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9章 一曲红绡不知数

“每一个来这里的人,都说自己不是来找姑娘。”名叫‘老全’的龟公,乐呵呵地迎进了登门的少年。

“大家读书人的嘛,都是采风的啦,老奴都懂!”

守着生意兴隆的花楼,干着迎来送往的活计,捧高踩低并非道德的困境,而是职业的选择——个人精力有限,待客的资源也是,你必须懂得怎样迅速筛选值得的顾客,奉上十二分的热情。

老全是行业里的翘楚,早就懂得“捧高不妨过火,踩低必须谨慎”。他都是逢人就给笑脸,恨不得“衣为擦脚巾,身作歇马墩”。

当然,也不是说就会放乞丐进门。

今天来的这个年轻人,看起来简朴了些,但绝不是平凡的人物。

上好的衣料在风吹雨打后,仍然有内敛的格调。

其人锋芒不显,五官也算不得优越,但有一种自内而外的坦然。

穿戴不够体面的少年,站在格外奢靡的风月场,却没有半点儿局促。

这不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而是从小养成的巨大的安全感!

简单来说——这小子有背景。

老全笃定自己的火眼金睛,所以笑得格外殷勤,拿自己的绫罗袖子,去擦拭少年郎身上的灰,也不管自己的新衣有多贵。

“公子这边请,老奴给你安排……”他说着去接少年背后破布裹住的长条物件,太明显的剑形。按照说书的套路,这朴素的掩盖下,定是锋芒绝世的宝剑。

所以他的手,对那脏兮兮的破布条,也表现出十分的尊重,是以捧的姿态去迎。

少年郎的手,按住了他:“大叔,我自己背着就好。”

有那么一个瞬间,老全愣了神。

在楼里工作这么多年,眼瞅着这里越来越热闹,还是第一次有人叫他“大叔”。

宋国是儒家的国度,讲究一个风雅。

百花街是商丘城的风月街,三分香气楼是此间的风月魁首。

来这里的人都不太缺钱,其中自然也有知书达礼、待人温和的。

但那种礼貌他也懂,是居高临下的,是贵公子大文豪悲天悯人的小情怀,是春花秋月后,偶然泛滥的同情心。

面前这少年,却是平等自然,像邻里之间的招呼,有一种泥腿子的自视。

老全的愣神当然不是感动,混迹青楼的龟公,要是因为这点儿尊重而感动,那就太天真了。他是怀疑,怀疑自己早先的判断……难道真的迎进来一个穷蛋?

这声大叔也太自然了。

老爷们生来在人上,怎么可能和靴子上的泥点一起仰望天空?

“我懂,我懂。”老全仍在前面带路,仍然热情。纵然已有几分不确定……总不能香也烧了,菩萨也得罪。

“剑客的剑,绝不能让旁人碰。那会打破天人合一的美妙境界。”

他拽着自己都听不懂的词儿,显出一种想捧但又实在不了解的笨拙,力求让客人更有优越感:“来,这边来,公子今天想采什么风?”

“有犹抱琵琶,有玉横春岭,有空谷幽泉,还有樱桃点水……”老全细数家珍,言语间也颇有自得:“都是商丘城里顶好的风景。”

看着这张笑得老菊花也似的脸,褚幺不知他懂了什么。但明白自己不是来采风,摇摇手道:“大叔,景就不看了。我来找人。”

老全的笑容顿便自然许多,这是有熟景儿呀。

“哎唷,老奴有眼无珠,怠慢了熟客!”老全轻轻扇了一下自己的脸:“方才说的这些旁人都见过的,您定然瞧不上……大黄,边上玩儿去!”

他伸手将蹲在拐角打瞌睡的老黄狗挥开,皱着笑脸:“我先帮您安排好雅间……公子要找谁?公子?”

褚幺正看着盯着那条老黄狗看。

“实在对不住,这条老狗不懂事,碍您的眼——老奴这就将它赶走。”老全拿脚去踹:“大黄,滚蛋!”

“没事的大叔。”褚幺伸手拦了一下:“我就是觉得,这条狗挺有灵性的。刚才我进来,它直愣愣地看我呢。”

老全也没舍得真踹。

去年冬天在路边看到这条奄奄一息的老狗,他莫名发善心,给了一口吃的。不成想老狗嚼吧嚼吧就站起来,一路跟着他走。

想着这老狗也没几天好活,费不了多少粮食,他就养着了。没想到一个冬天过去,老狗吊着的这口气经久不息。

每天蹲在那里打盹儿,什么正事都不干,皮毛倒是越来越油光水滑。

后来他还把大黄带到楼里来看门,龟公养条看门狗,也算是有个伴儿。

大黄是有灵性的,他总觉得自己说的话,大黄都能听得懂。

他是迎来送往,笑脸逢人的龟公,但他也有心酸悲哀,一肚子无处说的苦楚。有时候会关起门来跟大黄讲,大黄的狗眼啊,瞪得圆圆的。

他总觉得大黄是懂他的。

上个月有个楼里养的打手,嚷着要把大黄炖了吃肉。

他生平第一次跟人红了脸。

最后还是琼枝姑娘开口,才没人敢说再打大黄的主意。

琼枝姑娘人美心善,样子冷了些,心里可软和呢。

“这老狗也知道迎贵人呢!”老全咧着漏风的牙齿笑:“您的贵气直冲天灵,肉眼凡胎瞧不见,狗却灵得很。”

牙齿是那个膀大腰圆、面上带疤的打手敲掉的,倒是不疼,就是漏风有点麻烦。

但近来的客人都会因为这漏风的牙齿乐呵几声,这就算是很好的事情。

“大叔可别臊我了,真有什么直冲天灵,那一定是我的穷酸气。”褚幺淳朴地笑了笑。

他的确是不缺钱花,虽然师父不怎么给钱,但出门的时候白师叔、玉婵姑姑都塞了许多,平时小师姑还给他零花钱呢。

但他永远记得,母亲灰头土脸,在瓦窑里工作的日子。

书上说“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从小就跟着捡碎瓦的他,是见过汗水滴到碗里,变成白米饭的过程的。

他没有过多地关注一条狗。来之前就仔细调查过这座青楼的武备力量,对三分香气楼超凡力量的支援速度、百花街治武所的响应速度,基本做到心中有数。

在跟老黄狗对视的时间里,又仔细地探查了这座青楼里的超凡气息、守卫布局。自认已经是有八分的把握,哪怕遇到最坏的结果,一定要诉诸武力,他也可以妥当地解决这件事情。

“房间就别安排了,大叔,您带我去找人就行。”他一副老实孩子的样子,本分地道。

老全倒是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很多有身份的客人,都不喜欢在楼里采风。走出去驰车山林,泛舟长河,那才叫雅兴呢。

“您要找谁?”他问。

楼上楼下的姑娘,长什么模样,有什么特长,他都了然于心。要是贵客的熟景儿不方便,他得迅速安排一个同类型里更好的。

“我要找小翠。”少年说。

“啥?”老全没听明白。三分香气楼里,哪来这么土的名字。

“商丘西去一百五十里,河阳镇大风乡老樟村人。她今年六岁,离村的时候穿花袄子,绑一条麻花辫,小圆脸,很爱笑,左边的眉梢有一颗黑痣,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褚幺认认真真地讲完了女孩的情况,看着老全道:“大叔,麻烦你带我去找她。”

老全放在身后的手,已经悄悄做出手势来,面上皱着眉头:“我没听明白,您说的这个小翠……怎么在我们这里?”

“不好意思大叔,是我没说清楚。”褚幺当然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但只是老老实实地道歉、解释:“小翠刚出生就没了母亲,父亲也在她三岁那年走了,上山打猎的时候,被熊瞎子撵上了……小翠是她奶奶带大。她还有个叔叔,是个赌棍,老婆跑了,孩子丢了,成天游手好闲,没钱了就去老娘屋里蹭饭。上个月有牙人去老樟村,她叔叔就偷偷把她卖了,换了钱去赌。我打听到……卖到了这里。”

“少年郎。”老全已经不笑了,事实证明他想象中的生意并不存在,他请进来的人又穷又天真。

仅存的一点善意让他开口道:“你要是不喜欢采风,不如回家去。”

褚幺并不是雪肤的少年,但也没有小时候那么黑不溜丢。也不知怎么长的,面上略带一点焦黄,显得比真实年龄要成熟一些。

他有一双细长的眼睛,本应显得狡黠,但此刻认真地睁着,便显出一份稚拙和真诚来:“我说了我不是来采风的,我是来找人的。”

他取出一只钱袋子:“你们买小翠花了五两银子,我出十二两买回来,你们不吃亏。”

“吃什么?什么吃?说得老子都饿了!”

三分香气楼的打手“老刀”大步走来,一把抓走了少年手里的钱袋子,在手里掂了掂。冲褚幺一努嘴:“滚吧。”

他比少年高了半个头。

少年抬头看他:“你收了我的钱,就是认可了这笔交易。请叫小翠过来。我要带她走。”

“老刀”脸上有一条巨大的刀疤,从眉心开到左颊,这也是他日常夸耀的武绩。只是眼睛一立,顷便凶狠起来:“老子说的话,你是不是没听懂?”

“算了算了,一个不懂事的乡下小子,让他走吧。”老全不知怎么总是想到那句‘大叔’,想了想还是上来劝一句。

老刀一个巴掌就把他扇倒在地:“算算算,你算个鸡蛋!”

前段时间他不过是想尝尝香肉,结果这老货还敢跟他顶嘴,因此起了争执,砸了这老货一颗牙。他也够手软了!结果这老杂种还在琼枝姑娘面前告黑状……当他老刀不知道,把他当傻子耍呢!

今天又想在这里做好人,回头事情闹大了,琼枝姑娘又责他。怎么就那么坏呢,这老兔爷!

但是老全倒在了巴掌下,那不知哪个乡里钻出来的土包子,却还站在面前。

“我听懂了你说的话,我可以走。但是你要把小翠叫过来,我才能走。”少年郎非常的固执:“你已经收钱了。”

“你走不走?”老刀狞笑一声,手按在了刀把上。

褚幺平静地看着他:“交人我就走。”

“老刀,不想死就退下。”二楼垂下一道目光,面白无须的商丘奉香使程季良,倚栏往下看:“你面前这个是练家子。”

三分香气楼倒还做不到每处分楼都有神临修士坐镇,计都城那里算是顶配。但程季良外楼境的修为,还是能够把握得了百花街的事情。

“耍棍儿的吧?”老刀瞥了一眼少年背着的长条状武器,不以为意:“我也是练家子。”

“他是修士。”程季良呵呵笑着说。

老刀倒是不说话了,但是也没有退缩。

因为程老大也是修士,很强的修士。

从来龙争龙,鼠斗鼠。他是凡人打手里的狠角儿,程老大是超凡修士里的强者。

他和修士之间的距离不可逾越,但这种层次的麻烦也不会叫他来担。

“小子,从哪里来?”程季良居高临下地问。

“河阳镇大风乡老樟村。”褚幺说。

“回去吧。”程季良挥了挥手:“三分香气楼的确是教男孩变成男人的地方,但不是以你现在要的这种方式。”

这时前厅里已经聚来不少围观的客人,大都笑了起来。

程季良自己也笑:“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是正当做生意。三分香气楼是个开心的地方,还是希望你在这里找乐子,而不是吃苦头。”

他掏了掏耳朵:“少年,现在回去,我当你只是走错。”

“程奉香使!”褚幺说道:“老樟村是一个很小的村子,村子里有一颗老樟树,天气好的时候,孩子们就在老樟树下玩耍。小翠刚出生就没了母亲,父亲也在她三岁那年走了,是她奶奶把她带大……她奶奶已经哭瞎了。”

程季良耐心听他说了半天,听到小翠的奶奶时,终于不耐烦:“说她娘说她爹说她奶奶,说一大堆想干嘛?”

“我想让你知道她很可怜。”褚幺说。

“然后呢?”

“然后能不能放她回家,收下我这些钱。”

少年人的眼神,有一种说不清天真还是笨拙的东西。

让人想笑,但又不太笑得出来。

“你知道我们是合法合规在牙人手里买下的人,一文钱没有少花。”程季良说。

“我知道。”褚幺道。

“你知道我们三分香气楼打开门做生意,从来不会弄虚作假,都是实打实的用服务赢得客人。”

“我知道。”

“那么你有什么理由来要人?”程季良问。

世界上不应该存在人牙子,这是褚幺的想法。

但人牙子普遍存在。

他明白他的想法不是这个国家的法律。天下之大,百里不同,各地都有各地的秩序。

很多事情他都不理解。正如很多人也都不理解他。

师父告诉他,要多看。

他很认真地了解老樟村,了解大风乡,了解河阳镇。现在来了解商丘城。

他没有特别惊人的智慧,他只有一双认真看世界的眼睛。

当然还有他背负在身后的剑。

师父说——“你要永远记得你人生里草长莺飞的春天,记得你的少年时。男人真正的荣誉,来自对美好之物的守护。”

他背着这柄剑,他想现在就是他的少年时。

小翠的奶奶对小翠的爱,就是世间美好之物。

所以他很清晰地讲道理,用商丘城的方式:“小翠的叔叔没有养过小翠一天,他没有权利卖掉小翠。所以人牙子跟他之间的交易,不应该成立。小翠的奶奶,请我带回她的孙女,我得到了她的委托,拥有带走小翠的权利。”

他认真地说完了这些,告诉所有冷眼旁观者,他的理由。

程季良哈哈大笑。

褚幺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很长一段的笑声之后,程季良道:“你说的这些跟我们无关。人牙子那边的交易有问题,你就找人牙子去。”

“跟你们有关系。”少年郎认真地说。

他半蹲在地上,从怀里的储物匣中,取出一只红木盒。

将红木盒打开,里面是一颗冰封的人头。

冰很薄很透,所以人头的表情都很清晰。

围观的人都往后散。

“我跟买小翠的人牙子们讲过道理了,他们承认在老樟村的买卖不合规,这颗人头就是他们为错误所付出的代价。”

少年慢慢地说着,又从木盒的夹层里取出一张约书,用双手捧着,礼貌地往前递:“他们不应该把来历不合规的孩子送到你们这里来,按照契约,在补偿你们的损失后,我可以把这孩子带走。”

(本章完)

第2630章

“噢……”程季良拉长了声音:“有备而来!”

让这少年郎带走一个还没有怎么培养的小丫头,其实谈不上损失。

但是不是随便来一个人,摆出一颗人头,就能够在三分香气楼里把人带走呢?

程季良想,这是不应该的。

三分香气楼能够成为百花街的风月魁首,可不只是姑娘漂亮。当初他来这里建设分部,是从无到有,一砖一瓦,渐起高楼。

在组织还未掀起今日之声势的时候,在这灯红酒绿、声色怪诞的行当站稳脚跟。他要面对的压力,他所经历的斗争,也不是轻飘飘的风雨。

三分香气楼不是不可以道歉,但眼下的这些呈现还不足够。

面前的少年郎,尊重宋国的秩序,尊重商丘城里的规矩,但不够尊重三分香气楼。

客人们的议论声如水汽氤氲,渐而漂浮在穹顶。

程季良双手撑住围栏,投下审视的目光:“你打算怎么补偿我们的损失?”

褚幺看向老刀:“小翠的赎金,这位大哥已经拿走。”

“十二两银子。”老刀说。

他将今天的“外快”拿了出来,对方既不畏缩、也不莽撞,小小的钱袋已经有些烫手。

“为什么是十二两?”程季良问。

“其中有二两是她这段时间的花销。五两是你们的本钱。”褚幺把人头盒子盖上了,这颗人头并非威慑,只是交代。交代他已做的事情和要做的事情,符合商丘城的正确。

他字句清晰地道:“有位做掌柜的长辈教过我,不管什么货物,过手不能不沾油。可以自己不沾,不能不让别人沾。所以我想,你们可以赚五两。买她的钱翻个倍。”

“说的很有道理。”程季良看着他:“所以你这么突然地闯进来,影响本楼正常经营,引起这么多人围观,放个人头来吓人……然后觉得,三分香气楼的面子,就值五两银子,是吗?”

“我不是突然闯进来,我规规矩矩地拜访。这位大叔迎我进来,然后这位刀疤大哥拿走了我的钱袋,最后你们不让我把人带走。至于这颗人牙子的脑袋,也是作为证物呈现,回答阁下的疑问。”

褚幺一条一条地讲:“我们不能把阁下的面子也算上。我们就事论事,讲道理,谈契约。从头到尾这就是一笔不合规的交易,我们正在纠正这笔交易里的错误。”

他需要仰头才能看到楼上的人,他也的确仰着头。

少年负剑眺高楼,试问天高否。

“如果连你的面子也要算上,小翠的名声怎么说?小翠她奶奶哭瞎的眼睛怎么算?”

他问:“按照宋国律法,你们在买卖奴婢的时候,也有确认奴婢来历清白的责任,不是吗?”

对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程季良心中其实并无太多恶意,一个人就算见过了再多的黑暗,也终究是愿意享受阳光的。

但这个世界并非如此。不是按照少年人天真的想象来运转。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事情不是这么办。”程季良摇了摇头:“人和人,不相同,即便是在青楼里卖肉,不同的姑娘价格也不一样。很多人的面子是不值钱的,有的人面子却很金贵。”

“你去那个人牙子组织讲了道理,摘了人头,灭了他们的威风,这很不错,是人们爱听的侠气故事。但不代表也可以在我们三分香气楼这样做。”

“人和人不一样,地方和地方,也不一样。”

他俯瞰下来:“不知道我这么说,你能不能懂?”

一个个穿着花衣小帽的人,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守在楼中各处关键。

很长一段时间里,三分香气楼在南域几乎人人喊打,绝大部分地方都进不去,只在魏国和宋国活动……在南斗殿覆灭之后,才稍好一些。

理所当然的,安邑奉香使和商丘奉香使,就成了三分香气楼在南域的核心高层,掌握域内最大话语权。

这些花衣的奉香侍者,才算是真正的三分香气楼门人。也是三分香气楼最核心的武力。

褚幺静在那里。

然后他抬头问四周:“在场有没有官家的人?”

程季良没有说话。

老全是没有资格说话,也没有资格不说话的人,所以战战兢兢地道:“公子说……额……你开什么玩笑,今天又不是休沐日,官老爷们怎会来这里寻乐。我这双眼睛守在大门,是一个官家人都没迎见。”

这话他的确可以拍胸膛说,因为当官的都是从后门进的!

那条成天打瞌睡的老黄狗,这时倒是撑开了耷拉着的眼皮,似乎对人类的热闹很感兴趣。

围观的人群里这时响起一个声音:“你找官家的人做什么?”

穿着淡青色儒服的公子哥,把怀里的美人推开,慢悠悠地摇折扇:“或者我可以效劳。”

“阁下是宋国官家的人?”褚幺问。

“我还没有官身,不算是官面的人,但还算有些官面的影响力。”这人悠悠一笑:“在下殷文永。”

不懂事的少年郎,没有预期的反应。就连围观的人群也比较冷淡。

殷文永便又补充了句:“我堂哥是殷文华。”

这下一片哗声。

宋国当代有两个出挑人物,能与列国天骄争锋,一名辰巳午,一名殷文华。

都是参加过黄河之会的人物,在国内自是独具风云,冠盖同龄,影响力非常之大。

尤其是前几年的学海泛舟,天下儒生角逐祸水,殷文华表现惊艳,被暮鼓书院的陈朴院长盛赞为“剑心文龙”,一时名噪天下。

殷文华的堂弟……那当然也是了不起的。

就连商丘奉香使程季良,也拱手示意。

可惜乡下来的土孩子,不懂世家之尊,天骄之贵。

长相平平的少年郎,表情过于平静,只道:“您能帮忙,再好不过。”

殷文永倒不计较,他只是有看热闹的闲情,笑道:“不会是想要就近报官,叫我现场主持公道吧?”

他倒是并不介意顺手叫个事务官员过来,处理一下这等纠纷。商丘治武所正巡使,那个叫车光启的,不就正在琼枝姑娘的房里么!

只是……面前这少年,若是说站出来强出头不成,就想着报官,那就太没意思了些。既愚蠢,又软弱,既冲动,又没担当。

不醒世事的少年,和三分香气楼打官司,到底会输成什么样,倒还都是其次。

他生在这等奢遮世家,见惯了风吹稻穗般的人群低头,偶尔也想瞧瞧不顺从的力量。

可惜这个世界,就是长辈们说的那样。那就继续歌舞,愿商丘殷氏,岁岁年年,世世永昌。

殷文永已经在想开心的事儿,抬了抬手,便准备让人去叫车光启。

琼枝姑娘一月待客不过五回,翻到谁全看运气,本月是叫这老小子拨了头筹。叫殷大少好生不爽!

趁这个机会,顺手把车光启从被窝里揪出来,真是极有趣的。

但半蹲在那里的少年只是说:“哦不,我只是想问问。我来三分香气楼的种种行为,是否有触犯宋国法律——我这段时间特意在学宋法,但资质驽钝,学得不是很好。希望您能帮忙查漏补缺。”

事情又变得有意思起来。殷文永含笑道:“除非你不满十五岁,不然目前为止我没有看到你触法的地方。”

按宋律,未满十五岁,不得出入青楼,青楼更不得接待。

即便是青楼里童养的姑娘,也要满了十五岁,才允许拆花迎客。

褚幺没有殷少爷的风趣,他只是为他得到的确定的答案而坦然。

然后他又问:“既然我严格遵守了宋国的法律,我也证明了买卖合同的不合理,那么宋国官府是否会支持我带走小翠呢?”

殷文永有些失望了,但毕竟有世家公子的教养,耐着性子道:“官府当然会保护受害者,避免不法侵害的发生,惩治违法的行为——但谁是受害者呢?”

“你,小翠,还是三分香气楼?”

“原则上我个人都愿意支持你带走小翠,但官府不得不考虑,这种支持是否合理?”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我只是假设,不代表他们一定会这么做——假如三分香气楼说他们已经开始培养那个叫小翠的女孩。使用秘术种种,耗费诸多珍稀材料……”

他看着无知又可怜的少年:“你能怎么弥补偿还呢?”

褚幺又抬起头来看程季良。

程季良摊了摊手。

这种事情根本无法证伪,且完全可以变成事实。一支三分香气楼所独有的檀香,便可以说是绝世孤品,谁来定价?

说给小翠用了,就给小翠用了。

法律是什么?每个人的定义不一样。

三刑宫那群人,可能觉得它是正义本身,是公平的具现。

但在程季良看来,法律是上层统治下层的工具!

真正的弱者,是那些连法律条文都看不懂的人,注定被压榨被统治的人。

在商丘城百花街立业,三分香气楼岂会不懂法,不仅懂法,还懂治武所的正巡使、副巡使、都武尉!

只会抱着法典啃的人,并不懂法呀。

“价钱可以谈。”褚幺蹲在那里,手盖在木盒上:“抱歉,一开始说十二两银子,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我向诸位致歉。”

“我尊重这个世界固有的秩序,因为很多人都赖之生存。在感受到绝对的错误之前,我应该谨慎地触碰。”

“今天我因为自己天真的认知,险些做了坏规矩的人。”

他看着程季良,无怨无愤,只有真切的歉意:“不知作价多少,能够让我弥补这件事情。然后安全地带小翠离开。”

程季良这时才觉得棘手了。

老实说他不怕什么背景深厚的角色,他身后的三分香气楼,是天下大宗。楼主罗刹明月净,是叩问超脱的人。哪能随便来一个正义感泛滥的小子,就有掀翻这等势力的底气?

轻怒拔剑,骄狂跋扈,就算有些背景,其实也算不得什么。

目空一切者,难有成就。

除非像斗昭那样,有藐视一切背景的家世,和斩碎一切质疑的刀。

天下又有几个斗昭呢?

真正难对付的是面前这样性子的少年。他尤其需要思考——能养出这样的孩子,得是什么样的环境?

“这件事情不是没得聊。”程季良决定让一步:“叫你的家里人来谈吧。”

褚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家父不幸,家母太远,家师……不敢辱其名。”

他从怀里取出自己的储物匣,又从储物匣往外掏,刀钱,环钱,碎银,金元宝,道元石……

零零碎碎,摞了一堆。

“我自己攒的钱,全部都在这里。”他说:“怎么都该够了。”

没有人能忽略一个少年倾尽所有的诚意。或许并不能用价格来衡量——那是独属于少年人的炙热滚烫。

就连只为看乐子的殷文永,都忍不住想开口说点什么。

程季良也终于动容。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栏杆:“看来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很重要。”

褚幺说道:“我答应了小翠的奶奶,要带小翠回去。我得说话算话。”

程季良已经准备放人了,但还是要斟酌一下说话的方式,耳边忽然传来声音——

“继续逼迫。”

那是完全没有温度的,一个字一个字滑进耳朵里的声音。

来自商丘城三分香气楼的花魁,“花不解语”的琼枝!

程季良终于开了口,却问:“你的全部身家,就只有这些吗?”

褚幺抿了抿唇,终是如实地道:“还有一些钱,都是亲友所赠。出门的时候,我在心里告诉过自己,不会用一文。”

少年人总是想要证明自己,程季良其实非常理解这种心情。但话出了口,视线平移:“这个储物匣也很值钱的样子。”

“这是很重要的长辈给我的。”褚幺的眉头微微扬起:“现在这些……还不够吗?”

他的储物匣,是抱雪峰上的仙子师娘所赠,是万万不可能容许任何人的觊觎。

年轻人的怒意难以掩饰,程季良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但还是说:“对小翠的价值来说,是够了。”

对于他程季良的面子,对于三分香气楼,则远远不够。

“程奉香使——”殷文永皱眉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之类的话。

“殷公子!”程季良先一步截住了他:“这是三分香气楼内部的事情,我们也是要尽量慎重地处理。今天搅了您的雅兴,事后定有赔礼送上。”

他又四下拱手:“各位爷,实在对不住。鄙楼的诚意,大家今晚就可以看到。还请移步,先回房去休息。这里的事情很快就会结束。”

观众渐而散开,就连殷文永也沉默没有说话。

他倒是并不在乎什么赔礼,但作为世家子弟,他需要考虑,在程季良态度如此坚决的情况下,有没有跟三分香气楼作对的必要。

而褚幺依然半蹲在那里。

嘈杂声,议论声,靴子拖地声。

还有形形色色的目光。

商丘三分香气楼的一楼大厅,像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舞台,他是第一次登台的幼兽,应予观众以精彩的表演。

师父说,这个世界跟你想的不一样,你得去看。

师父又说,这个世界跟你看到的也不一样,你要多想。

师父没有告诉他这个世界是什么样。

他边走边看边想,想着师父年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迷茫。

好在他背着剑。

师父送的剑。

他看着站在二楼的程季良,慢慢地说:“我没有想到,你的面子这么值钱。”

程季良也看着他:“我的面子不值一文,但三分香气楼的面子很值钱。”

褚幺“哦”了一声。

他开始收拾,把地上的碎银金锭道元石,一点一点地捡回储物匣里,一个铜钱都没留。

然后站起来,他站得笔直的,像师父那样站成一颗青松:“那我要跟你算我的面子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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