛事解说呼延敬玄正在太虚幻境里滔滔不绝:“趁着这段空闲时间,我们继续先前的话题啊,跟大家探讨一下景国的舆论困境,聊聊堂堂中央帝国为何如此不得人心。为大家解密当年神使敏哈尔中域传道的往事……啊,那个——”

他的声音遽止。

他看到了他的搭档,景国玳山王姬景禄,从天而降,落在了天下台。

“等等!”

这位曾经的富贵王孙,帝室闲人,虽然踏足了武道绝巅,当上了斗厄统帅,仍然有一种懒散的气质。

但这时落在台上,竟似险峰兀立,冷峻嶙峋!

“我是说……那个叫辰燕寻的,先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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