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0章 上门认错

章楶郁郁不平地骑马于汴京的街头。

其实他回京也扪心自问,他如今已是签书枢密院事,说是已是半步跨入了执政的行列。

官场上除了章越,曾孝宽没有第三人升得比他快。

但他就是耿耿于怀,他觉得自己日后平定了凉州,兰州,虽比不上卫青,霍去病,但也能与曹彬,狄青相提并论了。

眼下他不过郭逵,曹玮仿佛罢了。

想到这里,章楶拨马直往章惇府上去了。

章惇如今官拜翰林学士,但仍住在老宅之中。章楶知道章惇事杨氏极孝,对于章俞及弟弟章恺也颇为呵护。

章楶坐下后,章俞当即满脸笑容地迎之。

章楶之父章访是庆历二年进士,与韩绛,王安石是同年。

章楶祖父章频是景德二年进士,并与丁谓交好,后仕途受牵连。

章楶的曾祖父章文谷是开宝二年的状元,章文谷又称章谷就是章越老师章友直的老师。当年章友直对章越说章文谷因南唐遗臣,终身不仕宋朝其实有误。

章文谷确实一开始不出,但宋太祖屡召最后不得不仕之,最后出仕不到一年即称病返回家中,太祖皇帝还授之工部侍郎。

章楶的高祖父章文彻,也是章俞的曾祖父,章惇,章越的高祖父。

只是章俞,章楶这一支迁至了苏州。

章楶在苏州的故宅称作桃花坞,历史上被唐伯虎买下改名为桃花庵。而章惇也在苏州买宅,宅第是苏舜钦所建的沧浪亭,另一个时空历史上,此宅被韩世忠所夺,改称作韩园。

如今章惇拜翰林学士,章楶拜签书枢密院事,二人家中都在苏州大修园林。

章楶的桃花坞在城北,被当地人称作北章,章惇的沧浪亭在城南,称作南章。

清朝人有首诗,南章拓沧浪,北章辟桃坞。沧浪清到今,桃花不如古。

这里不得不提一句苏轼。

苏轼与章楶,章惇关系俱佳,章楶家里修桃花坞时,请苏轼给他家思堂写了一篇文,称为思堂记。

熙宁八年时,章惇写了首诗给苏轼。

君方阳羡卜新居,我亦吴门葺旧庐。

……

他日扁舟约来往,共将诗酒狎樵渔。

苏轼这辈子的梦想就是定居阳羡,所以在这里买了宅子,而章惇也买下苏州沧浪亭,所以章惇在诗中说你买了新居,我则也刚买了旧屋。旧屋便是沧浪亭。

当初二人约定致仕之后,大家一起住在江南,一起吟诗吃酒钓鱼,过神仙日子。

当时二人都是政坛失意,章惇因吕惠卿牵连迁知湖州,所以心生去意。

苏轼是一直不受待见。

其实是章俞出钱买下的沧浪亭,当初苏舜钦买下沧浪亭也不过用了四万贯,但章俞买下后大兴土木,仅是修建假山亭子买黄土就花了三万贯钱。

苏舜钦建水,章俞建山。

当然章俞花钱如流水,章楶对这叔父早就知道的。

这时代的官员就干两件事,一个是修大宅子,还有一个就是买田。

章俞对其他都是极度吝啬,但对这两样出手都非常大方,除了修个沧浪亭花了三万贯外,还在各相田买田。

章俞就是这个口吻,你如今官也大了,俸禄也丰厚了,也当是求田问舍,为子孙多多积蓄了。

章楶闻言笑了笑,章俞则一副传授你经验的口吻道:“如今江淮闹贼寇,外人举刀一吓,百姓们不知所措,都是急着卖田,田土都贱得很。”

章楶道:“田土贱也是有钱荒之故。”

章俞笑着道:“这是当然,钱荒不过是百姓手里没钱,而咱们不缺钱,加上免役钱,青苗钱一催,不得不卖地换钱。钱越来越缺,地便越来越贱。”

“章三自以为是,想要雇役力役并行,殊不知是推行不下去的。我也劝着伱趁着这时候多从民间买些田土来。”

章楶当然知道他这叔父对章越很不待见。

不过章楶也从章俞口中知道章越用心良苦。民间钱荒,你这时候搞以工代赈还来不及,将钱散到民间底层百姓的手中,还让底层百姓纳免役钱,把钱收到朝廷中来。

正在这时候章惇回来了。

章楶与章惇感情深厚,当即二人一起到后堂说话。章俞看着二人一个劲地笑,自言自语道:“好好好!看来质夫还是与惇哥儿最亲厚。”

后堂中,章楶当即将心底话都与章惇吐出,自己如何如何费尽心血,但最后眼见马上就要收得全功,却给章越一纸文书调回京师替章直做了嫁衣。

章惇听了反而直笑。

章楶道:“我将心里话与你说,七哥你怎么取笑我?”

章惇直接道:“我笑你利欲熏心,给眼前的功劳蒙了眼睛,全无平日的判断。”

章楶不由愠怒道:“你说我的错的?难道不是章三他利用了我,为他侄儿铺路吗?”

章惇笑道:“你若是真攻下凉州,兰州,那么只有一件事,你苏州老家宅里的狗啊,都要长角了,还要发光了。”

章楶闻言色变道:“狄武襄可是武将,我焉有那心思。”

章惇说的是当年御史中伤狄青之词,说狄青家里的狗到了晚上会发光,而且还长出了角,暗指狄青有不轨之志。

章惇道:“有何不同?当年仁宗皇帝无后,龙体又不好,狄青身在汴京,又是以武将拜枢密使,这简直如同当年周世宗和太祖皇帝故事啊!”

“你们言官不弹劾狄青,难道还要再来一次黄袍加身之事吗?”

章楶闻言面色如土,没错,狄青当年的情况,与太祖赵匡胤和周世宗柴荣病逝前的局面一模一样。

一个是重病的皇帝,一个战功赫赫的大将。

所以当时文官如欧阳修他们危机感十足,一定要将狄青赶出京去。

官家对文彦博说,你们不要这么搞狄青,这个人是忠臣啊!

文彦博直接顶了一句,当初周世宗在的时候,太祖皇帝也是忠臣啊。

言下之意,万一你死了,谁知道狄青是不是忠臣呢?下面的将领一拥戴,就算你真无心造反,也由不得你做主了。

拒绝了黄袍加身,回朝后照样难逃一死或者当场被人砍了换其他人做天子。

宋仁宗被文彦博这句话呛得无话可说。

章惇压低声音道:“当今天下官家的身子也不太好,皇子也不过三岁,鉴于当年陈桥之故,故而绝不会留一个狄武襄的人物在朝廷中。”

“否则如今留在熙河的便是他章越。这倾世大功,又怎么轮得到你呢?”

章楶被章惇几句话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是啊,章越当年若继续在熙河路打下去,哪里轮得到他章楶接手。

章越打下熙河路六州半,也不过官拜翰林学士,端明殿学士,自己打下廓州,湟州便拜了签书枢密院事,枢密直学士,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你章楶没感谢章越将这大功让给你,你反而如此说他,良心过意得去吗?

章惇见对方这个表情,还补了一句:“你也知道我与章三生厌以来,绝不会替他说半个字的好话,但你既登门问我,我就将肺腑之言与你说知。”

章楶起身道:“七哥你说得不错,皇子年幼,故朝廷不能再出一个狄武襄,章相公他调我回京是救了我。”

章惇腹诽,方才是章三,如今又章相公了。

章楶道:“我这便登门向他赔罪!”

说完章楶转身就走,章惇欲叫住他也是来不及。

章惇摇头道:“还是这般性子,真不知如何带得兵。看来还是三哥儿给他底子留得太厚,换了谁去都能建功。”

章楶当夜驱马直接赶往章越府上。

此时距离天明还有一个时辰,但章楶却只与一名随从驻马在章府门前。

到了快天明时,章府才有一个门子出来扫地,见章楶一人天不亮就站在门前等候,立即将对方请进府中。

章楶不让对方通禀,而是在客房里等候。

而章越睡醒后,下人前来禀告。

知道章楶等候了一夜后,章越微微笑了笑。

一个有能力,同时又非常自负的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常把自己的成功,完全归于自己的努力,而忽略了旁人的协助。

为何后世企业要员工们整天唱《感恩的心》来洗脑,就是让他们不要忘了平台的力量。

也好,这说明自己用的都是有能力的人,那些天天感恩的人,忠心是有了,但不会办事也是没用。

用人不能求全,要骂也要教,不要想一开始就有个忠诚度百分百的小弟。

这个是游戏,不是现实。

人心是不能用忠诚度来量化的,越是聪明人想法就越多,都是不肯轻易服人的主,所以必须说服教育,也不可犯了错误,就一棍子将人给打死了。

人与人的关系和信任都是长久相处积累出来的,别想一劳永逸解决问题。

章越当即到了客房见了章楶。

章楶见了章越便长拜不起。

章越扶起章楶道:“质夫,子路受牛的事,你晓得吧!”

章楶道:“回禀相公,我晓得。”

章越道:“是啊,子贡助人不要金银的回报,此举被孔子否之,子路助人接受了一头牛,为孔子赞之,便是这个道理。”

“我并非一定要人回报我的恩德,但若是心底要利人,不通过利己的办法,又如何能够真正长久地利人呢?”

“你要通过我的术而明白我的道,并非只看着我的手指,而没看见天上的一轮明月啊!”

章楶闻言不由大惭道:“相公,是某错了。”

(本章完)

第1041章 司马光来访

从洛阳至汴京的道路上一辆驴车徐行。

司马光坐在马车里从洛阳进京,陪同他一起还有程颐,范祖禹二人。

这条路对司马光再熟悉不过了。

他说去洛阳修书,以求名留后世,但心底怎么没有重获天子赏用,重新执政的念头。他也曾梦过中使持旨至他家中,天子愿意废除新法,请他重新出山。

司马光当初推辞枢密副使之位,有人说他沽名钓誉。

他并非不愿做官,为天下尽力,只是始终坚持如果新法不废,他绝不苟合于这世道。

司马光在洛阳依旧是笔耕不辍,尽力将资治通鉴这部大作完成。

可新党中人不断中伤司马光说,司马光本可以早就完工,但迟迟不写完资治通鉴,目的就是贪图御赐钱物。

但事实上,司马光自往洛阳后,已没有领天子资助的一文钱。他都是用自己俸禄写书,至于刘恕,范祖禹,郭林近乎自带干粮,帮司马光完成这本史学著作。

对于这些中伤之词,范祖禹愤愤不平地道,清风明月在怀,只要资治通鉴这本著作问世,那些嫉妒造谣之词,便会烟消云散。

刘恕则道,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古今莫不如是。

司马光不置一词。

……

如今司马光离开洛阳,进京拜访吕公著。

吕公著自任翰林学士后,因为两淮大灾出外巡视了一番,其实是因屡屡劝谏令官家不悦,所以打发他出门了一趟。

如今司马光入京见了吕公著,二人见面唏嘘不已。

当初韩绛,章越二人保荐吕公著入京,知河南府贾昌衡闻知消息设宴为吕公著践行。

宴上众人皆望吕公著入京能振作国事,但司马光却当头给吕公著泼了一盆冷水。

“此时出山,亦难有作为!”司马光毫不客气地如是对老友言道。

司马光将宴上的氛围一扫而空。

吕公著勉强道:“圣命难违,相比闲卧,多少能对陛下有所裨益。”

司马光道:“宁可闲卧,也不可与小人同流,损了名节。”

吕公著受不了司马光如此指责自己言道:“一味闲卧,于世何补?”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闹得众人都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程颐出来打圆场,作了一首诗。

“二龙闲卧洛波清,几岁优游在洛城。愿得二公齐出处,一时同起为苍生。”

这一首诗化解了二人尴尬。

不过之后司马光数次表明自己态度,新法不废,自己绝不出山。

此番司马光,吕公著二人再见,彼此相对默默感慨前事,至于当初隔阂早不值一提。

正如程颐所言,二人都是为了国事,何必闹得大家不愉快呢。

二人入座后,吕公著问道:“君实此番来京作何?”

司马光毫不掩饰地道:“劝章相公废除新法!”

“这,”吕公著略一迟疑,旋即道:“难矣,章相公年少执政,锐气正盛,恐怕难以听进旁人之言。”

司马光道:“据我所知,章相公屡谏天子要开言路,此正是欲革新政治所为,只要谠言直声日进,下情上达,至治可指日而致,去弊法也是在转眼的事了。”

吕公著知广开言路对司马光而言是第一事,比废除变法还要急,而章越也是屡屡主张要天子开言路,这是这二人政见相合之处。

肯定是司马光在洛阳看到了有废除新法的可能,所以这一次驱车进京与章越说项。

吕公著问道:“君实所言极是。我可与你同去?”

司马光道:“也好。”

说完吕公著,司马光一并驱车赶往章越府上。

……

而章府中,章越正在书房里写奏疏,自那日天章阁献策后,他屡次向天子建议要开言路。

天子就是支支吾吾不肯答应,在那装失忆。

这令章越有些不高兴。

不过也有喜事,李承之,王琏皆已远贬地方,黄履则登三司使之位。

自收复湟州,平定青唐,蔡京带着熊本三度至府上拜访,向章越表示投靠之意。章越也乐意将熊本收入帐下。

章越记得朱元璋曾讲过一个故事,他拿着一个狼牙棒曾对太子说,你看这狼牙棒上刺太多,如果不清除上面的刺,伱根本别想握住狼牙棒。

吕惠卿也是很得其中精髓的人。

王安石罢相后,吕惠卿防这也防那,排挤这排挤那,打压这打压那,不到一年冯京,章越,韩绛先后去位,连恩主王安石也要制造个莫须有的罪名,让他无法返京。

吕惠卿为得是什么?就是除刺,拿住这个狼牙棒,通过排除异己,掌握【国是】推行吕氏新政。

国是就是狼牙棒,反对者就是狼牙棒上的刺。

你要挥舞棒子,首先就要拔刺。

吕惠卿是非常有抱负的人,但他手段太刚猛,他掌权不到一年功夫,逼迫一宰相,一执政,一准执政先后离开。

当然有人会说,章越你也不是好人。

王安石罢相后,吕嘉问,邓绾,张璪及十几名支持新党的官员先后被他排挤离开。

但五十步确实是可以笑百步。

邓绾,吕嘉问二人本身得罪人太多,罢张璪则是出于章越私心。

天子之患莫过于不务权势,而务博宽大之名。

事实证明,此举是有必要的。

当初在进攻青唐,改役法此二事上,章越遭到了新旧两党的一同质疑反对,甚至气得连大不了辞相的气话也说了。

要是邓绾之流还在朝堂,恐怕章越早就罢相了。

所以李承之,王琏走人势在必行。同时黄履的升任,熊本的加入,蔡确的修好,使章越控制了司农寺和三司。

使下一步改革役法变得可能。

吕惠卿的问题,就是啥屁事没干,就急着【拔刺】。

吕惠卿一上来就下狠手,想着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然后再从容改革。但别人不知道,以为你吕惠卿纯粹是来搞人的。

就算吕惠卿最后赢了,但左右剩下的都是阿谀奉承之人,又从哪里找帮手呢。

章越则不同,积小胜为大胜。

力道可以不大,但始终向前发力,这就是弱者道之用的意思。

【术】要用弱不要用强。

可以用胜利来巩固基础,再用打下的基础,走向下一个胜利。

虽是拔刺,也要拔得李承之,王琏二人无话可说。该给的级别,该给的待遇一律给,不搞得太难看了,点到为止,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宋朝的政治就是斗而不破,而不是赢者通吃。

政治斗争是常态化的,不要幻想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高太后不懂得这一点,那后宫的模式来治理朝堂,将蔡确贬到了岭南,坏了大宋百年基业。

如今官家又不听话了,怎么办?

之前说得好好,要下诏放开言路,如今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章越搁笔,写疏直谏对官家面上有些不好看,不符合他用弱不用强的方式。

这时候外面通禀,吕公著,司马光,程颐来访。

吕公著尚好,但章越听说司马光,程颐拜访,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王安石,司马光二人有个共同的特点,他们的口碑可以两极分化严重。讨厌他们二人可谓讨厌到极致,各种奸臣,祸国殃民之词都往他们身上按。

但赞美之词,也是无所不用其极。比如司马光有‘山中宰相’之称。

他虽在野,但他说话和宰相差不多。

王安石也是如此。王安石第二次罢相时,章越为了表明自己支持变法的心迹,也曾致书厚颜无耻地吹捧他为‘三代以下第一完人’。

据说王安石看后,当场便将自己的书信给烧了。

王安石,司马光二人评价两极化,也是相当令人无语。二人都是君子无疑,因为君子是不会和小人交朋友的。

不仅他们二人,嘉祐四友各个都是君子。

但【国是】之争就是如此,或许也知道对方是公心,只是就事论事而已,但政争一起,也就顾不得那么,甚至气得要你死那等。

到了这一刻,真的控制不住。

能控制住的,那就是圣人。

所以司马光,程颐二人一来,章越也是头疼,不见不好,见了二人与他吵,自己也受不了。

官越大,捧着你的人越多,周围都是各种好听话,甚至你的恭敬达不到标准都是一种不恭敬。要章越如今与人吵架跌份不说,对方语气稍稍重了一点,都视为一种严重挑衅!

所以别说天子纳谏不易,章越自己本身也不是个喜欢听谏的人,稍稍话不投机就没有下半句了。

因此章越才知道仁宗皇帝多么不容易。

可是要限制天子权力,必须要广开言路。

章越想到这里,忽然灵光一闪,司马光今日来得正好,此不是来助我一臂之力吗?

章越想到这里对下人道:“请至中庭来。”

章越立即鞋子也不穿了,光着脚一路小跑,直接至中庭前恭敬候立。

片刻后,吕公著,司马光抵达中庭前,看见了光脚站着的章越。

吕公著平日是常见的,章越见了司马光立即上前问道:“十二丈!”

说完章越看着司马光,不由诧异。

司马光在洛阳修书不过数年,没料到如今须发全白,牙齿也是掉光,整个人苍老至此。

章越念此,不由替司马光有些难过。

何苦如此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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