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4章 天助我也

天明时分,江彬率两万大军在浓雾中渡江。

四周一片安静,先锋登岸时,没见火起,双方没有弓弩和火器方面的交锋,一切都太平无事。

江彬站在船头,远眺江岸,神色严肃……他不敢冲锋陷阵在前,爬到现在的高度,连当朝内阁首辅谢迁和司礼监掌印张苑都不放在眼里,他把自己的小命看得无比金贵,等上岸的人马确定贼寇没有在江边布防后,他才让船只靠岸。

“江大人,俘虏贼寇三百余人,贼首说要见您。”就在江彬准备登岸时,一条小船靠过来,传令兵上船来报告岸上的突发状况。

江彬一怔,随即问道:“怎会有人见本将军?莫非有诈?”

传令兵道:“抓到的人自称宁王任命的前军军师,奉命到岸边来放火,听说大人领兵渡江,出于对大人的崇拜,特前来投效。”

江彬怔了一下,问道:“宁王兵马呢?”

“暂且不知,江大人是否要见见此人?”传令兵问道。

江彬想了想,虽然还是有些担心,怕自己落入对方的算计,但他急于了解宁王兵马的情况,登岸后先加强自身安保措施,才让人把那个什么军师押解前来……正是之前在司马岚跟前主动请缨到江边来放火中年山羊胡文士。

“小人宋元见过江统领。”

那人一来,便跪下给江彬磕头。

江彬一看对方是文弱书生,对自己没什么威胁,便离开侍卫保护,疾步上前问道:“你是宁王任命的官员?为什么选择向本将军投诚?”

宋元道:“小人一心报效朝廷,可惜屡试不第,为生计只好到逆王府上出任幕僚,不想逆王造反,小人人微言轻,只能假意投靠,留有用之身待官军到来。”

“小人被逆王委任为前军将军司马岚的军师,熟悉逆王兵马在长江沿岸的营防布局,也知他们撤走方向,听闻大人领兵前来,借机反正,建立功勋……请江大人派兵追击,定能将逆王兵马悉数击败。”

江彬不由振奋地道:“你诚心来投,那感情好,赶紧说,你们在南岸到底有多少人,现在人马都在何处……”

……

……

江彬没怀疑其中有诈,他对于宋元山来投非常高兴,觉得是老天眷顾。

宋元详细把司马岚这路兵马的情况,还有他们撤退的路线供述出来,江彬略一思索便对眼前局势有了准确的判断,对宋元山的态度就没之前那么热情了。

江彬一摆手:“现在无法判断你说的是否是真的,只有等本将军领兵追击后才能定夺……暂时只能委屈你,到船上等候。”

宋元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这是人之常情,毕竟江彬没法证实他所说是真是假,不信任完全可以理解。

等宋元以及其率领的三百多负责到江岸来纵火的士兵押送上船,江彬开始下令发起追击,可惜的是江彬没带多少骑兵,这个时候他只能赶紧通知江对岸,让安庆府城那边运送战马过江来。

这天上午,艳阳高照。

江上的雾气终于完全散去,老天爷好像有意相助江彬,让他可以在视野开阔的情况下追击敌军。

控制原本属于宁王兵马的几处营地后,江彬觉得宋元没欺骗自己,不断调兵遣将,向叛军逃跑的铜山镇方向发起追击。

过了中午,追击部队陆续有消息传来,一路连续击溃敌军,胜果虽然都不大,归纳汇总起来,却也杀伤和俘虏宁王兵马数百人。

这足以说明宋元是真心来降!

“天助我也,这场仗几乎是兵不血刃,我终于可以靠军功在陛下跟前扬眉吐气,看谁还敢质疑我的本事。”

……

……

江彬带兵过江交战,朱厚照没亲临一线督战,不过当天他起得很早,在临时行在堂屋里来回踱步,不时让人去打探消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小拧子安慰道:“陛下不必担心,情报说江对岸没多少贼寇兵马,此番江统领应该能旗开得胜。”

话是这么说,但小拧子自己都不太相信,如同张苑一样,小拧子对江彬成见颇深,觉得这家伙不可能有战胜宁王兵马的本事。

而在驿馆内,张苑同样焦急等候消息,他不希望江彬打胜仗,相反赌咒对方铩羽而归。

对于张苑来说,他不担心自己在安庆府城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只要能把政敌打垮,就算朝廷兵马遭遇败绩也没任何问题,个人利益大于一切,完全就没有忠君体国的思想。

但江对岸迟迟没有消息传来。

快到中午时,才有人前来传递战报,第一时间被张苑截获。

“……张公公,江大人渡江后把江对面几个敌营都给端了,杀伤俘虏敌寇上千人,如今正派出兵马追击,听说斩获颇丰……”

这战报对于大明将士来说绝对是好消息,但到张苑这里却是彻头彻尾的噩耗。

张苑无比郁闷:“以前宣府时我调兵遣将就没打过一次胜仗,现在姓江的却轻而易举获取功劳……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张苑可不认为江彬有什么本事,只能把这一切归结为运气好。

李兴在旁问道:“张公公准备去跟陛下奏捷?”

张苑黑着脸道:“咱家自然要去见陛下,不过现在姓江的是否真获胜了难说,还是先等战事有了最终结果再说吧。”

李兴一怔,随即意识到可能张苑担心江彬在之后的追击战遭遇埋伏而失败,所以现在并不着急去皇帝跟前禀报,也是防止朱厚照事后怪罪张苑这个不相干的人。

李兴笑道:“现在看来,宁王在江对面的确没安排多少人马,根本就没能力攻打安庆府城,如此一来江统领真是撞了好运,居然一举得胜。陛下肯定非常开心,咱也终于有几天好日子过,可以安心准备下一步用兵了。”

张苑白了李兴一眼:“现在说出兵之事为时尚早,你说江彬有能力在江对岸站稳脚跟吗?”

因为有外人在场,张苑即便发作也适可而止,李兴很清楚张苑跟江彬之间的恩怨纠葛,知道他此时心情不佳,所以不再发表评论。

……

……

午时过去,更多战报从江对岸传来。

江彬虽然领兵连战皆捷,但大小几十仗遭遇战下来也只是取得歼敌不到千人的胜果,相比于沈溪领兵奏捷根本没法比,但在朱厚照跟前却可以交差了。

而且江彬有意夸大自己的功劳,他知道此时需要振奋军心士气,就算夸张的成分被皇帝知晓也不会怪罪,总归他是功臣,可以谅解。

随着前线捷报持续传来,确定宁王兵马并没有安排伏兵,胜利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后,张苑终于认清江彬成功赚取功劳的现实,只能灰溜溜到朱厚照跟前奏明情况。

朱厚照此前已从小拧子口中得知战事一切顺利,听取张苑奏捷后,朱厚照依然表现得很兴奋。

朱厚照一脸得意之色:“朕早就说过,江卿家有本事,他之前几次上战场也就是没得到太好的表现机会,只要给他这样的机会,他就能把握住,立下功劳,没有辜负朕对他的厚望……看看,朕的眼光不错吧?”

张苑心里别提有多憋屈了,感觉让江彬立功,像是在自己心口插刀一样。

小拧子则在旁恭维:“陛下任人唯贤,朝中先有沈大人,后有江大人,恭贺陛下有如此贤臣良将镇守疆土。”

朱厚照笑着摆了摆手:“江卿家就算再有本事,也没法跟沈先生相比,他这点功劳只是振奋安庆府城内外朝廷兵马的军心士气罢了,不过现在最大问题是赶紧把逆王主力所在位置搞清楚……朕要派出几路大军去跟逆王主力展开决战。”

张苑道:“陛下,江统领取得胜利,为防止贼寇卷土重来,应该让其赶紧带兵撤回安庆府城来才对。”

朱厚照脸上的笑容淡去,显然对张苑的这个建议不甚满意,皱眉道:“半夜遇敌、不明对方底细前撤兵情有可原,但现在已取胜,还有必要撤兵吗?宁王主力现在在哪儿还没搞清楚,就算卷土重来临时撤兵也完全来得及。”

“驻扎在江对岸,更容易知道逆王兵马的调动情况……哦对了,不是说这次追击出上百里,依然没有发现宁王主力踪迹吗?这说明宁王现在的目标并不是安庆府城,具体在何处,屯兵江对岸更容易查探清楚。”

小拧子眼前一亮,好像想到什么,但跟朱厚照对视一眼后马上缄口不言。

张苑却很担忧:“陛下……”

朱厚照直接抬手打断张苑的话,态度极为坚决:“朕知道你担心先胜后败,这次战事既然已大获全胜,就没必要那么拘谨,回头朕也要亲自领兵过江……”

“朕就是要让全江西的人都知道,朕不是吃素的,他们最好是尽快举旗反正。赶紧去通知,让江卿家派出大批斥候调查宁王主力所在,朕要亲自领兵跟宁王决战!”

……

……

朱厚照本来为自己的小命担心,生怕自己兵困安庆府城,无法顺利突围。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是白白担惊受怕,宁王暂且没精力把兵马调到安庆府来,只是派了几个虾兵蟹将吓唬他。

回到行在后院,朱厚照轻松许多,对侍立一旁的小拧子道:“朕这几天为了战事,茶不思饭不想的,现在终于放下心来,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之前安庆知府不是送了几个暖被窝的女人过来?一并给朕送来便是。”

小拧子道:“陛下,奴婢这就去为您安排。”

朱厚照笑道:“对了,让人准备好酒好菜,朕要畅饮一番,就当是庆功吧。哈哈。”

虽然取得的战果不那么丰厚,但朱厚照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因为他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完全可以脱离沈溪取得胜利。

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心中绷着的弦一旦放松下来,朱厚照骨子里沉迷逸乐的念头便冒出来,怎么都收不住。

……

……

小拧子赶紧去给朱厚照安排,没过多久几顶小轿就把女人送入行在内院。

本来小拧子想伺候左右,朱厚照却直接赶人,大概是觉得小拧子碍眼,此时朱厚照想专心玩乐一晚上,不愿意任何人打扰。

小拧子出来时还在想:“不会真被张苑言中,姓江的白天取胜,到晚上就落败吧?为何陛下领兵出征,就算打了胜仗我也会心绪不宁呢?难道说陛下就没一次靠谱的时候?”

小拧子突然意识到,自己跟朱厚照出来几次,就没有不乐极生悲的,好像一定会出什么差错。

但这次他担心的事,一晚上都没发生。

早晨他到行在后院伺候,被侍卫告知朱厚照后半夜睡下了,因为是跟几个女人一起睡的,小拧子没敢进去打扰。

小拧子自己也没休息好,准备找个地方小寐一会儿,这时侍卫来报,有人在行在门口求见。

小拧子出来,才知道是心腹幕僚臧贤,赶紧把人叫到一边。

臧贤道:“拧公公,宁王派人到安庆府城来游说地方官将,被小人无意中查知。”

小拧子没好气地道:“这种事就算有,你也别跟咱家说,咱家难道能去跟陛下检举不成?地方官将现在有被宁王收买的吗?”

臧贤道:“暂时不清楚,但听说卫所将领中有人被收买……有传言说宁王这次本来是想孤注一掷,要在江岸跟陛下决一死战,没料到陛下回撤果决,宁王措手不及,又忌惮魏国公领兵来援,所以才临时撤兵,只留下部分兵马作为疑兵……”

小拧子叹了口气:“这种事,咱家不能随便在陛下跟前嚼舌根子……陛下现在正高兴,谁想去坏陛下心情,谁就要倒霉……总之要弹劾人,必须要有确凿的证据。再者,现在宁王主力在何处都不知,咱们不能自乱阵脚,先看看后续情况吧。”

臧贤又道:“那拧公公,安庆知府再来送礼的话,您是否还收下?”

小拧子想了想:“谁知道礼物中有没有掺杂宁王拿来收拢人心的东西?因此送给咱家的,咱家一概不收,不差这么一点儿。至于送给别人的,咱家管不着……哦对了,尽快把消息传到南京去,让张永张公公知道这边发生的情况,江彬现在正春风得意,得赶紧趁着战事把他弄下去才是正理……让张公公帮咱家好好谋划一番。”

“明白,明白。”臧贤忙不迭应着。

小拧子打了个哈欠:“咱家困了,先去歇着,有事的话着下人过来通知一声便可,不必每件事你都亲自来,你也小心点儿张苑那边,这老东西现在想玩阴的,城内大部分事务为其控制,江彬走了就到他嚣张跋扈的时候了。”

臧贤再次点了点头:“张苑那边小的会小心些,也会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若是宁王真要收拢人心,相信也会从他这个司礼监掌印身上做文章,若是能找到他跟宁王私通的证据,那咱就……”

小拧子道:“能找到最好,即便找不到,也可以试着栽赃……这贪财坏事的老东西,只要给他个杆他一定会往上爬,最好找到个机会让他万劫不复……”

(本章完)

第2555章 叛臣

江彬好不容易打了场胜仗,一时间志得意满,觉得自己已经可以跟沈溪比肩,成为旷世名臣。

当晚,江彬把许泰等将领叫来,商议营防之事,安排倒也详尽,同时继续派出大批斥候前去探查宁王兵马的情况。

“方圆百里内都没有贼寇主力踪迹……接下来就可以让陛下组织兵马,往九江府进发,收复失地。”

江彬在会议上表现出强大的自信,俨然把自己当成三军主帅,甚至连朱厚照都可以随意调遣。

许泰松了口气,道:“江大人,现在不知宁王主力位置,万一我们出兵后,宁王突然从背后杀过来当如何?”

江彬一脸冷漠:“你什么时候可以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宁王兵马刚刚遭遇一场大败,怎能可能组织起有效的反击?何况我们派出那么多斥候,有什么动静的话一定能第一时间获悉。”

许泰赶紧恭维:“江大人所言极是……您英明神武,一定能辅助陛下取得此番平叛战争的最后胜利。”

江彬脸色终于好看了些,摆摆手道:“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陛下跟前很多人盯着,都在准备看我的笑话……哼,纯属痴心妄想。”

“那是!那是!”

许泰唯唯诺诺,随即凑过头,小声问道:“江大人,之前我们往东边追击贼寇时,搜罗到十几名美女,本来准备给江对面的陛下送去,但现在天黑了,您看……”

江彬眼前一亮:“美女?怎么不早说?”

许泰道:“您之前一直关注战场上的情况,哪里有闲情逸致管此等琐碎小事?末将便帮忙安排了……这些美女算是战利品,你看什么时候送过江去,让陛下鉴赏啊?”

“我先过一下目,若容貌不堪,就不要送去让陛下不开心了。”江彬说这话时,目光中带着几分火热。

许泰明白江彬为何会有如此神情,眉头一挑,凑上前谄笑道:“姿色都很不错,一看就知道不是小户人家出身,至少是豪门大户的姬妾,可能是宁王抓来犒赏有功将士的,其中两个姿色上佳,江大人可以留下来好好赏鉴……”

许泰作为江彬最“忠实”的盟友,对于江彬的脾性很了解,虽然江彬平时也会给朱厚照找女人,但私藏的情况时有发生,这也是江彬跟钱宁、张苑等跟内监体系出身的官员截然不同之处。

江彬私心很重,只有当着皇帝的面才会表现出忠君报国的态度,表示为了皇帝可以连生命都不要,但那更多是表演,也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政治投机手段,他更多还是为自己考虑,不像钱宁和张苑等骨子里透露出的奴性。

……

……

当晚安庆府城对岸一片安静,宁王兵马没有发动夜袭,而江彬则高枕无忧在营帐内跟女人鬼混。

当晚距离安庆府一百五十多里的九华谷地,却发生了一场大战。

魏国公徐俌率五万步骑,跟宁王麾下主力大概三万余众激烈交战,双方吃过午饭便遭遇,先是围绕几座山头反复拉锯,然后朝廷兵马攻入九华谷地,与迎战的宁王兵马短兵相接,喊杀声惊天动地,直到夜幕降临战斗也没停歇。

当晚通过飞鸽传书,留在新城的沈溪得知江彬带兵渡江作战取得一场难得胜利,同时也获悉魏国公徐俌中了宁王的诱敌深入之计,被引诱到九华谷地,目前正在激烈交锋。

“……宁王麾下第一号战将,正是大人您之前提拔起来的王禾……宁王为鼓舞军心士气,亲临一线督战……不过战事发生的地点谁也预想不到,居然是安庆府东边一百五十多里,九华山脚下的九华谷地……”

云柳神色凝重。

云柳最怕的事情便是宁王做大,现在已确定王禾投奔宁王,还知道王禾使用的是当初沈溪于湖广和江西任两省总督时栽培的精兵跟魏国公徐俌统领的兵马交战,拿到情报后便一直心绪不宁。

当初沈溪领兵平定西南民乱,王禾出力甚多,其麾下将士部分被调到北方参与对鞑靼一战,而多数留在地方。

此番王禾不知何故居然投奔了宁王,等于说是带着当初沈溪亲手培养的士兵跟朝廷作对,就算其中大部分兵马都不是沈溪直辖,但当初沈溪是边行军边训练,他的带兵理念深入人心,中下层军官都受到很好的锻炼,如此一来宁王用来谋反的军队比起历史上那支乌合之众不知强了多少。

沈溪拿过地图仔细观察,最后摇头道:“看来安庆府确实一度大军云集,好在陛下当机立断,才没有让决战提前发生。”

“宁王衔尾追击,到了安庆府城对岸,可惜麾下水师装备的全都是小船,难以威胁朝廷水师,直接发起渡江作战太过困难。”

“恰好这个时候,徐老头统领另一路兵马快速赶来,面对朝廷两路进剿大军,宁王必须做出取舍。坚持进攻安庆府城,徐老头救驾心切,肯定会不顾一切发起进攻;反之如果进攻徐老头的部队,陛下一方面未必知悉宁王兵马动向,就算知道了也未必敢派出援军,两相权衡,所以把主攻目标放到了徐老头身上。”

“江彬之前渡江作战之所以大获成功,便在于他面对的是宁王用来惑敌的偏师,且无心恋战。此战徐老头兵力方面占据优势,看起来似乎没有问题,但宁王破釜沉舟,更是巧妙地把朝廷兵马引入预设战场,占据天时地利,徐老头失败的可能性很大。”

“一旦宁王全歼徐老头所部,那池州府往下至南京已无成建制的朝廷兵马,战略上将占据主动,陛下在安庆府就算有高墙保护,也会如坐针毡,再无安全可言。”

云柳神色紧张:“大人,应及早做出应对,陛下在安庆府,兵马无法及时驰援九华谷地,两路兵马被大江分割,相互间无法呼应,魏国公危矣……”

沈溪叹了口气:“事态发展到这般地步,我这边说再多都没用,只能看徐老头随机应变能力如何了……如果他发现中圈套,有意保存主力,往东或者往北撤,都有一线生机。就怕徐老头不知进退持续用兵,那就麻烦大了……”

云柳面色沉重,但还是满含期待地看着沈溪,觉得沈溪应该有办法力挽狂澜。

沈溪再道:“其实就算徐老头兵败,也不可能把所有人马都葬送进去,只要他稍微果断些,撤兵路上随便找个城池固守,大概率依然会形成对峙状态……现在就看宁王是否有壮士断臂的决心,孤注一掷,不惜一切代价拿下魏国公所部,如此全局盘活,否则最终依然避免不了失败的结局。”

云柳道:“大人几时出兵?”

沈溪微微摇头:“陛下没下旨,我只能留在新城……只有安庆府出了问题,陛下遇险,或者叛军兵临南京城下,我才可以绕开皇命出兵。对我来说,现在只能在战场外充当个旁观者,但其实站在这个位置看形势也是看得最清楚的……呵呵,功高盖主大概就是这下场吧?”

说到最后,沈溪语气中带着几分悲哀,有种自己一心奉献却得不到好下场的怨怼。

云柳自然知道沈溪的苦恼,行礼道:“卑职这就派人去搜集前线战报,尽快将战况告知大人。”

……

……

云柳做得很好,不管前线发生什么事,她都第一时间把消息传到沈溪耳中。

云柳麾下斥候是整个大明最出色的存在,可惜并不为朝廷、为皇帝服务,单纯只是为沈溪做事,皇帝派出的斥候仍旧是英宗土木堡之变时的水平,很多事情都是后知后觉。

甚至九华谷地发生大战时,朱厚照对此依然一无所知,江彬自称派出上千斥候,也没查到大战发生的地点。

白天江彬号称追出去上百里,但其实连三十里都不到,向东追到升金湖北岸的老河口,就因为缺少渡河船只,便放弃追击。

司马岚统率残余兵马,一路向东,走铜山、万罗山、马衙,于次日上午进到墩上,刚好与退下来的徐俌兵马遭遇,一场激战下来,错有错着,逼迫官军不得不向东撤退,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书归正传,宁王怕正德皇帝朱厚照知道他领军潜入九华山地区,准备全歼魏国公徐俌所部,于是东进这一路都是潜行,路上遇到乡民一律收入军中或者索性杀死,因此并未暴露行踪。

在圣旨催促下,徐俌抓紧时间往池州府西南方的牛头山赶,结果前军都快到贵池县城了,后边来报,粮草辎重队伍被山贼击破,烧杀抢掠一番,最后山贼带着缴获的物资往九华山地区撤退。

徐俌赶紧领兵追击,经观前、墩上,到达九华谷地前的山峦,以为这是山贼的老窝,于是下令攻山。等连续激战攻下山头,战线推进到山下的庙前镇,战事变得越发激烈,徐俌才知道情况不妙。

宁王麾下头号大将王禾亲自带兵跟徐俌所部交战,双方火器对比上,王禾麾下兵马的火器运用熟练程度比朝廷兵马高多了,双方作战并非是简单的刀剑相向,更接近于长枪短铳间的互射。

最初徐俌所部占据优势,一来是徐俌兵马数量占优,官兵信心十足,二来是宁王兵马有意无意把朝廷大军往谷地中央吸引。

可惜的是徐俌没有判断好敌情,刚开始以为是山贼,后来以为是宁王派来袭扰的偏师,到最后才明白遭遇宁王主力。

一夜激战,魏国公徐俌统领的兵马不知不觉中被蚕食小半,当徐俌发现麾下两路精锐骑兵基本损失殆尽时,才意识到可能自己要晚节不保。

“公爷,情况不对,要不咱赶紧撤吧。”

徐程作为徐俌幕僚,虽然平时也算足智多谋,但初上战场他根本就没有应对经验,这会儿只能劝说徐俌撤退,以减少损失。

徐俌此时陷入进退维谷的窘境,若是直接撤兵意味着兵败无可避免,在追随好大喜功的皇帝出征时遇到这种状况,怕是爵位不保,甚至有可能威胁到身家性命。

徐俌黑着脸喝问:“我们还有多少人马?”

徐程显得很无奈:“公爷,现在还不清楚,咱的兵马分散在九华谷地各处,没集合一起。不过咱现在中军还有一万兵马,就算有损失……估摸也就几千人,而且我们也取得不错的战果,未必便真败了。”

徐俌怒道:“打不过逃走,还不算败?我们撤退了,宁王兵马不会追击吗?回头宁王调头攻打安庆府城,陛下总会知道老夫领兵作战不力吧?”

“那公爷……”

徐程不知该如何应答,目前双方兵马纠缠在一起,虽然形势不好,但还能坚持,撤退的话真有可能遭遇一场大败。

可此时徐程除了能想到撤退的招数,已想不出别的好办法。

徐俌叹了口气,摇头道:“罢了,现在集合兵马,向北边冲,能突出去多少是多少。我倒要看看,宁王到底安排多少伏兵。”

徐程终于松了口气:“那公爷,小人这就去安排撤兵事宜。”

……

……

徐俌下达撤兵军令时,天色已大亮。

一夜都在疲于应付叛军进攻的朝廷兵马终于可以松口气,保护着徐俌往墩上撤退。

随即宁王各路人马从四周山上杀下来,又是一场血战。

本来徐俌以为可以整顿兵马再战,但发现杀出来的宁王兵马无论是数量,还是战斗力,都超过他麾下兵马时,便无心恋战,却不知宁王只是在故布疑阵,其实这一夜宁王兵马损失也很大。

一边是无心恋战,而另外一边则急于建功立业,胜负的天平到天亮后彻底倾斜向宁王兵马一边。

徐俌本来就没多少带兵经验,他想的是先把自己中军这一万多人马撤出包围圈。

而宁王也的确没能力派兵进攻徐俌的中军,之前主攻方向也是徐俌部侧翼,徐俌且战且退,谁知道在墩上遭遇从安庆退下来的兵马,前有追兵,后有堵截,惊魂未定下,折道向东,翻山越岭向青阳县城撤退。

一路狂奔四十里,到中午时才发现宁王兵马没有追来。

“公爷,看起来敌寇已撤回去了。”

徐程这一路担惊受怕,很怕全军覆没,自己也遭殃,但到最后发现,原来宁王用兵也不过如此。

徐俌望着远处的山峦:“怎么回事,宁王不派兵追了?其他几路人马可有撤回?”

徐程面色困窘:“张将军那路人马回来了,但损失惨重,至于蓝将军和李将军统领的兵马……暂时不知在何处,我们麾下的兵马现在集合在一处,怕是不到两万……”

“吁。”

徐俌不由吸了口凉气。

本来带了五万人马来,这还没这么着,一夜间损失已超过三万,这还不算四处溃逃的民夫。

徐程道:“现在看来,应该是在昨日乱战中,有兵马跟中军错开了,损失未必太大,而且我们也取得不小战果。现在这里已非久留之地,应该早作筹谋……”

徐俌懊恼地道:“宁王现在没有杀过来,应该是在跟那些没有撤出来的兵马交战,马上派出斥候去查探情况,切记不可恋战,若是发现有兵马被围困,赶紧上报过来。”

徐程紧张兮兮道:“那公爷,咱不撤了?”

徐俌怒道:“现在撤就等于承认失败,就算我们损兵折将,也要先把宁王的兵马拖住,等待南直隶和闽浙各处调集兵马前来增援……魏国公府几世英名,不能葬送在老夫手里。”

“得令。”

徐程见徐俌气急败坏,不敢再忤逆徐俌的意思,赶紧去安排侦查之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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