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5章 绝非一人,慧眼识珠

修家汇聚离山准备迎击杀猕只是阳间事情,一直以来幽冥世界不得牵扯阳间征战是不变铁律,为免贺余为难,沈河未将此事告知幽冥。但因为‘齐僮儿转世重生’之事,小师娘自阴间返回阳世,贺余与花青花相伴随行。

浅寻来人间第一件事自是去往古镇看齐僮儿,可无论此行目的如何,阴间去往人间的通路彼端就在离山,她一到,见山内山外高手云集、一副大战将至的萧杀气意,自然明白出事了。

离山有事,浅寻不知道则已,只要知晓就绝不会退缩半步,在‘离山’两字上,浅寻的心境与那位误伤齐僮儿的尸煞阿添没有丝毫差别。

浅寻、贺余抵达离山时,各大天宗、人间修家已经集结到八九成,沈河召集诸宗首脑与正道名宿,他要和大家商量一件事:若封印破碎无可挽回,那守不如攻。

与其等敌人打过来,不如我们冲过去。

提议一出,八方附和,花青花忽然大笑起来:“妙极,妙极,我这就向尤大人请令,征召鬼王出兵,入此一战!”

沈河稍显意外:“不是说幽冥不得干涉人间么?”

“这一仗若在中土阳间打,一个鬼也不能调;可是这一仗是在驭界打的。去外界开战,不算牵扯人间真人当知,尤大人也好、司中诸判也罢,都非知恩不报之辈,只恨铁律绕不开!”花青花边笑边传讯,向尤朗峥请令。

果然,如花青花所料,只要绕开了铁律,尤朗峥痛快答应,大判征兵、幽冥齐动,杀人去!

一道封印,隔绝两界,当十一世界崩毁,封印自解,但是当初瞑目王设封印时思虑不周,留下了一个‘时间差’,封印撤销时候十一世界还能有几天的残存才会真正崩碎。

天理与槊妖求的就是这个‘时间差’,不过他们从未想到过,那边竟会主动冲杀过来。天理残灵彻底消散之前,还曾狂笑说‘通路将显现,比我想的来得更早’,那时候他又哪里晓得,之所以会‘早’,是因为中土修家在主动破去封印。

因为鱼苗儿的神奇本领,预见封印将毁.如此,苏景在驭人世界阴阳两界搏命拼杀的意义何在?就算他不理会这件事,中土修宗大队人马也会杀过来,所差的不过是多出天理、槊妖两个大敌,但中土这边也有忠义天魔、七十三链子、小师娘浅寻、沈河和天宗诸多绝顶人物,数阵仗还是数实力都不逊色。

苏景在驭界打得生生死死,白打了?事情的根底是: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义无反顾。

苏景做了他应该做的,中土正道无数修家亦然。若得神目看透冥冥,便知:苏景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我们从这边主动破封印,你提前猜到了?”事情经过大概说完,贺余问苏景。

苏景摇头,目光里满满开心,没法说的神采:“哪里会提前知晓,我又没有鱼苗儿的本事。”

“提前不知道?”贺余微微笑着,讲话慢条斯理:“打破封印一瞬、大伙可都听见你正喊:单打独斗非我所擅.”

单打独斗非我所擅,你们一起上吧。

单打独斗非我所擅,人多打你人少才是我的本事,看:我老家来人了。

一样的前八个字,后面接那句话更顺理成章?以苏景一贯为人,贺余以为、离山诸位长老以为、小师娘以为、与苏景相熟的妖魔鬼怪以为:后一句更像他的性子吧。

好好的豪言壮语,就那么一下子变成了无赖之言。

苏景哈哈大笑,笑没两声引动心肺伤势,疼了个面目狰狞,身边晚辈鱼苗赶忙上前相扶,苏景摆手示意自己无妨,待巨痛消退他对鱼苗笑道:“适才不知你是掌门弟子,那坛天水灵精算是白饶的估计得被你师父收回去,你自己了不得捞到一两滴。得另给你一份见面礼。”

苏景又要送礼,可以说他的命就是鱼苗救的,这礼物送得绝不手软。鱼苗是个本份孩子,明白手中这坛子天水灵精里必会有自己一滴,已经是意外大喜,不敢再有奢求,急忙摇头推辞。贺余也从一旁笑道:“师弟,知道你有身家,但也别宠坏了小孩子。”

苏景笑着:“真正的好孩子宠不坏。”说着话,自囊中取出一枚龙眼大小的白色宝珠。

宝珠才一离开挎囊,天地之间遽然响起海浪翻涌之声!汪洋声音弥漫同时,苏景、鱼苗、贺余以及广阔战场内所有人,无论出身无论种族无论修为深浅,从最最浅薄的小鬼兵到高高在上的天魔秦吹,无一例外都觉寒意袭来,自天入地又自地侵体、无可抑制的、所有人都于此一刻打了个寒颤。

莫说天魔秦吹,就是掌门沈河、天宗长老这些人全都修为大成,被寒意所侵打个冷颤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但苏景手中的珠子,就有这个‘本事’。

霎时间,不知都少人都转回头,望向寒意来源,望向苏景.鱼苗的身份中土修家都是知道的;沈河是在苏景去往驭界后才收的徒弟,大家也是知道的,由此很快明白:这是苏景给晚辈见面礼感受苏景的‘出手’,不知多少少年修家都忍不住恨一恨,我怎么不是离山弟子啊!

身边贺余师兄倒吸凉气:“师弟啊,快快收起来,别吓煞了小孩子!”

鱼苗修行尚浅,感受寒意觉得惊奇,但他看不出这宝贝来历和效用,何谈‘吓煞’,倒是见多识广‘慧眼识珠’的二品判官被吓煞了。

对自己人,苏景不是一般的大方,直接把珠子塞进鱼苗手中,同时对贺余道:“没事,本打算给相柳的,不过他已得天龙精魄,这可珠子就给鱼苗了,他有功、当得此物。”鱼苗确实有功,大功,且他半途中断夺罡,对他元基影响极大,否则也不至如此羸弱,才入战就被大人送回来了。

自然世界不是甫一成形就有生灵存在的,分阴阳、定四象是个漫长过长,那时乾坤不稳气候无常,有浩海无量、而天突变、奇寒降,绝非世人能够想象的寒冷,诺大汪洋根本连结冰都来不及,在巅极寒冷中骤然收缩,结做小小一盏明珠.就是这枚珠子了,一座大海被急冻成的珠儿。

浩瀚水灵与苍玄寒气混合的灵珠,别说对人间修家了,就是天外神龙也要把这它当宝。

贺余也不知道是该惊还是该笑。苏景转开话题,其他都可以慢慢说,唯独一事须得立刻告知同门、同道:驭界毁灭无可挽回,充其量不过几日缓冲,此地不可久留。

贺余传讯下去,消息扩散全军。此时战事已呈一面倒的局势,就算天理复生归来也绝无翻盘机会了,眼见苏景虚弱不堪,贺余劝他不必观战,带着他飞入天隙、自十一世界返回离山。

一去近三百年,终于回到了离山,苏景只觉全身上下说不出的通泰舒服,仿佛伤势都好了很多,结果没能走上三步就把脚崴了伤势好或者不好,十年失运都在。

贺余还不晓得怎么回事,挺纳闷师弟居然会崴脚?不过他未多问,只劝道:“不忙说话,你且行功稳住伤势、归理元气,之后你我再聊。”

一想起自己的倒霉运气,苏景都有点不敢行功疗伤了:“疗伤的话.须得师兄为我护法,可能会出岔子.肯定会出岔子。”

这可让贺余有些为难了,身死阳间、入幽冥后修为全失,须得从头修持,而修鬼前三百年进境是最慢的,到现在贺余的本领不及全盛时一成,否则他也不会不入战、专门留下和苏景说话了。

以贺余现在的本领,为苏景护法力有未逮,所幸这个时候风长老奉掌门之命从战场撤回,掌门人特意把他派回来照料苏景。

离山门下医术最最精绝的长老回来,都无需苏景自己行功了,自有风长老为他行神针用灵丹,苏景只消放松身体就好身体放松、精神放松,最初的兴奋过后,疲惫如潮水袭来,很快苏景也沉沉睡去

一场大睡,不知时间几何,醒来时候苏景唯一的感觉:疼啊!

从头到脚、从皮到骨,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疼得要死。

张开眼睛,两个身影从模糊到清晰,一个白胡子老头,灵水峰风师侄,另个温婉柔美,风长老的亲传弟子、也是他最好的助守,扶苏。

不过睡了一觉的功夫,老头子比起上次见面消瘦了许多,精神萎靡不堪,双眼血丝密布,大病一场后才有的憔悴。见苏景醒来,风长老居然低低地欢呼了一声:“小师叔,感觉可还好?”

大夫面前,病人不隐瞒不强撑,苏景实话实说:“疼啊。”

风长老‘咳’了一声:“疼无妨,没死就好!没死就很好了。”说完,老脸莫名其妙一红,拿起苏景手腕为他问脉,之后起身出去给他配药,着扶苏代为照顾。

等老头离开屋子,苏景望向扶苏:“风长老怎了?古里古怪的。且还这么憔悴。”

扶苏苦笑:“你险险就醒不过来,哪能不憔悴、不古怪。”

苏景吓了一跳,自己伤势自己知晓,虽重得不像话,但不会有性命之忧。

冰雪聪明的女子,能看懂苏景的想法。扶苏压低了声音:“不是你的伤势如何,是师父差点把你给治死。”

“啊?”苏景愈发惊诧。

(本章完)

第946章 不如没有,不如不要

(二合一)

不是病灶怎样、伤势如何,是风长老这边出了问题:照料着苏景睡去后,风长老行针用药替他化解伤势,用到一副灵丹,丹内有一位材料唤作龙蛇果,这种果子不算少见,药性温和但灵验,不过龙蛇果有个特性,医经上记载的明白:十万妙果、其一剧毒。

十万个果子里,必有一枚藏蕴剧毒,其他的都是极好的,可入药。

毒果与好果全无区别,从外相到味道都一模一样,此乃造物神奇,就是神仙也无从分辨。且这颗毒果毒性奇重,大修误食也凶多吉少。

不过十万果中一枚剧毒,这等比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哪成想就是这么巧,风长老喂给苏景的灵丹用到的就是枚毒果。

灵丹馨香、入口即化,苏景在睡梦中服下丹药当时就开始抽。

风长老不是普通大夫,手段了得,及时发现苏景不妥,赶忙再去金针为他拔毒,那时情形焦急万分,风长老动作奇快运针如风,哪成想在最关键的第七针正扎下时候,苏景躺身的石床突然塌了。

以风长老的本领,本来山崩地裂他行针也不会出错,可凡事无绝对,都是个几率问题,床榻突兀对他行针多少会有些影响,或许一万次塌床风长老会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次不受影响.苏景就赶上了那个‘一’。老头一针扎歪。

高深针灸,如修家行元,不容丝毫差错,一针扎歪就是截脉乱气的大祸。

风长老气急败坏,急忙封住苏景心脉,之后命扶苏架狗皮鼎煮活天汤,要尽快把苏景放进去泡澡,鼎神奇汤神奇自不必说,烧鼎的火也有严格讲究,三百三十三根白叶禾木梗缺一不可,这‘柴禾’稀少,离山只剩下最后一付,被风长老妥帖保管着。

妥帖保管为何意?法术封印、符篆相护,保得‘柴禾’到取用时立刻就能用,到得风长老取用的时候才发现,其中一根柴居然发霉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啊!

这天底下没有不可能的事,那根柴禾就是发霉了.

听到这苏景就笑了,一笑就疼,可还是忍不住笑,这事不怪风长老,是他自己倒霉啊。十年失运、洗脸溺毙,金乌果然没和苏景开玩笑。倒是连累风长老差点急疯了。

见他笑,扶苏也笑了,转开话题,她晓得苏景刚醒来最关心的是什么:“你放心,半年前咱们联手天下正道、幽冥阴兵,那一仗大获全胜,如今驭世早已崩塌,中土心腹大患已除。”

苏景又吓一跳:“半年?”

半年。整整六个月的一场大睡。难为风长老为了救他殚精竭虑,可怜风长老在施救过程里总有意外不断、简直倒霉透顶,佩服风长老这样都能保住苏景性命,着实了不起。

那一仗打完之后,各宗修家归山,幽冥恶鬼重返阴曹,大家早都散去了。忠义天魔会杀人会照顾人但不会救人,战后见帝婿也睡了,有离山弟子照顾老天魔放心得很,就返回空来山继续闭关去了。

扶苏继续道:“归仙槊妖遭擒,由花大人待会幽冥审讯,他们判官做刑讯最是拿手。余众尽被扫灭,只有那个驭人狩元皇帝是个油滑人物,竟然被他逃进了中土,不过他运气糟糕,逃去哪里不好、非要去凡间皇宫,结果惹出了一位不出世的高手。被打折了脊骨和四肢,五花大绑送来离山,那也没什么好说的,直接斩杀了了事。”

这事苏景爱听,笑道:“仔细说说。”

扶苏点头:“狩元帝成了漏网之鱼,他潜去汉家都城、大洪皇宫是为扰乱凡间,不料皇宫内有大修高人坐镇大洪天朝、开国始祖皇帝!”

苏景瞪大了眼睛:“洪开国皇帝,真页山城主人白翼白羽成他爹?他没死?还修行了?”

想当年,苏景初出茅庐,在真页山还曾有过一段渊源,说起来,他这个‘佑世真君’的神位就是白翼送给他的。

扶苏正待仔细解释,离山门内要紧人物已然得知苏景醒来的消息,纷纷赶来灵水峰,扶苏暂告收声退了出去。第一个进来探望苏景的是小师娘。

一贯冷冰冰模样的黄裙女子,但比起从前,她的眸中多出了几分昂然、几分生气。就是这一点点神采,让她焕然一新!

苏景挣扎着要起身,浅寻摇头制止,伸手按住他的脉门,仔细查探了一阵,浅寻问:“还好?”

“弟子无碍,师母放心。”

浅寻并没太多表示,点点头后说道:“青灯给我,我要见你师父。”

小师娘说什么就是什么,苏景将青灯自囊中取出,双手奉上,另外将青灯已经自内封闭,外人再无法开启的事情告知。浅寻‘嗯’了一声,将青灯取在手中,之后似是想嘱托苏景好生休养,不过她这个人实在不太会说嘱托之言,是以犹豫刹那、到底还是未开口,拍了拍徒弟的头顶,走了。

小师娘离开,沈河与门内诸多长老又进屋,皆为离山最最核心的人物,少不了的一阵问候之后,苏景把此行经过仔细讲与掌门。

如今十一世界已经轰塌毁灭,杀猕大祸根除,苏景那些经历都变成了‘故事’,不再重要了,可是还剩下一个关键:叶非。

叶非还在苏景的洞天中,受重创,变废人。

苏景昏睡半年,没他点头,洞天里的人出不来。

沈河直言相询:“对叶非,师叔以为该如何处置。”

“我想先放他离开,还请掌门成全。”被离山追捕几千年的叛徒,敢向六祖行刺的逆徒,苏景想放,且具体缘由他没做解释。

沈河稍作沉吟,应道:“叶非是师叔带回来的,你要放没问题,但须得禀明师叔的,他的身份未变,半年为限,半年之后离山还是要缉捕叶非的。”

苏景笑:“多谢掌门。”随即转心念、开洞天。

叶非显身而出,三尸也跟着一起出来了,三个矮子被槊妖符篆所制失了力气,但那些符篆不能持久,如今早已不存威力,三尸却坚持着不洗脸,还把符字留着。

能逼得归仙在身上画符,那也是光荣!

三尸出来自有热闹,叶非却一言不发,对苏景点点头,目光又在沈河和一众长老身上一扫而过,随即迈步走到门口,背负双手眺望星峰,片刻后长长一个提息,面色无喜无怒平静得很,但目光里稍稍藏了些唏嘘的:“我以前说过,离山诸多星峰里,味道最最香甜的,莫过灵水峰了。”

苏景回答:“觉得好就多住一阵,正好请风长老看看你的伤势。”

叶非一哂:“不劳操心。不是对你说另了么,只要我取回那盆水,就算以后无法再做精修,至少修为能够尽数回复。倒是你,快些调养妥当吧,百年之后,我来问剑离山时候,若都是些不成器的晚辈应战可无趣得很。”

当着一群离山高人的面前直言‘我还有盆水’,这算是叶非的傲气,不过他又来百年诺,苏景都懒得细问了,摆手笑道:“快走快走,找你那盆水去吧。”

苏景轰他,但已经答应放人的沈河忽然开口:“叶先生留步。”

叶非转目望向沈河:“怎么,掌门人想留我?”

“已经答应师叔的事情,沈河不敢反悔。”沈河摇头,从语气到神情都轻松和气,全然看不出他对叶非的态度:“只是我听叶先生提到‘那盆水’,想问一问.”

话没说完叶非就开口打断道:“我的修行,说了你也不会明白,何必多问。”说着说着,叶非目中忽然闪出一份狐疑.他有些看不懂沈河、红景、龚正等一群离山高人的神情了,他们的神情怎会这么古怪?

沈河全当没听到叶非之言,继续把刚才被打断的话说完:“我想问一问.是这只盆里的水么?”

掌门人从袖中摸出一只铜盆,看上去普普通通,唯一一点出色之处仅在盆底两条锦鲤刻绘得活灵活现。

一眼叶非就认出这只盆了。

只有盆,里面空荡荡的,水呢?

认出盆来叶非就懵了,见识那么深广的高人脱口、问傻话:“什么.什么意思?”话说完他就回过神来,声音恢复漠然:“这盆水谁都能拿去,但放眼天下,无人能用。那是我的真修。离山扣下了?无妨,就当寄存贵宗,过几天我再取回来。”

真修水元,别人根本无法炼化,且它‘永远在’,就算把它泼进海里、撒进泥土,元灵真水也不会化去,知晓主人找到它泼洒的地方,心念一引自会还原入身。

该说的话说完了,而离山扣了他的水让他心中平添几分不屑,叶非不想再逗留,迈步欲走。

“且慢。”苏景开口了,暂时留住叶非,跟着望向沈河:“究竟怎样经过?”

被人看轻,离山依旧是离山,就算有一天山门倾塌弟子死绝、甚至这座山都崩碎无形,中土人间依旧存在过‘剑出离山’这四字,它存在过。是以明知叶非不屑,沈河也没有解释的打算,不过苏景询问又是另一回事了,沈河真人开口作答。

全无隐瞒,把事情经过仔细说了一遍,有铁证如山——十六吞掉水元后就‘醉了’,一直都在灵水峰睡着,就是从盆里挪进了碗里,小小一条黑鳞蛇盘在小小一盏青花碗中,碗上还有个盖子,茶杯似的。

听沈河把事情说完叶非就懵了,又懵了。

无论那盆水是被离山倒了还是被离山扣下,只要水在就有希望,可是这盆水已经被阴褫喝了,几百年过去早都变了灵性,就算抽精多元于小十六,再抢回来的水对叶非也是无用了。

苏景可也没想到,转来转去居然是自己占了叶非一个大便宜,他的表情才是精彩的,想对叶非显出些无奈和愧疚,奈何怎么努力也掩饰不住眼中的惊喜实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看看空荡荡的铜盆,看看青瓷小碗里的十六,叶非嘴巴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但未能发出丝毫声音,也不理会苏景、沈河等人,走出屋子来到院落中,就在风长老最最喜欢的那棵梧桐树下坐下去,后背倚着树干,目光漠然、远眺碧空。

什么都没了,今日叶非,一无所有。

苏景费力起身,在扶苏搀扶下一点点蹭着,来到叶非面前,同样坐下。沈河与诸位长老对望一眼,暂时退出了院子,给两人留出一片清净,如今离山仅剩的两位一代真传,一个残废一个重伤,真正势均力敌,大家不怕叶非突然发难苏景应付不来。

苏景坐稳当,从囊中把那枚麒麟精魂宝玉取出:“这个.你拿着吧。”

叶非把石头接在手中掂了掂,又换给还给苏景,他不要。

苏景‘咳’了一声:“都这样了,您就别装了。何况十六是我大圣玦下猛将,它占了便宜就是我得了实惠,小小补偿理所当然。”

叶非的身体有些佝偻,但他的神情并不呆滞,听苏景直接说他‘装’,叶非唇角勾勾、带出了几枚笑纹:“装是真的,不要也是真的可要可不要的东西我从来不要,既然打定主意不要,为何不再装得淡然些、傲气些。”

这样的说法苏景第一次听到,仔细想想,原来也有些道理,反正我不稀罕,干脆就装得更不稀罕些。

苏景为把麒麟石收回:“一无所有,何谈可要可不要?”

何为可要可不要?

满满一桌菜,足够酒足饭饱,饭馆又另外奉送一道菜。白送的这道菜,可要可不要。

但若囊空空空、腹中空空,白送来的一道好菜就从‘可要可不要’变成了‘不可不要、非要不可’。

“一无所有啊也看怎么说了。”叶非面上的笑意稍稍浓厚:“从我降生,我有什么?我有个爹,不如没有。”

“我杀六耳父,浪荡于世,被云游人间的商照六看中,引入离山门墙,修道参天。我修行了,我有什么?我有个师父,我有个门宗,我有一群同门,但是汉人的师父、五圆人的门宗,我却不是五圆土著。门宗、师父,不如没有。”

“师父说除恶务尽、斩草除根。我刺他一剑反出门宗,茫茫天地却无我藏身之处,我有什么?你师尊陆角亲自下山缉拿于我。我有个始终紧随背后、追杀我的凶猛人物,不如没有。”

“追杀。其实不算追杀,根本是猫捉老鼠。明明能很快追上、斩杀了我,可他故意放过机会,一次又一次、赶着我四处逃窜。开始我只想逃,结果被他的轻慢逼出真火,设伏、反击、陷阱、偷袭.全都没有用处,初时我还以为是他太过精明步步提防,后来才发现不是.真不是啊,他根本就没提防,我也根本就伤不了他,就好像蚂蚁再怎么用尽心机,也伤不了大象半寸皮。多可笑,我有怒火,不如没有。我有不甘,不如没有。”

“不管怎么说,束手就擒的事情我绝不会做,既然斗不过他,我就另想办法还在离山修行时,有次我出宗游历,于一座荒废的散修洞府内寻得一道妙法.换皮之术。比着什么画皮幻行法术都要好用得多。当时觉得以后可能会有用,就私藏下来没有上报门宗。这时候就派上用场了,我有一道换皮秘术在握。正好那时陆角被其他事情绊住,匆匆回山去了。天赐良机供我施术,找来一具新死之尸,先剥他的皮秘法炮制、再剥掉我自己的皮换上那张皮,这一来真正改头换面,不止是面目改变了,从神情到举止甚至修家气意,完全都随换皮而变,从此天下再没人识得我乃叶非!被陆角逼到剥皮换皮我有一身死人的皮,不如没有。”

“换皮是个麻烦事,换皮后那条从头到脚的伤疤得慢慢愈合,差不多三年后,伤疤只差左颊入肩这一段尚未消弭的时候,陆角办好了他的事情,又来追我不费吹灰之力,他找到我了。我忍受无边苦楚、我强忍心中对自己的鄙夷念头的改头换面;我以为天衣无缝、绝决不会被再找到的藏头匿身,在他面前竟全无用处!三月末他出山,四月中他就找到了我。见面刹那.你晓得‘崩溃’二字的真意么?什么信心、什么信念、什么骄傲、什么不甘,全都土崩瓦解,我怕了这个人,比死还怕!这份‘害怕’与死无关。看我崩溃大哭陆角放声大笑:以为你是个人物,原来狗屁不如。脸上这道疤永远留着吧。他扬手打下一击耳光,从此这道伤疤永黥于面,再不会痊愈消弭了。自那以后,我有了一道伤疤,不如没有。”

“一记耳光后陆角转身就走,他没杀我,奇怪么?再明白不过,狗屁不如之人、烂泥似的孽种,他都不屑动手,不屑呵我没死,我还有命在,不如没有。”

叶非声音缓慢,语气平静,这是他的沉痛往事,可他面上全无悲恸之意,正相反的,唇角几枚笑纹渐浓渐深,初时的浅淡笑意在这番话说完时已经变成真实存在的微笑了。

稍加停顿,他问苏景:“可还记得,驭界幽冥,小山谷中你要三日闭关,之前请我搭伙,我让你答我一问。”

当时叶非说自己在剑上修行上有一个坎子,问苏景这个坎子是什么。

苏景当然记得此事,点点头。

“你答我‘师父陆角’,不能算错,但其实也不全对我的坎子不是那个人,是因那人而来的一个字:怕。”

崩溃惊恐,刻骨惧怕!无论叶非平日里表现得有多桀骜不驯,如何高高在上,陆角都在他心里永永远远地刻下了一个‘怕’字!擦不去这个字,穷尽天地叶非也休想再有进境!

叶非面上的笑容更浓,再开口时连声音也带出些笑意:“一晃几千年,我曾有个不如没有的爹,曾有个不如没有的师父和师门,到现在我还有道不如没有的疤,有件不如没有的死人皮,有一条不如没有的命,心底还有一个‘怕’字你能说我一无所有?”

“陆角走后,我在荒山中遇机缘,得龙命、养龙剑、得真龙精水苏景,你可知何为‘怕’。怕就是:即便陆角已经身死道消,我还在想、时时刻刻都会想:若是当年我有现在这样厉害,或许能从他手下逃走、真正逃走至少他不会不屑杀我了吧?自己都会觉得自己可笑。”

“真龙在身尚且如此,拿了你那头麒麟石又能怎样?我的身基已毁,不如以前;你的麒麟玉脱变自土麒麟,不如真龙。就算再卖力修行,我也再没机会比拟自己全盛时有什么用!”

“有朝一日,我又修得一条麒麟命,一把麒麟剑,一盆麒麟土然后再去想‘这样的修为不够啊,如果回到当年陆角还是不屑杀我’么?这就是‘可要可不要’。可要可不要,不如不要。”

叶非修行,叶非高绝,可是不管他用自己的修为杀什么人、做什么事、搅动几重风起云涌,他修行的根子都只为一个缘由:若我当年如此,我就不用怕了。

苏景静静听他说完,开口反问:“行刺六祖.现在想来,你以为是对是错?”

叶非笑出了声音:“对也好错也好,都是我做下的事情,得意也好后悔也罢,那一剑已刺了出去,我做的,我认!”

说到此,叶非站起身,走了。

苏景未动,望着他的背影问道:“你以后修行如何打算。”

叶非放声大笑:“除非能找到‘若我当年如此,就不会怕他’的修法,否则修行便是可做可不做的事情,可做不可做.不如不做!”边说边笑,头也不回的叶非大步向外走去。

不料,就在他的笑声之中,层层乌云突然自四面八方涌出天幕,汇聚一起、压在离山半空滚滚翻腾,道道天雷轰鸣不休。雷声汇聚、汇聚、再汇聚,就那么自然而然的.雷声变成了笑声。

乌云中,天雷般的放肆大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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