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乡里乡亲

此时此刻,夕阳里内,黑夫家门前,被黑压压几十个人围着,他们都是里中的百姓,且女多男少。

按理说,冬天虽然没有农活,但农民却并不得悠闲。因为秦国律法规定,春天二月以后,便不准到山林中砍伐木材,到七月才解除禁令,只有因死亡而需要伐木制造的棺椁,才不受季节限制。

所以农户家里的成年男子,都得乘着冬天没有禁令时,将开春后的柴火砍够。若是有一技之长的,还能上山设置捕捉鸟兽的陷阱和网罟,下河获取鱼鳖,好补贴家用。

至于女子,除了织布外,就是在家里手持木杵,整日舂着好似永远都舂不完的谷子。

这个本该一切如常的下午,却因为里正之妻登门被打破了。

里正之妻告诉在家忙活的农妇们,她听说,住在里东的衷家,新做了一个舂米的器具,可以使舂米的时间大大减少,而且费的力气不大,还不必双臂酸痛。

“这些,都是工匠橼之妻与其邻人闲聊时说漏嘴的,听说月中就做好了,放在衷家里,已用了半个多月,舂了好几十石谷子!”

“此言当真?”

一听说有这种好东西,里中的妇人们顿时炸开了,纷纷扔下了手里的木杵,吵着要去瞧瞧。

正当她们说说笑笑地走出家门,准备像往常那样,去叩门拜访时,里正却出现了。

里正面色阴沉地告诉她们,他刚去找过做这件器物的橼,谁料橼却死活不愿意为其他人打制此物,还带着其妻跑到了衷家里去了!

“橼说了。”里正对着聚集起来的各户男女道:“他说自己发过誓,不会替别人制作此物!”

不少妇人一听此言,顿时嚷嚷了起来。

“真是岂有此理!”

“身为百工,不就应当好好为吾等士伍做器具么?里正有令,他怎敢不做!”

里正见群情愤慨,时机差不多了,便举起手煽动道:“汝等且听我说,几代人来,夕阳里的乡亲,便如同一家人一般,腊月祭祖在一起,乡饮群聚时,也是将各家食物拿出来分食。但凡有好东西,皆应与里中众人同享!这就是里中早就定下的规矩!”

“对。”

“没错!”

众人纷纷附和,虽然这所谓的规矩,早就没人当回事了。

“可如今,衷和橼却不愿意交出此物,不愿让里中诸女舂米省点气力,纵然我是里正,也拿他们无可奈何。既然我不能说服他二人,还望汝等与我同去,好好劝劝他们,让衷将此物交出来,若真的好用,便让橼为每家每户都打制一个,何如?”

“里正所言甚善!”众人一听里正是想让各家各户都用上那好东西,顿时高兴了,纷纷赞成。

于是乎,不多一会,衷家外面,昔日空荡荡的半亩桑林已挤满了人,地面被踩得一片狼藉。还有人踮着脚,越过墙垣往里面看去。

更多的村妇,则是在外面嚷嚷了起来:

“衷,你出来说句话!”

“那舂米能省力省时的器物是不是真的?”

“橼,若真有此物,你身为百工,为何不为里人打制?”

衷家的木门紧闭,里面的人也一言不发,只是隐隐有小孩的哭声传来……

……

看着衷一家子被堵在门内,遭到里人逼问,夕阳里里正心里别提多舒畅了。

里正虽然小,却也是一里之长,负责掌管户口、检查非法、催纳赋役之事,平日里谁见了他,不得恭恭敬敬的朝他作揖?

可自从那黑夫去县城服役,立功得爵归来后,他们家就越发高傲,不将自己放在眼里。黑夫那个小竖子,平日里在路上遇见别人,都和善地打招呼,唯独见了里正,竟是头都不想点一个,此子真以为自己得了公士爵,就了不起了?

因为黑夫让家人三缄其口,在事成之前不要透露他要做亭长的事,所以包括里正在内,里中众人统统不知……

里正与衷家兄弟本来就有些仇怨,他都已经想好了,等到今年春耕,衷和黑夫再来借牛时,定要他们知道,这里中,到底谁说了算!

但机会比里正预想的要来得快,前两天,他的妻子去里北串门时,传回来一个消息:工匠橼的妻,也就是黑夫的姐姐浣,跟邻居闲聊时说漏了嘴,夸口说橼帮黑夫、衷做了一个可以用脚踩踏的舂米器具,可以将舂谷子的时间节省一半,而且还不费力……

里正有些不信,但拗不过妻子的唠叨,今日他便去了橼家,想问清楚此事。

谁料橼却支支吾吾,明显心里有鬼!

里正疑虑之下,便假装去如厕,摸到橼家后院,竟真的看见了一个酷似桔槔的舂米器具!

这下橼百口莫辩,里正勒令他为自己造一个相同的,后日送到家中去。谁料这橼也够狠,当场拒绝了里正,还将那东西给砸了!然后就带着他妻、女,跑到衷家去了……

里正未能得逞,气急败坏之下,便有了今日这一幕。

他自己得不到,便假装公允,要让这衷一家老小难看,遭到全里人的敌视!

“看你家以后要如何在里中立足!”

正当里正得意洋洋地看着衷家被围时,田典过来了,他低声奉劝里正,说今时不比往日,衷的弟弟黑夫可不是好相与的人,在全县都有名声呢,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千万别把事情做绝了!

“我就做绝又如何?”

里正不忿,他本就是个倔强的小地主,为家族曾经“士”的身份骄傲,心心念念要维护自己在里中的地位。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再是一个舂米器物的问题了,而事关到他在里中的威望。若是连一个小小的百工都敢违抗他,连衷家兄弟都收拾不了,他还怎么当这个里正?那个爵位比他高的里监门老头,可随时都觊觎着这个位子呢!

所以里正一意孤行,对田典道:“休要再劝,我今日,定要让衷家低头,乖乖将那器物献出来!”

田典摇了摇头,离开了,临行前说,这件事,他会两不相帮。

“乃公也不需要你帮!我才是这夕阳里一里之主!”

看着田典懦弱的模样,里正十分鄙夷,他继续说着些煽动里人的话,让他们对衷家怨气更甚,好似衷家不将那器物交出来,就是欠了他们一般。

乡里生活就是这样,地方小,抬头不见低头见,摩擦就多。邻里之间,虽然平日里和和气气,可一旦你家有了我家没有的,我想要你拥有的,便会导致嫉妒、羡慕。

自从黑夫回来后,衷家的日子蒸蒸日上,不仅新修补了门、墙,每隔几天还能吃上点鱼、肉,更为了保住踏碓的秘密,这些时日都不邀约邻居去家里坐了……

慢慢地,周围的邻里,便对衷一家子有了点意见,各种情绪开始酝酿,背地里说他们家高傲、瞧不起人的可不少。如今再被里正添一把火,那些丈夫儿子出门,留着一人在家舂米的没见识村妇,便很愿意跟着里正来看热闹……

更有人恶意地朝他家崭新的门上扔泥块,宣泄着嫉妒。

见差不多了,里正便假惺惺地阻止了众人,他分开人群,扬着高傲的头,站到了最前排,叉着腰,大声朝衷家嚷嚷道:“衷,你若是再不出来,吾等就要自己进去了,到时候惊吓到了你母亲、儿女,可休怪吾等不讲同里情面!”

他知道,那黑夫虽然是个狠角,但今日却不在家。

至于衷?呵呵,里正是看着他长大的,衷从小到大,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在战场上伤了腿后,在人前更多了一分卑微,凡事都不会争执,处处都会忍让。以往里正在借牛、借农具、分田上难为衷,衷也只是无奈地笑笑,不敢有什么意见。

所以里正笃定,衷一定会向自己低头!

他话音刚落,衷家黑漆漆的木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

衷一只脚跨出了门槛外,一只脚还在门槛内,左手扶着门,右手则掩在身后。

他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乡亲,看着趾高气扬的里正,脸色有些发白,那条在门槛内的伤腿,好似在微微颤抖……

(本章完)

第54章 衷

“都怪我,我不该多嘴多舌,让邻居知道了此事。”

橼靠在门上,一言不发,他的妻子,也就是衷的妹妹浣则哭哭啼啼,拉着衷,将这件事的原委说了出来。

现如今,里正已经带着数十人,将他们家的门堵着水泄不通,还不时有人踮起脚尖,往里面眺望,多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村妇。

而那些或义愤填膺,或幸灾乐祸的呼喊,更是不绝于耳,震得衷耳廓疼……

衷叹了口气,回过头,他的一对儿女年纪还小,被这阵仗吓得大哭起来,母亲连忙将她们抱在怀里,捂着他们的耳朵,说不哭不哭……但这微弱的安慰,依然挡不住那些将瓦片都震得发颤的高呼:

“衷,你倒是出来说句话啊!”

“怎么如此磨蹭?快些出来将事说清楚!”

衷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出头的人,这个月来,更是放心地将家中大梁交给了仲弟黑夫。看着黑夫让家里的日子一点点变好,看着原本不懂事的三弟惊也步入正途,衷就觉得,自己这个做长兄的,这些年的辛苦没有白费……

可现在,他的两个弟弟,一个去了匾里,这会或许正在专心诵读律令。另一个拎着铜斧去山上砍柴,出门前吹牛说要背一个月的柴火回来。

就他那小身板,行么?

衷摇了摇头,现如今,家里就只剩下他,还有比他更老实巴交的橼了。

“良人……”

衷的妻子葵战战兢兢地走过来,用带着哭腔的语气道:“若是实在没办法,那便答应里正罢,只是一个踏碓,就让里正,还有全里的人也用上,又如何呢……”

她自从嫁给衷之后,里正一家就愤恨在心,近几年,这种报复越发明显。葵实在是有些害怕了,甚至会惭愧地想,全家的困境,都是自己招来的。

“没错。”

浣也擦了擦眼泪,抓着衷的胳膊道:“伯兄,虽然答应了仲弟,不要将此物给外人看,但事到如今,也实在没法子了,还是先交出去吧。橼已经将家中那个砸了,也算对得起仲弟,可现在,是实在拗不过了。外面那么多人,都是乡里乡亲,若是执意不给,往后他们会怎么看吾等,恐怕在这里中,再无法立足了……”

听着妻子和妹妹的劝告,衷点了点头。

外面又传来了里正的高呼:“衷,你若是再不出来,吾等就要自己进去了,到时候惊吓到了你母亲、儿女,可休怪吾等不讲同里情面!”

葵和浣顿时脸色惨白,衷则是眉毛微微一皱,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惶恐的母亲,哭泣的儿女,又对妻子、妹妹挤出了一丝笑。

“我这就出去,葵、浣,汝等带着母亲,还有阳、月、辰进屋里去,关好门,别怕,不会出事。”

等到妻、妹带着老母幼儿躲到屋内,死死关上门,衷这才叹了口气,他挥了挥手,叫橼从门上让开,他亲手打开了这薄薄的木门……

吱呀呀,门开了,衷一只脚踏在门槛上,一只脚还留在门槛内,左手把着门,右手则掩在背后。

他抬起头,看到了外面熟悉的桑林、道路,都被里中众人站满了,黑压压怕有几十人,大多是认识的面孔,可此刻,他们的脸嘴却显得那么的丑陋陌生。

而里正,就站在那群人中间,双手插着腰,趾高气扬,他看到衷开了缓缓打开了门,顿时面生得色。

“衷,我就知道你会出来……”

衷是个不愿意出头的人,平日里,即便是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都会让他感到尴尬。

他知道,此刻此刻,自己的脸色,肯定一片惨白。

衷没敢再看众人,而是偏头看了看门。

自家的门扉早已不是一个月前的破旧了,仲弟回来后,便和橼一起找了好木材,做了一扇结实的木门。又寻来漆,兄弟三人花了半个时辰,将上面涂得黑光油亮,看上去十分体面。

这门好像他们家一样,被装点一番后,焕发了新生。

可今天,却被外面那些无德的人扔来土块,又将木门染成了大花脸。

衷有些心疼,他伸出手,掸去门上残留的泥土,又咬了咬牙,狠狠地砸了自己不住颤抖的伤腿一下!让它别害怕!

“汝等平日里辱我,欺我可以,但想要辱我家门,惊我家人,休想!”

而后,他便用力将木门全部推开!

当门扉大开后,里正,还有门口所有人都看见,衷的另一只手里,亮出了一把劈柴的柴刀!

……

“衷,你这是要作甚?”

里正看到了衷手里的武器,变了脸色:“吾等好说歹说,你就是不愿意将那器具拿出来,与全里的人一同共享?你怎如此小器!”

共享?对于衷而言,并不困难,但仲弟曾悄悄与他说过,说家里的踏碓,或许可以再得一次功勋赏赐,从而让全家的生活更上一个台阶。

衷不懂这些,但却相信了黑夫的话,就好像他们之前从未做过“年糕”这种食物,但在黑夫指导下,齐心协力做成后,味道还真不赖。

这件事也是一样,他只需要信任弟弟,替他守着秘密就好。

可现如今,消息泄露,里正煽动邻居,仗着人多势众,用“与里人分享”来要挟他,逼他将踏碓交出去。

衷很清楚,一旦让这群人越过门槛,拿走了踏碓,那仲弟要做的事情,恐怕是没戏了。

若是等仲弟回来,发现家中一片狼藉,踏碓被人夺走,老母幼儿都被吓坏,衷当如何向他解释?

他这个做伯兄的,还有什么颜面再说“安心在外”?

想着这些,面对里正的质问,衷张了张嘴,终于有了回应。

“里正!”

衷很久没在这么多人面前大声说话了,他的声音有些变音,带着几分嘶哑,但却让所有人都听的分明。

“既然你如此喜欢共享,莫不如将你家那些耕牛、农具、田奴,也拿出来,让全里的人分享?为何偏要来夺我家的器具?”

一句话,里正愕然,里民们也面面相觑。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老实、懦弱、跟人说话都不敢大声的衷么?

里正当众被衷抢白,面子挂不住了,便大怒道:“衷,不想你竟如此顽固,看来你是想让吾等自己进去拿了!”

言罢,在里正的命令下,里正家的几个田奴,便朝前走去。

衷指着他们,大声警告道:“我看谁敢!”

“他是个废人,能做什么?冲进去!”里正在后不断催促。

数人齐齐走来,衷不由得后退了半步,在迟疑之后,却又上前了一步!

他努力回想着,那天帮仲弟背诵律令时,看到的那句话,让他印象深刻的话……

就在那几人就要摸到门边时,衷单手高举柴刀,朝着面前的空气猛地劈了下去,同时大声喝止道:

“律令有言,无事入人室宅庐室者,主人其时格杀之,无罪!我看谁敢上前!休怪我手里的刀不认识乡里乡亲!”

这时候,他身后的橼,也拎着一把小铁锤迈出门槛,八尺大汉与衷并肩站立,对那些人发出了一声怒斥!

那几名田奴被吓退数步,回头看着自家主人,想确定这话是不是真的……

里正也愣住了,正当他不知如何是好时,众人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

随之而来的,便是如同霹雳的怒喝!

“伯兄说得好!无故私闯民宅者,格杀无罪!我看谁敢不经同意,迈进我家门槛半步试试!”

……

PS:无故入人室宅庐舍,上人车船,牵引人欲犯法者,其时格杀之,无罪。——《二年律令.贼律》,晚上12点有一章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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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0年的巴黎,欧洲文艺的中心。

这是最好的时代,雨果,小仲马,莫泊桑,福楼拜,层出不穷的文坛巨擘将巴黎渲染成文艺的盛世。

一个莽撞的穿越者来到这个时代,身无长处的他发挥文艺青年的余热,抄书。

被抢饭碗的同行记恨他的才华,出版社争相抢夺版权,法兰西的民众崇拜他的文笔,就连刻板的法兰西学院也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以前他没得选,现在在这个文艺盛世的时代,只想做一个文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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