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逐君侧之恶人

“君侯夙兴夜寐,前线事无大小皆亲览焉。所啖之食,日不过数升。这样下去可不行,每日饮药用饭还得按时……”

同一时间的宛城,王贲仍听着医者的絮絮叨叨,却只问了他一句话。

“老夫还能活多久?”

医者立刻站起身来, 后退数步,小心翼翼地说道:

“君侯食少事烦,再如此下去,恐不能久。”

王贲点头:“病入膏肓了,对么?不能久……是多久?”

“君侯……”

“说!”

医者只好如实回答:“多则半年。”

“少则……数月?”

“数月?是一月,还是三月……”王贲摇了摇头,让医者退下。

“不够啊……”

秦军现在已转入守势,光抵御叛军和群盗的同时进攻都很费劲,要扫平叛乱, 要击败奸猾的黑夫和勇猛的项籍作战,数月哪够?

几年都不够!

“但若只做那件事,却是够的!”

王贲定了决心,唤来咸阳宫谒者。

“请谒者立刻去咸阳回复陛下。”

“王贲,会立刻回朝!”

……

长史甘棠才从穰县前线巡视归来,却发现宛城气氛不太一样,士卒们收拾着各自的兵甲行囊,数百辆车乘也套上了牲口,一副远行的架势……

甘棠不由大骇,立刻赶到一身便装,正欲乘上安车,前往关中的王贲面前,下拜道:

“太尉,这是要做什么?守了大半年的南阳郡, 难道要放弃么?”

“若无南阳为蔽, 挡在关中和叛军之间的,就只剩下武关了!”

王贲却不看他:“陛下有召,老夫要回朝一趟。”

甘棠愕然:“我军虽一时小挫叛军、群盗, 但局势仍不算好,将者三军之胆也,此时此刻,太尉岂能离开前线?咸阳这是乱命啊,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太尉切不可行,更何况,以太尉的身体……”

风烛残年的王贲,能否走到咸阳去,尚是一件未知数。

王贲叹了口气,屏退众人,只留甘棠在安车上,与其促膝密谈。

“甘棠,你是王贲看着长大的,我也不瞒你。”

“我此番归朝,是因为想通了一件事。”

甘棠心中一惊:“什么事?”

王贲指了指车外,又指了指车内:

“攘外,必先安内!”

“在我看来,黑夫虽已起势,实不过肘腋之疾,项籍来势汹汹,亦只是是腠理之病。”

“咸阳的乱象,才是大秦的心腹之患!”

“凡战法必本于政胜,不管我军在前线如何英勇作战,取得的胜势,都会被咸阳的胡来葬送掉。”

王贲咬着牙,固执而坚决:“陛下身边有奸佞,在蒙蔽他,倒行逆施,滥杀忠良,我请陛下诛之,今上却于心不忍,李斯也尸位素餐,那奸佞赵高得以继续掌权,甚至都图谋到老夫身上来了!”

甘棠已是听呆了,只道:“世人皆知太尉乃秦之柱石,咸阳再糊涂,也不至于……”

王贲却道:“冯氏亦是辅政之臣,先帝肱股,不也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族灭了么?咸阳的奸佞能做第一次,谁知会不会做第二次?”

“眼下,我若只身而回,在咸阳等待我的,会不会是李牧的结局呢?”

王贲记得父亲说过,他一生最难对付的对手,便是赵将李牧。

李牧的战绩十分耀眼,他曾大匈奴,灭襜褴,破东胡,降林胡,使单于奔走,不敢近赵边城,秦朝一统后,将李牧入祭靖边祠,实至名归。

而李牧任赵国大将军那几年,更以一己之力,扭转了赵国败局,击秦军于宜安,大破秦将桓齮,受封为“武安君”。

更夸张的是,王翦为秦将攻赵时,李牧以弱势兵力,让王翦找不到任何破绽。

最后还是李斯建言,对赵国实施反间计,派间谍给赵王迁宠臣郭开不断送金帛,言李牧、司马尚欲反。赵王乃使赵葱及齐将颜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赵使人微捕得李牧,赐死……

据说,李牧右手残疾,他拔剑自刎却够不着自己的脖子,最终只能口衔宝剑,把宝剑顶在柱子上撞柱而亡!

与王翦齐名的一代名将,最后竟落得这般下场,实在令人唏嘘。

后三月,王翦因急击赵,大破赵葱,虏赵王迁及其将颜聚,遂灭赵。

王翦打完这一仗回到咸阳后,便对王贲感慨:

“战时看似难分胜负,但向使李牧为秦将,而我为赵将,则必是牧胜我败!”

兔死狐悲,所以王翦才对后背安全十分重视,在秦始皇令其灭楚时,多购田宅以消皇帝疑心,也让那些谗言失效。

作为王翦的儿子,王贲自然明白这点。

敌在咸阳宫,这仗,没法打!

“总之,彼辈一日不除,忠良有旦夕之虞,前线将士也难以安心作战。”

王贲望向西北方:“所以我要回咸阳去!”

“逐君侧之恶人!”

……

逐君侧之恶人,也就是清君侧,甘棠知道,其实早在春秋,就有人打过这个旗号了。

“晋卿赵鞅取晋阳之甲,以逐中行寅与范吉射,斥之为君侧之恶人也。”

王贲眼下的局势,实与赵鞅颇为相似,都是内部有乱,外部有战,李斯好似当年的知氏,守着都城,名为秦相,实则不知在打什么歪主意,坐视赵高蒙蔽胡亥,胡作非为。

作为秦之太尉,天下兵马集于手中,王贲的确有做成这件事的底气。

“前线大军尽皆奉我虎符行事,王离也在上郡将兵五万,只要假借回朝为名,控制武关,调数万大军入关中,沿途从商淤到灞上,数百里间,各地中尉、卫尉军,多为王氏旧部,不会对我有所阻拦。”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郎卫军,在赵高手中,若他挟持陛下,我便投鼠忌器,不过咸阳之中,当有许多对赵高不满的百官大臣,公子宗室可为内应,郎卫内部,亦有许多人会倒戈相向……”

在王贲计划里,顺利的话,这次政变,可以兵不血刃!快刀斩乱麻,让叛军和群盗无机可乘。

甘棠却委婉地说道:“太尉,我担心的不是过程,而是之后的事。”

王贲理所当然地说道:“之后的事?自然是公布赵高之罪,让廷尉御史以具五刑诛之,必能大快人心!”

如此,便能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

“陛下呢?”甘棠却直指矛盾中心。

王贲收敛了笑:“陛下本质是好的,他天性聪慧,否则也不会被始皇帝看中,只是被奸佞所误……”

只要除去奸臣赵高,再效伊尹训太甲,圣天子自然能幡然醒悟,痛改前非……

甘棠却没这么乐观:“若陛下不改呢?太尉当如何做?欲行废立之事乎?”

“这……”

王贲愣住了,此事在王贲看来,不过是女婿不听话,妇翁小小教训他一顿。

甘棠更进一步:“不欲废旧立新,那么,欲效仿伊尹、周公,摄政称王乎?”

王贲大怒:”陛下欲封为为王,老朽尚且不从,何况自立?王贲忠于大秦,忠于始皇帝,绝不会自立为王!”

“这是自然。”甘棠又道: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太尉久病,若此事之后不幸逝世呢?届时李斯已退避下野,各郡动荡,叛军群盗骤至,谁可为将、相,收拾残局?”

“公子将闾和子婴皆贤,可为丞相,而吾子王离掌军,虽难以收复失地,但至少可保有关中,维持秦社稷不灭……”对未来,王贲也就这点指望了。

“下吏明白了。”甘棠朝王贲肃然下拜:

“通武侯啊,甘棠冒昧直言,仗打到现在,天时、地利、人和,北方已失其二,占着的,只剩下一个地利,还有勉强维持的正统名分了……”

“但太尉若悍然兵谏,实是带头否定了这层正统啊!一旦李斯、赵高之党做困兽之斗,开关引贼而入,则关中地利也将失去,太尉此举,恐会导致大秦社稷,加速崩塌!这就好比病入膏肓,体弱不堪,但还能勉强吊着命,这时候一剂猛药下去,病人,极可能一命呜呼!”

“再者,这种事,不做到底,必留下隐患。可做到底,行废立之事了,便是以人臣之身,讨天子之罪,大秦皇帝尊严,荡然无存!”

“太尉这样做,在天下人看来,与黑夫打着靖难旗号,行叛逆之事,有什么区别呢?”

“当然有别!”

王贲张了口,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老人家愣在当场。

半响后才喃喃自语道:“我真是老糊涂了。”

世事总是在变,人总是在迷茫,有时候,你好似看到光明,下定决心,迈步向前,但却又在半道陷入动摇,犹豫。

本欲在灯枯油尽前有所作为,最后得到的,却是发现事不可为的绝望!

“是啊,老夫这样做,纵然本心不同,但在旁人看来,与黑夫,又有何区别呢?”

……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第854章 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王贲这一生最辉煌的时刻,是秦始皇二十二年的灭魏之战。

他那时候才四十余岁,英姿勃发,被人称之为“小王将军”。将二十万大军,横扫魏地,又将赫赫大梁围得水泄不通, 令旗一指,决鸿沟,以水猛灌城池!

但一声令下,就能让大梁十数万人葬身鱼腹的小王将军,却为了保护一个魏人的坟墓,特地下了一道军令:

“有敢去信陵君垄五十步而樵采者, 死不赦!”

王贲这么做是为了争取魏士人心,但事隔多年, 他病入膏肓之际,半梦半醒间,却又梦到了自己去魏无忌坟冢祭拜的情形……

公子墓前,是一位老婢在守着,大概是信陵君昔日的妾室,每日献一盅酒,扫一扫墓,王贲当时问那魏人老妪为何,老妪只答:

“公子说,醉了,就听不到了……”

“听不到什么?”王贲有些好奇。

魏人老妪指着远方沸沸汤汤的大梁:“听不到梁城崩塌的声音啊!”

当时虽有唏嘘,但感触不算深,直至今日……

“王贲现在算是明白,信陵君为何在失去魏王信任后,终日与宾客为长夜饮, 饮醇酒, 多近妇女,不顾身体,大肆乐饮四年了……”

不止是失望, 更有看到魏终将沦亡的绝望!

“魏无忌是在故意折损身体,让自己早点死去,以免看到魏国灭亡的那一刻!”

王贲对信陵君的心境,无比理解!

“我也该在始皇帝之前便先行一步。”

“何以竟多活数岁,眼睁睁看着我亲手参与建立的大厦,墙壁坍塌,梁柱摧折,将成瓦砾?”

曾经有多辉煌。

现在就有多悲凉!

如此喃喃低语着,王贲睁开了浑浊的眼,左右皆是拭泪的亲卫,更有一人膝行至他榻前,稽首道:“都怪下吏,是下吏将太尉气成了这样。”

“甘棠,切勿自怨。”

王贲叹息:“幸好你及时劝阻,让老夫未能成行,避免了亲手将大秦推下深渊。”

且不论对错,清君侧之事,现在就算王贲想做,也做不了了。

在意识到兵谏的猛药可能会加速社稷沦亡后,他顿时绝望,病情加重,数日前还能勉强登车,现在却连榻也下不了,别说回咸阳,十里地外都去不了。

从医者的窃窃私语中,王贲知道,自己没几天好活了。

“吾本欲为始皇帝竭忠尽力,平定叛乱,收复郡县,重兴社稷;奈天意如此,吾旦夕将死。”

“如此也好,老夫早该死了,此刻撒手而去,便可以像魏无忌一样,不用看见,寇入咸阳,麋鹿游于朝的场景。”

但终究,还是放不下心,于是王贲开始诉说起遗言来。

“我死,三军无主,黑夫必乘机北上,此贼奸猾善兵,诸将尉无人能敌。与其那时十数万大军尽为其所虏,不如直接放弃南阳,撤回关中,司马鞅可代为主将,甘棠为佐,主持撤兵事宜。”

暂时放弃关外之地,收缩战线,这是王贲能想到的,让大军不至土崩瓦解,让秦能延续的唯一办法。

“朝中奸佞也必须肃清!”

王贲咬着牙对甘棠等人道:“陛下心软,必不诛赵高,汝等定要设法让王离陈其利害,至少要逼着陛下,打发赵高去为始皇帝守陵,等其上路后,再由我亲卫门客往杀之!”

“诺!”

这时候,甘棠凑到跟前低声道:“太尉可有留给小王将军的话?”

他指的是王离。

王贲沉默了好一会,叹息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吾父横扫六国,我则有幸见始皇帝君临天下,车前马后,征伐诸侯,但也见季世忽至,天崩地坼……”

“我倒是撒手不管了,王离身为武城侯,却必须要接下这烂摊子……”

通武侯了解自己的儿子,以他的能力,能力挽狂澜么?恐怕很难,说不定要将整个宗族搭进去。

但正因为了解王离,王贲更明白,王离绝不会向黑夫低头。

“尽力而为罢,早早送两个儿子去西域投李信,李信虽抗制不归,但应会庇护他们,为王氏,留一点血脉……”

此时偏将司马鞅已至,拜在王贲榻前,王贲颤颤巍巍将印绶和虎符、斧钺转予他,声音衰微地叮嘱道:

“吾死之后,封锁消息,不可发丧,将我尸体放在安车上,不可让三军知之。从宛城到武关,必过丹阳,叛军已占据丹阳之南,故须缓缓退兵,不可急骤。”

“但撤兵的消息的瞒不住南方的,可令后寨先行,然后一营一营缓缓而退。若黑夫派人来追,汝可在丹水边布成阵势,鼓点大作,打着我旗帜反击。黑夫素来多疑,必以为我诈死,约束将尉不敢深追,大军可顺利撤离南阳,回到武关,为大秦,保留一点复兴的种子……”

说完这些话,王贲累得歇了一会,继续道:

“武关守备我不担心,成皋那边也没问题,就算守不住三川,尚有函谷关。我最担心的是两个地方。”

司马鞅问:“何地?”

王贲道:“汉中,河东!”

“汉中居秦之坤,为蜀之艮,连高夹深,乃关中屏障也。以眼下形势,汉中恐怕难以守住,守军当烧栈道而退,无栈道,黑夫纵然北有汉中,也难以越过南山,窥伺咸阳。不过其余褒斜等道,也要派信臣精卒守备,切不可使之偷渡。”

“至于河东,控据关河,山川要会,此魏武侯所谓‘山河之固’也。蒲坂乃重镇,是进入关中的捷径,赵高之弟赵成为河东郡尉,我不放心,必须换个人……”

最后,王贲还有有遗表上奏胡亥。

“关中四塞之地,崤函为塞,号称百二之险,纵是庸主庸臣,亦足以拒关自守,陛下比不了始皇帝,更做错了事,杀错了人,但只要能改正前非,师法太甲,做一偏安之主,也是足够的。”

“商以六百祀之祚,而亡于百里之岐周;六国以八千里之赵、魏、齐、楚、韩、燕,而受命于千里之秦。此非一朝一夕之故也,关中居天下上游,占据地利,且先保住一州之地,轻徭薄赋,与民更始,以待后人再度振兴吧。”

后事一一安排,但说到底,纵然关中有山河之固,还是那句话:

“在德不在险!”

若胡亥仍不修德政,肆意妄为,休说关中之地,哪怕舟中之人,也尽为敌国也!

“老朽做这么多,也许根本没什么用……”

越想越绝望,王贲再度昏然而倒,至晚方苏,竟精神了些。

王贲令左右扶着他,搭乘安车,登上宛城城墙,远观各营灯火繁盛,灶烟滚滚,虽然局势不太妙,但三军将士仍比较乐观——因为他们知道,率领自己的是战无不胜的通武侯!

这是王贲无比熟悉的军旅生活,比频阳的家还熟悉。

王贲又想起了第一次带他入军营中的父亲。

那时候,小王将军崇敬地看着父亲,问了老王将军一个问题:

“何为将?”

王翦将一柄剑反递给他:“将,就是君王手中的剑。”

“乱世之中,不管大王指向何方,我都得受命而不辞,敌破而后言返,师出之日。有死之荣,无生之辱!”

王贲欲去接过剑,但父亲却又一笑,收回了它。

“将,也是国之壁垒,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业,等为父替大王扫平六国,治世之时,你亦有用武之地,那便是守境保民,赳赳武夫,国之干城!”

三十年如一梦,当年的小王将军,熬到白头,也成了“老王将军”。

回忆往事,王贲仰天而叹:

“父亲啊。”

“儿终究无能。”

“外不能扫平叛贼,内不能肃清朝纲,愧对先帝厚望……”

“我只能像父亲一样,做始皇帝手中的利剑,斩灭六国。”

“却终究做不好。“

“护住胡亥和大秦社稷的壁垒……”

王贲当真不幸,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还真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一念及此,悲从中来,王贲不由老泪纵横,他在车上,抬起沉重的双臂,朝远处军营中的将士们、近处暗暗拭泪幕僚们。

还有他奔波了一辈子的帝国,作了一揖。

“王贲,要弃诸君而去了……”

斑白的头垂下,手也随之落下,却再未抬起来……

二世元年,夏历三月初十,王贲薨于宛城!

帝国之壁,塌了!

……

而与此同时,距离宛城并不算远的襄阳,黑夫却没看到将星陨落,更无任何征兆,这个傍晚,与阳春寻常的温暖下午并无不同。

“我没听错罢?”

得到“护军都尉”季婴通报后,黑夫停下了手里的箸,又将粘在胡须上的饭粒塞进口中,露出了奇异的笑。

“李斯的……使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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