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河内与河北

傍晚时分,风吹麦浪,秋稼蔼蔼。

平坦的田地之中,辅兵们仓皇丢弃了刚刚收割完毕的粟麦,躲入了辎重车、拒马、鹿角之后。

杂乱的马蹄声响起,三千余骑兵在旷野中反复厮杀着。

鲜血飙入麦田之中,给金黄的麦穗染上了一层血红。

尸体重重摔落,滚倒了一片麦秆。

更有那骑兵将领为了省事,直接带兵从田地中踏过,迂回包抄。

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刀枪交击声随处可闻,河内大地上,又迎来了日复一日的厮杀。

辅兵们目不转睛地看着骑兵人仰马翻的场景,片刻后松弛了下来。

军官们招呼着众人把已经收回来的麦子捆扎固定好,准备运回营地。

又派出十余腿脚灵便之人,手持火把,冲进田野之中。

没过多久,熊熊烈火燃烧了起来,麦田中升起了冲天烟雾。

已厮杀近尾声的双方骑兵分隔了开来,一边警惕地注视着对面,一边看着渐渐蔓延开来的大火。

匈奴阵中响起了一阵悲呼。

这虽然不是他们种的地,但却是他们的补给。

八月秋收,遍地金黄。河内、汲郡又是膏腴之地,粮食、牧草是不缺的,即便被抢走一些也无所谓,今年撑得下去,但明年呢?

晋人十分恶毒,不但抢收他们的粮食,居然还纵火烧粮。

这其实不是他们第一次这么干了。

旬日以来,双方在温、河阳、平皋、野王等地不断上演抢收与反抢收的戏码,厮杀非常激烈——为了点粮食,不知道扔进去了多少人命。

好在晋人骑兵不多,慢慢压下了他们这股势头。

从一开始出动三千余骑兵护送步兵收粮,到慢慢变成两千骑、千余骑,力度一次比一次小。河内的粮食,终究还是他们的。

对峙了一会之后,双方都无法忍受继续拼杀下去的死伤,默契地收兵后退。

匈奴人消失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上。

晋军骑兵则留了下来,一边裹伤,一边放牧马匹。

如今的河内,除了农田就是牧场。稀少的人口、据点似的的堡寨以及长得直追人高的牧草是其一景,也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恢复这里的人烟。

入夜之后,大军返回了营地,不过未被允许进入堡寨之中。无奈之下,军士们只能再度环车为营,开挖陷马坑,安置拒马鹿角,在营外对付一夜。

大营之中,邵勋正与王雀儿交谈。

“野王这边,最少要坚持一个月。”邵勋说道:“能不能顶住?”

王雀儿沉默了片刻,问道:“如何撤退?”

邵勋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能问出这个问题,相当不简单。在指挥作战这条路上,王雀儿进步很大,甚至已经窥到了一丝堂奥。

“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故可百战不殆矣。”邵勋赞道:“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

王雀儿有些赧然,只听他说道:“野王城内守军绝不超过一万。除五千东宫四卫精兵外,只有数千赵部兵马,这批人固然是威胁,但并非不能防备。”

“然刘雅所部不知所踪。据斥候侦探、拷讯俘虏得知,其人很可能在轵关、沁水一带,手握大量骑军,这是最让学生担忧的。从野王城下撤退时,若其衔尾追击,恐出大事。”

“石虎也来了,兵众未知。捉生军高翊来报,其人很可能在山阳一带放牧,有众万余,这也是个威胁。”

他没有提赵固,因为他手下的兵虽然久历战事,算不得什么乌合之众,但战斗力也极其有限,与河南的屯田军、世兵在一个档次上。

双方交战,兵力、士气相等的情况下,完全就是谁发挥好谁能赢,且以步卒居多,谈不上威胁。

另外,赵固所部已被拆分使用。

一部分留镇上党,监视乌桓、羯、匈奴诸胡。

一部分据守武德、河阳、野王等地,赵固本人在武德。

没了赵固在身边,部将们的主观能动性是很差的,很可能压根不想与晋军拼杀,消耗自己实力。

算来算去,主要威胁就是刘雅手里的兵。

沁水一带水草丰美,非常适合牧马放羊。而这会又秋高马肥,一年中骑兵战斗力最强的时间段,刘雅一直在养精蓄锐,必有图谋。

“你打算怎么应付?”邵勋问道。

王雀儿这次没有沉默,直接说道:“请邵师将义从军调来,不然我带不走所有人。”

说完,惭愧地低下了头。

王雀儿手头是有一些骑兵的,主力是已扩充至千五百骑的捉生军。

另外,河南豪族凑了千骑来此。

府兵数百骑。

南阳国招揽的王国军(关西杂胡)数百骑。

李矩遣其外甥郭诵带来的数百骑。

加起来四千左右,日常遮护一下差不多够了,打大规模的骑兵会战肯定是不行的。

而一旦大军撤退,刘雅必然将能动弹的骑兵全部压上,趁着你精疲力竭、归心似箭的有利时机,衔尾追击,反复骚扰,说不定就能制造一场大崩溃。

“义从军在高阳。”邵勋说道。

王雀儿有些失望,不过没有多说。

邵勋看着他,知道他已经在盘算怎么亲自断后了。

其实这样没用。匈奴骑兵完全可以绕过他们不打,追击其他部队。

银枪军战力强横,野王到河阳北城又没多远,多半能回来。

一些战斗力强的杂兵或许也能回来。

但其他的呢?战力羸弱的辅兵、役徒、工匠乃至辎重车马,全扔给匈奴人吗?

说白了,问题在于各部战力参差不齐,相差极大。

几万杂兵,可能被三千匈奴骑兵一骚扰就慌了,然后各自逃命,全军崩溃。

若都是银枪军之类的部队,匈奴人只能干瞪眼,拦不住他们来回。

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攻城需要大量炮灰杂兵。

“放心吧,邵师给你想办法。”邵勋拍了拍他肩膀,说道:“洛阳中军的骑兵,我让王瑚、段良亲自带过来。留在新安也是白费,派不上大用场。河北那边,我尽量抽调几千骑来此。这些人马,你打算怎么用?”

王雀儿想了想后,说道:“我会先藏在河阳南城。”

“哈哈!”邵勋忍不住笑了:“谁说你老实的?”

“刘雅想待我师老兵疲,我也可以给他一個惊喜嘛。”王雀儿说道。

“好。”邵勋高兴地说道。

王雀儿说这句话的时候情绪没有太多变化,非常好。

之前得知没有骑兵增援时是这个表情、这个语气。

得知有大量骑兵增援时,还是一样。

不悲不喜,心性很沉稳,怪不得当初辟雍初战时手那么稳呢。

有些人的性格,十几岁时就能看出端倪了。长大后或许有变化,但也不一定会有太大的改变。

“你的名字什么时候改一改?”邵勋问道。

“不改了。”王雀儿鼓起勇气看着邵勋,说道:“侯飞虎说他名字很霸气,不愿改,我的名字乃先父所取,也不改了。”

“好,随你。”邵勋也不强求,说道:“此番北攻野王,主要目的是牵制刘雅、石虎。今赵固、刘雅、石虎三部皆被牵制于河内、汲郡一带,已经很成功了。接下来伱一定要稳住。匈奴人不是傻子,他们既然心甘情愿被牵制,那么一定有后手,很可能想围歼你这一部。若四万大军覆灭,我也无力再攻河内,甚至河阳三城都有危险。你——好自为之。”

王雀儿点了点头。

若金正在此,必然拍着胸脯,一堆豪言壮语,然后拼死搏杀——邵勋甚至怀疑他会剥了衣甲,肉袒冲锋激励士气。

但王雀儿是有点闷的性格,两人风格不同。

巡视完河内战场上,邵勋还是不放心,将带来的两千府兵(总四千人)留在河阳北城,随时准备接应。随后便带着九百余亲兵,乘船抵达枋头,再一路北上,于八月二十三日进抵邺城。

此时收到消息,金正三败呼延莫,与博陵崔氏的庄客部曲一同攻克博陆。

呼延莫连夜遁走,为义从督满昱追斩。

高阳豪族纷纷反正,杀各地留守之匈奴官员,与当初在河间发生的事情一模一样。

西路的李重也在残酷的攻城战后,拔取了石邑及其周边十余寨,杀石勒部众逾万,兵锋直抵真定。

巨鹿太守张豺在九门为石勒部将夔安击败,狼狈退回,但已无伤大雅。

两路钳形攻势,迭经大战,仍然继续前进着,誓要将石勒彻底毁灭。

邵勋第一时间召见卢志、蔡承等人问话。

“章武仍然在抵抗?”他问道:“有没有招抚令狐泥?”

“金都督招抚过,老夫也遣人问过,两路使者都被赶回来了。”卢志无奈道。

这是铁了心当匈奴走狗了,和赵固、王弥一个鸟样。也就曹嶷识相,但他胃口太大。

“令狐泥图什么?”邵勋奇道。

不过,没有杀使者,只是驱赶,就证明还有戏,不是死硬分子。

“他和刘越石有仇。”卢志叹道。

“还有一事。”卢志很快反应了过来,道:“石熙、高绛二人在章武遭鲜卑骑兵突袭,石熙惨败,损兵泰半,带着数百人退守束州(县)。高绛损兵千余,狼狈东奔,幸得当地归正豪族相助,攻取了章武(县)。”

“段部鲜卑竟然南下了?”邵勋立刻扯来地图,仔细审视。

如果段部鲜卑来的人马够多,且足够果断、进兵迅速的话,那么完全有可能在金正反应过来之前,抄截其已脱离运河的粮道。

这是个大麻烦!

“段部鲜卑领兵者是谁?现在何处?”邵勋抬起头问道。

“先锋是段末波,或有四五千骑。有无后续兵马不知。”卢志说道:“段末波部分散在文安、东平舒两地。”

“嗯?没有西进或南下?”邵勋有些惊讶。

从军事常识来说,既然打了个突袭,重创石熙、高绛二人的渤海兵,那么接下来就应该迅猛突进,想办法切断金正的后勤补给线,怎么还逗留在章武?

“他们在劫掠……”卢志回道。

邵勋与他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以为他是来给你背后一击,打乱你阵脚的,其实他是来劫掠的,只是顺手打了一下你的兵,报点小仇罢了。

邵勋放下地图,在屋内踱起了步子。

良久之后,他转身看着二人,道:“我得去趟北边。”

“不可!”卢志还没说话,蔡承急了,忙不迭地劝道:“明公若只率亲军北上,太危险了。河北初定,难免有丧心病狂之徒,一旦起了异心,亲军不足千人,恐有危险。”

卢志脸色有些不豫,却难得地没有反驳,他还是知道轻重的。

什么事都怕万一。

去年以来,河北诸郡国确实闻风而降,形势一片大好,但万一有谁看你带的兵少,起了坏心思呢?这里不是河南,大部分人和你的联系并不紧密。

邵勋被他们这么一劝,觉得有道理,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给安阳传令,让侯飞虎带着黑矟军过来。”他吩咐道。

卢志、蔡承二人放下了心。

陈公可不能出事。他一旦身死,天知道河南、河北会变成什么样。

江东司马睿肯定没本事接手这么大的地盘。

天子更不行。

届时就是军头各据一方,互相攻杀。陈公一手创立的银枪军、黑矟军不知道会演化出多少个军阀。

“明公,仆有一事相告。”卢志突然说道:“有关幽州之事。”

(本章完)

第598章 北上联络

邵勋一伸手,一只金雕从天而降,落在皮套上。

尖利的喙不断啄食着鲜肉,大快朵颐。吃完之后,见没有新鲜牛肉了,于是振翅而飞,消失在天空之中。

“幽州诸人就罢了,段部鲜卑也能招抚?”邵勋说道:“鲜卑便如此鹰,饥则为用,饱则飏去,足信乎?”

“虚与委蛇罢了。”卢志胸有成竹地说道:“先稳住其心,待其他方向战事平息,再慢慢摆布,可收全功。”

“如何做?”邵勋有了点兴趣,问道。

“段部有诸多首领,曰‘段末波’、‘段疾陆眷’、‘段匹磾’、‘段文鸯’、‘段涉复辰’等……”卢志娓娓道来。

原来,鲜卑首领、辽西郡公段务勿尘死后,如今并没有一个能够完全号令整个部落的首领。

务勿尘长子疾陆眷嗣爵辽西郡公,但他不能完全做主,只能说是明面上的老大。

其弟段匹磾、段文鸯、从弟段末波、叔父段涉复辰各有部众,在幽州境内耕牧,未必都是一条心。

卢志认为,或许可以居中挑唆,分化拉拢,又打又拉,将已经元气大伤的段部鲜卑给吞并了——他们已经失了祖地,如今完全是靠临时侵占的王浚地盘过活,搞他们十分正当。

“我本不想插手幽州之事。”邵勋叹道:“既然段部已至章武,那么就不得不直面了。如果能分化拉拢,能省不少事。子道,你来操办吧。”

“要想分化瓦解段部,需得先夺幽州。”卢志提醒道。

“我快打不动了啊。”邵勋苦笑道。

河南四战之地,八面来草,哪那么简单?

江东司马睿兵分三路,他都没敢主动出击。

陈郡、汝南、汝阴、南顿、新蔡、谯国、沛国以及南阳五郡国在秋收后征发了丁壮,但都在本地驻防,不出击,为何?

因为出征和驻防的成本大不一样,相差极大。

新粮刚收,士兵就食于本地,甚至没集结之前吃的还是自家的粮食,集结之后也免于长途转运,消耗是很低的。

可一旦出征,那花费可就没数了。

就如河内、河北,如今匈奴的消耗就比较低,他的消耗就很大,因为他是进攻一方,还没法大规模就食于敌。

如果再攻幽州,王浚的粮仓能补充消耗吗?

“明公何须如此?”卢志笑了,只听他说道:“若还需明公动用大兵攻取幽州诸郡,老夫何敢言功?幽州还有其他解法。”

邵勋霍然转身,看向卢志,道:“果真?”

卢志轻捋胡须,笑而不语。

邵勋也不计较他的态度,只道:“子道速速教我。”

卢志这才点了点头,道:“王彭祖刑政不修,士民皆怨,看似强盛,实则不堪一击。府中僚佐,各怀鬼胎,但揽权索贿,正事是一点不做。除了歌功颂德之外,几乎没什么用。观幽州诸郡之兵,略可用者止万余人罢了。将校之中,堪称知兵者唯督护孙纬一人。如此种种,正是明公谋取幽州之机,正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邵勋还在反复权衡。

这就像是有人一块钱卖给你一家工厂。这家工厂本身有价值,也有负债,整饬好了是可以赚钱的,前提是你投入大量资金将其运转起来,并还掉债务。

良久之后,他朝卢志笑了笑,道:“确实,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此事,尽付予子道了。”

卢志大喜,道:“明公静等便是。”

“不过——”邵勋话锋一转,叮嘱道:“稍稍稳一稳,别太急了。今刘曜入常山,或有大战,若幽州再乱起,恐分我兵马、资粮。”

“事情做得干净,便无后顾之忧。”卢志看着邵勋的眼睛,说道:“明公起于微末,百战功成,赌一把就是了。”

“子道赌性如此之重?”邵勋笑问道。

“为明公能安坐邺城,不得不为之。”卢志说道。

邵勋笑而不语,没正面回答这句话。

之前卢志提议修缮邺宫、整饬园林,以便他住得舒服点,甚至于,卢志还提议广选河北崔氏、卢氏、华氏、刘氏、程氏、石氏等大家女子入邺宫,供他戎马倥偬之间享用……

这些都被邵勋婉拒了。

卢志打的什么主意,不问可知。但在这件事上,他已经定下了决策,不便更改了——浚仪已经选址完毕,就等役徒、钱粮、材料到位,开始修建了。

他不是河北之主,而是河北、河南共主,且河南更亲近一些,是为根基。

“子道你放手去做吧。”邵勋说道:“出什么事,我担下来便是。”

“诺。”卢志欣喜道。

陈公就是这点好。事前犹豫,反复商议、推敲,可一旦下定决心,他就会担负起责任来,不会让臣子一个人背锅。

卢志离去之后,邵勋则坐了下来。

世家大族的关系网,就是这么盘根错节,尤其当有个四世三公九卿的豪门家族居中联络之时,更是威力惊人。

他们能这样对付王浚,也能如此对付……

怕不怕?

******

卢志的动作非常快,并且下了本钱,派三子卢诜快马加鞭,带着百十個随从,先至安平,复至博陵,一路都有照应。

离开博陵之时,鲁口镇将苏丘闻卢公之名,肃然起敬,拣选了三百精骑,护送卢诜北上高阳。

八月底,一行人抵达北新城,入住了高阳许氏的庄园。

“仪祖。”卢诜躬身行礼。

“子立。”许式还礼。

行完礼后,两人尽皆叹了口气。

侍中许遐被迫去关中,这是一条死路。

根据在邺城得到的消息,数月前刘粲攻取北地,大败各路晋军。

主力会战结束之后,匈奴的动作一下子快了。

刘粲复攻新平,又一次击败晋军残余势力,然后又打又拉,得扶风、始平二郡。

到了这会,休整得差不多了的刘粲已把目标指向安定、略阳。

许遐这个时候去关中,危险性极大。

而这个许遐,就是许式的从兄,出身高阳许氏,乃曹魏名士、中领军许允之孙。

“我来之时,但见庄子上兵马云集,刀枪森严,仪祖这是想好了?”卢诜问道。

“今后还望卢公提携。”许式叹道。

卢诜点了点头,道:“家父也需要许氏这样的高阳冠族相助。”

“定唯卢公马首是瞻。”许式松了口气,说道。

话说开了之后,二人亲近多了。

许式提起了幽州之事。

“燕国刘翰,德素长者;北平阳裕,干事之才。王彭祖皆不能用之,陈公若来,擒之必也。”许式拉着卢诜往书房走去,路上说道:“而浚府将佐、彭祖亲戚之家资,皆至巨万。尤以朱硕、枣嵩二人为最,纳贿乱政,乌烟瘴气,而浚不能责,不败可乎?”

“汝家乃范阳冠族,我本不欲多说。可若要成事,还是得向朱硕、枣嵩二人行贿方可。”

“我家与朱硕有旧,可帮着牵线搭桥。不过,光他一人还不行。枣嵩乃王浚之婿,陈公便没安排几个颍川人来拉拢他?还有幕府司马游统,虽权势不如朱硕,但非常关键,因其掌兵马调动。”

“浚妻崔氏,甚得宠爱,听闻是崔夫人的侄女。若能让她帮着迷惑王彭祖,则大事济矣。”

说话间,二人来到了书房,相对而坐。

卢诜还在慢慢思考许式的话。

其实这些事情他们父子二人已经着手在做了。

游邃这会正在幽州,与司马游统、祭酒游畼密议。

枣嵩那边也有专人联络,不过却和他们没关系,陈公已急召颍川庾衮之子庾蔑前来——去个身份低的人,枣嵩未必敢下决心。

至于朱硕,却需要许家牵线搭桥了——这种密事,不可能随便派个人去就和你谈的,一定要有双方都信得过的中间人。

而朱硕虽然只是幕府主簿,却是王浚非常宠信的一个人,权力极大,幽州有民谣“府中赫赫朱丘伯”,可见一斑。

崔氏则比较麻烦。

她是王浚之妻。王浚没了后她怎么办?只能先回清河,然后再嫁人,但地位多半不如现在。所以人家开出条件了:要钱。

而且胃口很大,王浚资财要拿走大半,并且要清河本家作保,又闻陈公一言九鼎,需他亲口许诺。

陈公不以为意,直接答应了。

另外,方才许式提到的第一句话也很关键。

燕国刘翰、北平阳裕这种在地方上有巨大影响力,可左右许多人决定的名士不能用……

这个问题就很大了。

名士未必有多强的处理庶务的能力,但架不住人家嗓门大啊,谁经得起他们黑?

他们的门徒是假的?不,很多有田地、有坞堡、有部曲的地方豪强“慕名求学”,影响力不可低估。

再者,刘翰乃涿郡刘氏分支,人家也是有家族的。

现在需要接触下他们,如果这些名士能支持陈公,那么事情就好办多了。

卢氏父子当然也在联络幽州豪族,并且有了成果。

昌平寇氏,世为著姓,以研习《左氏春秋》传家,愿共襄盛举。

后汉年间,昌平寇氏及其姻族以军功封侯者八人、尚一公主,寇氏子封曾被刘备收为养子——昌平离涿郡很近,寇封算是刘备乡人了。

上谷侯氏是个寒门小士族,一直从事着在世家大族眼里较为低贱的兵家子职业,世居居庸,为了光大门楣,也被卢氏“蛊惑”,愿意搏一把——上谷侯氏在北魏年间有子弟侯恕出任北地太守,成为当地军功新贵,这个家族后来出了个侯君集。

又有泉州阳氏也被拉拢了过来——泉州县旧属北平郡,故阳氏也被称为北平阳氏。

这个家族最出名的当属后汉年间的阳球了,而今则有阳耽、阳裕等地方名士。

卢家还拉拢了雍奴鲜于氏、无终田氏……

上面拉拢幕府官员,让他们麻痹、欺骗王浚,中间拉拢与卢家交好的士族,下面则驱使依附卢家的豪强、兵家子之流,不信搞不定王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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