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4章 不许说话不许动

听猪大力提及理想,是一种相当奇怪的体验。

尤其是对姜望来说。

所谓的“于血月之下,以太平之名。行于暗夜,仰望黎明。”

所谓的“太平不可永享,妖生常见穷途。”

这些都不过是他随口胡诌的理念。

什么三官七吏九差,不知掺进了多少组织的架构。东拼西凑,实在谈不上诚意。

为了让“太平道”这个并不存在的组织具备说服力,他的确费了些脑筋。但说到底,都是围绕这“太平”二字的自圆其说。

那些所谓的伟大理念。

他自己是不相信的。

但是猪大力信了。

猪大力相信世上真的存在一个名为太平道的组织,相信世上真有一个号为“太平道主”的伟大存在,相信“天下太平”这样的理想。

这个混迹在花果会里的地痞流氓,不是什么好家伙。大奸大恶的事情没做过,横行街市却也常有。

自接触太平道,受了太平神风印,接收了姜望随口描述的太平道的理念后,便俨然有了一种质朴的情怀,好似找到了妖生意义……从此脱胎换骨。

夸耀自我是一种本欲,柴阿四一朝得志,便迫不及待显圣于众。在花果会前呼后拥,在武斗会出尽风头。

同样骤得奇遇的猪大力,却一直忍受寂寞。仍然在那破旧的老酒馆里,从事枯乏的工作,闲看浑浑噩噩的酒客们。

只在长夜降临的时候,穿夜行衣、背双直刀,化身太平鬼差,诛灭邪神,还百姓清净。

他是真的觉得,他在践行一项伟大的事业。

在描述他的理想时,他那双的确平庸的眼睛里,真有亮光闪耀。

“天下太平”这样的话,要是在老猿酒馆里说出来,必然会引来哄堂大笑。

若是在摩云城的大街上喊出来,大家恐怕都会觉得这是个傻子。

但是蛇沽余没有笑。

镜中的姜望也没有。

……

……

被几位天妖所讨论、也被几乎所有竞争对手关注的熊三思,此时正慢步走在神霄之地的林荫道。眼神警惕,气息凝肃。掌中一柄狭刀,藏锋于侧。

他同羽信对神霄之地有最多、最长久的准备,也似乎得到了最多、最激烈的“照顾”。

他们最早找到神霄密室,却没能领先任何一个竞争者。他们随意选择了一条林荫道,但一路走来,危险不断,步步惊心。

像一组背负了巨大行囊的猎手,本该按部就班地完成捕猎。但终于在跋山涉水的远途里,逐渐耗光了猎具。

“歇一会,歇一会儿!”羽信气喘吁吁地摆手:“只要不继续往前走,就不会有危险了,让我歇一会儿!”

那一身华贵的武服已经七零八落,素来严整的发髻,也散乱不堪。

神霄之地真不是常妖能至,这一路走过来,若非事先做了太多准备、若非熊三思一再援手……他已不知死了多少回。

若是每条路都如此艰难,实在难以想象,走进这片密林的六组队伍,最后能有几组通过。

熊三思慢吞吞地看了羽信一眼,见他实在喘得厉害,也便停步。

但就在他停步的瞬间。

嗖!嗖!嗖!

访客的静止,像是触发了某种机关。林中穿出数十条藤蔓,快如疾电,击破了幽暗,当场将羽信捆成一团。

熊三思身外骤然炸开了气浪,一圈一圈的波纹漾开,似巨石砸水,激起巨大涟漪。而在这渐成实质的涟漪中,有一缕璀璨的刀光,如白龙穿月,顷刻在林间一纵——

啪嗒!啪嗒!

太惊艳的刀光!

数百截被斩碎的藤蔓,重重地砸落在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残躯扭动,似活物一般挣扎,竟迸出血来。

空气里是渐阴渐冷的凉意,地面上是逐渐弥漫的殷红。那红色染在落叶之上,竟叫黄叶成红叶。老林深处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有阴影靠近,恐怖的氛围逐渐凝聚。

而得到自由的羽信,整张脸已经惨白一片。

就是刚才这一会的工夫,他体内的血液已经被吸走了小半。熊三思再慢一点,他说不定就成干尸了!

“看起来一步都不能停。”熊三思瓮声说着话,脚下小幅移动,试探这条林荫道的恶意。

羽信晃过神来,大口地呼吸了几次。

此时再不敢松懈,体内道元涌动,银白色的羽翅展于身后……银羽似匕,斜指天穹,他已经亮出了他的妖征。

妖与人的最大区别在于妖征。但不是所有妖怪的妖征,都长在一眼可见的位置,也不是所有妖怪,都愿意显露妖征。

但妖族和人族的区分从来不会成为问题。因为有妖征者有妖气,妖气与人气,有根本的不同。

妖征是妖族的冠冕,更是妖族的权杖。是天生之法印,也是阐发神通的所在。

通常一个妖族的潜力,从他的妖征就可以看出来。

为什么羽信在族中有非凡的地位,为什么他会被称作“小羽祯”?就是因为他这一对漂亮的羽翅,神似于传说那位神霄大祖的妖征。

银翅一展,电光绕身,这一刻的璀璨,几乎点亮了这条幽暗的林间小道。

“此地不宜久留。”羽信就在这耀眼的电光中穿林而走,语气严肃地说道:“熊老哥,咱们得尽快离开。”

熊三思默不作声地追着他,快步前行,

展开了银翅的小羽祯,来到神霄之地,就像回到了自己老家一样,飞扬自信,侃侃而谈:“林间一共有六条路,难度应该都相同。任何一条路,它的危险都是有限的。现在危险聚集到了这个部分,前面就会安全很多,只要我们快速穿过……啊!熊老哥救我!!!”

在羽信携电穿空的那一个瞬间,两旁林木忽然摇动。沙沙声响中,黄叶密集摇落。

冥冥之中有一种不甘的情绪。

有生之灵不甘于赴死,草木于秋,不甘于凋零。

于是有一种恐怖的力量发生了。

死亡是最大的恐怖,与死亡抗争的力量,是最强烈的本能。神霄之地诞生了这种力量,那本来枯萎的落叶,其边缘处,竟然闪耀惨白色的锋芒。

翩翩叶,成了百炼钢。

顷刻飞叶如刀,划过玄妙的轨迹,割破了空气,携尖啸之声而来。

横亘在羽信之前的,是数以千计、数以万计,密密麻麻的飞叶之刀。各呈姿态,各显杀机。

堂堂摩云城小羽祯,不鸣则已,一鸣出事。不动则已,银白色的羽翅只一动,其身已在刀围中!

死亡的威胁再临身。

羽信大惊失色,身周电光环转,掌中翻出一杆亮银枪,舞得枪芒点点,周身不漏。但每受一击则一退,在那接二连三的飞叶之刀撞击下,却被一步一步地钉落地面。

好在熊三思已经赶到,妖气滚滚塞林间。拦在羽信身前,立成山一样伟岸的背影。

黑袍翻滚之间,掌中那柄狭长而锋利的刀,发出庄严的锐响。

每作一声响,笼罩四周的飞叶之刀,就会被清空一大片。

明明是刀鸣,却啸成了梵音。

慑服诸邪,令恶不侵。

其曰——

“所!持!无!明!能!镇!山!海!”

羊愈若是在此,当能听出这古难山密字真言。此为密字真言八句第七,是降服外道之真言。

熊三思也不知是从何处学来,以真言入刀,斩出这等可怖威势。

刀鸣八响后,羽信四周已是一空。“危险”被斩除了,乱刀分尸的可能性,提前被抹掉。

他惊魂未定,左看右看,只觉哪里都不安全,哪里都有危险。这条破路,停下来不行,走得快了不行,走得慢也是一步一陷坑,还得担心传承被其他队伍先夺取。

堂堂小羽祯,在自己老家里,怎会如此困窘?

人族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天将降大任也,必将先劳什么,后苦什么……怎么也该苦尽甘来了!

羽信灵机一动,振翅便高起:“熊老哥,咱们从天上走!”

熊三思拦之不及,也便闷头跟上。

两妖离林未远,疾飞而前,上为高天,下为林海。举目四望,视野已经开阔非常,但根本瞧不见其它道路,也看不到林海尽处。

只在低头的时候,能看得到自己辛苦走来的这一条蜿蜒道路。但起已不知在何处,终也不能见清楚。不过隔着林叶,沿着这条若隐若现的小路在上空飞行,倒也不虞迷途。

“我算是想明白了!神霄神霄。羽祯大祖的传承,可不应该在天上拿么?”羽信舒展羽翅,在空中划过漂亮的轨迹,相较于熊三思的谨慎,他倒是畅快许多。

在无垠广阔的天穹里,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语气也轻松:“天上无林更无叶,藤蔓也爬不上来,总不会还有什么鬼东西……”

“咦。”他皱起眉头:“天上怎么在落稻草?”

熊三思凝重抬眼,瞧得一根根枯黄的稻草,突兀出现在高穹,飘飘而落。这情状相当诡异,高穹怎会有稻草?它从何处来?

羽信的语气也谨慎起来,琢磨着道:“这些稻草不会变成怪物吧?”

话音还未落尽。

那一根根枯黄的稻草,便忽地穿梭起来。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操纵着它们,编织着某种不容于世的……生命。

之所以说是生命,因为在稻草穿梭的途径里,有生气在焕发。

为何说不容于世?

因为在稻草编织的过程中,空中就响起了凄厉的鬼哭声。神悲鬼泣,世所不容。

那凭空响起的鬼哭,带来凶恶的感受,但也似催生了什么。

一个个阴森森的稻草人就此出现了。

是稻草人,而非稻草妖,因为有人气,无妖气。

“不许吃我的谷儿粒,叫那些恶禽不许近。

稻草人,稻草人。

披麻布,系彩条。

无面目,无声音。

不许说话,不许动!”

密密麻麻的稻草人,纷落似雨,白云似也蒙上了黄翳。

飘飞的彩带似战旗,缝制的眼睛滴溜溜动。那干枯黄瘦的手掌,被一层咒文所环绕,掌中各有兵器。

或以茅草为剑,或以锯齿草为刀,或以刺草为枪,或以藤草为鞭。

皆有不凡之武艺,甚至组成军阵,纷纷落下,杀奔空中这两妖!

羽信攥紧长枪,神情戒备:“这些稻草怪物该不会……”

啪!

熊三思一巴掌将他抽翻:“闭嘴!”

反身直上,刀光经天。就此在这高空,与这些稻草怪物为战。

好一场厮杀!

稻草满天飞,刀光如白虹。

羽信下坠数丈,恰好避开了几队稻草人的合围。银枪倒转,羽翅再振,亦是杀向长空。

刀劲枪芒漫天乱转。

这一场血战,持续了足足两个时辰。

在某个时刻,连破三座军阵的熊三思,骤被一名稻草人杀奔近前!闪烁寒芒的锯齿之刀斜揦而过,熊三思将身倒拱,险险避开。

但面具仍是被斩破了。两片残面坠地,他如沟壑丘陵的面容再无遮掩。

羽信舞枪的身影一时顿住,

相交十年,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熊三思的脸。

这是一张怎样可怖的脸?

脸上是密密麻麻的刀口,倒翻的血肉结成了疤,似田垄一般。整张脸竟无一块完好的皮肉,根本看不到本貌如何。

黥面妖,黥面妖。

此竟为“黥面”之由来。

罪囚尚且只刺一字。

熊三思何罪,何以至此?

难听的声音撕扯在耳朵里——“正嫌不爽利!”

裹身的黑袍索性被扯掉,蜂腰猿臂好身形!熊三思一振狭刀,比羽信更像自由的苍鹰,毫无避忌地再次杀回长空。

羽信环身绕电,迎着刺骨之风,高高跃起。

十年了,他发现他还是不了解熊三思。

……

……

“你道熊三思当年是怎么样?”

蛛兰若怀抱弦琴,缓步而行。

幽暗的林间,也因这抹倩影而明亮。

“哪有什么当年?当年认识他的都死绝了。”蛛狰在一旁说道。

蛛兰若似有所思:“像这样来历的妖怪,紫芜丘陵可不止一个两个。”

蛛狰也警觉起来:“你是说……”

蛛兰若果决道:“虎太岁必有所谋!”

“天尊之谋划,非我等所能干涉。天蛛娘娘现在又重伤未愈……”

“兄长何必妄自菲薄?这虽然是一场执棋者的游戏,但此刻是我们在棋盘上争杀,棋子的胜负,有时候也能决定棋局的胜负。”蛛兰若轻挑玉指,浅拨弦音,将那道边隐秘的危险,消弭于无形,缓声道:“退一步说,我等虽是局中子,此刻更是不能退的过河卒。但若不能揣摩执棋者的心思……被拂落棋盘,也是迟早的事情。”

蛛狰点了点头,又想起来什么:“你说那个柴阿四,会不会也与紫芜丘陵有关?”

“未见得。”蛛兰若摇头道:“伱不要忘了,今晚早些时候,他去见过鹿七郎。别看他们好像不那么对付。是真是假,哪个说得清?”

“也是。”蛛狰赞同道:“妖心诡谲,谁跟谁一伙,真还有待商榷。”

“那么你呢?”

“嗯?”蛛狰抬眼,于是看到那双水光盈盈的明媚眼睛,像是一片静谧的湖泊,温柔地照拂过来。

在一阵走马观花般的变幻后,最后只剩三张脸孔,逐渐清晰,一个个不言不语不动……

都是同行者,都在此山中。

他看到蛇沽余的瞳孔里洇着血色;柴阿四身后藏着阴影,阴影里有个不太具体的轮廓;羽信俊面泛起玉色、恍惚天神。

“你跟谁是一伙?”

他听到蛛兰若的声音这样问。

(本章完)

第1805章 兰因絮果

深林愈暗,路远愈幽,蛛狰定在原地,眼神呆滞。

他的妖征本在于眼睛,他也早已阐发了相关的神通。但那一对能捕捉多角度动态的复眼,此刻毫无反应。

是死水一潭,风定无波。

他张嘴说话,但声音也是呆板的:“在五个月前,我跟紫芜丘陵的狐伯起接触了,他告诉我熊三思在天息荒原活动,让我关注相关消息,随时给他传递情报……他付给我相应的酬劳。”

狐伯起是虎太岁座下智将,号称紫芜丘陵最聪明的大脑。

在熊三思横空出世之前,一直是虎太岁麾下声名最著的妖王。紫芜丘陵许多大事,背后都是他在谋划。

他为何要关注熊三思?是虎太岁的授意,还是他自己的想法?

蛛兰若不动声色,玉指轻捻,一任琴音袅袅,抚平老林中的危险,轻声道:“除此之外呢?”

蛛狰呆滞地道:“狐伯起还给了我一套咒印,说是对熊三思有很强的针对性。说倘若我被熊三思发现了,可以用此咒印自保。”

“这套咒印是怎样的?”

蛛狰僵硬地抬指在空中,就要将其描绘出来。但道元绕指,留影半空,才起个头,就又被蛛兰若叫停。

“等等。不用描绘给我看。”

蛛兰若轻弹几个音。

羽角商宫、羽角商宫、徵徵徵。

她的声音竟也与琴声汇在一起,叮咚悦耳。

她如是说道:“当我再一次弹出这组琴音,你就直接发出这道咒印来。”

蛛狰有些陶醉地听了一阵琴音,眼神又变得呆滞:“遵命。”

狐伯起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事涉虎太岁,其间凶险更是难讲。贸然见其咒印,不是稳妥选择。所以蛛兰若临时改变主意,不直接感受这道咒印。

但是也要定下操控之法,把狐伯起为熊三思所做的准备,留归自用。

蛛懿操演傀尸万千,威凌诸方。

她以琴音控心弦,亦是神通自怀。

这一场讯问到此本就应该结束了,但蛛兰若心有所感,谨慎地又问了一句:“还有呢?”

蛛狰僵停了一阵,面露挣扎之色。

叮叮叮叮咚。

蛛兰若连拨几弦,声音反倒更柔软了:“不要紧张,慢慢讲,这里很安全,你不会被伤害。你说的话……不会被谁听到。”

在琴音的安抚下,蛛狰的表情舒缓下来,慢慢地说道:“三年前……三年前的时候,我在闷头沟,遇到了犬应阳。”

犬应阳?

本只是对蛛狰的异常产生怀疑,在这隔绝内外、断开诸方影响的环境里,进行一次谨慎的排查。

查出紫芜丘陵的设计也就罢了,怎么又扯上了真妖犬应阳?

事情愈发诡异!

蛛兰若隐隐感觉,自己似乎触碰到了水底的某种阴影。那是庞然深邃的、不知何时已经潜来,正对天息荒原贪婪张开了的巨口!

与神霄之地有关吗?还是牵涉更广?

犬应阳怎敢对天妖设局,背后必有倚仗!

由此反推前事,那一次犬应阳因犬熙载之死大闹摩云城,直到摩云城之主蛛弦亲动才平息,是否也别有深意?

现在想想,犬应阳当时的反应未免激烈了些,多少有一点猝然受惊的成分。他是不是怀疑犬熙载的死与蛛家有关?是不是怀疑蛛家发现了什么?

哪怕往简单一点去想,蛛家彼时的反应,是否过于怀柔,故而叫那暗中的存在,试探到了天蛛娘娘的存在,窥见了天蛛娘娘的虚实?

照云峰与古难山相去不远,此事是否有古难山的筹谋?

心中暗流激涌,蛛兰若的弦音却愈发空灵,声音也愈发温柔:“犬应阳找伱做什么?”

“他说可以帮我早点成就妖王,让我真正成为蛛家的嫡血。”

“条件呢?”

蛛狰木然说道:“在时机合适的时候,把蛛兰若,奉献给犬熙载。”

蛛兰若嘴角微弯,笑得柔美:“这条件可达不成了,后来呢?”

“奉献给犬熙华。”

犬应阳堂堂真妖,苦心筹谋,不会只为裤裆里那点事。

他更不会愚蠢到认为,自己失身于犬家的哪位少爷,就会全身心的奉献。蛛家就会有相应的利益牺牲。

蛛兰若猜想,此事的关键,可能在所谓“奉献”的细节里。为了自己身上的天妖血脉?为了自己的天生神通?会怎样牵扯到老祖宗身上呢?

“犬应阳背后还有谁?”蛛兰若轻声问。

“我不知……”在悠悠的琴音里,蛛狰的眸光几番变幻,好像终于想起了什么:“或许是……”

在张嘴欲出的那一刻,蛛狰神情骤变,就要醒来!

一根玉指,按在他的眉心!

那种温润温柔的触感,瞬间抚平了心海波澜。

蛛兰若知道自己已不可能再得到什么情报了,再问下去,说不定反受其厄。心中有了些计较,嘴里只平静地说道:“当你醒过来,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们正在往前走,前面还有很长的路。”

她收回手指,弦音未绝,莲步轻移,继续前行。

蛛家有女名兰若,生来即有虹光落。

命格极贵,天资绝顶。

她出生时蛛懿亲至,谱续嫡名,无须妖王成就,便已是天息蛛家嫡脉。

一直以来隐藏实力,是自晦宝光,免招外邪。

而她自娘胎里带出来的天生神通,是神话里的神话,传说中的传说,名为【兰因絮果】。

它本是指始合终离,不幸的结局,描述的是男女婚事。

但以此为名的神通,讲求的是对因果的把握。

若是苦海回身,早悟兰因。不恋逝水,又何尝絮果!

方才她借了蛛狰之命途,安全地察见了几份因果。

见得蛇沽余血孽缠身,或有极恶之事,或有极恶之能。

见得柴阿四背后隐藏着某个具体的存在,不止是留下了什么手段,很有可能亲身相随。

见得羽信也不是个简单的,还真与这神霄秘藏有些关系。

见得诸般妖,诸般事,都不简单,皆有“兰因”。

便看最后,是谁服“絮果”?

那婀娜身影在前摇曳生姿,蛛狰呆呆地跟着走了一阵,恍惚地睁开眼睛,神归其位,不觉有异。复眼巡查四周,也并未瞧见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咱们要小心熊三思,虎太岁说不定要用他做什么。”他继续讨论着说。

蛛兰若只柔声道:“这里很危险,哥哥要小心些。”

“欸。”蛛狰愣了一下:“欸!”

……

……

柴阿四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里,他在一次进山采药的过程中,意外捡到了一面宝镜。

镜中藏着一位慈悲而古老的神灵。

古神非常欣赏他,传他神功,指点他修行,还教他如何讨女妖欢心。

梦中他已经崭露头角,成为花果会高层,于金阳武斗会扬名,赢得了美娇娘,还与妖界各地的天妖种子一起,竞争传说中的神霄秘藏……

醒过来,醒过来是大梦一场。

他依然在自己破旧的老屋中,仍然躺在硬板床。

四周徒有四壁。

墙上……墙上没有神龛。

他愣愣地坐在床上,怅然若失。

虽然已经平庸地生活那么多年,习惯了那么多年。生活是呆滞的,没有惊喜,没有期待,在十年之前,就可以预见十年之后。

他早就习惯了,从来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但是在这样一个梦境之后,周遭本该习以为常的一切,都变得难以忍受起来。

那……真的只是一场梦境吗?

“阿四,阿四?”

啪!

清脆的一巴掌,令柴阿四有些无措地睁开了眼睛。

随即感受到脸上火辣辣的疼,也看到猿梦极抡圆了的巴掌。

“你醒啦?”猿梦极咧着嘴笑。

发生了什么?

柴阿四一跃而起,执剑左顾右盼,眼神警惕。但见林深隐隐,前路蜿蜒,天日不显,风声不重……真不知遭遇了什么!

这稍显粗糙的战斗姿态,再一次验证了猿梦极对他实力的判断,也让猿梦极笑得更真诚。

“你看看你,太年轻!一点风浪都遭不住,这就晕倒了?”他不着痕迹地甩了甩手:“得亏你是跟本公子一路,要叫犬熙华他们,还不得顺手解决了你?”

看着那近距离呲着的大牙,柴阿四真想一套天绝地陷秘剑术捅过去。这无能公子哥,不知天高地厚,分不清东南西北了都!对你笑几声,你还真觉得自己厉害。老子的上尊一根指头就能按死你你可知?

“上尊?”

“上尊?!”

“古神爷爷?”

“您说句话啊,您可别吓我!”

心中接连呼唤,一时全都没有回应。

感受着胸口那面宝镜的缄默,柴阿四的脾气也随之缄默了。

“猿公子!”他感激涕零地看过去:“刚刚发生了什么?”

“你一点印象都没有了?”猿梦极讶道:“就刚刚发生的事情,这还没过去几息呢。”

柴阿四谄媚地道:“小妖哪里能跟猿公子比?”

又苦笑摇头:“我真是全不记得!”

猿梦极嘿然一笑,朗声道:“方才有一个绝色女子拦道于前,问江山绝色我如何取舍。她又搔首弄姿,宽衣解带,那风骚……我说我本英雄,大道孤行,江山绝色都非我意,此生只为修行绝巅……严厉拒绝了她……”

这厮详细地阐述了一番,那绝色女子是如何风骚入骨地勾引他,他又如何大义凛然地拒绝。

直听得柴阿四手背青筋直跳,忍不住拿剑。

才最后结语:“……待我回来,就看到你躺在路边。她兴许是没看上你,只将你迷晕了!”

“是是,我哪及得上猿公子英姿神武?”柴阿四怒忍。

他也不知古神尊神是又在沉睡恢复力量,还是受了神霄之地的某种影响……总之一时搭不上话,心中空落落的没个底气。

“此去路途遥远,风波险恶,还要多多仰仗您呢,猿少!”

“行吧!跟着我,你可算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被柴阿四反复呼唤的古神尊者,此刻立在镜中世界,手按长剑,眸转赤光,是一动也未敢动,更不用说回应信徒了。

真身进入镜中世界,在几次历劫所开拓出来的空间外,向来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见不着。

今次第一回出现了意外。

此刻在那白茫茫的雾气之中,仿佛有什么怪物在挣扎,白雾翻滚不休!

这变化不知好坏,但无疑叫他紧张非常。

说起来,意外进入神霄之地的时候,他也曾想过,神霄之地的机制如何,是否可以察觉他的存在。他在镜中行于此间,是否也会经受如其他妖怪一样的考验。

他真身所藏的红妆镜,分明放置在猪大力身上。但是在猪大力所行之道路,镜中的他无风无浪。

猪大力所遭遇的命运泡影,他直接操纵猪大力的身躯碾过了,也未有经受什么影响。

反倒是在柴阿四这边,只以神印法联系,却遭受了波折!

那猿梦极所说的大段废话里,只有第一句是真的。

先前的确有一位绝色女妖,拦住了前路。

也的确风情万种。

但并没有怎样搔首弄姿。

因为在她出现的一瞬间,只是一个秋波流转的抬眸……猿梦极和柴阿四就已经神魂颠倒,一个赛一个的痴傻,哈喇子一个比一个滴得长。

如此糟糕的表现,在六条道路中,想不垫底也难。

但一直注意着柴阿四这边情况的姜望,自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柴阿四被随手抹去,故第一时间通过赤心神印降临了力量。

事情在此刻发生了变化。

那猿梦极的身外自有一圈金光,想是天妖猿仙廷留下的手段,帮他阻隔了危险。

而镜中世界的姜望睁开赤眸,通过红妆镜所看到的,却根本不是一个女子,而是……一条龙!

它驾浓云,腾高天,辗转稠雾。

在这老林幽径,探下峥嵘龙首。

它的长须如鞭,在空中摇动。吹息之间,可见楼台亭阁。

龙眸大如房屋,呈暗金色,情绪淡漠。

头上有像鹿一样分叉的角,脖子到背上都生着红色的鬃毛,暗土色的鳞片从腰部往后,皆是向前逆生。

《酉阳杂俎》载:“蜃身一半以下鳞尽逆”。

此为蜃龙!

妖界不该有龙存在,但在这神霄之地里,偏偏出现了这样一条威严具足的蜃龙。

在姜望看到祂的时候,也被祂所看到。

真身如山脉绵延的蜃龙,只是轻轻一抬眸。

未有只言片语,但姜望已经感受到其间的轻蔑和残酷。

而后它动了。

带起狂风似龙卷起,身如洪流动……姜望就像看到了一座巍峨巨山,迎面撞来。

这蜃龙……竟然通过神印的联系,找到了他的真身所在,撞进了镜中世界。

他引以为傲的灵识力量,在这磅礴洪流之前,简直孱弱如飘絮,难撄其锋!

那一瞬间所感受到的毁灭的可能,几乎已经叫他看到了无边黑暗。

他紧握着的长相思,也看不到在黑暗中斩出亮色的可能。

但是在下一刻——

这条蜃龙发出一声哀鸣,竟然从他身旁掠过,直撞进了那白茫茫的雾气里。

翻滚!不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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