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5章 时序之南

沈灵鹿看着妈妈流着眼泪从沙发边站了起来,大概是她从来没有看见过妈妈展现出如此复杂的表情,流着眼泪却在微笑的表情,为此她很是困惑,停止了“咯、咯、咯”的大笑,一手中抓着黄色的橡皮鸭子,一手抓着画着“周凌”的手机壳,满脸疑惑的注视着自己的母亲。

不过很快她就再次“咯、咯、咯”大笑了起来,还站在沙发上转起了圈,像是上了发条的八音盒,只不过沈灵鹿发出的不是音乐,而是欢快的笑声,还大叫道:“二妈.二妈”

“二妈.二妈”

坐在餐厅里的戚惠早已经习惯了沈灵鹿对沈幼乙莫名其妙的称呼,继续低头玩着手机。

眼泛泪光的沈幼乙,应该说是沈道一,扭头看向了沈灵鹿,笑着说道:“鹿儿乖,自己玩一会,妈妈研究一下这幅画”

沈灵鹿也不知道听没有听懂沈道一说的什么,捏着小黄鸭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沈道一没有多管沈灵鹿,她低头看向了手中的油画,低声呢喃道:“像是.像是达利的《沉思的玫瑰》?”

沈道一的手在画框上轻抚,这画框上略显斑驳的漆痕,明显不是做旧工艺能达到的真实感。并且画框相当沉重,就油漆的附着程度来看,画框材质应该也很细密。沈道一对绘画懂的还算多,只是从画框就能判断出这绝对不是一般的作坊出产的仿制品。油画上有层光,明显画框内还镶嵌了一层薄薄的玻璃。

一般来说油画是不需要装裱玻璃的,因为玻璃一定程度会影响对画面欣赏的视觉。除非是比较老的画作,考虑到保存可以加。对于油画的保护,更多是整体环境的恒温恒湿,少灰及尽可能不触碰画面。

“保存的像是真迹”沈道一轻笑,她将油画翻了过来,扫了一眼,立刻就震惊了,她的心跳开始加快。

涂抹着金色底漆的华贵木板最上方写着:《Rose méditative》(《沉思的玫瑰》),而第二行则写着Gala-Salvador Dalí(加拉-萨尔瓦多.达利),白橡木板,36x28cm。

第三行:2011年3月9日于佳士得伦敦以3170,500英镑成交,Jean-Christophe Napoléon(让·克里斯托夫·拿破仑),接着一个金蜜蜂纹章。

第四行:2020年12月5日于枫丹白露宫以10000,000欧元成交,没有写交易人的信息。

除此之外还贴着模版、贴纸和标签,包括伦敦画商Thomas Agnew & Sons及纽约画廊 Wildenstein & Co.的标签。

“这是个玩笑?.还是个surprise!?”沈道一忍不住惊呼。

一旁的沈灵鹿“咯、咯、咯”的笑着,在沙发上转着圈用含混不清的稚嫩童音重复道:“这是个玩笑?.还是个surprise!?”

“也做的太真实了吧?”沈道一说。

沈灵鹿跟着重复:“也做的太真实了吧?”

“如果.如果不是玩笑”

沈灵鹿笑哈哈的跟着沈道一说:“如果.如果不是玩笑”

沈道一飞快的拿出手机,她拿出了手机打开了佳士得的官方网站,按照年份和月份开始查找,果然找到了这幅《Rose méditative》的成交记录,金额是一模一样的3170,500英镑。她又点开了简介,上面写道:《沉思的玫瑰》是西班牙超现实主义画家萨尔瓦多.达利所创作。萨尔瓦多.达利是20世纪最具代表性的画家之一。而《沉思的玫瑰》这幅画创作于1958年,整幅画作与一般书籍大小等同,精致美丽。这一年是萨尔瓦多.达利与比他大十岁的女人叶琳娜·德米特里耶夫娜-嘉科诺娃(加拉)相恋了29年,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留以纪念而创作的。达利曾说:“我爱你胜过父母,金钱和毕加索。加拉,我之所以画画是为了你,这些画同时也是用你的血画成的。因此,从今以后,我决定在署名时将我们俩的名字连在一起,加拉-萨尔瓦多.达利。”这是背后署名“Gala-Salvador Dalí”的由来。

当你看到这幅画时,也许能从那朵没有带刺的玫瑰和泪珠中感受到达利对加拉强烈的爱。这是达利在回顾和他此生缪斯女神加拉之间29年感情的一种沉思。

正如,这幅画的名字,《沉思的玫瑰》,一朵来自1958年的永恒玫瑰。

沈灵鹿还在沙发跳着意义不明的舞蹈,银铃般的愉快叫声在逼仄的客厅里回荡,和轻柔的音乐混杂在一起,组成了有关晚霞的序曲。沈道一放下了手机,颤抖着将那幅书本大小的画举了起来,夕阳的温暖射线照了进来,它将这幅画渲染的明亮极了。就像站在了画中那片无垠的沙漠中,正牵着那个的人站在绿洲前,她能清楚的看见每一片花瓣的细节,能看见那颗眼泪大小的露珠,在复杂的纹理上沉积。她能欣赏到戈壁上的晚霞,那晕染着蓝天的霞光和窗外的霞光连成了一片,闭上眼睛,似乎能感受到滚烫的热浪。

泪水比远处湘江的河水还要汹涌,她将画紧紧的抱在了怀里,闭上了眼睛。此时此刻她脑海里的记忆,像是被这幅画激起了狂暴的旋流,旋流中的每一片浪花都是一副久远的画。

她站在黑板前面模仿古斯塔姆·克里姆特的《金鱼》画了一幅《人鱼》的粉笔画;她站在教室里,窗外的山黛和乌云连成了一片,雨点噼噼啪啪的敲打着窗棂,成默画了一个幼稚极了的机器猫;她穿着攀岩服站在教学楼的下面,天空的乌云倒映着城市的灯火,成默举起了手电筒,满目的彩蝶从他们共同完成的涂鸦上扑面而来

对于沈道一来说,这种回忆远比一幅画要复杂的多。她抚摸着画框,于是每一片记忆都和温度、气味还有那难以形容的触感链接了起来。

比梦境还要真实。

沈道一的哭声越来越大,直到变成嚎啕大哭。沈灵鹿停止了舞蹈和歌唱,转头不解的俯瞰着自己的母亲,像是在疑惑母亲怎么会像哭的这么大声,然而她的表情又是那么的快乐。

就在沈灵鹿发呆的时候,沈道一一把将沈灵鹿抱在怀里,和那幅画一起。

抱的紧紧的。

“一定是你爸爸!一定是你爸爸!”

听到母亲激动异常的声音沈灵鹿又“咯、咯、咯”的笑了起来,她在母亲的怀里跟着重复道:“一定是你爸爸!一定是你爸爸!”

沈道一稍稍起身,用额头抵着沈灵鹿的小脑袋,“小笨蛋,是你爸爸.”

沈灵鹿眨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奶声奶气的说道:“小笨蛋,是你爸爸.”

沈道一被气的够呛,没好气的说:“还要学我就要打屁屁了哦!”

沈灵鹿挺起身子,用小黄鸭遮住了自己的屁鼓,“二妈,不打屁屁不打屁屁”沈道一抹了抹眼泪,松开了沈灵鹿,将画小心翼翼的放在了玻璃茶几上,她牵着女儿的小手,先是翻了一下包装油画的牛皮纸,没有看到任何邮寄信息,便拿起了手机,找到了主编池霞的手机,等电话一接通,就迫不及待的说道:“喂!霞姐.我南溪.”

“嗯!南溪老师,有事吗?”

“是这样的,我收到了一幅画,上面没有写邮寄信息,我想问问是从哪里寄过来的!”

“一幅画?”

“对,一幅画,用米黄色的牛皮纸包着的,不是很大,跟一本书差不多大小.”

“上面没有邮寄信息?”

“没有。”

“你等下,我去问问。”

“好。”

沈道一挂了电话,她的心跳的飞快,突然又想起了似乎没有交代清楚,立刻又颤抖着拿起手机,再次拨通了池霞的电话,郑重的说道:“霞姐,这件事非常重要,麻烦你现在就帮我问问。”

“很重要吗?”

“非常.非常重要!”

池霞“呵呵”笑道:“不会是老情人给你寄的礼物吧?”

沈道一沉默了一下,说:“不是老情人.”

池霞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道:“我开个玩笑。”

“是小情人.”沈道一笑道。

池霞说:“没想到南溪老师也会开玩笑了。”

沈道一说道:“我等你消息。”

“好,好,我现在就去问。”

沈道一放下电话,重新抱着沈灵鹿就坐在茶几上盯着手机等待,夕阳开始下沉,房间里的光影也跟着下沉。沈道一不发一言,沈灵鹿被抱着不怎么能动,却也不闹,只是翻来覆去的拿着那个画着“周凌”的手机壳看。清淡的黑暗逐渐占据了客厅,霓虹亮了起来,彩色的光在墙壁上闪烁,在雕塑一般端坐的沈道一脸上变幻,像是一幅抽象画。

当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她才像是活着的人,飞快的将手机拿起来,可每次不是垃圾短信,就是各种软件推送信息。好不容易终于等到了池霞打了电话,却是负责收件的小蒋提前放假回家了,电话关机了。

沈道一脑子嗡嗡作响,她急切的问道:“那有人联系的上小蒋吗?或者说知道她的家在哪里吗?”

“关机了应该是没办法联系的上。小蒋是东北人.哈尔兵的家庭地址我得查查”

“那好,麻烦你查一下告诉我。”

池霞笑道:“你不会是准备找上门吧?”

沈道一毫不犹豫的回答:“是的。”

“没必要,也许明天她就会开机。”

“我一分钟都不想等。”沈道一说。

池霞在电话那头楞了很久,才说道:“我查查我查查.”

沈道一挂了电话开始用软件查询星城到哈尔兵的航班信息,但这个点已经没有任何一趟前往哈尔兵的航班了。她闭上眼睛,深深的吐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查询京城到哈尔兵的航班信息,京城还有,可等她从星城飞到京城,就赶不上了。

她连忙起身,喊道:“小惠,你叫上丹丹,收拾一下东西,我们现在马上去京城。”

房间里传来了戚惠诧异的询问:“现在?”

“现在。”

戚惠从房间里走了出来问:“不是放假要休息到年后吗?”

沈道一抱着沈灵鹿说道:“有点急事。”

戚惠便没有多问,走回房间,对房间里正在上网的另一个保镖李丹丹说了几句。很快两个人就做好了准备,来到了客厅。戚惠从来没有看到向来从容不迫的沈幼乙像现在这样慌慌张张过。

简直就像是换了个人,抱着塑料保护套的箱子就随意的放在那张高低床上,衣服胡乱的扔在箱子里,就连沈灵鹿的衣服都顾不得叠,还有平时放得整整齐齐的收纳箱,也是随意的摆着。放满之后,也不管会压成什么样子,跪在箱子上,强行把箱子给关上了。

沈道一将箱子从床上提下来,抱起沈灵鹿就急匆匆的说道:“可以走了。”

戚惠瞥见沈灵鹿的那顶绒球毛线帽很搁在床上,提醒道:“帽子.”

“哦帽子帽子”走到房间门口的沈道一马上回身,随意的把帽子歪歪扭扭的套在沈灵鹿的头上,还是沈灵鹿自己挥着小手把帽子戴好。

戚惠见沈幼乙简直慌的不成样子,又提醒道:“身份证带好了没有?”

“对!对,身份证”沈道一将沈灵鹿递给戚惠,在自己的皮质挎包里胡乱的翻找了起来。

抱着沈灵鹿的戚惠摇了摇头,在平时,像这种事情都是沈幼乙来提醒她们的。

“在包里。”沈道一松了口气,拉着箱子跟着转了身的戚惠走进了客厅。

戚惠和李丹丹的东西不多,一人就一个旅行袋,所以是戚惠帮沈幼乙拉箱子,沈道一抱着沈灵鹿。四个人快速的离开了房间,进了电梯戚惠问:“是坐地铁,还是打车?”

通常情况下出版社报销差旅费时,沈幼乙就会打车,因为地铁票报不了。如果不报销差旅费,沈幼乙就会选择坐地铁。

“不。”沈道一摇了摇头,“开我的车去,把车停在机场!”

戚惠又惊愕的看了沈幼乙一眼,对于向来勤俭节约的沈幼乙来说,这样行为堪称奢侈。她猜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戚惠也不太好询问。

四个人直接下到了地下停车场,找到了沈幼乙那辆落满灰尘的迷你,戚惠从沈道一手中接过了钥匙,上了车,李丹丹则把行李全部放进了后备箱。很快迷你就驶出了地库,向着机场开始前进。

还没有开出地库多久,沈道一就收到了池霞的微信,她发来了小蒋的手机号码和家庭住址,还叫沈幼乙不要急,她已经找人在尝试用其他方式联络小蒋了。沈道一回了声“好”,又告诉池霞她已经买好了前往京城的机票,如果下了飞机还没有小蒋的消息的话,她就直奔火车站,坐火车去哈尔兵。

池霞又发语音劝了沈道一几句,见没有效果,也就说会加紧联系。

沈道一急匆匆的赶到机场,在机场胡乱的吃了顿平时绝不会吃的肯德基,这可把沈灵鹿高兴坏了。很是兴高采烈的上了平时最讨厌乘坐的飞机。飞机在晚上十点十分准时抵达了首都国际机场。沈道一第一时间打开手机,池霞告诉她还是没有小蒋的消息。沈道一也没有耽误时间,立刻打车前往火车站,赶上了最后一趟晚上十一点出发的D29。

赶上春运只有无座票,四个人上了车只能站着。然而京城到哈尔兵的动车要开大约七个小时,一路站过去又是晚上,人肯定受不了。戚惠比沈道一有经验,先是找列车长买卧铺,没有买到,有去餐车找了一圈,也已经坐满了,便只好在窝在连接处。

后来还是列车员看到睡在箱子上的沈灵鹿可怜,同意把沈灵鹿抱进了列车员的休息间睡觉,然而沈灵鹿怎么也不去,只想要和妈妈在一起,沈道一便坐在箱子上,也不嫌累,挎着那个久皮包,抱着沈灵鹿睡了一宿。

到达哈尔兵的时候,是早上六点三十分。零下二十度的恶劣天气超乎了几个南方人的想象。沈道一打开箱子给睡眼惺忪的沈灵鹿包了一层,自己又胡乱套了件羽绒服,才和戚惠、李丹丹上了出租车。

按照池霞给的地址,四个人打车在一片白皑皑的大雪中,缓慢的到达了黄和路的宣西小区。这个时候还没有到早上七点。沈幼乙让戚惠和李丹丹去酒店先休息,最后还是李丹丹提着行李去了酒店,戚惠陪着摆着沈灵鹿的沈幼乙踩着积雪去了小蒋家所在的电业小区。

第一次看到雪的沈灵鹿兴奋极了,一直在乱动,这可把早已经手臂发麻的沈幼乙折腾的够呛,但她的脸上全然没有一丝疲累,神采奕奕的像是吃了兴奋剂。七点多的哈尔兵还是一片漆黑,路灯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也只有一圈模糊的光晕。

只穿了一条加绒裤的沈幼乙在大雪中牙关直打架,“咯、咯、咯”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戚惠虽然穿的羽绒裤也没有比沈道一好多少,只有沈灵鹿在沈幼乙怀里活蹦乱跳。

三个人进了小区,在一片漆黑中又找了好久,才找到小蒋所在的楼栋,这个时候已经七点三十了,世界却依旧在沉睡,周围没有一丝声息,像是依然在午夜时分。

沈幼乙抱着沈灵鹿走到了老旧的居民楼入口,电子门锁把关,银色的铁门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伫立。

打着摆子的戚惠拍了拍帽子上的积雪说道:“现在打电话?”

沈幼乙摇了摇头说道:“还早了点,这个时候打扰人休息不好。”

戚惠目瞪口呆,不可思议的问道:“那你来这么早干什么?”

沈幼乙注视着铁门笑了笑,颤抖着说道:“你在这里等等,我去刚才路过的商店买点东西,第一次上门,空着手太没有礼貌了。”

戚惠注视着沈幼乙从容的面孔,觉得这才是沈幼乙,不过这种做法也有点太礼貌了点。她从沈幼乙手中接过沈灵鹿,看着沈幼乙在大雪中一深一浅的向着小区的门口走去。当走过路灯微弱的光芒时,她那笔直的背影拉的很长很长

让戚惠觉得像是昨天在沈幼乙手中看到的那副画。她哈着白气一边跺脚一边在屋檐下等待,快到八点半的时候才等到了沈幼乙,她提着大大的红色纸袋子,面色苍白嘴唇已经有点发紫。让戚惠都觉得心疼,叹息道:“就在酒店等等不行吗?”

沈幼乙没有说话,只是隔了好一会颤声说道:“辛苦你了!我会给你和丹丹发个大红包的。”

戚惠抱着再次睡着的沈灵鹿苦笑道:“沈老师,你觉得我是为了红包么?”

沈幼乙撑着快要冻僵的脸柔柔的笑着说道:“我知道不是,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了。”她从纸袋子里掏出几个暖宝宝和一瓶加热的饮料说,“喝口水暖一下。”

戚惠将沈灵鹿递给沈幼乙,先是把暖宝宝贴进了衣服,随后用手不停的搓着热乎乎的饮料。她低头看了眼红色纸袋子,里面装了两瓶酒和一条烟,属于湘南标准的拜年配置。戚惠觉得她当了保镖这么多年,就没保护过这么善良又体面的女人。她转头看向了沈幼乙,那个比雪还要洁白的女人,正抱着女儿在旁边摇晃,她的嘴里还哼着儿歌,在纷飞的大雪中,这儿歌轻盈极了,像是飞到了天空之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天光微亮,黑沉沉的楼宇在大雪中逐渐清晰的时候,细细的喧闹声也在小区里响了起来。终于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戴着雷锋帽穿着皮袍子的大爷从电梯那边走了过来。还没有打开铁门,就被站在门口的三个人吓了一跳。瞧清楚是两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才念念叨叨着东北话打开门。

沈幼乙微笑着问:“大爷,请问下蒋安安是住这栋的吗?”

“是嘞!你们俩找她?”

“嗯。我是她京城的同事,找她有点急事。”

大爷指了指电梯说:“十楼,1002室。”

沈幼乙道了谢,和戚惠一起走进了楼道,上了封闭的电梯,稍稍感觉到了暖意,沈幼乙注视着自己在镜面不锈钢上的面庞,有难掩的紧张,她的眼睛眨的飞快,心跳再次剧烈了起来。

到了十楼,三人找到了1002室,沈幼乙将女儿递给了戚惠,先是掏出了手机拨打了一下电话,电话依旧是处在关机状态。沈幼乙却没有把手机放回去,而是盯着手机上的时间跳动,直到跳动到9:00,她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在有节奏的温柔敲门持续了好一会,里面才响起了一个东北大妈的声音,“谁啊?”

“找蒋安安的。”沈幼乙站在门口说,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片刻之后,酒红色的防盗门打开,一个还头发乱蓬蓬的年纪约二十三、四岁的女生在门缝里露出了张还没有睡醒的脸,睡眼朦胧的打量着门口的漂亮女人。

“你好,蒋安安.”沈幼乙说,“我是南溪.”

蒋安安睁大了眼睛,注视着眼前比女明星还要好看的女人,惊叫了起来:“南溪.南溪老师?”

沈幼乙点头,“嗯。”

蒋安安连忙将门打开,“南南溪老师您.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坐.”她回头喊道,“妈,家里来客人了!”

沈幼乙连忙摆手,“不了,不了电话联络不上你,我就是问你几个问题就走。”

“哦!我工作手机忘在京城的出租屋里了。”蒋安安有些歉疚的说,接着满脸迷惑的问道:“什么.什么问题?”

沈幼乙有些慌乱的从挎包里将牛皮纸包着的画拿了出来,她的声音在飘着暖意的空气中震颤,“这个.这个是你收的吗?”

戚惠觉得沈幼乙荒唐极了,连夜奔袭了2651.9公里,从星城到京城又到哈尔兵,就是为了问别人一件快递是怎么收到的。

蒋安安从很随意的从沈幼乙手中接过牛皮纸包裹件,上面束着捆成十字的麻绳,麻绳在交叠口拴了个对称的蝴蝶结。她完全不知道手里正拿着价值一个亿的世界名画,在沈幼乙紧张的眼神中翻来覆去看了两下,才回答道:“好像是”

沈幼乙急声问:“你你是怎么收到的?”

蒋安安回忆了一下说:“应该.应该是有人找到出版社送上门的。”

“是谁?”沈幼乙滚动了一下喉咙,“是个怎么样的人?”

“一个穿着黑西装的人,很酷面无表情。”蒋安安回答的很快。

听到蒋安安的描述,沈幼乙摇晃晃了两下,像是马上就要晕倒。蒋安安和戚惠异口同声的说小心。

沈幼乙扶着门框站稳,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

“快进来坐坐。”蒋安安说,她背后的中年女人也注视着沈幼乙在附和。

沈幼乙扬着苍白的脸,笑着说:“真不用,我就是有点激动而已,问了话,我马上就走。”她快速的说,“那个人是不是差不多一米七五,戴着眼镜?眼睛不大也不小,长的特别.特别稚嫩”

蒋安安灵光一闪说道:“像周凌?”

沈幼乙比雪还要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对对.”

蒋安安摇头,“不像,他个子挺高的,像是黑超特警.”

沈幼乙脸上的光彩黯淡了下去,“那他有说什么吗?”

“没说什么。就说是交给南溪老师的。”

“那那.”沈幼乙的嘴唇都在轻颤,“你仔细想想除了这句,他真的什么都没有说?”

蒋安安蹙着眉头,想了好一会,摇头道:“什么也没有说。”

沈幼乙整个人都萎靡了,像是盛开的花即将凋谢,她抓着门框,眼神都有些涣散。

蒋安安不知道说什么好,看向了一旁的戚惠,“和这位的气质有点像。”

沈幼乙半晌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向了抱着女儿的戚惠无意义的呢喃:“是吗?”她像是想起什么一样,飞快的转头问道,“对了!是哪一天,是哪一天收到的。”

“就是你新书首发那一天。”

沈幼乙抓住了蒋安安的手,满眼迫切的问:“一月二十号?”

蒋安安低头看了眼沈幼乙冰凉的小手,她感觉到了一种沉重的力量,她抬头看向了沈幼乙,点了点头说:“对!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本来是放假,但是因为您的新书首发,所以全社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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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幼乙抱着沈灵鹿和戚惠走出了电力小区,在寒冷彻骨的的风雪中,她开始回忆新书首发签售上发生的一切,一点一滴的。大到进入西单图书大厦和经理交谈,小到每一个签名的读者,她仿佛能看到脑海中有一个时钟在旋转,她竭尽全力的搜索着记忆。

于是她想起了那捧粉色的玫瑰花,还有那扑鼻的清新味道。她脑子的时钟停滞了一下,她记得当时在花瓣之间仿佛看见过某个熟悉的背影。沈幼乙的脑海开始沸腾,整个人都在发热。她将时钟朝后播了那么一下下,想起了沈灵鹿当时叫了刘逸潇一声“爸爸”。

沈幼乙如蒙雷击,她摇醒了还在睡觉的沈灵鹿,严肃的问道:“小鹿,你还记得不记得在京城发生的事?”

沈灵鹿在大雪中睁着呆萌的眼睛注视着沈幼乙,像是完全不知道沈幼乙在说什么。

沈幼乙觉得自己一定是在过于肃穆了,稍稍温柔的问道:“小鹿,你想看看,就是我们去环球影城的前一天,刘逸潇叔叔带你去蹦了蹦床,还带你吃了冰淇淋”

听到蹦床和冰淇淋,沈灵鹿开心的挥了下手说,“冰淇淋!蹦蹦!”

“对!”沈幼乙点了点头,勉强笑着问,“就是那天,蹦了蹦床,吃了冰淇淋,你为什么会叫刘逸潇叔叔爸爸?”

沈灵鹿摇头晃脑的说道:“爸爸!爸爸!外公!外公教的!说给小鹿.冰淇淋.”

沈幼乙站在鹅毛大雪中沉默了很久,几乎站成了一桩雕塑,直到戚惠催促,她才像是苏醒过来,掏出了手机,很是艰难的拨通了池霞的电话,冷静万分的说道:“霞姐,麻烦你告诉电视台,《非常会谈》的采访我接受!”

(本章完)

第1086章 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

一月底的时候,各大高校陆陆续续的开始放寒假,雅典娜的京城高校巡回讲座也停了下来。随着年关将近,成默和雅典娜都变得无所事事,除了成默需要偶尔和希施沟通一下情报,再关注一下叙力亚那边的状况,基本就没有太多正事要做。

于是成默和雅典娜又开启了朝夕相处模式,状况又有点回到了乘坐“地中海序曲”那艘破破烂烂的货运船,在平静大海上漂泊的时光。

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还是很不同的

至少在船上,成默不用面对一天三顿,顿顿火锅的窘况。顿顿吃火锅也并不是那么难以忍受。对成默来说,难以忍受的是吃完火锅每次都会有满嘴蒜味,雅典娜倒是一点也没有,就算是吃完火锅,雅典娜的龙涎也是又香又甜。但他有,即便刷牙,吃口香糖,短时间内也无法解决。可蘸料里不放蒜,那还算蘸料吗?

因为雅典娜对火锅近乎偏执的爱好,成默真心的希望有人发明没有蒜味的蒜。

要不然这实在是太妨碍接吻了。

成默从来没有想到过,他和雅典娜修成正果的道路上,最大的障碍竟然会是火锅和蒜。

这实在是有点不可思议的荒谬。

但其实.但其实,成默也没有他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抗拒火锅,他只是表面上没有那么的热衷,在他内心深处,不去吃其他的料理,也算是件好事,至少不会触景生情的想起他念念不忘的温馨餐点。

沈老师亲手做的餐点。

一月三十一日这天,就是沈幼乙风尘仆仆从星城赶到京城,又辗转去到哈尔兵的这天,因为西伯利亚的寒流到达了京城,整个京畿地区在半夜开始都下起了大雪。沈幼乙在哈尔兵天寒地冻的天气里苦苦等候的时候,成默也在颐和园安缦温暖如春的房间里看着铺天盖地的大雪纷纷扬扬的飘落。

成默站在木格窗前注视着窗外,院子里的一片洁白则反照着和煦的灯光,不远处金色的琉璃瓦被白皑皑的大雪覆盖,还有庭院里的海棠和樱花树,枝丫上全是柔雪,像是盛开了一般,让成默不由的想起了“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这样的句诗。

屋子里回荡着《蜡笔小新》那贱兮兮的声音,雅典娜用笔记本电脑放着《蜡笔小新》的动画片,裹着被子在床上看书,就像是《蜡笔小新》是她的背景音乐。

成默走到卧室边问:“早饭想吃什么?”

雅典娜头也不抬的说:“火锅。”

“早上没有火锅店开门。”

“你骗我,海底捞二十四小时营业。”

“今天下这么大的雪,等你到海底捞就可以吃中饭了。”

“那不刚好?”

“下这么大的雪也要出门?”

“也可以不出门。海底捞有外卖.我们现在就把外卖点上,我要吃双椒牛肉、牛肉卷、虾滑、豆腐、土豆片还有捞面”

拿着手机正在看“饿了么”的成默抬起头问:“捞面?”

“就是那个服务员会放音乐,还会在你旁边跳舞的那个”

“那不还得叫个服务员来?”

“有问题吗?”

“没问题有钱的话,这个世界是绝大多数问题都不是问题。”噼噼啪啪已经点了十多份牛肉的成默回答道。只是他闭上眼睛盘算了一下,点了这么多东西,就送餐员那个小箱子,应该装不下吧?下着大雪,还得载着一个服务员过来?真够辛苦的,更何况距离这么远。就算给很多钱,如果是谢旻韫的话,肯定不会愿意他这样做,于是他放下了手机,叹了口气说,“我们出去吃吧!”

听到能够出门吃火锅,雅典娜立刻就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哦!那我刷牙洗脸.”

金色的长发和轻薄的睡裙在温暖的空气中同时膨开,将雅典娜修长的脖颈和双腿暴露在了空气中,她轻盈的落在地板上,只是一瞬,却很美,像是雪白的蒲公英在降落。她赤着脚,也不穿拖鞋,就踩着装有地暖的木地板上向着洗漱室走去,宽松的丝绸睡衣滑的很低,纯白的波涛地动山摇。

那动人心魄的风景让成默想起堆积着白雪的山峰,有种冰淇淋的视觉感受,叫人欲罢不能。成默脑海里浮现出了另一首诗:“钟鼓未鸣先托钵,雪峰平地成饶舌”。想到晚上能吃冰淇淋,成默的心情又填满了甜蜜的愉悦,成年人的幸福有的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成默走到了床边开始穿衣,低头间看到了床头的《衔尾蛇——时序之西》,他对自己说:“拥有雅典娜就很美满了,还想着左拥右抱?做人不能太贪得无厌”

经过大堂时,安缦的私人管家黄经理告诉成默已经帮雅典娜收了好几件快递了,成默瞥了眼堆在礼宾处大包小包的包裹,无奈的叫小黄经理晚上的时候再送到他们房间。

走出大堂,姜军已经将车停在了门口。上车之后,劳斯莱斯载着成默和雅典娜慢慢的向上次他们去过的西直门枫蓝国际购物中心驶去。

经过颐和园时隔着窗户向外望去,白茫茫的花园别有一番滋味,满园的国槐、银杏、法桐都白了头,层层叠叠的白色屋顶和红色宫墙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昆明湖已经结了冰,上面也盖着一层雪,如同仙境。进入街道,一夜之间,整个京城银装素裹,如果不是密密麻麻的车辆堵塞在道路中,成默觉得京城的雪景值得细细品味。

从颐和园安缦到枫蓝国际购物中心沿途有好几所大学。先是经过北大、科大,这两所大学雅典娜都算熟悉,她来搞过讲座,每次讲座都能引起不小的轰动,据说现在礼堂的门口还是挂着她的海报。

接着是大名鼎鼎的北电,成默告诉雅典娜这座学校是华夏最好的影视学校,颜亦童就在这里读书。

然后紧接着就是京城师范大学,雅典娜自然不知道这是沈幼乙的母校,念诵道:“京城师范大学。”她转头看向了成默,“所以这里是华夏最好的老师学校?”

隔着漫天的飞雪,成默注视着那巨大的门头和红色的名字,他不由自主的沉默着,隔了许久才低声说道:“是的,当然是,这里出来的学生是华夏最优秀的老师。”

过了京城师范,就到了枫蓝国际购物中心,成默和雅典娜轻车熟路的上了三楼,十点的时候海底捞还没什么人,成默和雅典娜选了一个靠近蘸料台的位置便开始大快朵颐,为了好好享受晚上的冰淇淋,成默决心今天的蘸料绝对不加一点蒜。

因为陪雅典娜吃火锅是长期抗战,成默还带了书,他一边看书一边吃火锅,雅典娜就用她在淘宝买的小支架将IPAD支了起来,一边看《蜡笔小新》一边吃火锅。啊~吃火锅的快乐,加上看《蜡笔小新》的快乐,那可是双倍的可乐,再来一瓶冰可乐,对于雅典娜来说,那就是三倍的快乐了。

看到雅典娜一脸享受的样子,成默觉得只要他同意,雅典娜估计愿意住到火锅店来。仿佛是窥探到了成默的心中所想,雅典娜举着筷子说:“要不,我们开个火锅店吧?”

“开个火锅店?”

“对呀!”雅典娜点头,“还养只熊猫,抓老鼠。”

“熊猫不会抓老鼠。”

“我教它!让它成为真正的功夫熊猫。”

成默摇头:“熊猫的智商不太够。”

“没关系。”雅典娜认真的说,“我可以改造它”

“改造国宝?犯法了。”

“你上司说,我可以申请研究项目和经费,我想好了,研究的项目就是《利用基因编辑技术提升动物的智力》.”

“就为了让熊猫会抓老鼠?”

雅典娜想了想说道:“如果可以的话,还让它会扯捞面.你说我们这火锅店是不是超级吊?”

成默捂了下额头,他觉得雅典娜天马行空的想法是在浪费天赋,不过想看看,有只会扯捞面的熊猫的火锅店,想不火爆都难。只是他们应该谈论的是粒子物理与粒子天体物理及核物理、弦论、引力理论与宇宙学又或者凝聚态物理与量子物理这种高大上的话题才对,怎么会讨论到开一个火锅店?不过这也其实也不无聊,和雅典娜聊什么都不无聊。

说着雅典娜就已经开始设计实验思路,成默对生物科技的研究不算深入,却也能听的懂,很快成默就从雅典娜的叙述中发现了这并不是一个玩笑。动物智力的提升一点也不遥远,它是如此的切实可行。

成默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他想起了在海德拉大厦里那些还需要充电的半机械化蜥蜴人。他吃了一片牛肉说道:“你不能这样做,如果你拔高了动物的生命形式,你将会面临很严重的后果,尤其是那些保守主义者,他们会指责你这是在擅自使用‘造物主的权利’,而那些环保主义左派也许会赞许,也许会攻击你,攻击你的人会说:他们会认为其他的动物有它们自己的生存方式,当你强行赋予它们智力,让它们来到火锅店为你打工,那将成为一种奴役.”

“奴役?不提升它们的智力又何尝不是一种奴役?从我所做过的所有研究中,我总结出,鲸目动物,灵长类动物,鸦科动物,鹦鹉,鳍足类动物(比如海狮)以及其它一些地球上的物种,它们看起来被困在了一层玻璃天花板下,”雅典娜说,“大约相同水平的思考,解决问题,语言能力和进化根本不足以让它们突破这个瓶颈。如果说人类不帮忙的话,它们将永远无法产生智慧。”

“地球上现在很多人类都活不下去,如果连动物都有了智慧,只会产生更多的问题。尤其是伦理道德方面的问题。”

“你这样的想法很无趣。想象看看当你在海洋上行舟的时候,可以找一位海豚向导,它还是一位哲学家。当你去原始丛林的时候,可以找一个黑猩猩保镖,同时它还能兼职厨师这是多么的有趣。”

“兼职厨师?吃香蕉白蚁沙拉?”成默摇头,“不可能的。这不是无趣有趣的问题。因为自私是人类的天性,他们不会乐于见到有动物跳出来抢夺资源。并且.”他凝望着雅典娜停止了说话,像是想到了什么细思极恐的事情,眼睛里流露出了一抹惊惧,“我想到了.伊甸园.”

“没错,”雅典娜毫不意外的说,“伊甸园确实有不少这样的研究,也诞生过聪明的个体,但还没有产生拥有社会结构的智慧群体。”

成默没有继续问下去,他觉得他摸到了禁区的边缘,在继续向前走,将是无尽的深渊。

“也许我们该聊聊别的。”成默深吸了一口气说,他并不认为在这里是说这种事情的好地方,鬼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

“聊什么?”

“下午去干什么?”

“中午吃了重口味的川式火锅,我们下午可以去打边炉”

成默觉得自己得想办法逃离火锅的制裁,至少今天得逃离一下,他思考了一下说道:“我觉得我们应该去看看我的叔叔和婶婶,还有我的堂姐和堂弟。”尽管他对自己的亲戚们没有太多的感情,但人到他这个阶段,已经放下了很多,有些时候也会偶尔的念旧,不管以后会不会来往,他都觉得自己应该去看看。这种感觉和感情对成默来说相当的复杂,他从前没有想过自己会主动去看看叔叔婶婶。

“叔叔、婶婶、堂姐、堂弟?”

“对。”

“他们在京城?”

“是的。”成默说,“看过他们,我们就可以去星城了,你不是早就想去星城了吗?说要吃米粉,还有红烧肉.”

“嗯。”

虽然雅典娜向来都听成默的安排,成默却还是笑着补充道:“放心吧!我敢保证,星城的火锅不一定比的上四汌、重青,却肯定比京城的要好一点。而且湘菜也是华夏八大菜系之一。”

“我知道。”雅典娜扬起了头,眼睛里有不小的憧憬,可她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说道:“我很期待,我有看过南溪描写的湘菜,一定很合我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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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吃火锅吃到下午两点多,然后按照付远卓给的地址,在定慧桥附近的乐府江南找到了叔叔和婶婶开的米粉店。这个靠近五环的小区自然算不上高档的小区,远远看过去,在灰霾天空下的大雪里,就是一片京城四环五环区间随处可见的居民楼,很难想象这样的房子还要四、五万一平方,即便这个数字对于成默如今来说,只是毛毛雨,他还是觉得不值得。

叔叔和婶婶开的米粉店叫做“巧云武陵牛肉米粉店”,挂着黑底红字招牌的米粉店就在稻香村和“老乡煎饼”的中间。当姜军将车开上人行道,停在米粉店门口时,还引来了好些好奇的目光。

成默下了车,带着穿着celine驼色大衣黑色丝绒裙裤的雅典娜走向了米粉店,她穿着一双黑色的低帮短靴,比成默还要高半个头。简陋的街道因为她仿佛变成了巴黎最洋气的T台。这个刹那,大雪都似乎停滞了片刻。

糊着雾气的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欢迎光临”、“冷(暖)气开放”,还有成默无比熟悉的武陵牛肉粉店菜单。莫名其妙的成默心里竟升起了一些异样的情绪,他有些难以形容,就像是翻开了一本读过很久内容却熟悉的书,他本该没有兴趣再看一遍,可当那些文字跃入眼帘时,他却依旧想要顺着剧情阅读下去,即便他清楚的知道接下来会要发生什么。

这叫成默觉得奇怪,书籍可以翻来覆去的阅读回味,可记忆却很少带来这种感觉。他猜测也许是他还没有到那样的年纪,对未来比过去更有期待感的缘故。

成默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拉开了玻璃门。如他所料,只摆了四、五张小桌子的米粉店没有一个客人,只有戴着袖套的叔叔和婶婶正拿着手机百无聊赖的玩手机。叔叔在刷短视频,婶婶在聊微信。

当成默走进了的时候,叔叔连忙放下了手机,麻利的站了起来,行云流水的将手机放进口袋,起身走向了烧着热水的厨房。而婶婶则操着不那么地道的京腔说道:“欢迎光临儿,吃点什么儿?”

“叔叔,婶婶,是我.”成默说。

婶婶黄巧云睁大了眼睛,张着嘴巴一眼不眨的盯着成默和他身边的雅典娜说不出话来。背影有些佝偻的叔叔停住了脚步,隔了好一会才转身。

成默看到叔叔成继东的嘴唇有些哆嗦,他打量了自己好一会,直到眼角泛起了泪花,才开口说道:“成默?你.真是成默?”

“是我,叔叔。”成默笑了笑。

叔叔快步走了过来,想要握住成默的手,可注视着一身黑色华裳的成默,抬起的那只粗糙的大手僵在了半空中,他有些窘迫的换成了请的手势,语文伦次的说道:“先坐!先坐!”他回头看向了婶婶,“老婆老婆,你快去旁边买点什么来,糕点还有饮料.对了,现在年轻都爱喝奶茶买两杯奶茶.”

婶婶一边偷偷打量着一头金发的雅典娜,一边小心翼翼的应着“好”。

成默拦住了婶婶说道:“婶婶不用买了。我们刚吃过饭.”

婶婶毫无阻碍的切换到了武陵话,说道:“吃过饭也没有关系,买点喝的。”

成默没有继续拒绝这质朴的热情,只是转头对雅典娜介绍道:“这是我叔叔,这是我婶婶”

“叔叔、婶婶。”雅典娜跟着喊道,在成默身边她向来乖巧,完全看不出来是一言不合就要砍人脑袋的女魔头。

叔叔都不敢多看高贵异常的雅典娜,注视着成默很有些胆怯的问:“这位是”

“我的妻子,雅典娜。”成默顿了一下,“你们可以叫她的中文名,成雅,或者小雅,都可以。”

“你你结婚了?”叔叔瞪大了眼睛。

成默点头,“不过还没有领结婚证,这次回来就是领证的。”

“就结婚了??”叔叔还是不信,转头看了看雅典娜,像是在问和这个外国人?

成默笑着点了点头。

婶婶推了一下叔叔,“让他们先坐下啊!我去买饮料,你现在给阳阳打个电话,让他找个最贵的那种酒楼,至少得是五星级的,定个位置晚上我们请成默和他媳妇吃饭。”

“对!对!”叔叔说道,他从桌子上拿起卷纸,将很干净的座位反复的擦了又擦,直到成默抬手阻止的时候,才让成默和雅典娜坐下。

婶婶则跟成默和雅典娜打了个招呼,匆匆走出了米粉店。三个人坐在小桌子上,大概是雅典娜带来了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叫叔叔显得手足无措,坐在成默的面前像个被训话的小学生,好一会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是成默先开口说了这两年自己的情况,当然全是杜撰的。感受到成默的态度比以前和蔼的多,叔叔说话才利索了起来。告诉成默当初学校通知他们,成默是在参加欧罗巴学术活动时,在巴黎恐袭中失踪的,为此还赔了他们一千万,后来又给了成浩阳一个保送名额,他们一家人才搬到京城来。这时恰好提着奶茶和点心的婶婶走了进来,将热腾腾的奶茶和点心放心,满脸都是欲言又止。

成默自然知道婶婶在想什么,不过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马上就告诉了叔叔和婶婶,钱不会收回去,他也不会要。

叔叔连忙摇头,严肃的说道:“那怎么行。这钱一分都没有动,既然你回来,就应该给你。我们怎么能拿?”

成默稍稍有些诧异,“钱还在的话,你们怎么买的京城的房子?”

婶婶咳嗽了一声,叔叔却没有理会,回答道:“就在你失踪的第二年,21年阳阳保送了清华,就有中介找上门来,说你的老屋吉利,连出两个上清华的,还有一个双状元,想要买那套房子,多少钱都可以。我们当时想你只是失踪,当然不能给你做主,可对方实在是太诚心了,上门了好几次,还说愿意拿一套京城的房子换.”

婶婶打断了叔叔的话,“但我们也不能答应啊!可对方确实很有诚意,于是我们就变成了换租,我不收他们的租金,他不收我们的租金。所以那套房子还是你的,只是暂时租给了别人。”

“就算房子卖了也没关系。”成默说,“只是我有点我的东西和爸爸的东西想要拿回来,不知道叔叔和婶婶有没有把那些旧东西扔掉?”

“没有,没有”叔叔说。

婶婶再次打断了叔叔的话,“我们叮嘱过他们,东西不能丢的!他们也答应了的,不会改变任何结构,也不会扔任何东西.你想要拿随时可以去拿。”

“对,对他们还怕破坏风水。”

“那就好。”成默点头,“那我过完年,抽空去一下。到时候麻烦叔叔、婶婶帮忙联系一下。”

“没问题。”叔叔答应之后又问,“你们现在住哪里?过年在哪里过?我们家还有房间.京城的酒店很贵,要不你们就搬到家里来住!?”

婶婶白了叔叔一眼说道:“你看成默现在像是住不起酒店的样子吗?”

成默笑了笑说:“我打算明天就回星城,不在京城呆了。”

“回星城?”叔叔说,“回星城干什么?你那里也没亲戚了,我们一家就在京城过年多好!”

“我主要是带雅典娜回去看看,顺便还要拜访一位长辈,还有给父亲扫扫墓,以后估计能回去的机会不多了。”

叔叔叹了口气说道:“也好,每年我们都会去阳明山给你爸爸烧纸,你姐姐和你弟弟每次去看到你和你爸的墓地都流泪,现在你能回来,”叔叔笑道,“还带个这么漂亮的洋媳妇回来,你爸爸一定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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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成默带着雅典娜和叔叔一家吃了顿饭,是这附近最豪华的香格里拉大酒店。堂姐成休言和堂弟成浩阳都来了。堂姐成休言还是老样子,感觉没有什么变化,不过比以前健谈多了。成浩阳也还是一副时尚潮男的造型,但言谈成熟了不少。席间一家人们都对雅典娜一直夸赞不已,一度上升到了成默为国争光的高度。

最后一家人包括婶婶都喝的有点多,走的时候叔叔和成浩阳都已经醉的不行,成默扶着成浩阳去洗手间吐的时候,成浩阳还抱着成默哭,一边哭一边说哥哥你能回来实在太好了,你知道不知道我最崇拜的就是你

成默想起自己对成浩阳也算不上好,便道:“成浩阳你喝多了。”

成浩阳大概也没有听清楚成默说了什么,只是问道:“哥哥,你为什么不娶谢旻韫学姐啊!”他一边吐,还一边自言自语的说,“当然我不是说嫂子不好.嫂子也很好。但是如果哥哥能娶谢旻韫学姐那就更好了!”

成默拍着成浩阳的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我娶过呀我娶过呀!可惜你已经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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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2月2日,成默和雅典娜前往星城。沈幼乙恰好也是这一天,从京城去往星城,只是一个从大兴机场出发,一个是坐的高铁。

2月4日,沈幼乙在星城完成了《非常会谈》的节目录制,当从长雅走出来的时候,池霞凝重的问:“南溪老师,你真的确定你要这么做?”

沈幼乙微笑着点了点头,“我确定。”

“你知道你会面对什么吗?”

“我知道。”沈幼乙虚着眼睛眺望着不远处的岳麓山说,“人的一生值得去做的事情不多。对于每个人来说,想要得到的东西都太多了。可有得必有失,这句话很简单,却没有人真的在意。我曾经也犹豫过,询问过自己在坚持什么,在等待什么,承受这一切值得不值得。直到刚才我才明白,其实很多时候我们是没有选择的。有的时候,就算你不想坚持下去,也必须得坚持下去”

“可以放弃的。很多事情都是可以放弃的。”池霞摇着头说。

沈幼乙笑了笑,她指了指自己的心,“我的心,掉入了黑洞,到现在还没有落地.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了,就只能到死掉才会结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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