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太阳照常升起

“真的晋升不了?”

李钧神色凝重的看着袁明妃,眼底的担忧呼之欲出。

“桑烟神山上的那具躯体中残留着尹季的稷场和林迦婆的部分慧根,虽然他们现在都死了,但这项技术法门的漏洞也因此再也无法弥补。既然并非不漏身,自然就成不了佛序二的十方菩萨。”

袁明妃语气平静:“不过这也没什么,从我选择登上桑烟神山开始,我就已经预料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并不难接受。”

拳头大小的身影从李钧的头顶纵身跃出,挂在袁明妃的胸口,两只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小脸上早已经是梨花带雨。

“姨,你能别走吗?”

袁明妃眼眸垂落,目光柔和看着李花,抬手轻轻摩挲着对方的头顶。

明明都是虚幻的身影,眼中流露出的却都是真切不虚的感情。

袁明妃轻声打趣:“是咱们小花啊,好久不见了,你怎么还是只有这么大一点?”

“会长大的,姨,你等等我。”

李花闻言大声回答,只见那柄绣春刀上顿时一片光线交错。瞬间将李花的身影放大到了约莫七八岁的模样,从袁明妃的胸口滑落,一屁股坐在那泥泞的地上,死死抱着她的腿。

“姨你看,我真的长大了。别人都说好娃子长大了以后要记得孝敬长辈,不然要被天打五雷轰,我最怕打雷了,所以你留下来让我孝敬你好不好?”

“真只是个傻瓜。”

袁明妃怜爱的看着这个哭得一脸鼻涕的女孩。

“我也舍不得你啊。”

“天无绝人之路,你现在的状态和墨序的明鬼有几分类似,赵青侠他们东部分院里肯定有办法为你重塑身躯。”

李钧脸色铁青,沉声说道:“就算他们不行,那还有其他人!对,还有张峰岳,我现在就押着张嗣源去找他爹!”

“路不同,不为谋。到了序二这一步,即便是那位张首辅恐怕也无能为力。”

袁明妃摇头轻声道:“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他无能为力,那就去找有力能为的人!普天之大,难道没人能救得了你?”

李钧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老子不相信!”

袁明妃劝解道:“就算真的有人能够做到,也会狮子大开口,开出的条件恐怕比登天还难,不知道又要害死多少人。我要是这么做了,那跟林迦婆她们有什么区别?”

“那又如何?”

李钧眉宇间戾色翻涌:“你在重庆府的时候曾经说过,这辈子最是怕死,现在为什么要这么轻易放弃?”

“没死的时候是很怕,现在真到到了这一步,却没有那么怕了。”

袁明妃目光定定看着李钧,嘴里话锋突然一转:“你难道没有什么其他的话要对我说了吗?”

“我”

在村中滚荡的轰鸣雷音散去良久,心惊胆战的番民们终于壮着胆子走了出门。

以吉庆为首的少年们攥着双拳,涨红了脸,看着李钧的眼眸炽热如火。

老人们则是在看见袁明妃的刹那热泪盈眶,相互搀扶着涌了上来,纷纷跪在袁明妃四周,口中高呼菩萨,顶礼膜拜,如见神灵。

此起彼伏的朝拜声中,有清风自来。

吹起了屋檐下凌乱的经幡,吹动了掉落在地的铜铃,冬夜凌晨的薄雾像是袅袅升起的香火,萦绕在这些皓白的头颅之上,久久不曾散去。

被打断了话音的李钧突然神情一振,只见袁明妃原本呈现半透明的身影竟在番民的祷告声中变的凝实了几分。

一身白衣胜雪,眉眼凝着亮光。

“我的姨啊!!!”

这一幕落在李花的眼里,却分明就是人之将死时候的回光返照,顿时忍不住嚎啕出声,哭的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笨丫头,瞎哭什么,麻溜闭嘴。”

李钧仔细审视着袁明妃身上发生的变化,不禁错愕问道:“你这是”

袁明妃此刻再也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一双再不见半点魅意的凤眼如天上快要隐去的那轮弯月,眼底闪动着星光。

“我只是说晋升不了,又没说我就一定会死。”

袁明妃笑道:“她林迦婆不简单,我袁明妃也不是蠢货。以信仰和精神为主的序列,到了高位已经拥有了离体存活的能力。只是没了肉体金身的滋养,以后恐怕再也无法提升了。这里面的门道,你一个武序理解不了。”

“那就好。”

李钧顿时长出了一口气。

“只是,我从今往后恐怕再也离不开这片高原了。”

李钧闻言,脸上刚刚要展露出的笑意顿时变得僵硬。

“为什么?”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人没有高下之分,但运有好坏差别。过的好的人,想要离开这片高原,去看更辽阔的天地。过的不好的人,只能寄托飘渺的神佛,渴望得到一世的救赎。信仰没有好坏,只是应该在天上成为寄托,不能落在地上变作枷锁。”

袁明妃目光逐一看过周围跪地的番民。

“因为她们还需要我,所以我能继续存在。是她们给我活路,我自然也注定要留在这里庇护她们。这是她们赐予我的因,也是我必须偿还的果。”

这一番话,李钧听的云里雾里,只知道袁明妃会被困在番地,而且很可能是永远。

“只要能保住命就行,其他的问题我来想办法解决”

“别再说你那些打打杀杀的办法了,老娘现在没兴趣听你唠叨。”

褪去了艳丽的旗袍,穿上了圣洁的白衣,但袁明妃的骨子里依旧不改往日的泼辣和直率。

她一开口,李钧顿时有种回到了重庆府的感觉,眼前还是自己熟悉的那位叛逃天女、赌会谣将。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把你刚才没说出来的话说完。”

李钧一愣:“什么话?”

李花翻了个白眼,嘟囔着诸如‘没出息’‘老怂蛋’的字眼。

“这就是独行武序?行”

袁明妃话音未落,只见李钧信手一挥,属于‘克敌’的独特气场落在那把绣春刀上。

“老李,你不讲义气”

正盘算着自己该怎么去帮自己叔叔的李花,突遭背刺,脸色瞬间大变,投射而出的身影随即消失。

“我可不是无胆匪类,不过像这种事,我一般不用嘴。”

李钧大步上前,凑在袁明妃的耳边轻声说道。

灼热的鼻息穿过身体,袁明妃似招架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再加上周围那些番民小子一张张简直佩服的快要五体投地的夸张表情,更是让袁明妃忍不住一挑眉锋。

“我记得,你以前好像跟邹四九他们炫耀过,说你自己向来只玩真实?我现在可不符合你的条件啊。”

哪个王八蛋出卖我?!

李钧心头大骂不止,面上却一本正经道:“那都是年少轻狂不懂事。”

“我以前可当过天女,不嫌弃?”

袁明妃咬着嘴唇,藏在袖中的双手蓦然握紧。

“我从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个作恶的刁民,不嫌弃。”

李钧上前一步,轻声笑道:“你现在是救苦的佛,我却还是杀人的魔,嫌不嫌弃,该我来问你。”

“不渡了你,老娘怎么成佛?”

袁明妃眼中的不安和忧虑在这一刻彻底散去,她抢上一步,主动撞入那温暖的怀抱中。

“李钧,不管你心里到底怎么想,我不在乎,我只要你记住,番地永远是你的退路。”

李钧嘴唇微动,最终却是默然不语。

只是双臂恰好好处的环绕,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一刻,本就该是无声胜有声。

无心维持的‘克敌’放开了那把颤动的长刀。

人小鬼大的李花,身影慢慢浮出刀柄,双手环抱在胸前,满脸欣慰的看着这一幕。

“啧啧,所以说还是咱有眼力啊,早早就改口叫了姨。”

蓦然间,李花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掠过四周叩拜的老人和握拳的少年们。

自己的叔是最大的武夫头子,自己的姨是番地唯一的佛

“那以后这番地,岂不就是我的地盘?!”

李花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眼中尽是向往和憧憬。

“看,那边的山,多漂亮啊。”

袁明妃依靠着李钧的胸膛,目光痴痴望着远方,口中喃喃道。

此刻渐亮的天光乍破了远山的轮廓。

终是天明夜过。

升起的红日洒下一片金光,照亮了毡房的窗棂。

吉央缓缓走出了房门,看着墙角堆砌的高高的柴火,看着院中盛的满满的水缸,闻着屋子里飘荡出的甜甜的奶香。

她脸上尽是满足的微笑,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不是自言自语,而是在跟还没来到这世界的他说话。

“娃,不要害怕,这里很好,快来吧。”

蔓延的金光带着这条喜讯一路去往远方,走过不知多远距离,照在了顿珠的身上。

汉子用还没融化的积雪搓干净了脸上的鲜血,俯身从满地枯黄的草中捻起一朵不属于这个时节的格桑花,如珍宝般捧在掌心之中,咧嘴大笑。

“走了,回家!”

晨光同样爬上了高山,照亮了墨骑鲸的身体。

赵青侠站在羽翼之下,怒视着面前漂浮的墨甲核心。

“开炮?开玩笑,你一个抄刀砍人的近战墨甲玩他娘的什么炮?不可能,这要是被南院的长老们发现了,肯定会活剐了我!”

核心嗡嗡颤鸣,如人在喋喋不休。

“行了,别叭叭了。”

不胜其烦的赵青侠把手一甩,没好气道:“我帮你去偷就是了,不过能不能偷到我可就不保证了啊。”

“师弟.”

幽幽的话音从天空飘落,墨骑鲸低下头看着面色不善的青年,“其实,我一直有个梦想.”

赵青侠咬牙道:“说!”

“我想玩刀。”

“滚滚滚,我看你们这是想玩我!”

听完了这边的笑话,红光继续迈开脚步,悄然走到了山崖边。

邹四九站在这里,抬眼眺望着这片壮阔的天地,口中问道:“老陈,你说咱们这是做了一件好事吗?”

“应该是吧。”

陈乞生的动作和他一般无二,看着渐渐明亮的高原,口中随意回道。

“算是行善积德吧?”

“应该算吧。”

邹四九一阵气结,转头怒道:“臭牛鼻子,你能不能别这么敷衍?”

“那你要我怎么说?”

陈乞生无奈道:“要不.算一卦?”

“还是别了吧。这么高兴的时候,还是不要去找不自在了。”

话虽这样说,但邹四九还是从裤兜里拿出了那几枚铜钱。

铜钱在光影中起伏翻腾,被早已经准备好的双手紧紧夹住。

啪。

手掌一寸寸慢慢挪开,邹四九的双眼猛然睁大,射出不可思议的精光。

“上上大吉?!”

“知道了吧,这是人在做,天在看啊!”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放声大笑,穿破云霄。

光芒把视线落到了另外一边,打在了鳌虎的甲躯上,泛起了一片金黄。

“王旗.”

鳌虎语气中带着愧疚和挣扎,“有些事情是我做的不对,我不该骗你,其实这个世界”

“他娘的,终于结束这段该死的剧情了,还好在这里只是走了个过场,看了场戏,没让老子亲自上阵,要不然这条小命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王旗突然发出一声感慨,生生打断了鳌虎的话。

等他自顾自说完,才像是刚刚注意到鳌虎一般,笑道:“鳌虎,咱们之前可是说好了,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了,你要送我一具甲胄。你可千万别忘了,要不然我跟你没完!”

“这当然没问题,但是”

王旗有一次抢声开口:“没问题就行,其他的不重要。不对.还是有件重要的事儿,天阙现在成这个样子,咱们以后去哪儿?”

鳌虎深深看了王旗一眼,似乎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转而问道:“我应该会跟着他,你呢?”

王旗犹豫片刻,并未着急回答,只是顺着墨甲所指的方向,看向了远处那道孤单的身影。

“一群糟老头子,连天下分武都没能弄死你们,怎么偏偏就折在这种小场面上了?”

满脸胡茬的沈笠蹲在山崖边,嘴里絮絮叨叨。

“以前老子就经常跟你们说,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躲着避着根本没用,倒不如跟那群孙子真刀真枪干一场,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干的赢咱们继续横行霸道,干不赢那就他妈的原地拉倒。”

“结果你们一个个非是不听,说什么老一辈欠的账,不能让下一辈来还。说的好听,现在那么多债就压在我一个人的身上,你们让我怎么办?”

沈笠长叹了一声,“算了,不跟你们计较了。看在你们庇护了我那么多年的份上,这债我扛了。不过咱们先说好,以后我要是送下来的人少了,你们可不能挑理,更不能骂我沈笠没用。”

沈笠抬起的头慢慢埋下,伸手从脚边抓起一捧浮土,洒进了云中。

“老少爷们儿,这里没烟也没酒,我也没法孝敬你们了。不过你们放心,我在,天阙也在。八千里路云和月,你们先走一步,我带着那些杂碎的头颅,随后就到!”

抛下的尘土随风飘散,落向那条长长的下山石阶。

一身青衫遍布污秽的张嗣源背着双手,信步闲庭,嘴里轻轻哼唱着曾经听过一次,便牢牢记下了的歌谣。

“雪原是佛的经堂,三座神山亮着光。融化的雪水变成了琼浆,风里都是酥油的香。我读懂了经文里的故事,找到了这一生的方向,要沿着长者们留下脚印,走去佛国所在的地方”

“碗里是喝不完的茶,嘴里是唱不完的歌,鼓囊囊的肚皮哟,永远不会干瘪的迹象。日子兴旺,我死后,就让灵魂将跟随佛烟升往灵山。

“记得告诉阿爹和阿妈,这人世间还有希望.”

张嗣源停步抬头,看着长夜褪尽的番地,朗声大笑。

“太阳照常升起,这人世间倒真的还有希望!”

【番地篇结束】

(本章完)

第633章 龙虎道国

江西行省,贵溪县。

已是入夜,城中却依旧是人头攒动。

街道上往来的青袍摩肩接踵,屋檐上张挂的道旗密集如林。

黑色的玄龟、赤色的火凤、青色的麒麟、金色的蛟龙,巨大的道门灵兽投影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

除此之外,还有太极八卦、五岳真形、北斗七星等等一众道家代表性的标志,放眼看去,比比皆是。

经营黄粱洞天的悟道精舍通宵达旦,灯火通明,店门前悬浮着‘祖师赐缘,诚心便入’的两行大字,向所有道徒免费开放,不再收取任何费用。

宏大的诵经声和击磬声飘出窗外,彼此交织汇聚,回荡全城。

而那些售卖各式道械符篆的法宝铺子,同样也是人满为患,唯一不同的地方便是门前打出的字眼:‘斩妖除魔,护我道国’。

笔划凌厉,透着一股子杀意。

从番地返回的张崇诚并没有摆出龙虎山大天师的勋贵仪仗,而是孤身一人悄无声息的入了城。

刚一次进城,张崇诚就因为眼前巨大的变化而吃了一惊。

要知道自己往返番地不足一个月,这座贵溪县却近乎扩大了两倍有余,城中的人口更是多了不知道多少。

而且周遭的行人无一例外都是道门打扮,口音却是不尽相同,似乎天南地北的道门信徒如今都汇聚在此。

“快,贵溪道宫发放道基的时辰马上就到了,要是错过了这一次,下一批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咱们的修行又不知道要被耽搁多久。”

“对对对,这可耽误不得,快走。”

就在张崇诚观察城中变化之时,耳边嘈杂急促的交谈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等他顺着拥挤的人流一路来到了位于城市中央的贵溪道宫,这里早已经被堵的水泄不通。

密密麻麻的人头汇聚在道宫前的广场上,睁着炽热的眼眸,翘首以盼。

张崇诚来的算是最晚的一批,只能远远站在最外围,眺望着相距至少百丈也依旧能够占满视线的恢宏道殿。

在他的印象中,原来的贵溪道宫根本没有这么大的规模,也没有眼下这样的奢华气派。

道宫扩建为什么没人向自己禀报?没有本君的批准,这群大胆贼徒居然敢自作主张,真是找死!

张崇诚本就阴郁的心情,更加几分躁怒,不由面露冷笑。

这虽然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在他的眼中,无疑是对自己总理龙虎山事务地位的挑战。

“看来自己离开几天,山里的人心就开始不向道,想要向权了啊.”

咚.

一声悠扬的钟声宣告十二时辰首位的子时已到。

在无数道越发炽热的目光中,贵溪道宫近丈高的朱红大门缓缓打开,旌旗华盖开道,法锣手鼓跟随,两列身穿华贵法袍的道序从一片迷蒙的香火烟气中鱼贯而出。

而那被拱卫在队列中央,神情傲然冷漠的主持法师,张崇诚一眼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一个孙子辈的小角色,好像是在天师府里有个一官半职。

不过对方如今这副做派,倒是比自己还要更像一位身份显贵的天师了。

张崇诚眸光越发森冷,不过没有着急亮明身份。

一是跟这种徒孙争面,他还丢不起这个人。二是他想看看,自己离山的这段时间,龙虎山到底实施了多少自己不知晓的道策,这背后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在搞事。

贵溪道宫的台阶比几个人叠起来还要高,法师居高临下,俯瞰一众信徒。

“诸位善信.”

对方不过刚刚开口,张崇诚的周围便爆出一道道见礼的高呼声,山呼海啸,狂信的氛围陡然高涨。

法师似乎对这种阵仗早已经司空见惯,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伸出双手往下虚按,等到人群稍稍冷静下来,这才继续开口。

“看到诸位善信的向道之心如此虔诚,本官甚至欣慰。”

法师朝着龙虎山的方向拱了拱手,“不过各位也无需着急,这次贵溪道宫谨遵山门法旨广播机缘,不分男女老少、不论富贵贫贱,不看根骨好坏、不问流派归属,只要道友福运足够,即可得到我龙虎山天师府法篆局精心炼制的道基一份。”

“另外!”

法师的音量陡然拔高,压住了人群之中渐起的骚动。

“对于成功破锁晋序、脱凡入仙的道友,龙虎山还将大开门墙,将其吸纳入龙虎九部之中,成为正式弟子。资质优秀者,更有机会加入天师府,从此一飞冲天,大道可望!”

“无量龙虎,天师赐福!”

人群齐声高呼,响彻夜空。

法师见状满意一笑,拂袖喝道:“天赐机缘,现在开始!”

霎时,夜幕之上有明亮如月的星辰显露而出,朝着人群随机投下一道光柱。

被光柱罩中之人,脸上顿时露出狂喜神色,猛的一把推开周围艳羡的目光,昂首阔步朝着道宫走去,无比恭敬的跪在台阶前。

赐福的法会如火如荼,张崇诚却已经没有兴趣再看下去,铁青着脸转身离挤出了人群。

洞天、道基、法篆、道械.

昔日千金难换的修道机缘,如今在龙虎山脚下却是分文不取,遍地皆是。

不管是什么歪瓜裂枣,都有机会破锁晋序。

这样一副欣欣向荣的修道氛围,在张崇诚的眼中却是磨刀霍霍,枕戈待旦的战前景象。

这种感觉并不是空穴来风。

道序一贯走的是精英路线,即便是门槛远低于老派的新派道序,同样对于门人的道心,也就是与洞天的契合度和负荷能力有极高的要求。

要不然在洞天轮回之中,很容易就会彻底沉沦,从而导致走火入魔,甚至被黄粱鬼鸠占鹊巢。

而现如今龙虎山却将大量的道械、道基免费发放给这些根本没有修道资格的普通百姓,再加上洞天的全面无偿开放,几乎算是敞开山门,是不是龙虎门人已经没有太大的区别。

这样的道策,实施起来需要无以计数的海量资源进行支持,就算龙虎山如今吞并了阁皂和茅山,又能够支撑多久?到最后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张天师他老人家只是为了巩固龙虎山岌岌可危的道门祖庭地位,那只需要让阁皂山他们站出来说句话就行,根本不用这么做。

现在如此有教无类,营造出一副全民入道的狂热氛围,再加上城内随处可见的‘道国’字眼,背后的目的简直呼之欲出。

收拢人心,全道皆兵!

自诩猜透了张希极想法的张崇诚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过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这些道策在他离开龙虎山之前根本就没有,也从没有人在颁布之前通知过他这位大天师一声。

侯门深似海,也比不过道门浩如渊。

人间帝王的天恩难测,也不如张天师的道心高渺。

难道是因为自己在番地的表现,让张天师他老人家心生不满?

还是有人在暗中装精使怪,想抢了自己的恩宠?

就在张崇诚猜测着背后的真正原因之时,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那座曾被陈乞生一拳打烂的山门牌坊前。

这里早已经完成了重建,‘道门祖庭’四个鎏金大字在夜色之中熠熠生光。

张崇诚没有选择去能够乘坐直通山顶的轿梯,而是老老实实的徒步上山。

“如果是因为番地的事情,那事态还不算太严峻,是佛序自己废物,输得一败涂地,在李钧面前毫无还手之力,自己选择暂避锋芒,也是情有可原。”

“不过如果要是有人在背后捣鬼,自己可就不得不防了。不过这人会是谁?”

张崇诚在寂寥无声的山道间皱紧了眉头。

按理来说,现在张崇源已经身死道消,整座龙虎山内辈分地位无人能与自己并肩。

往下一辈中,有能力入得了张天师法眼的,也就只有张清礼一人。

不过以对方跟自己的关系,没道理要做这种自断手脚的事情。

可张清礼要是没问题,为什么自己没有从黄粱洞天中收到任何一星半点的消息,始终被蒙在鼓里?

难不成是清礼也出了事?!

念及至此,张崇诚心头猛然一沉,顾不得自己徒步上山中暗含的负荆请罪的小心思,加快了上山的脚步。

山下鲜花着锦,山上清净依旧。

张崇诚一路来到位于龙虎群山最高处的祖师堂,可越是靠近那座道殿,他焦躁的心思反而越是冷静。

没有贸然进殿,相反张崇诚半点不顾及自己的身份,在祖师堂直接跪了下去。

“启禀师尊,罪徒崇诚从番地返回山门了。”

殿内半晌没有回应,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请罪声。

张崇诚却半点不敢怠慢,脸上神情越发恭敬。

“回来了就好。”

蓦然间,一道古怪的声音从殿内传出。

这声音中夹杂着稚童的清脆和老人的沧桑,听的人心头发慌。

可落在张崇诚的耳边,却如一道雷霆炸响,心海翻腾。

这一刻,张崇诚彻底忘记了自己之前盘算好的所有说辞和借口,也忘了那些勾心斗角,蝇营狗苟。

现在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道序二!

张崇诚如匍匐在一尊神祇脚下的凡人,头颅深埋,身躯颤抖。

“崇诚,你有没有从番地给为师带点东西回来?”

张崇诚颤声回道:“弟子办事不利,还请师尊责罚!”

“那就是什么东西也没带了?”

张希极叹了口气:“你这次去番地可是去收债的,怎么会两手空空回山?”

“回禀师尊,李钧晋升独行序三,佛序汉、番两脉根本无人可挡,所以弟子.”

张崇诚的话未说完,一个本不可能出现在龙虎山祖师堂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

“到底是对方无人可挡,还是道兄你根本挡都没挡,转头就跑了?”

张崇诚猛然抬头,就见祖师堂的殿门敞开,一名个头不高的圆脸道人迈步走了出来。

“青城掌教,良公明?!”张崇诚瞳孔一缩,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名字。

圆脸道人笑道:“道兄好记性,正是贫道。不过有一点需要纠正一下,贫道从今往后不再是啥子青城掌教了,而是龙虎山天师府外姓天师,良公明。

张崇诚此刻心头恍然大悟,顿时明白了这背后的始作俑者是谁。

“没看出来,昔日雄踞西南的良道友,居然能把‘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领会的这么透彻。”

“那是当然,如今张天师秉承天意降临凡尘,领导我等道众建立一方道国,这是何等珍惜的机缘,贫道怎敢违背天意,不听调遣?”

面对张崇诚的讥讽,良公明不以为意,说道:“而且如今大彻大悟,选择弃暗投明的人,可不止贫道一个。”

“还有谁?”

张崇诚话音刚出口,一名高瘦的道人从道殿的阴影中走出,朝着他遥遥打了个稽首。

“龙虎山天师府外姓天师浮黎,见过道兄。”

张崇诚眼神一凝,对方赫然正是曾经的永乐宫掌教。

四山一宫,至此已成往事。

天下道门,只剩龙虎一支。

“良公明,既然现在大家都是自己人,那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张崇诚怒声问道:“你是在怀疑本君惧战而逃?”

“贫道可没有这个意思,不过就算是,那也没什么,毕竟那可是独行武序三啊,一般人可惹不起。”

良公明面露愤懑,说道:“只是白白便宜了东皇宫那群人,这么多年一直将黑锅扣在咱们龙虎山的身上,抹黑玷污了张天师的尊名,不止没让他们付出应有代价,反而赚的盆满钵满,贫道真是不甘心啊!”

张崇诚闻言悚然一惊,再不敢做任何争辩,以头抢地。

“弟子此次在番地未能彰显龙虎威仪,是弟子无能,请师尊责罚!”

“你没办成事情,按门规确实该罚。”

听到这句话,张崇诚心头霎时寒意流转。

“不管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本天师就暂且饶了你,给你一样戴罪立功的机会。”

“天师仁慈,实在是为苍生之福!”

被狠狠拿捏了一番的张崇诚还没回过神来,就见良公明率先抱拳躬身,抢在他前面高声称赞。

这条奸滑老狗,无骨肥猪!

张崇诚心头怒骂一声,忙不迭跟着高呼:“天师仁慈!”

“行了,以后这种无用的话就不用再说了,以后你们三人好好为本天师治理这座龙虎道国便可。”

“谨遵天师法旨!”

三人齐声应道。

“崇诚。”

张希极继续用那古怪的声音问道:“你刚从外面回来,想必如今山下是番什么景象,应该都看到了吧?”

“弟子看到了。”

“你有什么想法?”

张崇诚心头一凛,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何会这么问,但道心玲珑的他怎么可能在这种场合说出自己的顾虑,当即连声道:“弟子不敢妄言,但只要师尊有令,弟子自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大明帝国腐朽多年,分崩离析本就是迟早的事情,甚至在当年十二条序列定下之时,这天下就该恢复春秋之时百家争鸣的繁荣场景!”

良公明恭敬道:“所以天师如今建立道国自是秉承天意,亿万道徒信众无不归心,弟子也当牵马坠蹬,为天师扫清一切障碍!”

“同。”

浮黎言简意赅,眼中的狂热却不逊旁人分毫。

“好,天衍四九,唯留一线。如今奸臣当道,祸乱朝纲,致使生灵涂炭,妖魔并起。本天师便带你们做一番入世,平乱相,诛邪魔,夺得这成仙的一线机缘!”

道殿内传出一阵豪迈的笑声。

涌动的黑暗中,缓缓浮现出一双眸光恍如利剑的犀利眼睛。

“张峰岳,接下来,可就该轮到本天师来跟你对弈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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