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小心眼的‘学弟’

“学弟何出此言?”李萃群一脸愕然问道。

程千帆看着李萃群,看对方似乎真的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他冷哼一声将手中的报纸递给李萃群,“学长果真不知?”

他接过程千帆递过来的报纸,仔细翻了翻,随即恍然说道,“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啊。”

李萃群将报纸卷成桶状拿在手中,摇头笑说,“此乃我特工总部收缴之违禁报刊。”

“《中美日报》、《每日译报》……”李萃群翻了翻报纸,“都是一些出了名的胆大妄为,学弟应该有所耳闻的吧。”

“学长莫要转移话题。”程千帆冷笑一声,说道。

李萃群右手握着纸筒,摇了摇,“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有人提议要多多熟悉这些,才能够更深层次的了解我们的对手。”

……

“何人提议?”程千帆立刻问道。

何人?

李萃群心中恼火。

特工总部有违禁报刊,这不是很正常的么?

确实。

这不算什么事。

但是,坏就坏在苏晨德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以此招来试探程千帆。

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李萃群非常清楚自己的这个学弟绝非易与之辈。

现在且不说程千帆是否觉察到被试探,单单是被程千帆咬着这件事不放,就挺让人头疼的。

且李萃群有一种直觉,程千帆必然看出来这些报刊出现在会客室的蹊跷之处,故而,很显然这厮是在回击。

现在被人抓着小辫子质问。

事情不大,也不会有什么太不好的影响,但是,丢人啊!

“抱歉,此事涉及我特工总部机密,恕为兄不可说。”李萃群正色说道,“妖言惑众分子猖獗,我特工总部也不得不集思广益,且实践且论证。”

他右手一伸,示意程千帆跟他行走,侃侃而谈,“解决问题的办法,在为兄眼中就如同做算术题,在最后一步演算出来前,谁也不知道结果是正确还是错误,但是,我们不能因为害怕犯错误就不敢解题。”

程千帆看了李萃群一眼,他没想到李萃群如常健谈,且竟另辟蹊径从数学的角度来回应这件事。

不过,李萃群若是以为这样就能够应付过去了,那就错了。

……

程千帆摸出烟盒,先是向李萃群示意,后者摆摆手,程千帆便自己取了一支烟咬在口中,又摸出打火机点燃了,轻轻吸了一口。

李萃群瞥了一眼程千帆收起来的烟盒,烟盒的包装他没有见过,不过,上面赫然是德文,他认出来写的是塔巴克。

“德国牌子,土耳其顶级烟草。”程千帆吐出一口烟气,并非炫耀什么,只是淡淡说道。

到了他和李萃群这种级别,炫耀烟草、打火机这类的,显然是不可能发生的,太跌份。

李萃群点点头,塔巴克一听就是德国名字,不过,这个香烟牌子他倒是不甚了解,土耳其的烟草顶顶好,这个他倒是知道。

土耳其是适宜种植烟草的地方,土耳其东部马尼萨省出产的烟草相当不错。

程千帆似乎也无意继续借题发挥,而是将刚才的话题轻轻揭过。

两人来到李萃群的办公室。

李萃群吩咐手下人沏了真真顶好的六安瓜片。

他挥了挥手,“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要来打扰我和学弟谈事情。”

“是!”张鲁点头应是,朝着程千帆客客气气的点头致意后退下。

程千帆亦是向张鲁点头回敬。

他可以向李萃群发火,但是,轻易不会对李萃群身边的左膀右臂张鲁、胡四水等人耍脾气。

……

“学长此番连发十二道金牌召见,不知有何要事?”程千帆两根手指捻起茶杯盖骨朵儿,杯盖在杯沿轻轻摩挲,轻笑一声问道。

这小子真真是小心眼,这话里带着刺啊。

十二道金牌的故事妇孺皆知,这可是一曲流传千年的忠奸故事啊。

程千帆这厮这句话可谓是含沙射影,这可不是好话。

这小子这是在影射刚才会客室之事?

……

“行了,你也别冷嘲热讽的了。”李萃群苦笑一声,轻轻呷了一口茶,“会客室的那些报纸确实是有意为之,此乃我特工总部甄别内部奸细的举措。”

他看到程千帆脸色阴沉要说话,便摆摆手,示意让他把话说完。

“此事绝非是冲着学弟来的,为兄以个人名誉担保。”李萃群表情认真说道,“许是其中有些误会。”

他端起茶盏,作‘碰杯’状,“不管怎么说,手下人做了糊涂事情,我这个掌舵者难辞其咎,为兄以茶代酒,向学弟赔罪了!”

说着,李萃群端起还有些烫的茶水,咕咚咕咚,一仰脖子一饮而尽了。

程千帆略有些惊愕,他没想到李萃群竟然干脆‘坦诚’此事,不仅仅以个人名誉担保,且非常郑重的以茶代酒道歉。

这反而令有些‘睚眦必报’的程千帆有些‘惭愧’了。

他苦笑一声,“学长你这……”

说着,他叹了口气,“学长如此坦诚,反倒是显得学弟我小肚鸡肠了。”

“这件事,确实是令我有些不快,我和学长是何等亲近,骤然遇到这样的事情,我心中自然难免生怨气。”

他摇摇头,轻笑一声,“罢了,罢了,学长的话,千帆自然相信,此事就此作罢,不会再提。”

说着,程千帆也端起茶盏,将已经微凉了一些的茶水一饮而尽。

李萃群看到程千帆将茶水一饮而尽,面上露出欣然之意。

然后他忽而盯着程千帆看。

继而露出恍然之色。

“好啊,好你个狡猾的程千帆。”李萃群指着程千帆,“我就说我李萃群的学弟不可能那般小心眼,你刚从故意云里雾里扯半天,这是在等茶凉啊。”

程千帆哼哼一声,意思是你才反应过来啊。

“你啊你。”李萃群手指指着程千帆,摇头苦笑,“罢了,为兄大气,不和你一般见识。”

程千帆便露出得意的表情,他拿起茶壶,主动给李萃群添了茶水,又给自己添了茶水,然后坐下来,轻松写意的口吻问道,“不知学长此番邀我来,所谓何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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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61章 顶级表演

李萃群向程千帆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按动了办公桌上的响铃。

“让曹宇来一趟。”

程千帆微微起身,他将茶几上的烟灰缸朝着自己这一侧拉过来,弹了弹烟灰,身体靠在沙发的椅背上,并且还翘起了二郎腿。

“你呀,这是把为兄这当成你家客厅了啊。”李萃群笑着说道。

“学长的地盘,难不成还要拘束着?”程千帆反问。

李萃群哈哈大笑,摆了摆右手。

很快,办公室房门被敲响,一个一边是半只耳的男子进来了。

“主任。”曹宇向李萃群微微鞠躬,又向程千帆点头致意。

“东西放下,你去忙吧。”李萃群淡淡说道。

“是。”曹宇将文件袋双手放在办公桌上后退去。

“我记得这个人是汪康年的侦缉队的。”程千帆露出惊讶之色。

“汪康年出了事,曹宇在侦缉大队那边也不太好过,便投了我。”李萃群解释了一句,他解开了文件袋的线,从里面拿出了几张照片。

“你看看这个。”他将一张照片递给程千帆。

程千帆露出不解的表情,不过还是接过了照片。

李萃群的目光盯着程千帆,捕捉他的情绪变化、面部反应。

“这个人……”程千帆皱眉看着照片,眼眸中带着一丝疑惑,然而又似乎在思索,他抬头看向李萃群。

……

李萃群将程千帆的表情尽收眼中。

不太对。

他手中这张照片是特工总部查找卢兴戈的踪迹的时候,安排手下偷拍的。

曹宇透露了一个重要的情报:

军统上海站的卢兴戈同法租界的小程总是结义兄弟。

这是一个令李萃群颇觉意外的情报。

该情报应该是真实准确的,情报来源于原军统上海站行动大队的陆飞,此人在军统上海站的时候便和卢兴戈不和,曹宇在侦缉大队的时候便和此人关系不错,因此从陆飞的口中得知此事。

同时,该情报也坚定了李萃群想要吞并上海警察局侦缉大队的决心,侦缉大队以原党务调查处上海站为班底组建,同时有军统上海站的部分人员加入。

甚至于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侦缉大队的专业能力比现阶段青红帮人员依然占据不小比例的特工总部的底子还要好一些。

……

卢兴戈和程千帆是结拜兄弟,这一点应是不会有错的。

李萃群拿出这张照片,一方面是暗中试探程千帆。

倘若程千帆和卢兴戈暗中有联系,李萃群当然不会因此便粗浅的认为程千帆是抗日分子,事实上,这种本身就有私人关系的来往,并不能说明什么,当然,这有个基础,那就是程千帆本身的强大足以自保,不然的话,即便是没有事情都能栽赃,更何况程千帆是卢兴戈的结拜兄弟,这个关系就是罪证,特工总部是不会放过送到嘴边的肥肉的。

但是,若是此二人暗中有来往的话,这位学弟在他这里的警戒级别会调整,同时会暗中加强对于程千帆的关注力度。

倘若,程千帆没有和卢兴戈暗中来往,甚至是表现出对这位往日结拜兄弟的冷漠,李萃群还会考虑请程千帆帮忙捉拿卢兴戈。

要说对卢兴戈的了解,程千帆绝对知道很多关于卢兴戈的事情,尤其是一些生活细节,而这种生活细节往往在抓捕过程中能够带来意外惊喜。

不过,李萃群事前设想了好几种可能性,但是,程千帆看到照片后的反应却出乎李萃群的意料:

程千帆似乎并不认识照片中的男子。

不,也不是全然不认识。

程千帆的眼睛表情给李萃群的感觉就是,程千帆第一眼没有认出这人是谁。

然后第二眼,似乎又觉得此人有些眼熟,故而会流露出思考之色。

他现在的表情就好似看到某个有些印象的人,却又一下子想不起来此人是谁。

这不对劲。

程千帆若果然是卢兴戈的结拜兄弟,岂能认不出卢兴戈?!

……

李萃群面色平静,实则脑海中快速思考。

三种可能性:

其一,照片中的男子不是卢兴戈,也就是说他们一直误以为此人是卢兴戈,实际上此人不是,

这个人确实是军统上海站的人,不过并不是卢兴戈。

李萃群自己第一时间否了这种可能性,首先,他们倾向于怀疑此人是卢兴戈,然后在抓捕此人的过程中,洪三故意喊出卢兴戈的名字,对方并未否认,后来卢兴戈干脆言语中自承其身份正是上海站卢兴戈。

所以,这个人应该正是卢兴戈。

那么,这种情况下,还有另外两种可能性。

卢兴戈和程千帆并非结拜兄弟关系,故而程千帆实际上并不认识此人?

这种可能性也较小,跟紧曹宇此前从陆飞那里了解的情况,卢兴戈同程千帆是结拜兄弟,这件事在上海站内部确实是隐秘,一般人并不知道,但是,陆飞是郑利君的心腹,此乃陆飞从郑利君口中亲耳听见的。

那么,只剩下最后这种可能性了:

程千帆和卢兴戈确实是结拜兄弟关系,程千帆自然认出照片中的男子是卢兴戈,不过,他现在假装没认出来。

这是为何?

程千帆在掩饰他同卢兴戈暗中有来往?故而假装不认识此人?

如果按照这个逻辑,进而——

程千帆暗中和重庆方面有联系?

甚至于,程千帆是重庆方面的?

李萃群心中一动,不过,旋即他自己又冷静下来,他倾向于否了这种可能性。

原因?

经过这些时日的接触,李萃群对于这位学弟有着较为清晰的认知和了解。

‘小程总’贪财好色不假。

程副总贪生怕死也不错。

但是,这绝非意味着此是一个满脑子只懂得敛财享受的碌碌之辈。

相反,以弱冠之龄位列法租界六大捕房之首的中央巡捕房二把手,有人有枪,黑市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其影响力、触角深入到整个法租界,乃至是在偌大的上海滩都算得上是一个有名有姓的角色了。

最重要的是,此人和日本人亲近,又能够受到法国人的重用,且在巡捕房威信不低,和青红帮也有牵扯。

……

这样一个人,可谓是左右逢源。

贪财好色,贪生怕死是程千帆。

彬彬有礼、谦逊博学是程千帆。

翻脸无情,阴险狡猾亦是他。

这样一个程千帆,李萃群不会小觑。

同理,他不认为在自己拿出这么一张照片之后,程千帆会愚昧无知的以为可以假装认不出照片中的男子可以蒙混过关。

聪明人之间玩这种小伎俩,这不是聪明,是愚蠢,更是自取其辱。

程千帆完全可以大大方的表达惊讶之情,譬如说直接问他:

学长怎会有我卢大哥的照片?

这种反应反而正常且合理。

那么,问题来了,程千帆为何会表现出‘先是没有认出来卢兴戈,然后又似乎想到了什么,随之便接力思考’此般模样?

李萃群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无论是从哪方面来考量,程千帆都不该有这样的反应啊。

既然想不通,李萃群干脆也不绕圈子,他坦然一笑,问道,“此人乃是军统上海站行动高手卢兴戈……”

有些情况下,绕弯子是错误的,单刀直入不妨一试。

这种单刀直入,可以理解为坦诚相待。

也可以理解为打草惊蛇。

……

李萃群盯着程千帆,试图捕捉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正在思考的程千帆的眼眸中有一抹异样之色一闪而过,这瞬间的表情被李萃群捕捉到了,这是——

恍然?

为何是这种情绪?

程千帆用力点点头,说道,“是的,这是卢兴戈。”

李萃群微微皱眉。

这句话,这个语气,动作,没有问题,却又有一种莫名的古怪感觉。

就像是……

他一时之间找不到该如何形容。

是了,就好像是确认,就像是特工总部拿照片给某人看,令此人辨认,然后该人仔细辨认后,给出确认的回复。

亦或者是,知道某个人,然而只是远远见过,并未近距离谋面一般,现在看了照片,哦,原来是他啊。

但是,卢兴戈和程千帆是结拜兄弟啊。

故而,这种感觉就令李萃群下意识觉得有些古怪之感。

程千帆似乎是注意到了李萃群的目光,只见他摇摇头,然后是叹息,“实不相瞒,卢兴戈乃是愚弟的结义兄长。”

说着,程千帆苦笑一声,“不过,也许在卢大哥的眼中,早已经不认我这个结拜兄弟了。”

他看着李萃群,“学长,不是愚弟刚才故意假装不认,实在是……”

程千帆摸出烟盒,点燃一支烟,深深的吸了一口,“实在是,愚弟和卢兴戈政见不和,早已经……唉。”

……

李萃群微微点头,露出‘表示理解’的做派。

他的心中在思索。

卢兴戈和程千帆早就割席断交了?

所以,刚才程千帆那一副一下子没有认出来的样子,实际上是在感伤?在回忆过往?

后来的那句‘是的,这是卢兴戈’。

也是在下意识的感慨。

有点像,似乎确实是有这么个意思。

但是……

李萃群心中始终还是觉得有那么丁点儿……嗯,也不是古怪,就是不是那种,那种——

那种做数学演算,终于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非常神清气爽的算出答案的那种自然和清爽。

当然,也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

李萃群压下心中的这股感觉,他露出凝重的表情,“学弟很坦诚,为兄很欣慰。”

“对学长,无有不可言的道理。”程千帆看了李萃群一眼,然后连续抽了好几口香烟。

“学弟可知道卢兴戈是军统上海站的人,且是大有本事的行动高手?”李萃群问道。

“我知道。”程千帆点点头,不待李萃群询问,他自己便继续说道,“卢兴戈夜入陈府,谋刺陈专部长,如此大事,轰动上海滩,我岂能不知。”

说着,他露出踟蹰之色。

……

“学弟……”李萃群拿起程千帆放在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香烟。

他刚才仔细观察了,程千帆从烟盒抽出香烟是随机的,并非有规律,故而可以确认这烟盒里的香烟没有问题。

程千帆摸出打火机帮李萃群点燃烟卷。

他自己则弹了弹烟灰,苦笑一声,“学长当面,实不相瞒。”

他用力抽了一口香烟,摇摇头,“陈专被杀之时,愚弟正在陈公馆。”

“学弟当时在陈公馆?”李萃群露出惊讶的表情。

“是啊,当时我也在。”程千帆眼眸闪烁莫名之色,“只是,当时愚弟有些不胜酒力,警觉性不足,也没有看到凶徒面貌,以至于后来才得知行凶者竟是卢兴戈。”

说着,程千帆自嘲一笑,“愚弟可谓是后怕不已,后来每每念及此事,都不禁在想,当时没有被军统顺手除掉,莫不是卢兴戈手下留情?”

“时局动荡,你我皆飘零世间,有太多不容易。”李萃群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

程千帆这番话中的苦涩情绪,他是能够感受和理解的。

不过,最后这句话,这句话,李萃群心中那刚才压下的不顺畅、不通达的感觉又来了。

是了。

最后这句话‘当时没有被军统顺手除掉,莫不是卢兴戈手下留情?’,若是‘当时没有被军统顺手除掉,莫不是卢大哥手下留情?’,这就感觉对了。

这句话情绪,程千帆对卢兴戈应该是有兄弟之情的,也有感谢卢兴戈没有趁机对其下手的感激之情,这种情感下,正常来说应该是称呼‘卢大哥’才是。

当然,这是正常情况下,也许程千帆和卢兴戈这对结拜兄弟之间发生了外人所不知道的深切影响两人的关系的事情,不仅仅是政见不和那么简单,甚至涉及到某些个人隐私?

不过,有一点他可以确定,那就是涉及到卢兴戈,程千帆的情绪确实是有些反常。

这种情绪上的反常,以李萃群的直觉来感味,却又似乎不像是此二人之间私下里有什么勾连。

这就令李萃群愈发摸不着头脑了。

李萃群将这些‘胡思乱想’暂时撇开。

他看着程千帆的眼睛,看似很享受写意的抽了口香烟,鼻腔里呼出烟气,随口问道,“卢兴戈被人救走的时候,学弟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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