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3.第230章 援手

第230章 援手

洛阳。

杜有邻已经在道德坊中赁下了一间宅院,安置妥当。

他不算穷,也不算富裕,祖辈留下的田亩分到他手上的不多,以前又只有一个虚职。但他两个女儿经营丰味楼,钱袋子却有种深不可测的感觉,如今这上等的宅院便是她们置办的。

为此事,杜有邻在女儿面前就有些不够威严,杜媗性格温柔也就罢了,杜妗确实有些好端架子。

这天中午,才从衙署视事回来,杜妗已坐在书房当中,倒显得她才是一家之主。

“阿爷今夜要赴宴?”

“你怎知道?”

杜妗反问道:“阿爷怎不早与我说?”

“这话问的,你竟还懂得叫我‘阿爷’。”杜有邻依旧试图掌握家中的权威。

“洛阳令周铣邀了阿爷?”

“你到底如何知道的?我身边哪个告诉伱的?”

杜妗也不否认,如今家中随从就是更服她。而且,薛白把杜有邻安插到洛阳来,本就是要掌握洛阳的消息,哪有不在他身边安排人的道理?

“阿爷公务上有事,务必与女儿商量才是,女儿可抵得上你十个幕僚。”

“你啊。”杜有邻头疼,只好摆出宠溺女儿的慈父模样,叹道:“是,周铣邀我去赴宴,说是请到了公孙大娘在宴上表演。”

“是,公孙大娘暂辞了供奉之职,要回老家郾城探亲,路过洛阳。”

“这你也知道?”杜有邻捻须想了想,因知杜妗早筹备在洛阳开丰味楼,问道:“你靠酒楼打听的消息?洛阳那家丰味楼如何了?”

杜妗抬手比划了一个“三”字,示意她要开三家,沉吟道:“但周铣一个洛阳县令,如何能请得动公孙大娘?”

“我如何知晓?”杜有邻抚须道,过了一会,他愕然道:“怎么?你要为父问一问?”

“阿爷带五郎一道去吧。”

“他?”

一说到杜五郎,杜有邻的气势终于起来了。

“不争气的东西……”

~~

杜五郎其实不愿意跟杜有邻去赴宴。

旁人虽看不起他那点小事,但他确实忙得很。若非得了二姐的嘱咐,他才不愿把时间花在听阿爷教训上。

就很奇怪,他阿爷越来越喜欢教训他,明明他什么都没做。

“啊,景色真好。”

过了洛水,进了承福坊一处偌大的宅院,杜五郎不由感慨了一声。

杜有邻当即又训叱道:“休要大惊小怪,丢了京兆杜氏的颜面。”

“哦。”

杜五郎不说话了,眯着小眼扫视着周铣宅院里的奴仆,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五尺六寸、微有些跛脚的身影。

因他二姐说过“那人能当日得知薛郎来洛阳,必是从令狐滔或周铣处得到的消息,而那人很可能是冒名藏身,寄身奴仆的可能性很大,你见过他的背影,去看看。”

此时宴还未开始,庭中宾客众多,已搭了个台子,那是留给公孙大娘表演的。

到了堂上,主人周铣带着一个身材微胖、一身华袍的年轻人上前相迎。

“杜公也到了,来,为你们引见,这位是郭元良,太原郭氏后裔,万金之子,哈哈。”

“称我‘二郎’便是,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这……使不得,使不得。”杜有邻见了一美婢捧着装了精美金箔的匣子上前,吓得骇然失色,连连摆手,“真是太贵重了。”

但他最后还是收了,否则堂上旁人面子不好看。

周铣这才满意,笑道:“说来,公孙大娘也是郭二郎为我引见的,这才是大礼。”

“能请得动公孙大娘舞剑,亦可见明府之声望啊。”杜有邻已觉尴尬,问道:“不知郭二郎与公孙大娘有何交情?”

郭元良于是缓缓说起这其中的旧事。

“公孙大娘是位善心人,每当见到同乡的幼儿流落长安,都想出手相助,她许多弟子都是我阿爷出钱赎买,送到她身边习艺的。”

“郭公真是大善人啊……公孙大娘是郾城人吧?”

“是,承蒙杜公夸赞。”

郭元良应着,抬头看去,只见一名红衣少女在台上试剑,他不由轻笑一声。

“那是李十二娘,也是郾城人。”

~~

舞台与庑房之中搭起了棚子,围着帷幕,几个穿着舞剑服的女子正踮着脚、探头往外看。

“你们在看什么?”

李十二娘手持单柄长剑,挽了个剑花,道:“马上可要开场了。”

她在公孙大娘的弟子当中,年纪是最小的,技艺却属最高超的一批,因此时常敢督促师姐们。

偏她们却不理她,吱吱喳喳地说着话。

“我真听闻状元郎到洛阳了,怎这般宴席也不请他?”

“说过了,薛郎去的是偃师县。”

“没趣,我特意穿了新衣衫来。你们说,这趟回了郾城,可还再回长安?”

“怎么?你还想着阿蛮与薛郎成了亲,你与她当香火兄弟?”

“羞死人了,别说……”

李十二娘听得大摇其头,打断道:“哎,你们终日只想男子,技艺如何能精湛?”

“嘁,小十二你以后就懂了。”

李十二娘才不懂,手上挽了一个剑花,走到公孙大娘身边,接过一条带子,替公孙大娘绑袖子。

公孙大娘问道:“怎么?不高兴了?”

“与师父说了也不信,郭元良他们就不是好人。”李十二娘嘟囔道,“师父是给圣人舞剑的,却给他们舞剑。”

“奴牙郎岂有好人?可人家对你有恩亦是不假。”公孙大娘道,“为师也不仅是给圣人舞剑,为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长安街头给苦哈哈们表演,一文钱一文钱地挣,如今老了,技艺差了,反而摆起架子来不成?”

“师父……”

“好了,去把郭二郎今早赠的那把剑拿来,再端壶酒。”

“喏。”

李十二娘应下,依言去拿了剑。

那剑很沉,用料足,铸造得也极好,剑柄上雕的是梨花,镶的绿松石,工艺很是精美……就像圣人赐给师父的鎏金团花纹六曲银盒,据说是范阳节度使费了大力气铸造的。

她持着长剑,转到侧院,招过一个女婢,问道:“能否给我一壶酒,烈酒。天冷,我师父舞剑前要暖暖身子。”

“是,供奉稍待。”

李十二娘便等着,忽然,她余光落处,恰见到花厅后面有两个汉子忽然捂住了另一个婢女的嘴巴将其拖到后院。

她想都没想,就快步往那边赶去。

粉壁后是一条长长的小径,小径后有一排庑房。她猫下腰,轻手轻脚从一间间庑房前走过,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招吧,管事已经查到你了,你是不是认识王彥暹?”

“是,三年前县尉救过我的命。”

“是你藏了王仪?”

“没……没有……”

“还狡辩!后进院的钥匙已经从你屋里搜出来了,他躲在哪里?”

“我……我说了,你们能饶我吗?”屋中的婢女已经大哭起来,泣声道:“翠儿只是犯了小错都被杖死了……我……我还能活吗?”

“贱婢,有的是办法让你招。”

“啊!不要……”

里面“嘶”的一声响,李十二娘当即踹门进去,也不拔剑,只用剑鞘就以一敌二击退那两个壮汉。

“你快走!”

那婢女当即就跑,跑到院门处,却是撞在一人身上。对方直接便捉住她的头发,一巴掌抽上去,将她抽得满嘴是血。

“贱婢,带下去。”

“喏。”

庑房中,李十二娘才打退那两名大汉,跃过屋门一看,小脸当即便绷了起来。

“这不是公孙大娘的弟子吗?”郭元良笑着,把手比到膝盖以下,道:“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才这么高,是我给了你一块定胜糕,救了你的命。”

他抬手一指李十二娘,调侃道:“小不丁点大就不知道有多馋,看见吃的都走不动道。”

“馋”这个字入耳,李十二娘有些生气,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可惜,我没看出你是个白眼狼。”郭元良道:“我这辈子救人无数,最不该救的就是你,真是一点忙都不肯帮啊。”

“你把她给我放了!”

“我送出去的人,闯了祸,我得负责到底,对周县令是这样,对公孙大娘也是。”

说着,郭元良的脸色郑重起来,道:“你不懂事,就别多管了。我只提醒你一句,人不能忘了自己的出身,忘恩负义,是要遭世人唾弃的。”

下一刻,有端着酒壶的婢女跑来。

“表演要开始了,快过去吧。”

~~

“阿爷,我先走了。”

“表演尚未开始,你要去哪?”

“肚子疼。”

杜五郎凑在杜有邻身边低声说了一句,抱着肚子便往外走。

出了这周铣的大宅,他匆匆登上了马车,马车当即转回杜家,杜五郎却不知何时下了车,独自到了道德坊的丰味楼。

“二姐。”

“真找到那人了?”杜妗有些诧异。

“有一个婢女端酒过来时,与我说,有人要见我,让我申时三刻,一个人到星津桥。”

“见你?为何?”

“我也是春闱五子,名望很高的。”

杜妗道:“那你去吧,我派人暗中保护你。”

“那我真去了?”

“嗯,先去换身衣服。”

……

申时三刻,一身普通布衣的杜五郎走上了洛河上的星津桥,转头看着周围的行人如织,忽有些担心。

换了衣服,对方不就认不出自己了吗?

也不知傻站了多久,夕阳在洛水上洒下点点金光,天马上要黑了,不少行人都赶着要回家。

忽然,有个卖糖葫芦的撞了杜五郎一下。

“那艘船到桥下了,跳下去。”

“哎,你?”

不等杜五郎唤,对方已走远了。

他只来得及转头扫了一眼,却不知哪个是二姐派来的伙计,而紧接着那艘船已经到桥下,他直接错过了在左边跳船的机会。

真是不想跳……

“哎哟!”

船夫只顾划浆,船篷里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看起来既狼狈又文雅。

“你是谁?”杜五郎问道:“是你给我的纸条吗?”

“你是春闱五子杜誊?”

“你认得我?”

“我家阿郎与杜公子美是至交好友。杜公在巩县、在陆浑山庄时,与我家阿郎相谈甚欢,后多有书信往来,提及过五郎。”

“真的?我以为他只夸薛白。”杜五即问道:“那你阿郎就是王县尉了?”

“是,我名叫王仪,从小与阿郎一起长大。”

“你有什么话告诉我?”

“说来话长。”

王仪转头看向洛水上的船只,眼神有些担忧,之后才说了起来。

“骊山宫的刺驾案,阿郎听说了。那些难民里有人被逼得造反了,有可能;里面原本就藏着反贼,也有可能。”

“什么意思?”

“阿郎病时说,圣人十年不到洛阳,而天下钱粮悉集于洛阳,河南府乱像丛生,乃是最先开始糜烂的一个地方,若不能痛下决心,割肉治疾,不出十年,天下必乱。”

“怎么可能?”杜五郎震惊不已,他还是初次听到这种说辞,脱口而出道:“从古至今,可再没有这样的盛世。”

“盛世?”

这两个字忽然让王仪红了眼,反问道:“你知道这盛世怎么来的吗?”

“我……”

“偃师县的田地,都不知有多少年未分到过丁户手里,大户们一起推郭涣任录事,一任就是十七年,代他们侵占良田。”

王仪的时间很紧,只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主要让杜五郎大概了解情形。

“他们做一份假契书,便能强占了一家农户的田地;或是趁着对方缺钱,四十亩良田和三亩宅田只出绢三匹,一亩田竟只三十余钱就买下。编户越少,分摊在百姓头上的税越多,如此,逃户越多,为他们种地的私奴愈多。偃师县的田地,只有不到半数还在百姓手上,不到五千户缴着一万户的税,而其它田地皆为县中大户、寺庙、官府所有。”

“不仅如此,他们还勾结商贾,每逢有州县受灾,他们便利用义仓的粮食,低价购买外地田亩、宝货。灾民无粮可食,只能卖儿卖女;之后,他们再用所得这些钱财、美色贿赂更多的官员,从扬州、洛阳、长安、涿州,整个漕运上的关卡他们都打通了,走私,偷运……”

~~

偃师县衙。

薛白将手中的账簿放了回去。

虽还没有切实的证据,他已大概能推测出来从偃师县到河南府的吏治败坏到什么地步。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问题。

从天子不到洛阳,却需要天下能供应关中起,是一个个名臣构建起了给长安输血的血脉。

先是裴耀卿“转漕输粟”,增加了运河效率;李林甫的和籴之法,运轻货再购粮食;杨慎矜三兄弟出任太府、监京仓、水陆转运使,开始利用漕河给天子私帑运送珍宝;再到韦坚开广运潭,令本州征折估钱,州县征调进贡,不绝于岁月……

天子带头疯狂敛财,宰相为了这权力疯狂坐赃迫害政敌,带来的必然是整个河政的迅速糜烂。

短短十余年间,烂得不成样子了。

薛白把脑海中的所有线索连起来,王彦暹应该是已经查到证据了,因此被人长年下毒,病了,结果又因华清宫的变故,引发了这些人下死手。

但,王彦暹未必没有后手,既然病了一阵子,很可能留下了证据,所以王仪才会逃走。

而王仪能逃脱,必然是有正义之士在帮忙。

薛白眼下需要他们的支持……

恰在此时,殷亮回来了。

“少府,首阳书院的宋先生来了!”

殷亮抬手一引,引出一位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

~~

洛阳,小船漂于洛河之上。

王仪低声诉说着王彦暹在偃师县的经历。

“阿郎到任之后就发现了这些,但任他们威逼利诱,始终不肯同流合污。于是一直被他们排挤、孤立,县衙里的都是老胥吏,家小在偃师,没有一个人敢听阿郎吩咐。到最后,阿郎说他在偃师,像是瞎子、聋子,手足俱废,什么也做不了。”

“他无权无势无钱,大部分的百姓们甚至不知道他这个县尉为他们做过什么,只怪他想要开义仓赈济外地的灾民。”

“但阿郎没有放弃,他表面上想开了,颓废度日,气走了大娘子、小娘子与郎君们,其实是为了送回家眷,做好了与他们拼命的准备,他……收集了证据。”

说出最后这一句话的同时,王仪微微躬起背,有些警惕地盯着杜五郎,放在暗处的手握住了一柄小匕首。

杜五郎却毫无察觉,表情也没甚变化。

王仪这才继续说起来。

“证据,有两个办法递出去,一是递给阿郎在虞城时的县令李公李锡;二是递给河南尹韦公。但天宝四载以后,阿郎已有三年多未见过李县令,且李县令在昭应县,偶有来信,却是在为权力之争打听达奚家的传闻,因此阿郎不敢轻信于他。”

“为能了解韦公为人,阿郎找了他在偃师县唯一的至交好友,首阳书院的宋勉,宋勉是名臣宋之问的侄孙,陆浑山庄的主人之一,身份超然,与韦公也是相识,真的……从阿郎上任以来,宋勉是唯一在官场上帮过他的人。”

“宋勉本已答应了为阿郎引见韦府尹,约在八月于陆浑山庄设宴。但就在这期间出了一桩事,长安消息传来,涉及到难民生变,阿郎于是重新去查了当年的赈灾案。”

“阿郎偷偷拿到了一些证据,却发现了这些人更大的罪责。他遂把此事也告诉了宋勉,盼能更早一日见到韦府尹,此事……彻底要了阿郎的命。”

杜五郎愣了愣,没明白王仪的意思,问道:“你是说?”

王仪叹道:“你能懂吗?阿郎在偃师县孤立无援……到最后,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你是说,连宋勉都背叛他了?”

夜风吹来,杜五郎感到背脊一凉。

他特别能共情,已感受到了王彦暹临死前的绝望与孤独,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忽然,

岸边有火把的光,有人大喝道:“在那里!船来……”

“你?”王仪警惕大喝。

杜五郎又是一愣,感觉到了杀气扑面而来,忙道:“不是我!”

~~

偃师县。

“久仰薛郎大名了。”

温文尔雅的宋勉在薛白面前缓缓坐下,道:“是薛郎这样有能耐的人能到这里来,我很庆幸,真的。”

“宋先生能助我查清此事,为王县尉伸冤否?”

宋勉一听王彦暹之名,眼眶一红,重重点头,道:“少府放心,我必尽全力。”

薛白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偃师县的黑夜。

“夜太黑了,宋先生能为我照照亮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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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234.第231章 敌我

第231章 敌我

“归来物外情,负杖阅岩耕。”

“源水看花入,幽林采药行。”

“野人相问姓,山鸟自呼名。”

“去去独吾乐,无然愧此生。”

此为武周名臣宋之问的诗,名为《陆浑山庄》。

宋之问虽一生混迹官场,始终未曾绝尘归隐,但他爱好山水之心却十分真挚,在长安外置辋川别业,在洛阳外置陆浑山庄。

蓝田辋川别业今已卖给了王维,连太原王氏出身的诗佛也为此自得,写了好几首诗,可见这别业山庄不同凡响。

薛白曾在长安城郊去过裴宽的庆叙别业,当时已觉得那别业有山有水、占地广阔,与陆浑山庄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毕竟长安城郊的地并不容易得,而蓝田、偃师才有成片的山林。

与宋勉相识的次日,薛白随他到陆浑山庄作客,骑马往西北而行,出了城门就远远望见邙山横卧在天边,走了好一段路,邙山还有很远。

道路两旁皆田地,如今收秋已过,不时能看到农人在扎麦秆,动作有力,浑不像是挨过饿的样子。

薛白忽然翻身下马,向农户走了过去,问道:“老伯,今年收成可好?”

老农只转头看了一眼,复又低下头去干活,手里动作不停,也不答话。

乍看之下,他连话都不太会说,没什么智力,但待薛白又问了几句,他忽然生硬地答了一句。

“俺不用纳粮哩!”

说罢,老农扛着麦秆走掉了,脚上也没鞋,黝黑的赤脚踩着冻土走得飞快。显然是眼尖的很,看出眼前这些是官府的人。

薛白忽然想起了当时跟颜真卿去庆叙别业追逃户的情形,心知这必是大户人家的奴隶佃户。

若没有那次经历,任他用肉眼去看,怎么也看不出偃师县田地里的蹊跷来……因为接下来的一路上,所见都是一片安宁详和的景象。

离邙山越近,越像世外桃源。阡陌相连,鸡犬相闻,田边屋舍俨然,追猫逗狗的孩童发出咯咯的笑声,农妇织着布,有说有笑,炊烟袅袅。

“想必这里便是陆浑山庄了?”薛白驱马上前,与宋勉并辔而行。

“还远呢。”宋勉抬鞭一指,笑道:“山庄,自然是在山里。”

陆浑山庄处于首阳山中。

首阳山是邙山山脉的最高峰,因“日出之初,光必先及”而得名,“首阳晴晓”乃是偃师八景之一。只听这些,便知陆浑山庄景色之妙。

从山口进,迎面是“伊川坳”,两旁山势高峻,穿过长长的山坳,路上随处可见青山逶迤,峰峦叠嶂。许久,迎面豁然开朗,另有一番天地,原来背面有山谷,正是隐居佳处,谷中植桃树、李树、梅树等等,四季皆有花。

难怪宋之问作诗“旦别河桥杨柳风,夕卧伊川桃李月”。

奇花野藤遍布幽谷,瀑布溪流随处可见,继续向前走,更加精致的农舍建于谷中,此间农人不论男女,个个白净,面目皎好,孩童一边追逐,一边朗朗念诗。

“条桑腊月下,种杏春风前。酌醴赋归去,共知陶令贤。”

薛白听了,道:“这诗真好。”

宋勉道:“是王维的诗,名为《奉送六舅归陆浑》。”

“哦?摩诘先生与宋先生也有亲?”

“远亲。”宋勉笑道,“我再提几个人,薛郎想必都相识。”

他翻身下马,请薛白一道步行,同时抚须吟道:“正月今欲半,陆浑花未开。出关见青草,春色正东来……薛郎猜,这是谁作的诗?”

“还真猜不出。”

“岑参,他与我妹夫杜佐是至交好友。”

“原来如此,兜兜转转,大家都是朋友。”

“可不止如此,杜佐与杜甫是族兄弟,交情一向深厚。”宋勉说着,心生感慨,叹道:“当年,杜甫过偃师县,我等把酒言欢……彦暹说,那是他到偃师来最开怀的一天。”

薛白转过头看去,只见宋勉又红了眼眶,目露感伤。

一群孩童跑来,笑咯咯地围住了他们。

“六郎可算回来了,我们都会背道德经了,快给我们糖吃。”

“回头再背,我有客。”宋勉笑着,伸手摸了摸一个童子的头,道:“带他们去吧,多读书,多帮爷娘做事,一天到晚地闹。”

“哦。”

孩童们转头跑掉,宋勉自嘲一笑,道:“薛郎见笑了,我等经营这山庄也繁琐……难的。”

“山居清静,岂有繁琐的道理?”

“请。”

二十余里长的山谷,人们居于其间,耕、牧、渔、樵,鲜花果树,牛羊鱼豕,应有尽有,怡然自得。

而其中的一片亭台阁榭,方是主人们的居所。

如今宋家辈分最高的,是宋之问的弟弟宋之悌,其人历任剑南节度使、太原尹,以右羽林卫大将军致仕,隐居陆浑山庄,如今想必已有七八十岁了,今日并没有出面见薛白。

只有几个宋家子弟出来寒暄了一会,宋勉招待薛白在山上的阅岩亭上饮酒、看日落。

阅岩亭说是亭子,其实是建在首阳山顶的楼阁,站在楼上眺望远方,风景简直是无与伦比。

北望,最远能看到太行山,巍巍高山如横空出世,山下黄河滔滔,一泻千里,气魄雄壮;东望,可俯瞰中原,梁宋之间山峦陈布;西望,依稀可见洛阳城的恢弘格局;南望,嵩山众峰直插云宵,洛水、伊水汇聚在偃师。

“到了此处,不必担心隔墙有耳,可与薛郎说些心里话。”

宾主落座,宋勉斟了一杯酒,道:“这偃师县里,吕令皓、高崇、郭涣狼狈为奸、欺下瞒上。郭万金、郭元良父子则牵线搭桥,沿着这条水路,往河南府搭上令狐滔、周铣。”

说着,他起身,先抬手指向了南面极远处的洛水,之后转到楼阁另一面,指向了北面极远处的黄河。

“沿着黄河往上,陕郡太守窦廷芝,水陆转运使王鉷,这些都是他们的同党。”

薛白道:“虽是显而易见之事,但终究是要证据。至少得有账册,否则连他们吞了多少田地,偷了多少税赋,我们连具体的数都说不出来。”

宋勉道:“有,彦暹暗中搜寻了证据,他本想将这些证据呈给府尹韦公。据我所知,他遇害的那夜,他的随从王仪该是逃脱了,证据当在其手中”

薛白问道:“王仪是如何逃脱的呢?”

“这……这就不得而知了。”

“那宋先生可知王县尉究竟是如何遇害的?”

“我愧对彦暹。”

宋勉目露悲怆,将杯中酒倒在地上,祭奠了王彦暹。

“他本已准备把证据递交韦公,临头却又要再去查深一些,那夜我们约在首阳书院相见,当时雨下得很大,我苦等一夜,只在次日得到他丧命的消息。”

“凶手是谁?”

“当是吕令皓、高崇,唆使了漕河上的渠头动的手。”

“渠头?哪个渠头?”

“此人虽有姓氏却少有人提,连县官们也只以‘渠头’呼之。”

“为何?”薛白问道:“害怕他?”

“倒也不是,他姓李,排行第三,早年间都呼作‘李三儿’,如今则都叫他‘渠头’‘渠帅’,漕河上帮派林立,但在洛水这一段,倒无人可盖他的风头。”

宋勉是名家出身,显然瞧不上这种草莽无赖,但隐隐地似乎有些许忌惮。

“这渠头虽不入流,但确有些狠戾,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这般说吧,吕令皓以县令之权贪田亩赋税,高崇这县丞管的是津税走私,郭涣任录事为县里的高门大户牟利。但境内难免出些江洋大盗,或是抗税的百姓,捕贼之事,这些人不会亲手去做。这些年,县尉之责,实则都是这渠头在做。”

薛白莞尔道:“我是名义上的假县尉,他才是暗地里的真县尉。”

“我至交好友死在他手上,必要将其绳之以法,报仇雪恨。”

“宋先生可有办法?”

“县中的官差只会欺负一些农户,根本不敢碰这些刀头舔血的无赖;城守营多年未经战事,虚额、挂籍,早已糜烂不堪。但无赖终究只是无赖,只要河南府调动数百兵马来,须臾也就灰飞烟灭了。”

薛白问道:“韦府尹能这么做?”

宋勉点了点头,叹道:“韦公亦需要证据,才能名正言顺。毕竟这些人背景深厚,吕令皓甚至与宫中内侍关系匪浅。”

“证据只怕已被他们毁了?王仪既逃了,只怕不会再回来?”

“郭万金……会是一个突破口。”宋勉道:“事发后,我考虑了很久。这些相互勾结者中,郭万金是最容易拿下的。”

“我听说,他是太原郭氏,永王生母郭顺仪的亲戚。”

“假的,百年前的亲戚罢了。”宋勉道:“薛郎可知,大唐有六大巨富,任令方、任宗、杨崇义、王元宝、郭万金、郭行先。”

薛白道:“听说过杨崇义。”

杨崇义是长安巨富,其妻子刘氏,国色天香,与一少年李弇私通,两人便合伙杀了杨崇义,埋于枯井中。杨崇义失踪之后,京兆府日夜查访,拷打了杨家数百人,不得线索。后来京兆府到杨家查坊,堂上有鹦鹉大喊“杀家主者,刘氏、李弇也”,此事惊动了李隆基,把这只鹦鹉养在宫中,封为“绿衣使者”,当时的宰相张说写了《绿衣使者传》记述此事。

杨国忠为给李隆基解闷,学薛白写故事,找了许多文人写了《绿衣使者续传》,讲的便是这只鹦鹉飞出宫去,到处撞破奸情、协助官员破案的故事,香艳有之,奇异有之,悬念有之……薛白也是看的。

倒不知,杨崇义死后,杨家数百人被拷打,最后无数家财落至谁人手里?

“开元二十二年,朝廷查私铸铜钱,抄没了巨富任令方,得钱六十余万贯,相当于朝廷一年租钱的三分之一。”宋勉道:“可见,朝廷是能动、亦愿意动这些为富不仁的商贾的。”

薛白明白宋勉的意思,时人轻贱商贾,当先查郭万金,更容易得到朝廷的支持,再通过郭万金牵连到吕令皓等人。

他点了点头,问道:“宋先生说他们为富不仁,可是知道些什么?”

宋勉道:“郭万金这一支早便破落了,他早年出家为僧,当时还是武后临朝,佛家香火鼎盛,朝廷赐寺庙官田以给养孤儿,郭万金便是通过贩卖养病坊的孤儿起家的,称之为恶贯满盈亦不为过……”

~~

在陆浑山庄住了一夜,感到了山居的悠闲静谧,可惜薛白不是好享受山水之人,次日便告辞还偃师县。

毕竟,宋勉知无不言,能说的都说了。

“殷先生且慢。”

临别之际,宋勉又唤住了殷亮,从仆童手里的托盘上拿起一个卷轴递了过去。

“这是?”

“知殷先生喜欢收藏金石拓文,这是我叔翁编纂的《金石略》,其中有周宣王《猎碣》的十枚拓文。”

“真的?!”

所谓金石,就是研究先秦时的铜器、石刻,考证上面的铭文、著录,以证经补史。如今这还只是很小众的爱好。

殷亮确实是很喜欢金石,每次看到什么古迹都想去挖一挖。如今到了偃师,一直念叨着若有空了该去寻找商朝的古迹。今日,宋勉这礼物真是送到了他心坎里。

薛白不拘殷亮收下,却是再次向山下的平野眺望了一眼,问道:“对了,陆浑山庄有多少田地?可有一千顷?”

宋勉一愣,摇手道:“没有,不过是入山以后这二十里路边山田。再算上山脚的一些田地,两百余顷罢了。”

“原来如此,是我失礼了。”

薛白冒昧打听人家的家财,确实是有些失礼,害得宋勉不得不多解释两句。

“宋家声名在外,与那些欺压百姓的高门大户不同。两百余顷田地,税赋从来一文不少的,每年捐赠不绝,薛郎一查便知。”

~~

薛白从陆浑山庄回到偃师县署已是傍晚。

县署官吏们没想到他到山庄里只住了一晚就赶回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赵六。”

正想到六曹报信的看门杂吏赵六听得一声喊,无奈地停下脚步,挤出满脸的笑容,道:“县尉回来了?”

“看见我为何跑?”

“没有,小人没看到县尉。”

薛白问道:“我前日在户曹没看到色役簿、青苗簿,在哪?”

赵六苦了脸,道:“此事得问户曹孙主事,小人可不知。”

“孙主事人呢?”

“不在县署。”

薛白忽问道:“你识字?据说你还会筹算,为何只是看门杂吏。”

赵六挠了挠头,道:“小人这不是年纪还小,论资排辈,总得等出阙嘛。”

混个吏员,他竟还知道出阙。

薛白道:“我上任以来,几乎没见过孙主事,此人尸位素餐,由你当户曹主事,如何?”

赵六吓了一跳,惶恐道:“县尉莫与小人说笑,小人是偃师人,还得老死在偃师。”

眼下之意,薛白早晚要走的,他绝不受薛白拉拢。

“死在偃师有甚出息?”薛白问道:“伱不想带你老母亲与残废阿兄到长安干一番事业?”

“小人……”

赵六骇然变色,忙不迭就跑了,生怕被人看到与县尉私下嘀咕。

薛白不以为意,回到尉廨,招过薛崭。

“我前日带回来的簿册呢?”

“阿兄,他们趁你不在,运走了。”

“运哪了?”

薛崭当即露出了一个鬼头鬼脑的笑容,道:“我偷偷跟过去看了,就在架阁库,上了把大锁。”

~~

“咣!”

一声大响,姜亥抡起大锤,敲掉了架阁库的大锁,推开门。

薛白也不管旁边那两个急得要哭的吏员,带着殷亮便迈步进去。

架阁库就在库房边上,堆放着历年的簿册,一口又一口的大箱子,足足有上千卷,没有更多精通算学的人才,仅凭两人,显然是不可能查完的。

且真正要紧的东西,亦不会放在这里。

但,薛白要查证的事却很简单……

“县尉这是做什么?”

不多时,果然惊动了郭涣,难为他还是一脸堆笑。

“县尉若是想看簿册,直说便是,何苦砸了锁具?”

从上任以来,薛白说了半个月,吏员们各种推诿,如今真砸了锁,倒得了一句“直说便是”。

薛白也不揭破,问道:“我想核对一下县里的田亩、户籍,为何找不到近年的簿册?”

“最近的青苗、色役册在此。”

“这是开元十五年,开元二十七年造的。县里还在依照二十余年前的田亩,十余年前的户籍收税不成?唐律规定,每三年造册。”

郭涣道:“是,但催缴税赋归县尉负责,此事只怕该问王县尉,可惜他畏罪自杀了。”

薛白遂翻开那本开元十五年的青苗簿,见上面记着,兴福寺、药王寺各有田十顷,另有十顷官田给济养病坊孤儿。

而陆浑山庄的田亩数量,记录在册的确实是两百顷。

只要不登记田亩、户籍,就没有人能证明有人侵吞百姓田产。

“既然如此。”薛白放下手中的册子,道:“我来重新丈量偃师县的田亩,如何?”

郭涣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之后竟是直接答应下来。

“好,县尉如此尽心公务,我等当全力配合……”

~~

一名吏员匆匆离开了县署,出了南面迎仙门,到了码头,进了一间货栈。

“你们渠帅呢?”

有几人正在货栈中抛骰子赌钱,其中一个独眼大汉嘴里叼着麦秆,随口应道:“亲自督货,快到黄河了吧。”

说罢,他转头看去,外面有个脏兮兮的孩童正鬼鬼祟祟地缀着一个行商,遂骂道:“兀那雏鸟,动一个看看!”

“麻瞎子,莫吵嚷了,有事与你说。”

“孙主事怎么不过来?让你来。”

“我阿叔忙着呢。”

“说吧。”

“新来的县尉像一条吃了淫药的狗,没完没了地发癫,给他一个教训。”

麻瞎子整根手指头放在鼻孔里挖了一会,放在脖子上一割,笑道:“弄死?”

“别闹,刚死了一个,还能又死一个?要造反不成?狠狠打一顿,骇破他的胆便是。”

“殴官?殴官有何意思?”

“明日开始他要出城丈量田地,你先盯着他,因另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啖狗肠,重要的事你放后面说?”

“渠帅要的东西有线索了……”

~~

偃师县南面便是嵩山,东南方向还有伏羲山,崇山峻岭多有盗贼。

因此,这日薛白出城往南丈量田亩,郭涣便提醒薛白一句。

“这隆冬时节,县尉是否还是待在城里为好,万一在外面遇到了盗贼呢?”

“偃师不太平?”

郭涣叹道:“王县尉在任时,出了几个大贼一直没被捕,往南边的山里落草为寇了,偶尔杀人劫财甚是凶恶。”

薛白道:“我身为县尉,有捕贼官之名,岂可惧贼而不去丈量田地。”

“县尉高义。”

郭涣给了最后的善意提醒,也就不再多言,恭送了薛白离开,目光落在薛崭的身影上,心道,一个半大的孩子能有什么用?

……

洛河上没有桥,要到南边,需要乘船。

薛白带了十余个官差分乘三艘船渡河,但等到了洛河南岸,已不见了另两艘船。他环望左右,身边只剩下殷亮、姜亥、薛崭、柴狗儿,以及另三个官差。

“县,县尉,他们也许被冲到下……下游去了,我们是不是回去?”柴狗儿问道。

“不回,继续走吧。”

洛河的南岸远比北岸冷清些,抬头能望到极远处的嵩山,走了不一会儿,有一个官差忽然蹲在地上,大叫肚子疼,还一个官差便请求留下照顾。

再走不多时,柴狗儿与剩下另一个官差借口解手,窜进树林里也不见了人影。

殷亮不由苦笑,道:“这偃师县里,除了宋先生,还真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少府了。”

薛白听了,思忖片刻,道:“走吧,先量养病坊的田。”

那是洛河、伊河两条河流之间的一大片良田,田边有田舍,田舍附近还有一座小庙,由几个僧人管理着佃户。

薛白亮明官身,问这些僧人田地是谁所有,答说是兴福寺的善田。再问兴福寺有多少亩田,答说十顷寺田,加上养病坊的十顷官田,一共二十顷。

“交税吗?”

“阿弥陀佛,县尉说笑了。”

薛白拿他们没办法,最后再次确认了一遍,道:“确实只有二十顷是你们的?”

“这……据贫僧所知是二十顷,旁的,恐怕要问主持。”

“那我们便开始丈量了?”

旁人倒是愣了愣,二十顷田放眼望去也是一望无际,薛县尉只带了一个文人、一个武夫,一个孩子,却不知要如何量。

远远地,西面却有一大队人马缓缓而来。

那是从洛阳来的人。

~~

“明府,薛白出手了。”

“他果然有后招。”

“是,杜有邻调了三十人手给他丈量田亩,其实有杜家仆从,有丰味楼的伙计,擅算筹的不少。两天时间,他便把兴福寺的田量出了六七十顷,今日还在量。”

“主持如何说?”

“说是无妨,不论量出多少,兴福寺亦不交税,不怕他量。”

吕令皓点了点,道:“这是第三天了?杜家既从洛阳派了人,王仪带着那证据来了?”

“还在盯着,暂时没发现。”

吕令皓沉思着,喃喃道:“该是不错的,据郭二郎所言,王仪带着杜家子躲起来了,必是要来找薛白。他只有贵妃义弟这条线能呈上去,务必盯紧了。”

“喏……”

~~

就在丈量田亩的第四日,薛白正站在伊河边啃着胡饼,西边又有马车过来,有人下了马车,走向薛白。

这人五尺六寸左右的身量,脚有些跛,蒙着脸,走路时小心翼翼地四下打量。

“来了?”

不远处的麦秆堆里,几个兴福寺的佃户正干着农活,其中最不会拿锄头的两人一边盯着薛白的方向,一边小声嘟囔起来。

“是吗?”

“真是王仪。”

“我告诉麻瞎子,你们盯着,等他们去拿渠帅要的东西。”

说话的汉子跑得极快,抛下锄头便奔向洛河。

麻瞎子在一艘货船中打盹,被推醒过来,当即精神一振。

“怎么说?”

“王仪露面了,正带着薛白往翟镇去。”

“翟镇?都不知他当时怎么逃掉的。”

麻瞎子有些疑惑,不明白渠帅要找的东西怎会在那里,但却还是点齐了人手过去。

一路上都有人赶来报信。

“麻瞎子,快,就在前面,东西已经被挖出来。”

“抢来!”麻瞎子喝叱道:“殴他!”

“放人!”

哨声一起,漕工、佃奴俱动……

~~

“恶吏来捉逃户、来逼税了!”

蓦地一声喊,一群扛着锄头的农夫忽然鱼贯奔跑过来,围向薛白。

隔得老远,已能感受到一股深深的怨气。

殷亮摇了摇头,道:“少府丈量田亩,为的是给这些卖身的人一个自由,没想到,他们不领情啊。”

“被人怂恿罢了。”

薛白说罢,转头看向身边蒙着脸的一人,道:“把布解了吧。”

“喏。”

全福应了,解掉脸上的布,把手里那本空白的账簿丢在一旁,拦在薛白面前。

“看来,他们真在找王仪,且他手上真有证据。”薛白还在与殷亮聊天,沉吟道:“但不知王仪带着杜五郎去了何处。”

殷亮思忖着,叹息道:“看来少府说的没错,宋勉与这些人也是同流合污,为的还是王仪。”

薛白随颜真卿捉过逃户,逃户虽卖身,儿女世代为贱奴,但气色却比编户要好很多。因此,他看得出,县城以北到首阳山,整片土地都属于高门大户。

陆浑山庄至少有一千顷以上的田地,却只交两百顷的田税……这只是线索之一,再加上王彦暹的死,让薛白不敢相信宋勉,因此试了一试。

“把恶吏赶走!”

那些挥舞着锄头的农夫已经越来越近了。

殷亮愈觉失望。

偃师县里,唯一一个愿意帮他们的宋勉竟也是敌人。

他不怕困难,但怕这种举目无亲的孤独。

都不知王仪是怎么逃出去的。

忽然,

“县尉快逃!他们要害你了!”

北面洛河的方向忽然响起一声大喊,正在奔跑的是几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任木兰正带着她的几个伙伴,一边跑来,一边大喊着给薛白报信。

“麻瞎子要害你了!快跑啊!”

~~

洛阳。

一个推着粪车的老汉缓缓走进了小巷,将粪桶推进一个黑暗的小屋。

王仪迈着跛腿过去,一脸焦急地问道:“打听到了吗?绿环怎么样了?”

“狗娃还在打听,你别急。”

被绑在角落的杜五郎不由问道:“绿环是谁?!”

王仪不答,自踱着步。

杜五郎道:“你要信我啊,我也许能帮你救人。”

“信你?”王仪一把拎起杜五郎,叱道:“我信你们这些权贵?你不是问我怎么逃出来的?救我的就这些人你都见了,当奴婢的绿环、卖糖葫芦的老卫、掏粪的刘大、行乞的狗娃、当偷儿的任木兰……我信他们,我不信你!”

王仪也很累了。

但他能活到现在,帮他的人太多,他不想辜负他们。

有时闭上眼,他常常能听到他们的大喊,一次一次地救他逃出生天。

“你走啊!快跑啊!”

~~

“快跑啊!”

伊水河畔,任木兰用尽全力大喊着,眼看薛白还傻站在那不逃,干脆怒吼着冲了上去。

“上去!别让县尉给麻瞎子暗刀子捅了!”

那几个小小的身影遂直接冲到了薛白面前,倒比偃师衙门的官差还有气势。

“啖狗肠,这可是县尉,哪个敢乱来?!”

“殴他!”

今天只发这一章哈~7852字,正好把这一章的剧情交代完~我再试着调整一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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