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协议

章越的话正好戳中了吕惠卿的心思。

自己的兄长吕夏卿博学多识,得欧阳修器重修新唐书一书。

但因英宗皇帝在仁宗皇帝大敛时没哭,兄长发明了卒哭之词,给英宗挽尊。

虽说兄长后来一路官至知制诰,但司马光等大臣们对他一直没有好脸色。

而自己也是这般为三司条例司殚精竭虑,但吕公著,司马光一意说自己奸佞。

才干越高,越遭人嫉。

好似这车横冲直撞,却离老帅最远,最不得亲近,因为士相拱卫将他驱离在外。

章越说完向吕惠卿一拱手便离去。

吕惠卿回过神来见章越走了,本欲三步并作两步赶上章越,但又觉得如此在曾布面前失了分寸,故意慢了一些。

章越已走出阁外,吕惠卿跟至没人注意的地方,脸上换上了笑容,一如当初向章越请

求将自己引荐给官家时一般殷勤的态度。

章越心道,好啊,果真政客都是这般能屈能伸。

吕惠卿对章越道:“待制方才一番言论之言令吕某深省。”

章越意味深长地道了句:“哪里,是吉甫着相了。”

吕惠卿陪在章越身旁道:“天下之人为名利奔波劳碌,哪个不是着相。名利便是相,得之才能破之。”

“这苏子由之事吕某向度之赔不是了。非吕某不留余地,不顾度之颜面,只是这苏家兄弟屡次开罪王相公,吕某若这般顺顺利利放苏子由离开条例司,相公会如何看吕某呢?”

章越道:“但相公并没有要吉甫为难子由的意思。”

吕惠卿道:“度之,上位之人心念一动,即是行之。相公不喜欢苏子由,不必放出话来,但下面的官员揣摩他的心意,就不会与他好过。吕某深受相公大恩,在此事上必须有所主张。”

章越听了吕惠卿这话觉得对方这么做确实有他道理。

为官之人必须时时刻刻与他的举主保持一致。

之前苏轼与蒋之奇握手相谈,自己与曾巩能不生气吗?

章越道:“吉甫可知如此会演为党争吗?”

吕惠卿道:“度之,党争已起了,我等都是置身其中,身不由己。如今吕中丞,司马学士,范学士一并反对新法,朝堂之上的附和之人不知多少。”

王安石变法如太学改革,免役法虽有反对声音,但比之均输法,青苗法可谓小巫见大巫了。

连自己的老师陈襄,师兄孙觉都上疏反对青苗法。

这时候反对王安石也很敏感,因为张方平制满回朝了。

之前官家就有用张方平为参知政事改革的想法,但是张方平刚受命没几天就因丁忧,不得不回家了。

今日张方平返朝,便可以遏制王安石。

吕惠卿要对付苏轼,苏辙兄弟也就显然了,因为苏轼,苏辙兄弟是张方平提携的。

吕惠卿道:“昨日昭文相,集贤相商改青苗法,其中诏书上有‘约束地方强以青苗法俵散人户,仍戒沮遏愿请’之句是王相公亲手所拟,但昨日昭文相,集贤相在王相公告假之时,将这后一句删去了。”

诏书原文是地方不允许强行令民户配给青苗钱,但也不能民户愿配青苗钱却不给配。

曾公亮,陈升之趁着王安石不在,将后面一句民户愿配青苗却不给配(沮遏愿请)的话删去了。

吕惠卿道:“相公知此后震怒,认为昭文,集贤相公有意为难。”

连曾公亮,陈升之也趁此翻脸,可知王安石这一次危险了。

章越对吕惠卿道:“吉甫真不能对子由手下留情吗?”

吕惠卿摇头道:“除非度之能担保苏子由能无一言不利于王相公,若是度之能承诺于此,吕某二话不说一切凭度之意思。”

问题的复杂确实出乎章越意料,难道不仅苏轼保不了,连苏辙保不住?

章越道:“子由再在条例司中留一个月,若超出此期,吉甫……”

章越说到这里,话顿了顿。

吕惠卿看着章越目光,估摸了一下自己与章越翻脸代价太大最后道:“好吧,我就答允你。度之是重义气讲情义的人,吕某自也是将心比心,以结识度之为友庆幸。”

“你能如此待子由,那么他日吕某有难,度之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章越失笑道:“吉甫吉人天相,自能逢凶化吉的,何必要我帮忙。”

“吕某得罪的人太多太多。”

章越没有说话,只微微点了头。

吕惠卿笑道:“那就一个月为期!”

达成约定,二人便继续在宫道中前行。

……

数日后张方平守制满入宫面圣。

官家与张方平二人对坐在殿中。张方平道:“陛下问臣谁可以堪任谏官,臣举二人分别是李大临和苏轼。”

官家听了二人名字有些犹豫,但还是道:“朕会考量。”

顿了顿官家道:“朕欲除卿为宣徽使留京,不知如何?”

宣徽使是一个很难说的官职,大概可以用位尊事简来形容,地位相当于枢密副使。

张方平知自己拜宣徽使一职不由一笑,青苗法遭到那么多大臣批评,但官家却一点也没有换王安石的意思。

张方平知道他进宫面圣前,王安石说自己不是,言张方平奸邪无人不知,若拜要职,不知道对朝政有什么帮助。

张方平于是辞了,官家道:“朕要留卿在京,但卿不从,但卿要离京任官,朕也是不从,怎么办?”

顿了顿官家又道:“藩镇之中,卿有什么所择的?”

张方平没有答,官家便一一问过去:“太原?”

“雍州?”

“河阳?”

张方平已知官家没有挽留自己的意思道:“陈州!”

官家当场答允。

张方平道:“陛下荣恩,臣当有所报答。”

说完张方平从怀中取出奏单:“陛下,朝廷置条例司,开端创意,大为改作。这一司一务有所改革,纵有差错,但要补救也不难。但国家大事在兵在民,不可贸然更易。”

官家道:“卿仔细说来……”

张方平心道王安石即不要我留京,那么我就攻讦你的新法。

张方平一一道之,最后道:“愿陛下谨守祖宗之法,以保泰山之安。”

官家面对奏疏不由默然道:“卿再可否稍留数日,再与朕言朝政过失。”

张方平正色道:“臣为宰相所忌,上疏后即是离京,不逗留片刻!”

张方平言语间满是决绝。

(本章完)

第615章 赏个执政作

张方平此番进京也是怀着期待而来,两年前离京时,他方除拜参知政事,官家对他离去依依不舍,甚至不惜与司马光争吵。

但这一番来京时,官家即赐予他对敕,诰,衣,金带和马。

当他满怀希望时,得知王安石大力反对他张方平留京。

张方平心底一沉,这一番面圣时他明白圣眷已失去,从宣徽使的安排即已明白。官家不是两年前哪位官家,如今独宠王安石,也不再需要他张方平了。

而官家听到张方平这句为宰相所忌的话,也是有几分羞愧。

张方平这话也是坐实了官家对王安石的独断专任的允许,官家不由反问朕是真的太专任王安石了吗?

张方平说完之后起身辞别。

张方平大步出殿,但见苏轼李大临等十余名亲信的官员都是侯在殿外,一见张方平抵此纷纷上前。

张方平看了他们笑了笑道:“今日得见陛下,我已是说了我想说了,已经不是白来一趟。”

说完张方平一番如释重负的神情。

苏轼等人面面相觑,这算什么?张方平满怀期待而来,但见了官家后,即被送出京了?

李大临道:“可是有人从中作梗,忌惮于公。”

王安石三个字李大临想了想还未道出。

张方平抚须道:“不要乱猜测,陛下自有圣断,老夫在此与诸位作别,今日就出京赴任了!”

说完张方平一揖,也不用众人相送,即是大步离去。

果真张方平当日就出京,连京师的私宅也没有回,出了都门带着家人离京上任去了。

张方平虽没有苏轼,李大临面前说一句谁不是的话,但是此举已表达了他心中的强烈不满。

张方平一党将此皆归怨于王安石。

到了二月时,王安石迎来了最大的挑战。

韩琦上疏请求废除青苗法!

官家将韩琦的奏疏递给王安石道:“韩琦真忠臣也,虽在外仍不忘王室。朕本以为青苗法利民,没料到害民至如此。这坊郭之民焉配青苗钱?”

官家此言一出,众大臣们都是点点头,这太乱来了,就好比市民也去领了农业救济贷款一般。

官吏为kpi考核,都向郭坊民出借放贷。

众人都想王安石这回没话说了吧,哪知王安石却勃然道:“只要百姓愿意,便是坊郭民又有何不可?”

大臣们闻之都是绝倒。

场中之人都是不解,为何这时候王安石还要坚持认为青苗法没有错。

曾公亮出班道:“只恐怕州县会穷索百姓,连上户也是抑配。”

王安石道:“只要惩戒几个首恶即是,此弊便可扼杀。”

官家沉默不语,这时候御史程颢又以成都青苗法问之,王安石强辩。

但王安石已是感觉到自己越辩,在场的大臣们越是不信服,连官家也被韩琦之奏影响,也不再如以往那般支持自己。

王安石对官家道:“陛下,臣从当初讲学至今已为青苗法进言十几万字,不复再言,但陛下因一封奏疏上不能释疑,如此为舆论所惑,以后变法之事将不可为。”

官家犹犹豫豫地一番,然后道:“但也要尽人言才是。这文彦博,吕公弼都知青苗法不可行,但都没有直言。可是韩琦……韩琦不是旁人,他是三朝宰相,两帝托孤,他所言的不会有假。”

官家说到这里,王安石知道官家对青苗法的信心已是完全动摇了。

官家顿了顿又道:“若百姓苦此青苗法,万一有奸雄挑动……百姓造反。”

王安石道:“青苗法乃赈贫乏,抑兼并,广储蓄,以备百姓凶荒之法。不知道百姓有什么好苦的!”

次日王安石就称疾不出。

官家也后悔当日失言,让司马光拟旨安慰王安石,请他复出。

结果司马光写了圣旨,其中有一句话是‘如今士大夫沸腾,黎民骚动’,暗讽王安石变法弄得四方不安。

王安石看了奏疏后大怒,上疏辩解。

官家看了知道是司马光搞得事,但他只能出来自己背锅说是朕看没仔细奏疏的话,朕没有责备你的意思。

这次他没有请司马光拟旨而是让吕惠卿到王安石府上传达口谕。

但这一次王安石却似铁了心一般,坚决不起复视事,然后请求外放至江宁任官。

这一下子,朝中才知道王安石不是负气,而是搞真的了。

此时据王安石拜参政不过一年。

官家见王安石撂挑子也是有些生气,于是便索性启用司马光为枢密副使,还派人故意上门问王安石的态度。

王安石说司马光是旧党旗帜,此人一旦用了,则变法之事以后休提。

官家也来了性子,你王安石即不要朕用司马光,那么朕偏要用。

真当朝廷没有你王安石就玩不转了?

居然敢矫情不出,那么朕便用与伱不和的司马光取而代之。

官家下旨后,哪知司马光也拒绝了枢密副使的任命。

司马光还回复官家说,只要陛下能罢去制置条例司,追还提举官,不行青苗、均输等法,如此就算虽不用臣,臣受赐多矣。

官家看到司马光的奏疏,几乎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官家见王安石不出,司马光也拒除拜不由大怒,心想朕亲政三年了,没有你们二人,难道还真玩不转朝政么?

于是官家令曾公亮,赵忭等商议罢免青苗法。

结果这青苗法上马容易,但要如今在全国推广开来,要骤然罢之也不容易。

青苗钱都已经拨下去了,你官家一句话要我等改,怎么改?废除此法后,老百姓不还钱怎么办?

于是中书议论了好几日,也议不出个章程来。

官家是彻底暴走了,当夜急宣章越,吕惠卿二人进宫。

章越正在家中睡得好好,突然中使宣诏让自己进宫,着实是吃了一惊,还以为官家得了什么病,就如同仁宗,英宗皇帝一般。

当即章越火急火燎地往宫里赶,正好遇到了吕惠卿,他也不知什么事也是与自己一般茫然地往宫里赶。

等到了殿中,二人却见官家一脸怒气冲冲的样子,满眼都是血丝。

官家一见章越,吕惠卿二人便道:“你们二人便给朕给草拟改作这青苗法,事情办好了,朕赏给你们执政作!”

章越,吕惠卿闻言吓了一跳,这是啥?

咱这就取王安石,司马光而代之了?

早知如此咱们还争来争去的争个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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