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人选(给盟主公子青衫加更33)

“邵队主。”

“邵队主神射!”

“邵队主威武!”

潘园之内,每个遇到邵勋的伍长、什长、队主乃至典计、管事等,都热情地打着招呼。

谁的能力强,谁更能保护农庄的安全,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听说杨宝对邵勋很不服气,大伙就想笑。

杨宝什么本事?倚墙打打太平拳罢了,若无邵勋神射,乱兵能那么容易散去?

再说了,邵队主就算不用弓,单打独斗,你杨宝也不是对手啊。

邵勋含笑一一回应,状似谦逊。

吴前、黄彪二人跟在他身后,与有荣焉。

曾经被邵勋揍过的秦三也“叛变”了过来,一起跟在后面,说说笑笑。

“这次算是打出名气了!”黄彪得意洋洋地说道。

“整个正月,潘园这边应付了足足三拨乱兵潮,每次都少不了邵队主出力。”秦三笑道:“我寻思着,杨宝还别个屁的苗头啊!”

“没那么简单呢。”吴前晃着手里的马鞭,低声说道:“上次那位王参军,听说来头很大。刘洽多有巴结,保不齐还得出什么幺蛾子。”

“这……”黄彪一窒,怒道:“终日整这些阴私勾当。咱们厮杀汉,难道不是凭手里的家伙说话?”

“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吴前冷哼一声。

秦三有些傻眼。

自己刚刚对邵勋输诚,难道做错了?

“我说——”邵勋没好气地看了几人一眼,道:“你们这般嚼舌头,哪点像杀伐武夫了?这乱糟糟的世道,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刘洽、杨宝再上蹿下跳,自个硬不起来,又于我何伤?安心整顿部伍,别想东想西的。”

“诺。”几人纷纷应道。

邵勋想起了初见王妃的那個下午。

她当时似乎遭受了什么冲击,心绪有些不宁,下意识想拉拢他。

既如此,王妃应该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吧?

二月初十,在驱杀了最后一批百余乱兵后,潘园这边终于松快了下来。

众人抓紧时间,开始了春耕。

事情一件接一件,忙得让人目不暇接。

二月下旬,之前一直滞留在洛阳的司空府督护、幢主糜晃匆匆赶来潘园。

“子恢来得还算及时。”潘园正厅之内,王妃裴氏面无表情地说道。

“王妃见谅,最近忙于庶务,忽略了兵事。”糜晃有些尴尬地回道。

“糜君还真是老实人。”裴妃淡淡一笑。

要说没有怨气,那是不可能的。但事实如此,她能有什么办法?至少在夫君眼里,赶紧捞好处才是正理。这一点她理智上可以接受,但情感上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糜晃低下了头。

作为幢主,乱兵肆虐的时候不在场,潘园事实上缺失了最高军事长官——哪怕是名义上的——稍稍出点差错,整个农庄就毁了。

届时会发生什么?财货被劫掠一空,人员死伤惨重,王妃这种豪门贵妇下场更惨,很可能被贩卖为奴,这让东海王的脸往哪搁?

但事情就这么让人无奈。

世子司马毗在洛阳城内的司空府,东海王似乎就不怎么关注城外了。他的所有精力,都放在拉拢“名士”上面。

最近两个月,有多人进入司空府任职。

丹阳薛兼,江东五俊之一,父祖皆仕东吴,世为显宦,为司空招揽,许诺参军之职。

丹阳甘卓,东吴名将甘宁曾孙、尚书甘述之孙、太子太傅甘昌之子,许诺参军之职。

如果算上火并之前刚刚招揽的王导,以及正在招揽的齐王司马冏的府掾祖逖,人就更多了。

总之很忙。

除此之外,对军权的争夺也日趋激烈。

司空府的人才比起去年是多了不少,但胃口也越来越大,事情自然越来越多。作为跟随司空多年的老人,糜晃最近一直忙着招募溃兵及亡命徒,甚至奉司空之命,暗地里与禁军将官接触,着意拉拢。

他也很忙啊!

潘园的这一幢人,老实说已经没人在意了。老的老,小的小,济得甚事?唯一的可取之处,大概就是全员东海乡党了——子弟兵嘛,信任度天然高一截。

东海王不是很看得上这幢兵,糜晃同样看不上。因此,他最近除了帮东海王四处延揽世家人才外,还在想办法招募兵士。

世兵制下,军士的地域性非常之强,不是那么好招募的。就比如刚刚溃散的数万豫州兵,他们在豫州诸郡有田地、有宅园、有家人,怎么可能跟你去外地当兵?

况且这也不合规矩。

征发一地世兵去外地戍守或打仗,不是不可以,但都有严格的流程。譬如,豫州世兵如果去淮南,那么理论上这叫“出征”。

出征有时间限制,一年、两年或三年,期间有“分休”,可以回家与家人团聚,团聚完再“出征”,直到彻底罢遣,结束此次军事行动。

说白了,他们属于古典的耕战之兵。说是军户,不如说是农民,主业是种地,副业是出征打仗,技艺不精,训练不足,战斗力也就那样。

与世兵相比,募兵是职业武人,不需要种地维持生计,一生中大部分时间在训练、打仗,只要粮饷充足,可以全天候作战,没有那么多限制。

糜晃招募军士,其实招的是募兵。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涉及到方方面面,够他忙活好一阵子了。

“京中局势如何?”裴妃把玩着一件狐皮半臂,随口问道。

“长沙王忙于收拾残局,大小事务必遣人发往邺城相询,十分恭敬。”糜晃说道:“长安那位,已令先锋大军撤回,洛阳危局,似已稍缓。”

裴妃闻言,不置可否,但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中却浮现出几丝嘲讽。

司马乂明明取得了洛阳的大权,为何还对远在邺城的司马颖毕恭毕敬,让他也实际参与到天下的治理当中?因为诸王势力还很强,又以邺城司马颖、长安司马颙为甚,不拉拢他们,司马乂是坐不稳位置的。

而这种所谓的平衡,在见多了大家族内部倾轧的裴妃看来,完全是与虎谋皮,双方的关系早晚会全面破裂。

原因也很简单,他们都是司马家的子孙,谁不想效仿司马伦旧事,登基当皇帝呢?

能维持个半年和平,就很不错了。

想到这里,她微微叹了口气。大战一起,谁都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资粮都带来了?”裴妃不再想那些烦忧,径直问起了她关心的事情。

糜晃松了一口气,连忙答道:“战马二十匹、走马六十匹、挽马百匹、铠五十领、甲三百副、弓梢百根、弓弦五百、长矛千二百杆……”

说完,下意识揪了揪乱糟糟的胡子,五官纠结在一起,道:“惭愧。仆身为幢主,懈怠良久,竟要王妃来提醒。”

确实,他这个幢主当得非常不合格。

大晋文武官员虽说经常在位而不谋其政,但像他这样动不动消失,为主公奔走其他事务的,却也少见。

他甚至连本幢还剩多少人都不知道,日常训练之类更是疏怠已久,连各队队主长什么样子都记不太清了。

“子恢以后还是多来来吧。时局丧乱,将来如何,谁都不敢保证。”说这话时,裴妃眼睑低垂,十指轻轻绞在一起,语气中似乎带着些许彷徨、恐惧,只听她说道:“潘园这一幢人,还是得抓起来。洛阳中军虽然紧要,但并不好拉拢啊。”

“这……”糜晃迟疑了一下。

他似乎听出了王妃的语气,但并未起疑。妇人么,不就那样?任你再高贵、再睿智,遇事时沉不住气是很正常的事情。

之前王妃遣人至洛阳索要器械、资粮,王府诸幕僚不以为然,唯糜晃考虑到自己是幢主,王妃又身在潘园,故说了几句话,成功发送了一批器械过来——豫州兵溃走,散落的器械多不胜数,但不是什么人都能拿到的。

今日前来,先被王妃诘问,惭愧不已。现在看到王妃这么一副担忧、柔弱的模样,更是愧疚得不行,于是说道:“仆明日就上禀司空,选送一批募兵精壮过来。”

裴妃闻言,美目一抬,似乎有些惊喜,旋又有些迟疑:“募兵多为亡命徒,并非知根知底之辈,怕是不好管教。”

“无妨。”糜晃胸有成竹地说道:“什长、队主仍由东海国兵充任,操训一段时日,就稳下来了。”

“既如此,子恢还得多来几趟,主持整训。”裴妃说道。

“这……”糜晃又顿住了。

不是不想来,是真没时间啊。整训部伍,是需要吃住在军营的,像他这种大忙人,怎么可能做到?

裴妃见状,螓首低垂,似乎有些失望。

糜晃脸色纠结,想了想后,道:“仆自然是要常来的。不过——唉,不知这样可好?设一两个督伯,平日里由他们负责整顿、操演,仆有空就来,检阅军士……”

“子恢此策甚好。”王妃舒了口气,眼底满是笑意,道:“微糜君,妾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糜晃舒了口气,打定主意回去后就向司空禀报,又随口问道:“不知王妃可有人选?潘园这边,终究还是看王妃的意思。”

“妾一介妇人,如何懂得这些?”裴妃叹了口气,道:“正月以来,乱兵肆虐,妾深居庄内,惶恐不已,好在将士用命,最终有惊无险。府中仆婢私议,有队主名邵勋者,骁勇悍捷,箭毙贼兵二十余,功推第一,或可一用。”

“仆亦听过此人名字。”糜晃脱口而出:“莫不是那个阴结少年之人?”

裴妃微微有些讶异,道:“竟是他?”

糜晃点了点头,道:“队主杨宝、秦三出首相告,言邵勋阴结少年,图谋不轨。仆未及查问,拖延至今,惭愧。此人……”

说到这里,糜晃神色一凛,正待继续说些什么,却见裴妃掩嘴轻笑。

“原来是他。”裴妃笑道:“妾想起来了。杨宝、秦三曾与邵勋比斗,听闻被一箭射散发髻,跪地讨饶,许是结下了仇怨,以至于此。”

“竟有此隐情。”糜晃恍然大悟。

他是老实人,但不是傻子。裴妃言语之中对邵勋颇有维护,他便就坡下驴,道:“仆明日就回洛阳,禀报司空,请设督伯一职,整训部伍。若得允准,便提拔邵勋为督伯。”

“若王府僚佐皆如子恢这般勤谨,何事不成。”裴妃微微颔首。

“王妃过誉了。”糜晃老脸一红,来之前还在卞府服了五石散,荒废了半日工夫,真当不起勤谨二字。

裴妃轻笑一声,没继续说这个,转而问道:“听闻令郎今岁已满十六?”

“正是。”糜晃说道。

“不知可曾娶妻?”

“未曾。”

“糜家少年郎,定是不差的。”裴妃沉吟了下,道:“妾会留意此事,或可为令郎寻个出身大家的新妇。”

糜晃闻言,面现激动之色,当即起身一礼,道:“王妃厚爱,仆感激不尽。”

“子恢何需如此?”裴妃双手虚抬,道:“东海糜氏,劳苦功高,大王日理万机,费心者乃国家大事,妾为内府之主,自然要为大王分忧。子恢,安心做事即可。”

“是。”糜晃恭声应道。

糜晃离去之后,裴妃又仔细端详起了手里的半臂。

狐皮挺漂亮的,还是那位邵勋去山里猎得,进献上来。

他的射术,确实挺不错。施点小恩小惠,好好拉拢一番,乱世之中也能多一点保障。

对有才能、有本事的人而言,乱世让曾经极为坚固的社会秩序出现了极大松动,他们可能很喜欢吧?

有些人,死都不怕,就怕没机会啊。

“来人,把做好的戎服送过去。”裴妃站起身,看着放在案上的一套大红色戎服,吩咐道。

(本章完)

第12章 争(给盟主囧囧木佐郎加更)

(看了一下,今天又多四个盟主,谢谢读者老爷们支持。本来打算明天还加更欠账的,但这会已欠6次盟主加更,先还一更吧,剩下五更明天开始慢慢还。再次感谢。)

“哗啦啦!”甲叶子铿然作响,听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还不错。”邵勋看着身上的铁铠,满意地笑道。

这是一领筩袖铠,是这会最流行的铁铠。

东汉后期出现,三国时诸葛亮曾对其进行工艺改良:“敕作部皆作五折刚铠,十折矛以给之。”

我们都知道,古代是很难进行技术保密的。于是,比原版更精良的诸葛筩袖铠很快流传了出去,风靡于三国两晋时期。

一直到南朝宋,依然视诸葛筩袖铠为珍品。

由后世出土资料可以看出,此铁铠呈鱼鳞状,胸、背连缀在一起,由肩部向下有筩袖,袖口收于肘部以上。

筩袖铠之外,还有一种用皮革制成的筩袖甲,整体呈龟背形状——所以,一般书中提到“甲士”,并不一定身着铁铠,也可能穿着皮甲等其他护具,铠和甲并不完全等同。

邵勋很满意身上这件筩袖铠,但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他想起了昨天收到的几样物事。

一件大红色的戎服,是他特意列出款式,最后由庄园内工匠制成的。

戎服名櫜鞬(gāo jiàn),“红帓首,靴袴,握刀左,右杂配,弓韔服,矢插房”。

简单来说,戎服左边佩刀,右边有盛放箭囊和弓梢的地方,再配上绑扎于额上的“绛帕”(红抹额,日军“月经带”原版,红色),下身穿着袴奴,脚蹬靴,非常实用,穿上后活脱脱一副中晚唐大将、节度使的造型。

魏晋军队有独立建制的“弓营”和“弩营”,他们没有专门设计适合弓手、弩手的作战服。唐代要求军士全员会射箭,全员参与近战搏杀,全员长短兵器都要会用,因此戎服设计较为复杂,弓这种每个人都要携带的标配武器更是重中之重——唐代尤其是中晚唐以后,部队里没有专门的弓营,因为理论上每个人都是弓箭手。

鬼知道邵勋怎么对櫜鞬服如此熟悉的,反正他自己想了很久都没想起来原因。

但这种作战服是真的好用,左边抽刀,右边拿起弓梢就上弦、校准,然后拈弓搭箭,左手手臂上还有专门绑扎小圆盾的地方,背上还可插一把长刀、重剑,没有使用步弓的时候,右手一般还拄着根长枪——如果嫌长枪太轻,可以专门打制一把步槊,接战时可以敲击、横扫敌人的长矛。

总之十分方便,武装到牙齿的感觉。

“队主穿上铁铠,果然英武。”什长黄彪笑得合不拢嘴,趾高气扬地站在他身旁,用挑衅的眼神扫着其他队,说道。

被他扫过的人,纷纷低头。

邵勋也瞟了一眼。

这些兵太温顺了,大概上级克扣他们粮饷,都不敢反抗的。

这既是优点也是缺点,在如今天下大乱的情况下,弊端更明显一些。

夫战,勇气也。

士兵没有心气,还指望他们爆种?

面对敌人的锋刃,你敢不敢扒了衣甲,赤膊上阵,肉袒冲锋?

全幢五百人,他看不到任何一个敢这么做的。

难搞。

“幢主来了。”突然有人喊道。

远处辚辚驶来一辆马车,很快停在阵前。

幢主糜晃不知道是从哪個聚会场所匆忙赶来,居然一副峨冠博带的装扮。

微风轻拂,衣袂飘飘,脚踩木屐,气度不凡。

就是这个味,太冲了。

有人很喜欢,觉得这才是士大夫该有的风范,凭风而立,衣袂飘飘,潇洒不羁,温润如玉。负手而立之下,算无遗策,木屐踢踏之中,顽敌顿破。

一定要有不食人间烟火,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感觉!

也有人很不喜欢。治军是系统、科学的工程,它需要繁琐细致的工作,需要倾注大量的心血,甚至需要你与将士们同吃同住,浑身臭烘烘的。

出征之时,日晒雨淋,卧冰吃雪。

决胜之时,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误餐点误出胃病很正常。

冬天冻得双手开裂、流脓也很正常,岂不闻“都护铁衣冷难着”?

皮肤被风沙打磨得黝黑、粗糙,更是难以避免之事,毕竟“半夜军行戈相拨”之时,“风头如刀面如割”。

至于身上的伤疤,但凡上阵,就不可能避免。

糜晃这个样子,真的让人无语,相当不专业。但说句让人伤心的话,此时像他这种人太多了——不是没有愿意沉下心、脚踏实地做事的世家子,但真的很少。

清谈清谈,太特么不接地气了。

糜晃身后还有一人,便是之前来过的司空府参军王导了。

只见他倒背着双手,目光四下扫视,片刻后就收了回来,显然不感兴趣。

糜晃在他面前,倒像个随从一般,满脸堆笑说了几句话,远远听不真切。

王导耐着性子听了会,随后便摆了摆手,不言语了。

糜晃不以为意,踩着木屐来到阵前。

五百多人的队伍已经集结完毕,包括前几日新送来的百名募兵。

糜晃的目光在他们那里多停留了一下,毕竟是他遣人送来的,且都是自愿当兵的精壮,素质比其他人好多了。

是不是自愿当兵,差别太大了。

昔年马隆在洛阳选募远征凉州的将士,定下了严格的考核标准,包括体格、力量、箭术、武艺、意志等多方面因素,综合选拔,得三千五百人。

这三千五百人就是自愿从军,想要搏一把富贵的,因此耐苦战、士气高、心理素质强,被胡人骑兵包围,与后方断绝音讯时,仍然能维持车阵,远行千余里,大量杀伤胡骑,成功冲破包围圈,抵达凉州。

如果是征发而来的耕战之兵,在后路断绝,完全陷入包围的状态下,是做不到这种程度的。他们很容易慌乱,最终全军覆没——以步兵对付骑兵,步兵不慌乱,沉着战斗,是最基本的要求,可惜九成以上的步兵做不到。

“《魏武步战令》云‘伍中有不进者,伍长杀之;伍长有不进者,什长杀之;什长有不进者,督伯杀之。’皇朝因之,故有督伯整训部伍,为幢主左膀右臂。”糜晃清了清嗓子,道:“我事务繁忙,不能亲理军务。短时尚可,时日长了则不太妥当,故上禀大王,得允准增设督伯二人……”

督伯,也称“督战伯长”。此非标准职位,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更像是一幢之内的督战官,权责不小。到了晋代,伯长开始出现常设的苗头,有的督伯就管理百人队,有的管两百人。

一幢五百人中,伯长的数量也开始变得不固定,一般是一员,但两员、三员的情况也不鲜见,再往下发展,大概率会成为队主、幢主之间的一级常设职位。

糜晃原本只请设督伯一员,参军王导听说之后,认为不妥,应再增设一员,以为钳制。

司马越对这幢兵不是很关心,但他不会拂王导的面子,于是同意了。

两个督伯,各管一半人,互相监督,互相竞争,如此甚好。

“本幢之兵,人数杂乱,今有五百六十一人,故编为十二队。”糜晃继续说道。

简单来说,一二三队多为孩童少年,人员满编,稍有超出;四五六七队为老人,原本满编,现在缺编了二十多人;八九十队为精壮,同样不满编;十一、十二两队是新来的募兵,素质相对不错,处于满编状态。

“队主杨宝,向有忠义之心,拔为督伯。”

“队主邵勋,武艺出众,带兵有方,亦拔为督伯。”

糜晃飞快地念完两个人的名字,随后看了一眼王导。

王导清了清嗓子,上前附耳说了几句。

糜晃面露难色,低声道:“杨宝此人,本事有限,怕是带不好兵。王参军过于抬举他了。”

王导皱了皱眉,貌似不悦。

这两个人他都见过。

杨宝没给他留下太深的印象,唯唯诺诺一武夫,撑死了有那么点武艺和带兵能力,算不得多高明。这类人,他见得多了。

邵勋此人就有点看不透了。虽然礼数不缺,但整个人就给他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一开始他没想明白,回去后一琢磨,反应过来了:不愿对他低三下四,没有谄媚的巴结,没有把自己摆在低贱下等人的位置上。

王导出身琅琊王氏,是北方最有名望的一批士族。日常生活中,他早就习惯了小姓、寒素门第对他的巴结,更习惯了普通人见到他时那种景仰、自卑的态度。

诚然,邵勋在礼节上没有任何问题。但在礼节之外呢?他没有额外或者说“多余”的表示景仰的巴结,在王导看来,这就是桀骜不驯,让他不太喜欢。

这是一种微妙的情绪,没法对外人言说,但确实存在着。

因此,在涉及到督伯问题时,他建言增设一员,互相钳制。在讨论两位督伯分管范围时,他再次插手,打算让邵勋分管一批老弱残兵。

这些,对他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随手为之罢了。但他知道,对邵勋这类普通人而言,往往决定了命运——上层的一粒沙,落到底层,可能就是一座山,让人难以承受。

“王参军……”糜晃稍稍思虑了下,斟酌道:“其实,如今很多什伍并不堪战,或可裁并。譬如那些老人,武帝时便诏令归家。而今正是用人之际,却不能这么做,不如令其在坞堡屯田、警戒小盗,不再参与操训,明年放归家乡,也是一桩积德之事。年幼孩童,一般料理,如何?”

王导默然片刻,忽然一笑,道:“糜督护倒是有些急智。”

糜晃心中一突,觉得王导说话阴阳怪气的,不过在想起裴妃的许诺后,硬着头皮说道:“听闻王参军与琅琊王睿交相莫逆……”

王导闻言,双眼一凝,冷笑两声后,一甩袍袖,道:“我还有事,先行一步,此间之事,糜督护自决即可。”

琅琊王家族与琅琊王氏关系密切,多次联姻。

到了这一代,司马睿与王导本人更是知交好友。但司马睿现在阵营不明,其叔父司马繇甚至是邺城司马颖阵营的,而王导的主公司马越则是长沙王司马乂阵营的。

司马颖、司马乂目前看起来还算融洽,合作愉快,实则关系不睦,早晚要大打出手——司马乂刻意拉拢禁卫军,就是为了将来翻脸做准备。

糜晃此时把话说开,已然得罪了王导。就本心而言,其实有点惶恐。琅琊王氏这座大山,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不过,人已经得罪了,还能怎么办?

想到此处,他做出了决定:将新招的百名募兵交给邵勋管带,其他该裁并就裁并。

人生,就是在不断地做取舍,如此而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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