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一切会慢慢清楚

传达室里烟雾缭绕,保安大爷特地给叶北先生让出位置,送来果盘点心和茶汤。

叶北当即挥挥手,从包里拿出两罐忘忧茶。

“我有我有.”

苏星辰刚坐下,就掏出手机,像是审犯人似的盘问起寻找孩子的阿叔。

“姓名。”

阿叔紧张的答道:“姜正初。”

苏星辰:“年龄。”

正初阿叔:“五十九”

苏星辰:“籍贯。”

正初阿叔:“山东ZB,我是周村的。”

苏星辰:“有兄弟姐妹吗?”

正初阿叔:“我是正字辈,两个哥哥叫正国、正伟,三个妹妹叫正华、正梅、正芳,六姊妹里我排老三。”

叶北在一旁听不下去了。

“哥!你收收味儿!人家是来找孩子的,不是来找爹的。”

苏星辰耸耸肩,一副“你行你上”的样子。

雪明把点心盒子往正初阿叔面前推,紧接着问。

“叔叔,伱可以详细说说孩子的样子,是几岁走丢的,是什么地方丢了宝宝,这些年去过哪些地方,有人帮你吗?”

正初阿叔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厚实的皮本,外皮已经卷边,也有不少碎皮子掉下来。

他舔着拇指,翻开本子,脸上就立刻有了笑容。

从书页中取出一张寻人启事,有小男孩的照片,还有姓名和身高,以及走丢时穿的衣服。

“这是我的儿子,他四岁的时候走丢了。当时穿着一件蓝红白条的羊毛衣,外面是变形金刚的小夹克,儿童鞋我不记得是什么牌子了,是红色的。牛仔背带裤。”

雪明:“还有其他的吗?尽量详细一些。是什么场合走丢的?”

正初阿叔:“我从钢铁厂下岗以后,和老婆吵架,孩儿他妈要和我离婚,偷偷带着孩子回江西萍乡,她在火车上睡了一觉,孩子就不见了。”

雪明:“记得是哪个车站吗?”

“不记得。”正初阿叔摇摇头,情绪很稳定,“她只是睡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到终点站,再去找就晚了。”

除了正初阿叔以外,其他三人都沉默了。

像这种无头案,要寻人恐怕难如登天,大中华有那么那么多人,那么那么多家庭,正初阿叔要找的孩子,今年应该是二十二岁,若是能健健康康的长大,恐怕早就变成了别人的儿子,与别人有了感情。

“我一直在这条铁路上奔波,早些年求过很多很多人贩子,花了不少冤枉钱,给他们送礼,送红包,想知道宝宝的下落,但是.”

叶北打断:“你指望罪犯能良心发现?不可能的。”

雪明补充:“只有法律、手铐和子弹能让他们乖乖听话,服刑招供。”

苏星辰叹气:“辛苦了。”

“不辛苦的,不辛苦。”正初阿叔讪笑着,笑容里有心虚和局促,这三个年轻人就像是三种不同的火焰,他们神态各异,言语却都是激进凌厉的意味。

正初阿叔只是个普通人,没有那么厉害的声与威,没有那么勇敢的魂与意。

他接着解释道:“我总要试一试,各地方民警很好,人们都很好,但是他们帮不到我,我就去找人贩子——我很机灵的,这些人收走我的钱和礼,一定觉得我好骗,好欺负,总会有录音留在我的手机里,我和民警配合过很多次了,每次都能抓到几个人。可惜想找到这些人很难很难,我也只做过十来次,扫黑除恶专项行动来了,就越来越难找到他们的身影。”

叶北比着大拇指:“牛逼啊。”

雪明不敢想——这种独闯龙潭的经历,对普通市民来说一辈子可能都碰不到一次,可是正初阿叔奔波十八年,这十数次与罪犯的斗智斗勇,似乎只是寻亲路上不值一提的小事。

过了很久,苏星辰才开口:“您一直在找儿子吗?没有想过放弃?”

正初阿叔听见这句带有劝阻意味的询问,只是抽烟,很久很久都没讲话。

苏星辰立刻解释:“我不是要您放弃,阿叔,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我觉得您应该拥有更美好的生活,我看见您孤身一人,恐怕婶婶她后来是真的跟您离了婚,您说自己有那么多兄弟姐妹,他们也没有陪在您身边,这条路付出太多,收获太少。我照着您自己所说的经历来推断,哪怕是下岗了,您回故乡找个工作,和老婆继续过日子,应该会比现在好过很多。”

“不是这个.”正初阿叔眉头紧皱,突然开始挥手:“不是这个.不是的,不是不是我来问你们我儿子在哪里,不是来听你们说教的。”

雪明抓住了苏星辰的手,语气冰冷:“他知道自己要什么,星辰大哥。”

叶北抓住了星辰的另一只手:“他知道,他都知道。他清楚得很,他五十九岁,咱们俩的年龄加起来才能让他叫一声[好哥哥]——别说这些没用的,整点有用的。”

没等苏星辰改口把这尴尬的气氛缓解。

正初阿叔就谈起这一路上的经历,一路上的过往。

“你们有兴趣爱好对吗?人们都有的,像是学音乐,打游戏,玩摩托车,或者是看电影,时间是那么那么多,下班以后就可以去做这些事情了,对不对?”

江雪明:“是的。”

正初阿叔急匆匆的解释着:“找儿子,就是我的爱好,我可以一边打零工,一边找他,我可以的,我做的很好的,我真的做的很好了。”

他卷起袖子,就露出粗大的指节,指甲很干净,没有油泥,是经常洗澡搓头,把身体都照顾好,铁粉与油污都清理干净了。

“你们看,我原来在厂里是卷钢车间的,我会好好保护自己,后来搞柴油发动机,帮人修拖拉机,我都规划好了。很多人贩子说,农村里喜欢收男孩子养老,他们要拖拉机运货,自建楼也要拖拉机,我就想,衣食住行是民生根本,我从这个交通入手,可以走很远很远,又可以照顾兴趣爱好,找到我儿子应该不是难事。”

从叶北胸口跳出一头坏猫咪,它就这么坐在桌子旁边,低头垂眼抿着嘴,静静的听着。

正初阿叔接着说:“我遇上好多好多人,去很多地方,不同的地方。”

他翻开泛黄的纸张,指着一个个姓名。

从山东出发,到江西沿线的铁路站点城市。

一页又一页翻过去,是一个个人名与账目。

帮助过他的人们数不胜数,几乎有一千三百多个名字。

小到包子馒头,大到数千元的现金借款。

“好人肯定是比坏人多的。”正初阿叔用力的点头:“我没有什么东西,就帮人干活换钱,换吃喝,换路费。力气是用不完的嘛!”

翻开下一页,便是各个柴油动力拖拉机的三包维修站点。

从衡阴市的五强动力有限公司,到江西黄河机械制造厂。

他去过四十八家不同的柴油发动机厂做维修员,开着可靠的拖拉机走过无数条山路,在村庄和城市之间旅行。

“不用担心我的。”正初阿叔笑着说:“我的工资很高,最多有一万两千多块钱一个月呢,挖沙工程船的柴油机我也修过,那是我最有钱的时候,就留着给儿子买房买车——我干这些活又快又好。我在想,他要是不会开车,我就给他当司机,会开拖拉机的人,开起车都特别厉害。”

叶北:“有没有想过重组家庭?”

“不用的。”正初阿叔明白这好心人的意思,刚想回绝。

叶北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有个人帮衬着,有老婆孩子亲朋好友一起帮你找,人多力量大,总会有办法的——衡阴这地方四通八达,以前平阳县有很多人口拐卖案,我以前也接待过阿叔你这样的客人,也是来找孩子的。托朋友或亲戚去打听,总比一个人大海捞针要好。”

“我也想过。”说到此处,正初阿叔开始挠头:“离婚以后,有好几次,也有合适的对象,想找我搭伴过日子。前后有四五个吧。”

苏星辰瞪大了眼:“四五个?”

“嘿”正初阿叔抿着嘴蛮不好意思:“她们都是倒追,我留不下来——总在外面跑,一年到头也不见得回几次家,我不能害她们守活寡不是。”

讲到这里,故事就变得更复杂,更漫长了。

“第一个是干洗店里的妹妹,她有个女娃,丈夫赌博跑了,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很辛苦,我就和她搭伴过了半年。一开始只是搭伴过日子,后来她越要越多,嫌我的心都不在家里,不光要钱,还要我的时间,要我别去找儿子,我就与她分开了。”

正初阿叔抽完一根烟,又点上下一根。

“第二个啊,是在贵州那边,做后厨刀工的大姐,特别活泼,丈夫在外面有人,被她砍断了一条手,她赔了十来万,从牢里出来以后找不到工作,就在贵阳的冷库生鲜市场和饭店打杂,她说我长得好看,身上有种别的男人没有的执着,想和我续弦,为我生个娃娃——但是后来夜里讲梦话,都在念我的崽。她气不过,就和我分开了。”

叶北小声与星辰嘀咕:“这人生经历也太离奇了。”

星辰与叶北淡然说:“正因为正初叔叔的执着,才会塑造这样的旅途吧。”

正初阿叔又说起别的女人。

“我在广州,放工休息的时候,从增城到琶洲,看张学友的演唱会,有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抓住我不放,说我身上的穿搭像模特,那时候我四十四岁,我一个土老帽哪里懂什么时尚哦和这个小姑娘不清不楚的纠缠了半个月,我要她好好做人,应该找与她年龄相仿,健康积极的男孩子。我去哪里她都跟着,头疼得很——她说身边的人都好幼稚,不像我这样务实。我就答应她去BJ路太平馆吃顿饭,算约会,和她说这个餐馆的事,那是伟大的革命领袖去过的店,我和她讲,要为中华崛起读书,要为人民幸福做事。约会结束以后,我就提着行李跑路了。后来我想一定是伤了这个女娃的心,心里面难受很久很久。”

阿叔是典型的北方人体格,肩膀宽得几乎能堵住门,身高一米八五左右。

哪怕五十九岁了,神态就像是一头苍老的熊。

“我跟着江西铁路线往AH找,往杭州找,有个女记者,在一零年的时候她是三十来岁吧,是南通的,对我的故事很感兴趣,她采访我,靠着我们一起写的故事挣了好多钱——她与我说,要不大家结婚,然后一起去找儿子。这样她的新闻就一直都能挣钱,也可以做好事。我当时开心得不得了。后来才知道,她是骗我的,到报社刊登十二月新闻的时候,我看不到寻人启事了,她也找到其他的素材了。就断了联系。”

这些故事在笔记本上,只是很少很少的一段。

“我回衡阴这个地方租了房子,房东太太又和我讲条件,她有三十多套房子,每个月收租都能挣四万多块钱,她要我当个二房东,别在外面奔波,大家扯个证,以后我来收租,白天伺候租客的水电物业修家具装灯泡,我还学会装网线搞WIFI了,晚上就伺候好她——我只有一个要求,把我儿子找到。一开始大家还能处得好,后来她的两个儿子毕业,回家里混日子,和我处不好,一直在为难我,看不起我,给我没事找事做,我的时间越来越少,也没办法往外跑,我不想和他们有什么冲突,我那个儿子找回来了,估计也会和他们家里人闹矛盾,我就和她分手了。”

苏星辰:“坏女人”

“不,她是好女人,她什么都知道。”正初阿叔解释道:“她都知道的,她帮我好多好多次,也帮我找儿子,现在每个月偶尔还会给我发红包,约我出来吃饭,我都不敢接,我怕接了,就走不掉了。”

叶北:“还有其他的吗?”

正初阿叔疑惑:“我就这些感情经历了,没有其他了。”

叶北:“不是.我是说,还有其他线索吗?”

“我不光丢了个儿子,我老婆应该还丢了个女儿。”正初阿叔皱着眉头,与三人详细说:“她当初与我闹离婚的时候,已经怀孕很久了。她平时都很小心的,是个精打细算的人,在我下岗之前,我们就约定好要离婚,各过各的。她找了个做木材生意的下家,四十岁的时候,还要为人家生个娃,才能安安心心的嫁进去。我和她吵架,也是因为这件事——她肚里的孩子,不是我的。和我的儿子,算同母异父两兄妹。”

说到此处,正初阿叔给两位贵客递烟。

“当时她在孕期,是高龄产妇,用生命换人生坦途,情绪也不稳定,我们早就没有什么感情,只是谈到分家的事情,她生气我也气,她就带着儿子跑出去,最后儿子丢了,她气得早产,在萍乡的铁路医院生下一个女娃,也被人抱走,像是被人贩子盯上,跟了一路。”

叶北:“后来呢?”

正初阿叔:“哪里有什么后来,她觉得丢脸,又气到想自杀,还好她的新丈夫是个好人,与她好好过日子了,我就一直在找,没有停过。”

苏星辰:“听见了吗?”

叶北:“听见了。”

两人齐齐看雪明。

“听明白了?”

(本章完)

第161章 这一路走来

江雪明没什么表示——

——面对叶北大哥的疑问,其实这种情况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了。

在衡阴市这片伤心地,雪明前前后后与二十多个失孤家庭接触过,叶北每一回都会让雪明来认亲,最终都是不了了之。

其实江雪明心里早就清楚,在养父母还活着的时候,就明白这两人绝不是他的亲生父母,只是一直没有证据,没有机会。

与其说认亲的过程是一种血缘上的耦合重组,不如讲雪明只想找个正当的理由,将妹妹带走,离开那个可怕的家庭。

他并不在乎亲生父母姓甚名谁,一系列的认亲过程更是平淡如水。

四岁之前的记忆已经淡到几乎无法辨清幼童时代所思所想,所见所闻。

只有一个妈妈的模糊影子,偶尔能和江家老母在厨台前后,在婴儿床守夜忙碌时的身影重合,让他错以为那就是真的亲生母亲。

试想一下,要与二十多个家庭,三十多位陌生人接触,谈人生回忆,谈幼时经历,这些过程让雪明感觉非常怪异。

若是换做更加冷血无情的社会人,恐怕会逃避这种认亲仪式。

因为两者都有了各自的人生,两者在旅途中塑造了不同的自我。

突然要在一张饭桌上,一次茶会里,将之前十来二十年的所有回忆都推翻,把所有自我都改造,其实是很恐怖,很难让人接受的事。

雪明与这些家庭接触时,只觉得莫名心焦。

他希望这些破碎的家能重新完整,又希望他们能慢慢来,因为如此剧烈的重逢变化,如此粗暴的突然组合,要孩子去适应新父母,要父母去适应新孩子,把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强行在极短时间内糅合于一个家庭里,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二次伤害。

叶北大哥一直与雪明说“慢慢来,会比较快”,不光是说雪明出手即伤人,见血能留一辈子疤的凶狠,还有与这些家庭接触时,抗拒紧张与莫名希冀的双面性。

衡阴市塑造了雪明,如果没有这个地方,就没有江雪明。

若是江家那对人贩子更狠厉些,嫌雪明太大,养不熟,就将这个孩子杀死,分尸掩埋,而不是养育长大,也不会有今天的他。

若是衡阴市经济水平很好,混吃等死领低保也能过上不错的日子,不会有这离群孤狼一样铁铸般的人格。

若是叶北大哥没有遇见雪明,他或许还在电池厂上班,或许已经喝了白露的喜酒,吃了白露的一口人肉,尝到甜头以后,就与养父母一样,即将接过他们的衣钵,变成另一个罪犯。

苦难本身是没有意义的,任何单方面的施暴与施暴带来的痛苦,不会有任何益处。

但是雪明与这些事物打了十八年的拳击,经过无数个回合,才得到今时今日的造化。

在这个地方,无数的人们与雪明有交集,有好人或坏人,更多的是普通人,在滚滚浊世与他一样挣扎的人们。

对于亲生父母,雪明已经不那么在乎,或者说不那么关心了。

不那么关心他是从哪里来的,不那么关心他与白露要回哪里去。

他能把握的只有当下,只有每一分每一秒的真实世界。

他的心中演练过无数次类似场景,无论有钱没钱,无论丑陋俊美,无论中年老年。

如果有一天,亲生父母真的找到了他。

雪明应该会用上平日里营业假笑的技巧,十分努力的调动情绪,跟着那血缘上的爹娘同爱同恨,哭泣欢笑。

不过几天的聚首,几天的重逢。

至多一百个小时的温存,至多一百个小时的谈话。

他能交出去的时间,就只有这么多。

他能付出的感情,就只有这么多。

紧接着还有日子要过,有车站要去,有妹妹要照顾。

叶北大哥、小七、流星、BOSS。

这些人比亲生父母更重要,几乎要占据他生命的全部。

那十数年的寻亲之旅,就像是一次天真浪漫的单相思,雪明的亲生父母若是找到他——或许会发现儿子心里早就有了其他人。

有了其他更重要,更亲近,比血缘关系要强上不知道多少倍的伙伴们。

在听见姜正初的人生经历时——

——雪明非常佩服这位阿叔。

经年累月的旅行需要的意志力,与不同地区方言人种打交道的魄力,接受衣食住行变化,接受地方民俗的适应力,寻亲道路中排除万难,学习新技能,规划任务路线的判断力与专注力,与罪犯斗智斗勇乐天勇敢的决心,与其他家庭重组又分离,却从未被生活击倒,连一句埋怨都听不到的生命力。

如雪明一样,这趟旅途塑造了姜正初叔叔。

他们非常非常相似,却有一点点不同。

最令雪明钦佩的地方是,姜正初叔叔的人生中,没有像叶北大哥这样的人来帮扶,却也走了那么那么远,走得四平八稳,走得一步比一步好,一步比一步顺。

很难想象这五十九岁的老人,如今还有如此明亮的眼神,如此健康的体魄,如此清晰的思维逻辑,谈吐清晰条理分明。

除了抽烟的毛病,几乎在正初叔叔身上找不到任何缺憾。

就像是时时刻刻擦拭的宝刀,准备应付生活上突如其来的麻烦,毕竟正初叔叔的生活,就是一趟趟未知的冒险。

他的拖拉机是战马,旗帜横幅是翼骑兵的铁羽和军旗。

走遍大半个中国,闯关克敌十八年,是现代社会的游侠。

这段路上,他爱过很多人,恨过很多人,帮很多人做事,也欠了很多人的情。

这些人与事,恐怕比相处四年不到的亲生儿子要重要得多。

回到传达室里——

——当雪明听见叶北与星辰两位大哥的询问时。

他立刻听明白了,就与姜正初叔叔说。

“叔叔,我就是被拐带来衡阴的孩子,我还有个妹妹,你做好准备了吗?我想大哥的意思,是要我像以前一样,与你们这些失去孩子的家庭,做一次亲子鉴定。”

说到这里,姜正初突然愣住。

他对这个小伙子感到陌生,对此类公事公办的谈话感到恐惧。

他也有好几次在其他地方,遇见寻找父母的年轻人,每次到了结束旅途的关口,他都会犹豫,都会害怕。

任何回忆滤镜都无法将四岁大的亲生儿子,强行与眼前的陌生人匹配在一起。

以前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何况江雪明与姜正初一点都不像。

他们的五官眉眼身高体重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是来自北方的熊人族,与南方的狼人族的区别。

雪明的眼睛大而亮,眉眼精致显得文弱生冷,生人见了有一种疏离感。

正初叔叔的眉弓凸出,眼窝深陷炯炯有神,骨架宽阔壮实有力,肤色古铜,只要笑起来,陌生人都会觉得这是个很好相处的胶东汉子。

雪明看正初叔叔久久没有说话,刚想作罢:“要是不方便”

正初叔叔立刻说:“方便的方便的,什么时候去?”

雪明也变得焦躁:“尽快吧,我没多少时间,恐怕明天后天,就要走。”

正初叔叔点点头:“对啊,现在年轻人回老家过完年,就得出去打工,衡阴这地方不好挣钱的。小伙子,你现在家里还有其他亲人吗?”

在这个时候,正初阿叔展现出成熟社会人的一面,要把雪明的家庭问清楚。

雪明如实答:“只有一个妹妹,我和她都是被拐来的。两个人贩子当我们的养父母,把我们养大,后来遇见叶北大哥,我才有能力带妹妹离开这里,现在住在HK,在那边讨生活。”

“是好事,都是好事。”听见雪明的回答,正初阿叔轻轻拍着膝盖,十分庆幸:“前十几年,我还经常会看到新闻,有罪犯把人拐走,取器官和眼角膜,最后用头发溶解剂毁尸灭迹,我当时非常害怕,每到一个地方,就在进口小商品市场里守着,那时候是日本牌子的头发溶解剂好用,谁要是买了很多很多,我会立刻去问清楚,如果问不清楚就报警。伱能长大,能和妹妹活到今天,就是很好的事情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紧接着阿叔又问:“谈朋友没有?”

雪明立刻答:“老板给我安排了一个对象,她人很好,但是年纪太小了,才二十一岁,我也才二十二岁,我觉得还不是时候,我没准备好当丈夫,也没准备好当父母——特别是工作,我在跨国的铁路系统里做安保人员,工作很危险。”

正初阿叔深深吸了一口烟,面容惆怅。

“我不知道你的工作性质,但是钱是挣不完的,总有更多更多的钱等着你去挣,可是重要的人却很少在身边,这就本末倒置了。”

“不是钱的问题,叔叔。”雪明立刻解释:“是必须完成的事。我对象也会和我一起去做。”

听雪明这么说,阿叔立刻笑了:“那就好,是很好的事业。”

雪明着急行程,又想到红星山之旅生死未卜,如果这位阿叔真的是他的父亲,恐怕没多少时间相认,也没多少时间相处。

这是另一笔骨肉债务,只是不能单纯用金钱来偿。

若是给亲生父母一笔养老费就草草离开——这也是一种人肉买卖。

要是还不上,心里一直会有一根苦寒的刺。

正初阿叔似乎看出雪明的窘迫,立刻起了别的话题:“你朋友是什么家庭?”

雪明想了想:“工人家庭。她父亲,也就是我现在喊的伯父,未来喊的岳父,年轻时是教书的,后来在汕尾扎根,进了泡沫厂。”

“都不好,他身体恐怕不太行。”姜正初自然而然的引走话题,不再谈亲子鉴定的事情:“当老师要吃粉笔灰,进泡沫厂要天天闻化工池的味道,恐怕老了也跑不动,走不远。”

雪明认真分析道:“是的,伯父身体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但我对象要他去市区住,搬家换环境,伯父也不答应,只希望住在旧址,每天能玩玩具就很好,只是.他给自己做了个灵位,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好像是在催促女儿多回家陪陪他,免得有一天就看不见了。”

其实白子衿的父亲白宁光身体一直有病。

但女儿有万灵药,这孩子王在家里摆自己灵位的事情,纯粹是作妖。

姜正初又要歪楼,听不得雪明这悲观现实的臆断。

“你对象长得好看不?”

想起小七,雪明就开始微笑:“很好看。”

看见小伙子开心,正初也轻松起来——

——这个问题,并不是真的问七哥的长相,而是问雪明心中有没有情人眼里出西施。

正初叔叔暗暗想道——这小伙子的心里,好像已经住了很多很多重要的人了。

于是接着问。

“她性格怎么样?”

“有点古怪,笑起来很难听,很像坏人。”

“那她是坏人不?”

“不是,对我和我的妹妹来说,是救星。”

“她救过你俩的命?帮过你俩大忙?”

“是的。妹妹生病时,全靠她找药,把我推介给老板。给我一份新的工作,一个新的使命。”

“那你要分清楚哦,喜欢别人,和报恩不一样。”

“我知道,我明白,我清楚。所以我也和她说,要慢慢来,慢慢来比较快。”

“你好懂事.”

“我二十二岁了,叔,应该要懂事。”

“她心里头有你吗?你回忆一下?”

“我不知道,我不敢确定.”雪明在这地方没说实话,照七哥那个性子,别说心里有了,恨不得嘴里也有。

“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正初叔叔没有多问多说:“我和我老婆,就是生活过不好了,工作也没有了,最后心里也没有了,到这个地步才分开的——人没有能力的时候,就会失去很多很多,错过就没有了,再也没有了。一步走偏,接下来的人生路完全不同了。”

雪明反过来问阿叔。

“恕我冒昧,叔叔,你找孩子找了那么多年,据我浅薄的人生经验来看,感情应该是越来越淡的,恐怕这个儿子,比不过你心里的其他人,其他事——如果真的找到了,你会怎么对他?”

正初叔叔哈哈大笑:“不就是像你和我这样聊聊,还能怎么样?我只是找,不会想找到以后的事——我想给他很多很多,但是有点拿不出手,因为他很小很小就离开我嘞。”

笑容慢慢僵硬,变成面无表情。

“我存了蛮多钱,在想小宝宝变成男子汉以后,是不是还需要这些钱,因为钱在什么时候都不嫌多嘛,但是我又会多想,我的儿子会不会生气,会不会怪我没有看好他——会不会因为这笔钱跟我翻脸,错以为我花了这些钱,就可以把十八年的感情债还清。我不敢细想,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件事。只能一点点,一点点的问清楚。如果他缺了什么,我就会想怎么补上。”

叔叔指着门外的行囊。

“你别看我穿得邋遢,在外面跑,没有办法光鲜亮丽的,我是吃好睡好了,精神饱满身体健康才会上路,没有生过大病,也没有受过严重的伤。把路上的债都还清以后,做成账本记下来人情——省下来的钱也没地方花,就为相认做准备,这些年我存了二十来万,在小城市里付首付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要是他飞黄腾达,去了大城市,我就帮不了啦,恐怕他也不需要我来帮,不给他添麻烦就好。”

叶北大哥和星辰大哥在一旁抽了半天的烟,一句话也没说。

这俩人精恐怕心里早就明白,姜正初与江雪明的年龄对的上,雪明兄妹的身份也对得上,或许只需要一张亲子鉴定证明,结果也八九不离十。

就在这个时候,正初叔叔突然站起身。

“我去接个电话。”

等叔叔离开。

叶北与雪明说悄悄话。

“你觉得他是你爹吗?”

雪明摇头:“是不是都不重要,我还有事情要做。”

叶北:“人生大事吗?”

雪明点头:“是的,人生大事,我有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是罗马尼亚人,他要去远方旅行,可能会死去——再也见不到了,我们一起作战,一起哭一起笑,他救过我不止一次。他几乎是我的再造父母,我也几乎是他的再造父母。”

苏星辰跟着点头:“那必须要去——很急吗?”

“非常急。”雪明看向门外,不知道说什么好:“一周内出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苏星辰立刻从灵衣中拿出一个采血瓶。

“你留点血在这里,做鉴定也只需要一些血。”

“行”雪明在取血时,与星辰大哥说:“我感觉好奇怪,真的好奇怪——就像是很多很多年里,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情,突然有了结果,心里的石头放下了。可是又开始迷惘,抱住了另一块石头。”

苏星辰是搞刑侦出身的情报人员,雪明说的事情,他见得多了。

“这是一段旅途的结束,当然会迷茫——正初叔叔恐怕也是这样,你们敢不敢和我打赌,我说十有八九,他出去接这个电话,是为了找借口离开。从你们的谈话来听,你是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不会变成你的累赘,变成新的心魔,会不会对双方来说,相认并不是什么好事,而是将两段旅途都杀死,把好事变成坏事。”

采血瓶刺入皮肤,就立刻有火辣辣痛感袭来。

星辰像是一把尖锐的钢锥,字字诛心。

“正初叔叔的骑士游侠故事会走到终点,而你去九界车站冒险,也会开始畏首畏尾,心中时刻隐忧着,在前往下一个未知站点时,要考虑返程陪伴亲人的时间,要想地表的猎手是否在在正初叔叔身边游荡——我们天枢干员也是如此,只不过乘客们在地下世界闯荡,我们在人间对付妖魔,牵挂会更多。”

话音未落,就看见姜正初回到传达室。

他满脸歉意,真如星辰所言,要找借口离开了。

“我前妻给我打电话,说广西有她女儿的线索,既然你们都是衡阴本地人,很好找,很好联络,这个小伙子也有很多很多事要做,要不我们下次再聚一聚?”

在人情世故的深层解读中,这个[下次]——

——恐怕就没那么容易再见面了。

叶北超级小声:“要拒绝吗?要留下叔叔吗?”

星辰超级小声:“怎么拒绝?”

两兄弟似乎没辙了。

雪明突然松了一口气,像是另一块大石头也放下了。

“那就.”

突然——

——从门口闯进来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那是陈富贵,纸扎铺的陈老板,是叶北的军火库。

“那就留下来吃个饭!去KTV找找乐子!大家唱个歌?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元宵节你们不会连四个小时的时间都没有吧?”

这假洋鬼子闯进传达室,气氛一下子活氛起来,再也没有之前的尴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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