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3.第500章 相煎何急 誓清君侧

第500章 相煎何急 誓清君侧

潘应龙目光一凛,“胡公,又出什么事了?”

胡宗宪心里暗赞了一声,果真是心思敏锐的潘凤梧。

“今天督理处收到湖广急报,岷藩奉国将军朱显棱、辅国中尉朱启锂,吉藩辅国将军朱效锝、奉国中尉朱务榛等五人,在宝庆府、长沙府、衡州府和永州府交界的白马关举旗,打出相煎何急、誓清君侧的旗号。

聚得地方盗匪泼皮两千余人,自称镇东、镇西、镇南、镇北郡王,以及讨逆大将军等伪号,先是南攻永州府零陵城不得,调头袭扰祁阳、常宁乡镇,裹挟乡民男女两千余人,意欲南窜广西。”

听了胡宗宪的话,潘应龙说道:“两三千蟊贼而已,不足挂齿。胡公,学生断定此事并不严重。”

“确实并不严重。

原本蕲州荆藩、常德荣藩、长沙吉藩、武冈岷藩、襄阳襄藩、饶州淮藩等宗藩子弟上百人,不满皇上削藩之策,暗地勾连,意欲发动遍及湖广江西的暴乱。

早早被锦衣卫发现,一直盯着。

皇上叫督理处廷寄东南,调了五营海防营和陆战营逆江而上,入驻武昌、长沙等地,又密调警卫军诸营,抓住时机,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只是百密终有一疏,朱显棱等五人在外,侥幸逃脱,连忙卷了爪牙逃往武冈,意欲据此作乱,结果被警卫军追堵,无奈调头前往白马关,在那里汇成一处,又收买了部分山贼水匪,举旗作乱。

这些人跟福建、江西海盗山贼没法比,更不用说与广西僮瑶土司比,被剿除指日可待。

只是他们作乱时机,不偏不倚正好在皇上即位之初。

这才是最大的麻烦!

此前的种种异象,白虹贯日、地震,再加上这突如其来的造反,天灾人祸都凑齐了,那些人更加鼓噪,上疏弹劾的奏章如同雪花一般。”

潘应龙听出胡宗宪话里的担忧。

“胡公,你担心皇上会动摇?”

“凤梧,曾铣、夏言为何会死?因为世宗皇帝动摇了,留严而弃夏。”

潘应龙听出胡宗宪话里的无奈。

当年他为了东南剿倭,不得已投靠了赵文华,进而成为严党党羽,这一污点,将永远铭刻在心里。

曾铣、夏言、赵文华、张经、严世蕃等人的惨死,让胡宗宪心里满是畏惧。

最是帝王无情心。

谁也不知道,皇上会不会为了某种政局平衡,抛弃了他,就像当年世宗皇帝抛弃了曾铣、夏言、严世蕃一样。

尤其是皇上初即位,异象不断,天灾人祸连连,引发了朝野上下汹涌的舆情。

刚刚登基的皇上会不会为了平息这股舆情,无情地抛弃他?

科学昌明时代的人们,永远也不会理解古代人对于天降异象的恐惧。

在胡宗宪看来,天降异象的压力,对于皇上来说,肯定跟泰山一样沉重,不知他能不能扛得住?

潘应龙想了想问道:“胡公,近期皇上有什么安排吗?”

“皇上传谕,正月二十六,叫老夫、谭子理、戚元敬、镇远侯随御驾去西山校阅慰问羽林、控鹤、龙骧京营三军。

二十七日,叫老夫、戚元敬、方良随御驾去南苑校场校阅慰问勇卫营。”

潘应龙心里有底了,“胡公,你是当局者迷啊。天降异象,皇上暂时没有放在心上,你何必庸人自扰呢?”

胡宗宪目光一闪,“阅兵,凤梧所言有几分道理。皇上叫老夫与元敬随驾校阅京营和勇卫营,已经是在宽慰老夫。只是老夫过于自忧,没有体谅到皇上的苦心。”

潘应龙左右看了看,亭子附近没有任何人,轻声道:“胡公,王继津等人暗中串联,先大造舆论,意图在二月初一的早朝上上疏。”

胡宗宪眉头一皱,“此言老夫也听说过。二月初一的早朝,也是皇上的登极大典。他们借此发难,是想逼皇上就范啊”

潘应龙点头应道:“胡公,这些人用心险恶。皇上登极大典,普天欢庆,他们非要掺进去一颗老鼠屎,还非要逼着皇上当众把这颗老鼠屎吃下。

只要当场不能发作,收下这些弹劾奏章,皇上就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天下人都在等着看,天降异象,警示苍生,皇上如何给天下一个交代。”

胡宗宪恨恨地说道:“是啊,天降异象,身为天子的皇上,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只是可恨!老夫不能为皇上分忧解难。”

潘应龙劝道:“胡公,你现在是那些人的目标之一,此时一动不如一静。你要相信皇上,除此之外,张叔大也会积极应对此事。”

“张叔大?”

“胡公,你身在督理处,只是管着戎政,那些人一时顾不上你。张叔大身在内阁,又兼着天官。去年年底试行考成法,让多少京官恨得咬牙切齿,欲除之而后快。

相比之下张叔大比你更危急。胡公,说句不好听的话,相比张叔大,你就是块搭头。”

胡宗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凤梧说得有道理。老夫管着戎政,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拉上老夫只是凑个添头而已。

只是老夫的心,还是七上八下,不踏实。过几天趁着陪皇上去西山阅兵,老夫想试探一下。”

潘应龙摇了摇头,劝告道:“胡公,学生建议你不要试探。”

“不试探?”胡宗宪有些不甘心。

“胡公,你在皇上面前,一副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不放在心上?”

“皇上掌纛,我们有什么好担心的?”

胡宗宪的眼睛一亮,缓缓地点了点头。

松江华亭县徐府,徐琨拿着几本册子和十几张揭帖,兴冲冲地跑进书房里。

徐阶正在书房里挥毫写字。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徐琨站在旁边,静静地等徐阶写完,放下笔,在丫鬟端着的铜盆温水里洗了洗,又用毛巾擦拭干净。

“老爷的字,真是越来越见浑然天成。”

“少拍马屁,有什么事?”

“老爷,儿子收到苏州那边传过来的册子和揭帖,请老爷过目。”

徐阶一伸手,有美婢递上玳瑁老花镜。

他戴在眼睛上,接过徐琨的册子和揭帖,细细地看完后,若有所思地取下眼镜。

“老爷,来势汹汹啊。”

徐阶缓缓地摇了摇头:“不对。”

徐琨一愣,“老爷,哪里不对?”

“皇上的手段老夫是知道的。深谋远虑,最擅长布局。王继津那些人老夫是知道的,全身上下最厉害的就那张嘴。

皇上眼皮底下,让王继津闹腾成这样,还把册子和揭帖,从京师传到江南来了,真当皇上的东厂和锦衣卫是吃干饭的。”

徐琨一听,觉得很有道理。

“老爷,那皇上打得什么主意?”

徐阶挥挥手,示意美婢和丫鬟都退下。

徐琨连忙上前去,扶着他的胳膊,搀扶到座椅上坐下。

徐阶把捏着手里的老花镜收起来,放到桌子上,默想了一会,然后点点头:“嗯,老夫有点明白了。”

“老爷明白皇上意欲如何?”

“以前啊,他再擅权专国,也只是太子,不是天子。就算是行新政,也以解决当下问题为要紧。”

徐琨灵光一闪:“兴工商、整饬盐政,丰盈国库。畅通海运,以缓漕运之弊。”

“对,解决当下最重要的两个问题,再暗地里拿住兵权,确保他的储君之位不会有意外。其余新政都是试探性的,这里试一下,那里试一下。

以试探深浅、摸清底细为主,不着急全面推开,皇上做太子时就很有耐心。”

徐琨兴奋地说道:“现在皇上即位,再无意外之虞,他现在准备全面推行新政?”

“是的。全面推行新政之前,他要把朝堂摆到秤上好好称一称!”

徐琨愣住了,“老爷,你是说王继津这次闹腾,是皇上睁只眼闭只眼,就是想好好看一看朝堂上百官们的真面目?”

徐阶靠着座椅,半闭着眼睛,幽幽地说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先皇驾崩,新皇即位,正是动荡之时。

新臣与旧臣之间要争,新臣与新臣之间也要争。朝中百官各怀心思,暗潮涌动,而且还是处处暗潮,波诡云谲。

皇上擅布局做局,他最擅长的就是或逼或引对手入他设定的局。”

徐琨眼睛发亮:“老爷,暗地里纵容王继津等人以异象攻讦朝政,是皇上布得局?”

徐阶老神在在地说道:“天降异象、警示苍生。多好的攻讦理由,就像一把锋利的宝剑,谁都想把剑柄抓在自己手上,把剑锋对准别人。

于是人人都盯在这件事上,按照时兴的说法,这思想不就统一了吗?知道百官们想做什么,也知道他们会怎么做,接下来就好应对了。”

徐琨眼睛里闪过失落地说道:“百官还是被皇上拿捏住了。”

徐阶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老狐狸的精光,“那有这么简单。百官们在皇上手里吃的亏还少吗?吃一堑长一智。

老二,看着吧,用不了多久,一场精彩大戏要敲锣开演了。只是这戏演着演着,会不会成为第二次大礼仪,真就不好说了。”

徐琨看着老父亲脸上的幸灾乐祸,心里也笑了。

老爹,看来你在皇上手里,也吃过苦头!

正月二十四,紫禁城奉先殿,朱翊钧、皇太后陈氏、皇后薛氏向隆庆帝神主和灵柩行礼。

今天是隆庆帝龙驭宾天一个月,三人一起来奉先殿烧香磕头。

礼毕后,三人出了正殿,站在殿前平台上。

朝日喷薄而出,把一片素缟的紫禁城映成金色。

陈氏问道:“皇上,先皇的山陵如何?”

“太后放心,工部朱尚书正在实地勘查。他做事情十分踏实,又善于营造,有什么问题定会及时发现,及时处理。”

“唉,不要误了入山陵的吉日就好。安置好先皇,我们也算了了一桩大事。”陈氏叹了一口气,她看了看朱翊钧和薛氏,“你们说会话,待会叫皇后来慈庆宫。哀家这些日子,一刻都离不开她。”

说罢,陈氏下了平台,坐上步辇离开。

朱翊钧转头看了看薛宝琴,她也一身衰服,素面无妆,依然明艳绝伦。

“你们在宫里住得还习惯吗?”

“回皇上的话,我们住着都习惯,请皇上放心。”

朱翊钧双手笼在袖子里,阳光照过来,他的眼睛不由眯起来。

“紫禁城这地方,看着庄严雄壮,其实暮气沉沉,朕是一点都不喜欢,还是住在西苑舒服。”

薛宝琴笑了,露出贝壳一样齐整的牙齿,“臣妾等人也觉得西苑好。”

朱翊钧微笑着说道:“且等等,等过了国丧,你们搬到西苑去住。到那时,你可以跟朕打马球,琉璃可以唱歌给朕听。

还有她们,有什么拿手的,都可以施展出来。

不过这些日子,你们就在宫里好好待着。你是皇后,六宫之主,多照顾她们,也多陪陪太后说说话。”

“臣妾领旨。”薛宝琴停顿一下说道,“看陛下瘦了些。请皇上不要过于操劳国事,熬坏了身体。”

朱翊钧侧头问道:“皇后也听到了些风声?”

“三七时,命妇们进宫祭拜先皇。太后设席款待。臣妾在席间听母亲说起过。说是湖广有人造反,民情沸腾。”

“朕砸了十万宗亲们的金饭碗,肯定会有人跳出来闹事。朕早就料到了,不怕。

督理处已经廷寄,调王一鹗总督湖广军务,调汤克宽为总兵官,调广西狼兵、播州土司兵以及湖广营卫、警卫驻军会剿。

跳梁小丑,不足为患。”

薛宝琴看朱翊钧还是信心满满的样子,只是他脸颊削痩,眼窝微凹,显得眼睛更大,心痛地说道:“陛下,臣妾不能在御前伺候,还请多多珍重龙体。”

朱翊钧笑了笑,“放心好了。朕还有事,先走了。”

他一边顺着台阶往下走,一边挥挥右手,头也不回地说道:“自皇爷爷升天后,朕一直在西苑一个人这样过,习惯了。

你们不必担心。”

朱翊钧走到御道上,转头看了一眼,薛宝琴站在平台上,犹如一朵绽开的梨花。

(本章完)

504.第501章 这些都是佛祖的安排

第501章 这些都是佛祖的安排

漠南大青山大板升王帐,也有一场隆重的丧事在举行。

硕大的帐篷里,“寿终正寝”的俺答汗躺在临时搭建的木床上。

子侄孙辈们捧着水果,摆到案上,然后依次跪地磕头,烧七柱香。

烧完香后有老人为俺答汗洗手净面,穿上老衣服。脸面盖上丝绸哈达,张开的嘴巴里放上黄油、炒米、金银珠宝和钱币。

左右手里再各塞进去七枚铜钱。

忙完这些,在某位老人的指挥下,子孙们抬着俺答汗的遗体,从窗户递出去。

按照蒙古人的习俗,死者尸体不能停在床上,也要尽快挪出帐篷,停在户外。

用锦缎丝绸层层包裹的俺答汗尸体,被抬出大帐后,入殓在一棵一破为二的大树里,再放入部分俺答汗生前念过的佛经等八本。

意寓俺答汗在登极乐世界的路上,有八部天龙护卫左右,以免被妖魔鬼祟惊扰到。

大树合上,用锦带六条,牢牢箍紧,外面用棉布层层包裹。

最后摆在大帐外面临时搭建的棚子里,停灵二十一天后再火化。

蒙古人不兴披麻戴孝,但是也行守灵之礼。

再大帐里祭拜过的子侄孙辈们,早早出了大帐,分坐在灵前周边。

陆续闻讯赶来的亲朋好友,带着奶酪、面饼、果脯等东西,摆在树椁前以为祭品,跪拜行礼。三娘子抱着不他失礼,丙兔台吉在旁边,跪拜还礼。

亲朋好友祭拜完事后,分坐在灵前的草地上,把带来的祭品分给围观的小孩们。围观的牧民和小孩们不忌讳这些,还哄抢这些祭品。

蒙古人传说,吃了这些祭品能长命百岁。

亲朋好友喝着主人家提供的热汤和马奶酒,吟唱挽歌。歌词哀悼和追怀俺答汗生前丰功伟业,对部众的爱护之心,对子孙的抚养之恩。

歌声委婉悲切,哀怨幽扬。

三娘子和丙兔时而回唱几句。

按照蒙古风俗,家里老人升天后,子孙和亲属不能哭,因为活人的泪水会变成死者赶阎罗殿途中的河,河水大涨会增加死者行旅的困难。

在棚子两边,还搭建了两个棚子。

左边棚子是崇善寺的和尚在做法事。

漠南的僧人法事与内地不同,除了正常的颂念之外,还有鼓锣敲打。

六个和尚鼓着腮帮子,吹着长长铜钦,声音宏大,低沉威严,主打一个你还没死透一定给你吹活过来。

右边棚子是六个萨满轮流跳大神。

他们穿着满是羽毛的花花绿绿的衣服,戴着奇形怪状的头饰和面具,举着神鼓,摇头晃脑,又蹦又跳。

嘴里念念有词,阴阳顿挫,用蒙语大声唱着萨满调。

大概意思是:“阿吉,高天上闻,普天周闻。孛儿只斤氏,乃其姓也..”

萨满们在向天上的长生天、地下的阎罗王通报,有一代雄主孛儿只斤阿勒坦,离开人世,前去你们那嘎达报到去了,看着他曾为人主的情分上,好生优待,安排个天神位置。

人世间他的亲属子孙,万千部众一定会感念你们的好,给你们按时上祭品。

咿咿呀呀,呜呜啊啊,非常嘈杂,主打一个你要是没死通透能把你烦得又活转过来。

三娘子坐在大帐正中间,暂时休息。

不他失礼躺在旁边的毯子上,盖着被褥,睡得正香。

玄池和尚坐在对面,托克托坐在中间,三人在轻声说着话。

以前托克托与三娘子有隙,是玄池和尚居中调解,化解了误会,两人很快走近,结为同盟。

玄池和尚开门见山地劝道:“夫人,而今局势危急,当断则断,否则反受其乱。”

三娘子默然一会,转头问托克托,“脱脱,他们在干什么?”

托克托答道:“克兔哈屯,伯思哈儿和那林给大汗磕了几个头后,一直在四处活动,拉拢着各部百户和千户。

丙兔倒是老实,一直在外面守灵,时不时和比吉、宰生、青山他卜能喝几碗酒,把自己灌醉。

博迪达喇、野邓、古格鲁(哥力各台吉)、打儿罕剌布台吉和沙星台吉、兀思里台吉都逃回了各自部落里,正在召集人马,意图不轨。”

比吉、宰生、青山他卜能是俺答汗的女婿,都是土默特和永谢布部的千户或百户,反倒对三娘子忠心耿耿。

三娘子想了一会,问计玄池和尚:“大和尚,大汗在世时,说你的智慧像大海一样广袤,像大青山一样高耸入云。

上次礼佛,大汗也是千选万选选在了崇善寺。

现在大汗登天,丢下我们孤儿寡母,还请大和尚为我们出个主意,以解困境。”

玄池和尚手里转动着念珠,垂眉说道:“这些年贫僧得大汗知遇提携之恩,无以为报。

贫僧才学浅薄,不敢妄自乱言,只是说一说贫僧的一些想法。”

“大和尚请说。”

“而今大汗登极乐世界而去,群狼环视,各怀心思。贫僧觉得,当务之急就是立新汗。”

三娘子眉头一皱,“立新汗?”

“对,夫人。立下蒙古右翼新汗,则名正言顺,做什么事都师出有名。”

“可是立新汗,立谁呢?大汗的那些儿子们,各个都心存妄念。就连哈思伯儿、那林和博迪达喇,都有自己的想法。”

“夫人,正是如此,才要当机立断早立新汗。拖得时日越久,越容易出变故。人心思变,要是让这心存妄念的人聚拢到足够多的人心和力量,那就是大麻烦。”

三娘子默然不做声。

托克托对玄池和尚刚才那番话,深以为然,开口劝三娘子:“哈屯,大和尚说得很有道理。趁着大家心思未定,迅速立下新汗,然后在大汗灵前当众即位,这样那些人也就无话可说。

而且立新汗,是夫人分内之事。”

没错,选新汗对于三娘子最简单不过,在俺答汗灵前对着众人说,我要嫁给某人,请大家立此人为新汗。

按照蒙古人的传统,以及俺答汗生前对三娘子的宠爱,如此一说,蒙古右翼大部分部众都会接受,继娶三娘子的人为新汗。

三娘子看了他一眼,转头对着玄池大和尚说道:“大和尚劝我立新汗,肯定有所筹谋,还请直言,立谁为新汗最合适?”

玄池和尚手里的念珠定住不动,抬起头双手合掌:“阿弥陀佛,夫人,贫僧觉得丙兔是最合适的新汗人选。”

三娘子眼睛一亮。

托克托欣喜道:“大和尚的智慧真是比山高,比海深。

夫人,我也觉得丙兔最合适。他的委兀慎部远在青海,现在被切尽和把汉那吉系占了去,身边只有两三百亲随,必须依靠夫人的威望和支持,才能坐稳大汗之位。”

没错,丙兔现在是孤家寡人,除了带着给爷爷祝寿的次子,其余的老婆孩子都陷在青海。推他上位,只能靠着三娘子的支持才能坐稳汗位。

此人鲁直,没有太多心计,比较好掌控架空。三娘子可以继续暗地里掌握俺答汗留下的殷实家业,等不他失礼长大,再传给他。

如此说来,丙兔确实是新汗最合适的人选。

三娘子心里赞同玄池和尚的推荐,但还是有些疑虑,需要玄池解惑。

“大和尚,众所周知大汗有七子。

长子辛爱忤逆狂悖,早些年被大明斩杀。二子布延,领巴岳特部,实力不菲。三子土伯特早死,只留下把汉那吉一子。

丙兔只是大汗第四子,上面还有布延在先,按长幼次序也轮不到他。”

玄池和尚胸有成竹地说道:“夫人,大汗升天,事急诡异,不可不查也!”

说完后,他心虚地瞥了三娘子和托克托一眼。

两人陷入沉思,琢磨着玄池和尚话里的意思。

俺答汗在大同城外受挫,虽然猛地老了许多,但身体还是很硬朗。

这次做寿宴,前些日子还红光满面,生龙活虎,突然间就陷入昏迷,没几天就一命呜呼,除了那几位出逃的不孝弟弟子侄给气的,还会不会另有原因?

三娘子身为俺答汗的未亡人,提出疑问;托克托身为俺答汗的宿卫长,负责追查。

两人联手,很容易查出一些对布延不利的线索来。

只要布延背上涉嫌毒害父汗的罪名,他就没法继承汗位,丙兔自然而然地就能顶上。

三娘子和托克托对视一眼,默默点头,暗许了这个方案。

玄池和尚看在眼里,心里暗喜,但继续保持着不动声色,开口劝道:“夫人,还有一事,不得不防。”

“请大和尚垂悯教诲。”三娘子对玄池和尚的智慧心服口服。

“夫人,就算立丙兔为新汗,那些不服的人还是会不服,甚至可能自立,起兵攻伐。夫人要早做打算。”

是啊,伯思哈儿、那林、博迪达喇、布延、野邓、古格鲁、打儿罕剌布台吉和沙星台吉、兀思里台吉,都有自己部众。

实力强的可以自立。

实力弱的可以两三人抱团,都可以不鸟你什么新汗。

要是有心人暗地里勾连,把众人成在一起,举兵进攻王帐,把汗位抢走。

草原上的规矩,强者为尊!

俺答汗生前一番筹划,虽然给三娘子和不他失礼留下丰厚的家产,有骑兵一万五千余,足以压制任何一方势力。

可他们要是联手起来,实力就会远远超过三娘子一方。

“大和尚,请问我们该怎么办?”

玄池和尚一脸的天高云淡,“夫人可找一外援。”

“外援?谁可为我等外援?”

“夫人,大汗是明朝的顺义王。他升天后,漠南草原再无雄主,能把诸部聚成一块。此伏彼起,夫人,以后漠南实力最强者是谁,一眼能看到。

夫人,还请早做定夺。”

三娘子和托克托沉默了。

这几年大明斩辛爱,平喀喇沁部;杀图们汗,灭察哈尔部。

尽收蒙古左翼诸部,编为左翼六部。

戚继光时常带着左翼兵马和滦河兴化丰宁的步军,在三不剌川耀武扬威,这无一不显示着,大明与蒙古人攻守易势。

俺答汗在世时,其数十年的积威能把右翼团结在一起,还能与大明对抗。

现在俺答汗死了,弟弟、子侄们各怀鬼胎,大明一跃成为漠南实力最强者。

三娘子和托克托猛然发现,现在只要大明支持谁,谁就能坐稳蒙古右翼大汗的位置。

看到三娘子和托克托脸上的神情,玄池和尚知道两人都悟了。

心里默念了一声佛号,不枉我一番循序渐进的敦敦教诲,终于让你们认清了形势。

托克托说道:“夫人,你与明国最友善。此前明国派来的官员,都由你陪同大汗款待,都认识。

大同城里的明国官员,夫人都能说得上。

你与明国商人也最熟悉。据说这些做边镇互市生意的,叫互市商人,背后的大东家有明国朝廷和皇室。这些互市商人各个手眼通天。

夫人,现在这成了你最大的优势!”

三娘子美眸闪着光。

她当然知道这是自己最大的优势。

只要她跟丙兔说,老娘扶你做漠南大汗,再帮你疏通明国关系,正式册封你为顺义王,然后再嫁给你,一连三送,愿不愿意?

丙兔肯定像最忠实的猎狗一样向自己摇尾巴。

可是

三娘子心底不由自主地涌上一股惆怅,长叹了一口气。

“不管我们怎么斗来斗去,最大的好处都归了明国。恐怕这是佛祖的安排吧,天意啊!”

心里有数的玄池和尚听了三娘子的话,不由想起筹划这一切的幕后之人,嘴里也跟着念叨。

“是啊,这些都是佛祖的安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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