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1章 心念【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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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之战,必定载入史册!”

在近三十万魏军返回大梁城的途中,内朝大臣介子鸱策马在王辇旁,神色激动地说道。

其实不光是他,事实上这三十万魏军上下,无不精神振奋,满脸欢笑。

这也难怪,毕竟他们打败了整整有百万之众的诸国联军——虽然赢得确实有点莫名其妙,但这终归是胜利。

听到介子鸱的话,魏王赵润微微露出几分笑意。

今日能战胜百万诸国联军,这在赵润看来,着实是一桩非常侥幸的事,若非诸国联军自己退缩了,那百万之众怎么可能会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就被三十万魏军击败呢?事实上若真要死磕起来,双方的兵力拼上哪怕一天一夜都未必能分出胜负。

不得不说,楚国将领项末说得没错,今日之战,诸国联军与其说是败给了三十万魏军,倒不如说是败给了魏王赵润,无论是临战前赵润激励士卒的演讲,亦或是追击战时赵润乘坐王辇身先士卒的举动,都极大地鼓舞了三十万魏军,让后者发挥出了超过平日的战斗力,以至于唬地诸国联军节节败退。

但赵润也明白,对于拥有百万之众的诸国联军而言,今日的战败,充其量只是小败而已,相比较士卒的伤亡,诸国联军士卒的士气才是此战之后影响最大的——他估计,诸国联军最起码也得过个几日,才能让麾下的士卒恢复士气,而这就给了魏军在大梁城外建造营寨的充分时间。

一想到士气这个词,魏王赵润就不由地微微皱了皱眉头。

因为他清楚地感觉到,诸国联军的士气,似乎是出现了什么问题——总之,联军士卒的斗志与士气,都不是很高。

『难道……』

回想到他初抵达大梁城时,在大梁城外所看到的遍地的联军士卒尸骸,赵润的心就仿佛被一层阴霾给笼罩了似的,纵使抢占先机打败了诸国联军一阵,却也高兴不起来。

原因很简单,倘若那百万诸国联军果真是在大梁城受挫,而导致其士卒士气低迷、斗志不高,那么显然,这几日爆发在大梁城的战争,肯定是超乎寻常的激烈。

而这也意味着,大梁城内必定是损失惨重。

一想到这个可能,赵润的心便沉到了谷底。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黯淡,近三十万魏军,在欢声笑语中返回大梁城。

远远地,便听大梁城上传来一阵阵欢呼声,原来是城内的军民涌上了城墙,专门等候着大军的凯旋。

“来了!”

“陛下亲自率领的军队打了胜仗回来了!”

“快,快点将城门口的泥石挖走,敞开城门迎接陛下。”

城上城下,大梁军民欢呼雀跃,激动地不能自己。

谁让他们魏国的君主赵润,在率领三十万援军抵达大梁的当日,就给了百万诸国联军当头一棒,狠狠地挫败了对方呢?

三十万长途跋涉而来的魏军,竟击败了百余万以逸待劳的敌军,这简直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堪称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迹。

终于,魏王赵润的王辇,来到了大梁城的南城门下。

此时,大梁城的南城门已经敞开,大梁府府正褚书礼,领着城内将领靳炬、周骥、李霖、上梁侯世子赵赎等人,伴着城内各家族的家主与无数城内百姓,在城门外恭候王驾。

“臣褚书礼,携大梁全城军民,拜见陛下。”

满心激动的褚书礼,拱手向王驾拜道。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魏王赵润步下王辇,将跪倒在面前的褚书礼扶了起来,莫名感慨地说道:“辛苦大梁了。”

褚书礼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在听到眼前这位君主口中道出「辛苦」两字时,他忽然觉得,他大梁城这些日子所受的苦难、所付出的牺牲,那都是值得的。

而此时,赵润已扶起了大梁禁卫军的总统领靳炬,正色说道:“靳炬,辛苦你了。”

纵使此刻天色已暗,但即便是借着周围大梁军民手中的火把,赵润依旧能清晰看到靳炬身上那布满兵器划痕的甲胄,以及其脸上、手臂上的伤势。

“陛下……”

靳炬紧握着魏王赵润的手,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站起身来,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说道:“陛下,末将不辱使命。”

“唔!”

赵润郑重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了靳炬的臂膀。

旋即,赵润又相继扶起其余人,待左右人都被前者扶起之后,大梁府府正褚书礼在旁说道:“陛下,今日陛下战胜联军,不可不贺,臣已命人在城内备好酒水……”

赵润点点头,问道:“城内可尚有酒水菜肴,能使朕与大梁军民同贺?”

话音刚落,就见李昌等几名城内世家的家主争抢着接过了此事。

见此,赵润挥手说道:“诸位,我等入城庆贺!”

一时间,欢呼之声此起彼伏。

在此期间,赵润唤来雒阳禁卫统领卫骄,令后者负责在城外安札营寨之事,并下令犒赏三军,以庆贺今日的胜利。

他安排好诸将各司其职之后,赵润亦不回王辇,带着褚书礼、靳炬、周骥等一群人,一同入城。

此时在城内,亦有无数百姓街道欢呼,人声鼎沸。

面对着这些大梁城内百姓的欢迎,赵润不时挥手回应。

忽然,赵润心中微微一愣,因为他发现在城内夹道欢迎的百姓当中,数老弱妇孺居多,竟看不见多少青壮男儿,他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其实在进城之前,他就有所猜测,觉得大梁城在百万诸国联军的猛攻下,仍能守住城池,想必是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而如今,他亲眼所见的这一幕,证实了他的猜测。

但因为此刻时机并不适合,因此他忍住没问。

然而就在这时,只听身背后噗通一声,好似有人跌倒在地。

赵润下意识回过头,这才发现,竟是大梁禁卫军的总统领靳炬——后者不知怎么,一下子跌倒在地,不再动弹。

“靳炬?”

“靳将军?”

靳炬身旁的诸人,连忙将靳炬扳正过来,让他能平躺在地面上。

“靳炬?”

赵润几步走了过去,蹲在靳炬身旁,他此时方才注意到,靳炬面色发白,且额头冷汗直冒,乍一看虚弱之极。

“靳炬?靳炬?”

心惊的赵润用手轻轻拍着靳炬的脸庞,试图让后者清醒过来。

片刻后,靳炬幽幽转醒,见他魏国的君主陛下竟扶着自己,大为惶恐。

“陛下,我……我怎么……”

他挣扎着想站起身来,奈何全身无力,难以动弹。

甚至于,还有另外一种感觉,就仿佛身体内的力量,正在迅速流失。

在旁,上梁侯世子赵赎见此心中一震,眼眶微微泛红,走到赵润身边低声说道:“陛下,请莫要怪靳将军失礼,靳将军前日就身受重伤,就连城内医师都诊断出靳将军命已不久……靳将军能支撑到陛下来到,已属……不易。”

“……”赵润吃惊地看向靳炬,果然见靳炬气若游丝。

很显然,靳炬这两日全靠一口气硬撑着,可如今见到赵润率领三十万大军来援,且在城外一败诸国联军,他心神一松,那口气一泄,顿时再也坚持不住。

“靳炬……”

赵润握着靳炬的手,脸上流露出几分不忍。

要知道,想当初赵润还在宫内当皇子时,靳炬便是守卫王宫的禁卫尉官,双方多有打过交道,算算日子,距今已有二十余年。

“陛下……”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命将不久,靳炬苦涩一笑,满脸羞愧地说道:“末将原以为还能支撑一阵子,至少不会在陛下与诸国人面前出丑……”说罢,他抬头看着赵润,歉意地说道:“陛下,今日的庆功筵,末将或许得缺席了……”

听闻此言,赵润忍着心中的悲伤,笑骂道:“混账!朕的筵席你也敢缺席?”

说罢,他见靳炬的气色越来越差,脸上勉强露出的笑容再也挂不住,在略一沉默后,低声说道:“朕……准你缺席。”

“多谢陛下……”

靳炬闻言笑了两声,旋即深深地看着赵润,艰难地抬起双手抱了抱拳,虽气若游丝但仍用坚定的语气说道:“陛下,末将在此预祝您……此战旗开得胜,击溃联军,扬我大魏……之威……”

“唔!”

赵润双手抓住靳炬的双手,重重点了点头,旋即又问道:“有什么……留给妻儿老小的话么?”

靳炬摇了摇头,轻笑着说道:“身后事,末将昨日就已经……已经嘱咐过家人了,再无……再无牵挂,倒是……倒是身上这件甲胄……”他转头看向大梁府府正褚书礼,托付道:“褚大人,待靳某走后,请你将靳某身……身上的甲胄,赠予那……那个小子,这是我承诺……承诺过的。”

“唔。”褚书礼默然地点点头。

见此,平躺在地上的靳炬深深吸了口气,旋即,竭尽最后的力气,振臂高呼:“大魏——!必胜——!”

这声高呼,虽声音并不响亮,但异常坚定。

旋即,靳炬举起的拳头忽然落下,眼眸亦变得暗淡。

四周鸦雀无声,原本还满心喜悦的魏国军民,此刻皆异常的安静。

当晚的筵席,赵润吃地很不是滋味。

无论是大梁城内诸多男儿的牺牲,还是禁卫军将领靳炬这位老相识的故去,都让赵润感到无尽的悲伤。

悲伤之余,便是愤怒。

他从来没有这般愤怒过。

因此,他并未在宴席久留,借口路上劳累、不胜酒力,便带着褚亨回到了大梁宫内的甘露殿。

看着魏王赵润离席,介子鸱心下微微一动,转头对大梁府府正褚书礼说道:“褚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褚书礼不明就里,但还是点了点头,借故跟着介子鸱离开了酒席筵。

当晚深夜,待等魏王赵润独自一人坐在甘露殿内的书房若有所思时,内朝大臣介子鸱迈步来到了殿内,拱手拜道:“陛下。”

赵润抬头看了一眼介子鸱,勉强挤出几分笑容,问道:“介子,你不在酒宴,为何来朕处?莫非亦不胜酒力么?”

“非也。”介子鸱摇了摇头,意有所指地说道:“臣只是觉得今日宴上的酒水甘中带涩,怕是还未到可以畅饮的时候……”

“哦?”赵润眉头一挑,问道:“几时可以畅饮?”

介子鸱微微一笑:“自然是待等击溃诸国联军,扬我大魏之威时!”

“说得好!”

赵润赞许了点了点头。

此时,介子鸱走近书桌,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双手递上。

“这是?”赵润眼中闪过几丝困惑。

只见介子鸱偷偷观望着眼前这位君主的面色,沉声说道:“此乃大梁城近几日的伤亡名册。”

赵润闻言一惊,原本伸出去的手,竟好似被针扎了似的,立刻收回,神色不定地看着那份名册。

但片刻之后,他还是接过了那本名册,摊开仔细观瞧。

在旁,介子鸱徐徐说道:“此战,大梁城,共战死城内男儿七万六千四百五十六人,其中,大梁禁卫军战死一万四千八百六十一人……”

“……”

赵润的面色抽搐了一下,抬眼冷冷地看向介子鸱,用隐隐带着怒色的口吻问道:“介子,你是故意给朕找不痛快么?”

瞧见赵润面色阴沉,介子鸱心中亦有些发虚,连忙拱手说道:“陛下恕罪,臣只是有一些肺腑之言不吐不快而已。”

赵润深深地看了一眼介子鸱,待深深吸了口气后,平息了心中的怒意,看似平静地说道:“你说。”

只见介子鸱拱了拱手,正色说道:“臣斗胆反问陛下,要如何处置诸国联军?”

赵润面色阴晴不定,在看了一眼手中的伤亡名册后,沉声问道:“你想说什么?”

“陛下,窃以为,正因为诸国林立、中原纷乱,是故大梁才有今日之祸。”目视着赵润,介子鸱正色说道:“这些年来,我大魏日渐强盛,而中原诸国,却不希望见到我大魏强盛,是故私下联合,此番更是组建诸国联军,围攻我大魏……试问,纵使我大魏此番击败了诸国联军,难道就能使他们放弃与我大魏为敌的心思么?”

“……”

“夫闻,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陛下从未兴起不义不战,然中原诸国却咄咄逼逼迫,纵使此番击败百万诸国联军,彼他日恐怕会再次卷土重来。比如楚国……自齐、韩相继衰败之后,楚国日渐兴旺,欲与我大魏争雄,正所谓一山不能容二虎,魏楚之间,终有一战,若陛下姑息之,就好比农夫救下僵蛇,终会被其所害……”说到这里,介子鸱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既然注定无法共存,陛下何不兵吞诸国?待等普天之下尽皆魏土,又岂会复有诸国联军进犯我大魏之祸?”

“……”赵润深深地看着介子鸱,脸上露出几许难以捉摸的表情:“介子,这恐怕才是你跟随朕亲征的目的吧?”

记得在御驾亲征之前,介子鸱作为一介文官,竟然要求随同他一同出征,当时赵润就感觉这位朝臣目的不纯,如今一看,果然如此:介子鸱的目的,无非就是要在适当的时机,向他提出「兵吞诸国」的「大一统」建议。

“退下吧,朕不想听这些。”

赵润淡淡说道。

听闻此言,介子鸱也并未再多说,识相地拱拱手,退出殿外。

他并不着急。

他相信,因为他知道那位君主的心中压抑着无穷的怒火,虽然今日的献策看似并未起到成效,但实则,却在这位陛下的心中扎下了根,终会有开花结果的一日。

而且,这一日并不会太久。

“……”

目视着介子鸱离开,赵润微微摇了摇头。

他再次将注意力投注到手中那份大梁城的伤亡名册上,看着上面极其刺眼的数字。

其实在进城之前,他也预测到城内的伤亡人数会很严重,但他还是没有想到,此战大梁城竟然损失了七万六千四百五十六人,就算刨除了约一万五千名禁卫军,也有整整六万一千余人。

六万多大梁男儿,这已经快接近大梁城内青壮男儿的八成了,虽然还谈不上十室九空,但按照这个数字算,显然大梁城内每家每户都出现了伤亡,甚至于还会出现父子齐齐战死、兄弟齐齐战死的惨剧,留下一群孤儿寡母。

“呼——”

长长吐了口气,赵润闭着眼睛思忖着。

此刻的他,心情异常的压抑,既有对自己的责怪,亦有对中原诸国的愤懑。

正如介子鸱所言,世人皆道他魏王赵润穷兵黩武,但事实上,赵润几乎从未主动对外开战,别看魏国的国土相比较三十年前增大了一倍有余,但其实,三川郡本来就是他魏国的国土,同理,宋郡与上党亦是,赵润只是收复了他魏国此前失去的国土而已。

这些年来与中原各国的战争,哪里不是其他韩国挑起的?

包括这一次,他魏国率先派韶虎的魏武军攻打齐国,那也是因为齐国私底下勾结楚国与韩国,准备联合起来讨伐他魏国,且这场仗无可避免——说白了,他只是抢了一个先手而已。

而除此之外呢?

魏国可曾兴起过不义之兵?

不曾!

唯一的例外恐怕也只有河套了。

但至少对于中原各国而言,魏国从未兴不义之兵,为了国土、利益而主动去攻打其他国家。

可即便如此,中原诸国还是针对他魏国,其中原因,无非就是魏国太强大了,就像介子鸱所说的,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魏国的强大,引起了中原诸国的惊恐。

『以武止戈,使天下臣服,莫敢犯魏……么?』

喃喃自语着,赵润坐在殿内沉思着。

但正如介子鸱所猜测的,虽然赵润将介子鸱斥退了,但是,似「以武止戈」,似「兵吞诸国」的念头,却在这位魏国君主的心中扎下了根。

并且,在仇恨与愤怒的灌溉下,迅速茁壮成长。

(本章完)

第1652章 心念(二)【二合一】

当晚,楚水君召诸国将领在帅帐议事。

片刻之后,诸国将领陆续来到,唯独卫国的卫郧、卫振二人缺席,仅只有卫邵单独前来,这让桓虎忍不住多看了卫邵几眼。

桓虎能注意到的事,没理由楚水君注意不到,是故,他问卫邵道:“卫邵将军,我召诸位将军商议大事,何以卫郧、卫振两位将军迟迟不至?”

听闻此言,卫邵遂解释道:“卫郧、卫振二人今日不幸负伤,卫某叫他二人在帐内歇养。”

楚水君闻言皱了皱眉,略带几分不满地说道:“今日贵军并未与魏军交锋,何以两位将军竟然负伤?”

卫邵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是在撤退期间,被魏军的异族骑兵弓弩所伤。”

听了卫邵的话,项末、项娈、田耽几人亦转头看了一眼卫邵,眼眸中闪过几丝异色。

不知怎得,帐内的气氛一下子就僵冷了下来,这让鲁国的将领季武有些莫名惊诧,不知究竟是什么情况。

『嘿!』

与季武的懵懂茫然不同,桓虎用拇指刮了刮嘴角,心下暗暗感到好笑。

正如桓虎所猜测的那样,卫邵的解释只不过是借口而已,鄄城侯卫郧与檀渊侯卫振并未负伤,他们只是借机给楚水君一个下马威而已。

至于其中原因,无非就是因为魏王赵润率领三十万大军赶到大梁,这让卫邵、卫郧、卫振三人又重新获得了些底气。

当然,这并不是说这三位卫国将领已决定投靠魏国,否则,此刻就连卫邵也不会出现在楚水君的帅帐,三人领着卫国军队直接投奔大梁就完了。

真正的原因在于,此前诸国联军的优势太大,以至于卫国的六万兵力,显得无足轻重,因此被楚水君视为可牺牲的炮灰——当时卫邵、卫郧、卫振三人虽然心知肚明,但奈何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乖乖就范。

可今日,魏王赵润率领三十万大军击败了诸国联军,虽然楚军的损失并不严重,但无疑却让这场仗的胜负再次充满悬念。

在这种情况下,卫国的六万军队,不,眼下还剩下四万余军队,其作用就一下子被放大了——这四万兵力无论是投身魏国亦或是联军阵营,都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正是是因为这个原因,卫邵、卫郧、卫振三人一致觉得,应当趁此机会给楚水君一个教训,让后者明白,应当给予他卫国必要的尊重。

是故,卫邵、卫郧、卫振三人在合计之后,卫郧、卫振二人故意缺席会议,给了楚水君一个下马威,作为前一阵子楚水君视卫国军队为炮灰的报复。

而此时此刻,卫邵口中那「不幸负伤」的卫郧、卫振二人,其实正率领卫国军队在营地内蓄势待发,倘若楚水君无法给予他们满意的回应,甚至于,楚水君企图先下手为强铲除卫国军队,他们会立刻还击,甚至于放火烧毁联军的联营,转投魏王赵润的麾下。

不可否认,区区四万余卫军,肯定不会是楚军的对手,而卫邵、卫郧、卫振三人也并未奢望于战胜楚军,他们只是想借此表明一个态度:我卫国,并非是你楚国的马前卒!

『有意思了。』

桓虎舔着嘴唇,冷眼旁观这场好戏。

显然,楚水君也明白了,一张脸顿时就沉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卫邵。

然而,前几日在楚水君面前唯唯诺诺的卫邵,此刻腰板却显得颇硬,直视着楚水君,丝毫不惧,这让楚水君有点骑虎难下。

若换做在此之前,别说卫邵绝对不敢这么做,就算他敢这么做,楚水君也不会理会——纵使他一怒之下杀了卫邵,难道卫国就敢退出诸国联军?

可眼下情况不同了,本来胜券在握的这场仗,由于今日魏王赵润的胜利,而再次变得充满悬念,这既让卫邵、卫邵、卫郧有了与楚水君谈条件的底气,也让楚水君有些投鼠忌器。

在足足半响后,楚水君这才强忍着怒气说道:“既然卫郧、卫振两位将军不幸负伤,那就另当别论……”

“多谢楚水君体谅。”卫邵闻言抱了抱拳,随即又平静地说道:“事实上,卫某今日身体也有些不适,就不打搅诸位商议大事了……”

楚水君闻言心中惊怒,面色不渝地问道:“卫邵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只见卫邵目视着楚水君,不亢不卑地说道:“我卫国与魏国,此前非但没有恩怨,甚至还是盟国,然而楚水君却强行逼迫我国共同讨伐魏国……这几日攻打大梁城,我六万军卒死伤近三成,这也算是对联军有所贡献了。此后,请恕我军撤离,不再参合诸君与魏国的战事……”

听闻此言,楚水君眯了眯眼睛,面色愈发阴沉。

要是在此之前,倘若卫邵胆敢说出这样的话,说不定他会先派兵灭了卫国再说,但是眼下情况,他却不敢分兵去攻打卫国,毕竟今日魏王赵润麾下的三十万魏军使他明白了一个道理:魏国,并非是如此轻易就会被击败的国家。

倘若他此时敢分兵去攻打卫国,搞不好魏王赵润就会立刻倾尽手中所有兵力攻打此地剩余的联军,到时候,联军的处境就会变得极其不利,甚至有可能被魏军击溃。

暗自吸了口气,楚水君冷笑说道:“莫非卫邵将军要转投魏国不成?嘿!卫邵,你别忘了,你卫军士卒的手中,亦沾染了大梁军民的鲜血,你以为赵润会轻饶了你卫国?正所谓开弓无有回头箭,此番魏国若败,你卫国可安然无忧;但倘若魏国取胜,你卫国恐怕要第一个承受赵润的报复……天底下谁人不知魏王赵润向来是睚眦必报?你这会儿想着抽身,晚了!”

听了楚水君的话,卫邵淡淡一笑,忽然,他转头询问帐内的齐将田耽道:“田耽将军,你怎么看?”

『唔?』

见卫邵忽然询问自己,田耽也是愣了一下。

他在沉思了片刻后,打圆场说道:“凡事都好商量。……田某以为,卫将军也并非不知楚水君所讲述的道理,只是卫军这几日伤亡过大,卫将军心中焦虑罢了。……卫将军不如先坐下来,我等再商量商量,看看是否还有更好的策略。”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只见卫邵在听了田耽的话后,竟点点头说道:“既然连田将军都这么说,卫某姑且再留片刻。”

说罢,在他诸人诧异的目光中,入席就坐。

『这是什么情况?』

帐内诸将都有些迷茫。

就连田耽起初也有些不解,直到他仔细一想,顿时明白过来:卫邵这是在故意向他示好啊!

不,应该说是向他齐国示好。

田耽顿时就懂了,立刻向卫邵表示善意。

在旁,桓虎看看卫邵,再看看田耽,心中亦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卫邵,是要借机投靠齐国啊。

仔细想想,桓虎觉得卫邵的这个决定确实很明智。

正如楚水君所言,若卫国此时投向魏国,确实已经有点晚了,毕竟那些卫国士卒的双手,亦沾染了大梁魏人的鲜血,以魏王赵润的极其护短性格来说,很难揭过不提。

除非卫国军队协助魏军击溃了诸国联军,在这场仗中居功至伟。否则,待等魏国击败了诸国联军,随后腾出手来,那是肯定要制裁卫国的。

想来卫邵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是故放弃投向魏国——其实还有另外两个理由,一来因为魏军今日打了胜仗,此时卫军若转投魏军,难免被人看轻,毕竟锦上添花远不如雪中送炭;二来,卫邵仍然还是觉得诸国联军这边的胜算较大,毕竟联军的兵力是魏国的数倍。

基于这种种原因,卫邵考虑到此时投奔魏国并非是最佳的策略,于是,他就转投了齐国的阵营,希望能促成「齐鲁卫三国联盟」,既协助楚国征讨魏国,又要对抗楚国本身。

这不,田耽在领悟这层意思后,立刻就向卫邵表达了善意。

『这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桓虎暗自舔了舔嘴唇。

就连他没想到,魏王赵润率领三十万魏军抵达大梁,竟会让诸国联军的内部出现这样的分歧。

『……而这,是否能够利用一下呢?』

他摸着下颌的胡须,若有所思。

而此时,楚水君已按捺下心中的愤怒。

虽然卫邵闹出的这一出让他感到异常恼火,但幸亏局势还在能控制的范围内,不至于出现楚卫两国军队先打一场、因而被魏军钻了空子的地步。

只见他在深深看了一眼卫邵后,环视帐内的诸将,沉声说道:“今日败于魏军,其过在我,早前田耽将军就告诫过我,言魏王赵润此人,他在势强时,反而却选择示弱诱敌上钩;唯独在势弱时,才会变得愈发的激进,就像今日,一口气倾尽数十万兵力,誓要与我军鱼死网破。可惜当时我不曾听劝,瞻前顾后,致使错失战机,使我百余万大军被人数远远少于我军的魏军击败……此,诚乃毕生之耻!”

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又立刻说道:“虽首过在我,但余过却在诸位。……田耽将军,记得战前你曾劝我倾尽兵力与魏军决战,可今日之战,贵国军队且按兵不动,坐视我国项末、项娈两位将军麾下的兵卒与魏军厮杀,无动于衷,不知却是何故?”

听闻此言,田耽徐徐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平心而论,此事当然是他理亏,是他有意按兵不动,叫楚国的军队去跟魏国的军队死磕——当然,最根本的原本还是在于他当时看不到联军方取胜的希望,认为他联军一方多半会被同仇敌忾的魏军击败,因此,自然不会叫麾下的军队去白白送死。

但理亏归理亏,话自然不能被楚水君说了去,于是田耽冷静地说道:“楚水君莫怪,非是田某有意按兵不动,实是当时魏军气势已成,我料定不能战胜。就像楚水君您所说的,此战之前,田某就奉劝过君侯,倘若君侯当时有魄力倾尽兵力与魏军决战,我大齐的兵将自当跟随,但……”

听闻此言,楚将项娈冷哼一声:“料定不能战胜?”

不得不说,今日项娈莫名其妙输了一场仗,心中正憋着火,乍一听田耽这句「料定不能战胜」,倍感刺耳,忍不住就讽刺道:“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岂有料定不能战胜的说法?田将军怕是在为自己的过失推脱吧?”

田耽闻言看了一眼项娈,亦冷笑讽刺道:“素闻项娈将军麾下昭关军英勇擅战,可今日却险些被魏国一群乌合之众击溃,想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听了这话,项娈顿时大怒,拍案怒道:“田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见田耽冷笑道:“或许田某正是看到项娈将军麾下军队的溃势,是故料定不能战胜呢?”

“你这厮!”

项娈怒目而视,指着田耽骂道:“别以为我不知你心中所想,说得好听协助我大楚征讨魏国,说到底,你无非就是希望我大楚与魏国两败俱伤罢了,你,还有那个鲁国的季武……”说到这里,他转头怒视季武,愠怒骂道:“今日我大楚的军队殿后,你齐鲁两军逃得比谁都快,季武,若非你贪生怕死,在魏国异族骑兵杀到时,率领兵马仓皇逃离,我大楚的军卒,何以会损失惨重?!”

被项娈瞪着眼睛骂了一通,季武面色有些发白,惶恐不敢言。

然而在旁,此时桓虎却拍了拍他的手臂,笑嘻嘻地说道:“项娈将军,您这话就有失偏颇了,虽我鲁国的军队有许多战争兵器,可在那等败势之下,谁敢夸口能挡住魏国的骑兵?似您这般的猛将,不也败在了魏军手中么?又何况我辈?……说实话,季将军与桓某,当时还真没想到项娈将军麾下的军卒,竟然会被那些魏国民兵击溃,呵呵呵,早知如此,还不如由我来断后呢。”

见桓虎为自己说话,季武有些感激地看了一眼桓虎,旋即挺直腰杆看向项娈,心下亦暗暗冷笑:你项娈自诩勇猛,不也险些就被魏军击溃么,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你这厮——”

见桓虎暗讽自己,项娈心下愈发震怒。

在此后的会议中,诸国将领争吵不休:楚国的将领指责齐、鲁两国的军队不该隔岸观火,而齐鲁两国将领,包括新加入这个小团体的卫将卫邵,则数落楚国将领指挥不当,致使这场仗开局失利,难以扭转。

双方争吵来、争吵去,争吵不休,无奈之下,楚水君只能终止当日的会议,叫诸将各自回营歇息,待明日冷静下来后,再齐聚帅帐商议战事。

次日,也就是八月十七日,在大梁城这边,赵润早早就起身,带着宗卫褚亨,前往靳炬的府上吊念,顺便看望后者的遗孀与子女。

靳炬的府邸坐落在城东的临渠东街,距离雍王赵誉的故居雍王府并非很远,不过宅子的占地并不大,说实话不太合乎靳炬他那「大梁禁卫军总统领」的职务。

因为战争期间,一切从简,因此,靳府并未大办白事,仅仅只是在府邸前挂了些白绫与白纸灯笼应景,除此之外并不太大的改变。

在得知魏王赵润驾临后,靳炬的正室靳张氏,领着两名妾室与一干府上的家仆前来迎驾。

通过与张氏的谈话,赵润此时才知道,靳炬有两个儿子,长子叫做「靳续」、次子叫做「靳享」,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女儿。

女儿乃侧室所出,早早便出嫁了,在靳炬当年还在禁卫担任都尉时,就嫁给了同为都尉的好友「张昔」的儿子张奂。

至于两个儿子,早些年靳炬考虑再三后,决定让长子靳续入禁卫军,日后好继承他的衣钵,而将次子靳享塞到了魏武军,并托关系给次子弄了个五百人将的职务。

没想到,楚、齐、鲁、卫、越五国伐魏,大梁战役爆发,靳炬、以及其长子靳续,还有他的挚友亲家张昔、姑爷张奂,尽皆战死城头。

靳张两家,只剩下远在魏武军的靳炬的小儿子靳享,以及孙辈的几个小子。

『……』

看着靳炬、靳续父子二人停在灵堂上的两副灵柩,赵润心中很不是滋味。

就算是被称为贤明的赵润,在亲疏之间也难免有所偏袒,就比如大梁禁卫军总统领这个职务,其实靳炬的能力并不如侯聃,但因为赵润与靳炬相识二十余年,再加上靳炬很早就私底下向赵润效忠,因此,赵润最终还是选择了靳炬。

其用意,无非就是善待最早投奔自己的那一批老人。

可没想到,大梁一役,靳炬、靳续父子皆战死城头。

这本不应该发生。

按理来说,靳炬乃是大梁禁卫军总统领,他儿子靳续乃是都尉,兼之亲家的张昔、张奂父子,皆出任大梁禁卫军的尉官,以靳张两家在大梁禁卫军的军职而言,这两家本应就此兴旺。

可谁曾想到,靳氏一家还未兴旺,就遭到了这等变故。

片刻之后,介子鸱亦来到了靳府,似乎是算准赵润今日必定会前来靳府悼念。

当时,赵润直直地盯着介子鸱,倘若介子鸱胆敢借此事再劝谏他所谓的「大一统」建议,他准会给介子鸱好看。

但事实证明,介子鸱很聪明,从头到尾都未曾失礼,这让赵润有火没处发,着实憋得难受。

在离开了靳府后,赵润又去探望了靳炬的亲家张昔、张奂父子的宅邸,然后,又去探望了其他大梁禁卫军的尉将。

此战,大梁禁卫军战死一万四千八百六十一人,也就是说,驻守在大梁的一万五千名禁卫军,几乎全部阵亡,只有寥寥一百三十九人侥幸存活,而军中的将领、将官,除周骥、李霖等寥寥几人外,几乎全部阵亡,着实悲壮。

纵观魏国近几十年,除初代魏武军曾在上党郡全军覆没以外,魏国的军队从未受到过如此惨重的损失,而值得一提的是,当年的初代魏武军,在大军溃败之际,其实亦曾出现逃兵,但是大梁禁卫军,纵使城墙几度险些不保,亦无一人逃亡,皆死战不退,最终战死城头。

当日下午,赵润又去探望了城内的几家民户。

在刨除掉禁卫军的战损后,大梁的伤亡数字是六万一千五百九十五人,正如赵润昨日所猜测的那样,在失去了将近六万一千六百名青壮后,大梁城内,几乎户户都失却了家中的顶梁柱,只留下一群孤儿寡母。

就好比赵润随便挑的几家,其家中十三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人全部战死,只剩下一群女人,以及幼龄的孩童。

当时,赵润强颜欢笑安慰着那些失却儿子、失却丈夫、失却父亲的女人,不吝言辞地称赞她们的儿子、丈夫、父亲皆是他魏国的英雄,并许下国家与朝廷会代为赡养她们、替她们抚养年幼子女的承诺。

然而此时在赵润心中,却是怒火中烧。

他从未如此强烈地憎恨其他国家,恨不得将其通通铲除。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身边的介子鸱,脑海中顿时又回想起后者昨日那番话:若普天之下尽皆魏土,又岂会复有诸国联军进犯我大魏之祸?

虽然对于介子鸱不合时宜劝谏此事感到莫名的反感,但仔细想想,赵润觉得介子鸱的话确实很有道理。

当今中原内部的战争,其主要原因在于诸国林立,倘若中原就只剩下他一个魏国,又何来年复一年的频繁战乱?

或许有人会说,纵使天底下只剩下一个魏国,亦不能排除民众造反的可能性,但就赵润看来,以他魏国的国制,几乎不可能将子民逼到揭竿而起的地步——他魏国连被中原人蔑称为阴戎的三川人都能吸纳包容,使其融入魏人当中,又如何会容不下其他中原人?

『兵吞诸国、以战止戈……』

当日黄昏,魏王赵润喃喃自语地返回了王宫。

待等赵润回到王宫时,禁卫军将领岑倡早已在甘露殿等候多时,向赵润禀报有关于冶城的情况。

原来,今日一大早,魏将吕牧、穆青二人便率领两万余骑兵前往冶城,解冶城之危。

待瞧见魏国援军赶到,包围冶城的楚将新阳君项培与越国将领吴起,在权衡利害后,最终选择撤兵,率领与楚水君汇合。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冶城的防御手段实在太多了,单单「火田」,就阻挡了楚军好几日。

八月十八日,得知新阳君项培与越国将领吴起皆率军回归主军,楚水君再次召唤诸国将领,到帅帐商议战事。

而在大梁这边,赵润亦召集了麾下的诸将,筹谋反击之事。

很显然,楚水君不甘心受挫于大梁,而魏王赵润,亦不满足于采取守势,这意味着魏军与诸国联军之间,将再次爆发战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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