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不可乱说话

公使钱不够,又要修撰太常因革礼这么宏大的礼书,着实令章越感到修书的事,简直是一个猴年马月的事。

吕夏卿道:“快来拜见章学士。”

有了馆阁贴职,就可以尊称学士二字。

苏洵与姚辟二人上前向章越见礼。

苏洵虽说名满天下,被授秘书省试校书郎,但资历浅,只能从最低级的县主簿干起,欧阳修让他来修书,既是看重他的才学,也是积攒资历。

至于姚辟也是县令而已。

其余还有三人书吏辅助。

吕夏卿一一介绍,介绍至一名男子时,吕夏卿笑着与章越介绍道:“这位是余占南,京中人士,可谓博古通今,与我是多年的好友,这次是我请他助我修书,可谓出力甚多。”

章越笑道:“幸会,幸会。”

安排已下,人手虽少但也要着手修书之事。

礼书之前经苏颂,吕公著等编撰过,如今拾起重编倒也是费一番功夫。

按照欧阳修的构想,太常因革礼是首先要完备前朝遗失的典章,旧礼要详考,本朝新礼也要制定,同时还要编写仪注,再尽述沿革。

此书要达到推动对礼制的变革,呼应嘉祐年起,富弼,韩琦在朝堂上兴革之举。

总体的脉络是这样。

变法之事千头万绪,庆历新政失败在前,富弼再入中枢过于稳重,如今韩琦为昭文相,就是要加快进度。

作为韩琦的帮手,欧阳修以推动太常兴革礼作为支持,按照欧阳修的计划是要修一百卷。

不过欧阳修构想太过宏大,书却不是那么好写的,章越估摸着按照眼下进度差不多还要个三五年功夫。

章越入礼院第一日,便着手修书之事。

除了修书就是四日一次的轮值。

太常礼院四名正官,李荐资历最高,故被推为长礼台,也是太常礼院的最高长官。

从官衔上而言,李荐是知院事,吕夏卿章越三人则是同知院事。

等李荐轮值之时,其他三人要向李荐禀告轮值之事。

至于平日李荐都在登闻检院坐班,或作为朝官参加朝会,很少亲临礼院。晏成裕虽没资格参加朝会,但大多在崇文馆兼职,来礼院画押便走,一刻也不多留。

太常礼院大多时候只有章越和吕夏卿二人在班,上面没有领导管着的人,实在不要太爽,可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章越轮值时,他至衙门正堂坐着,没有多少事情,非常的清闲。

太常礼院就负责制定仪制,掌管礼仪书奏文字。

朝廷如今没有什么大规模的庆典,故而太常礼院时没什么繁杂的公事。

章越第二次轮值礼院,为宫中一位美人起草了一封册封的礼仪文字,写完之后这位美人派人给自己送来三十贯的润笔银,算是赚了一笔外快。

入职二十余日,章越日子都过得十分清闲,每日到点下班,回家陪老婆去。

这一日。

章越与吕夏卿,以及苏洵,姚辟正在礼院里修书,正写至即位大典。

章越等几名礼官就即位大典的沿革进行了讨论,要写流程不难,但难的是仪注和沿革。

余占南聊着聊着,便从唐朝聊到本朝言道:“本朝有立储成例,昔太祖皇帝不早立储,最后亲生皇子不能登位。故而从太宗起,每朝帝王都极早定立储之事,以免波折。”

章越正查阅书籍,听到这里收住了话没有再言语。

苏洵接话道:“然也,立储之事必须早定,自唐天佑以来,中国多故,其因皆在于不立皇储,斯礼之废,将近百年,幸亏本朝太宗皇帝更张,预立太子。”

姚辟道:“我听闻天子已改了口风,去年言语宰相,说宗子已有贤知可付者,卿等其勿忧。”

苏洵道:“储位早立,此为社稷大幸。”

吕夏卿道:“我等谈论即位大典之沿革,怎说到储位去了?此事非我等小臣能议论的。”

苏洵,姚辟闻言不再言语。

章越正要说些别的话时,但见余占南似对方才谈论没有尽兴言道:“依我看来,当初太祖以神武定天下,子孙却不得享之,遭时多艰,零落至今。官家若有仁德之心,为天下百姓记,正应立太祖子孙为太子!”

余占南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变色。

话不可乱说啊。

余占南见众人脸色,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连忙道:“我一时有感而发,有感而发,当不得真。”

吕夏卿,章越听了这句有感而发,脸色更是难看。

你说我胡言乱语的,都比这有感而发的好。

修书闲暇时,吕夏卿对章越道:“章博士,借一步说话。”

章越点点头,二人到无人处,吕夏卿道:“方才余兄的话,章博士打算如何处置?”

章越道:“此事难办了。”

吕夏卿叹道:“我与余兄相交多年,知道他这人便是胸无城府的性子,有什么说什么,读书人嘛,不知为官之道,一时之间哪会处处慎重,一般错处警告他也罢。”

“但章博士,方才室内只有你我二人也就罢了,但还有其他人一干人,若他们将余兄的话传出去,那么外面的人会不会以为是我们授意的?”

章越道:“正是。余兄还是吕博士你的多年好友。若官家万年之后,继大宝之位者追究其此事来,不会问余兄,而是问我们二人啊。”

吕夏卿道:“那依章博士之见呢?”

章越道:“寻个其他过错,赶出礼院,日后也有交代了。”

吕夏卿闻言不置可否。

这日轮到吕夏卿轮值礼院,章越刚到衙门便见余占南被两名公人抓拿。

章越故作不知地问道:“余先生犯了何事?”

公人道:“昨日公食银失窃,我们奉命追查,今日在余先生的包裹里搜得。”

余占南大呼道:“冤枉,冤枉,章博士你为我说句公道话。”

章越道:“此事我不好说,还是要轮值的吕博士定夺才是。”

余占南对两名公人骂道:“不错,吕博士是我多年至交,见你们误我,必责罚你们二人,还不快放开我。”

两名公人没有搭理,将余占南押上公堂。

余占南见吕夏卿正要分说,吕夏卿却沉下脸道:“此事我已清楚了,监守自盗者不可轻饶,先打三十杖,再押送开封府。余兄莫怪我不念旧情!”

余占南正要分辩,却见两名公人用布堵住了他的嘴。

一番棍棒后,已不闻余占南声音,章越见情况不对忙道:“吕博士可以了。”

吕夏卿却冷着脸没有言语,公人打完后一探鼻息后禀道:“启禀知院,此贼吃不住打,已了帐了!”

(本章完)

第364章 吕氏兄弟

眼见昨日还与自己笑谈说书,一并饮茶汤的余占南杖死于自己面前,章越着实是狠狠地吃了一惊。

场上两名公人打死余占南,却如同没事一般,一人还伸脚踢了踢对方身子,看到底死透了没有。

“不许这般。”章越惊怒言道。

坐在上首的吕夏卿道:“先抬下去吧,此事本官自会向知院交待。”

看着吕夏卿如此,章越着实毛骨悚然,他想到了自己在淮水旁遇到水贼之事,那是第一次他看到杀人。

如今余占南竟死在自己面前,章越不忍至极,吕夏卿竟如此平静。看来他对处置这样的事早就习以为常。

等其他人退下后,章越对吕夏卿怒道:“只逐出便是了,何必杀人?”

吕夏卿道:“章博士,既生祸患,就要扼于萌芽之中,我也是为了你我日后身家性命考虑。”

吕夏卿有一句私心没与章越道出,留一个对你心怀怨怼,又知根知底的人,才是大害。

章越明白吕夏卿的动机,但他接受不了杀人这样的处置事情的手段。他还是无法理解,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可以不择手段的地步。

章越不愿与吕夏卿争吵,甚至翻脸。二人还在一条船上,欧阳修还指着他们修书呢。

章越道:“我知道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们好好照顾余兄家小的吧!”

吕夏卿道:“好。”

回衙后,苏洵,姚辟还在修书,章越没有说话,一名公人不由问道:“余兄为何到这时候还没来。”

章越抬起头看了一眼道:“余兄不会来了。”

苏洵,姚辟等不知所以。

到了中午公食时,余占南偷盗被杖死的事传出,苏洵,姚辟皆十分惊骇。

当日公退,吕夏卿对章越道:“我们去吃酒吧!”

章越一日心情激荡不能平静,见吕夏卿相邀道了句:“好。”

二人一并换下官服,布衣出行,各自随从远远跟在身后。

太常寺旁的一处坊巷,二人来到一处挂着红栀灯笼的门前停步。章越见了忙道:“吕学士,这地方咱不方便来。”

吕夏卿道:“听闻度之惧内,我之前不信,如此看来这传言倒有两三分是真的。”

章越索性承认道:“怕是难以分说。”

说话间,屋门打开一名厮波探出头来,见了是吕夏卿连忙道:“里面请。”

吕夏卿道:“度之放心,就是吃酒罢了。”

二人入内后,但见一名身穿艳装,颇有姿色的半老徐娘迎出。

吕夏卿吩咐道:“冬娘,筛两壶酒来,再作几个下酒菜来。”

这名唤冬娘的女子欠身答允了。

“度之请。”

吕夏卿与章越入屋坐下,不久女子端来两壶热酒,远处看见一对年老夫妇正在忙碌酒菜。

吕夏卿给章越斟了杯酒道:“这是冬娘的父母,把门厮波是他的丈夫。”

章越一愣道:“还有这等事。”

吕夏卿道:“汴京民妓多是如此,家小也不以为耻,这些年若非我常常来照拂他们生意,他们一家老小就要喝西北风了。”

这时一名孩童端菜入内,吕夏卿笑了笑当即塞了些铜钱在他手中道:“去买些吃食。”

孩童闻言大喜,出去与冬娘说了一番。冬娘入内带着这孩童向吕夏卿道谢。

吕夏卿夹了口菜点点头道:“度之试一试!”

章越夹菜吃了也觉得十分可口,吕夏卿突开口道:“度之与我堂弟惠卿相熟?”

章越讶道:“吉甫兄是你的堂弟?”

吕夏卿点点头。章越这才明白吕惠卿的吕氏可谓簪缨世家。他同辈十个兄弟中一共出了八个进士。而吕夏卿,吕惠卿他们的关系就似自己与章楶一样,乃是堂兄弟。

“吉甫多次与我提及你,称赞你的文章才学。”吕夏卿笑着言道。

章越道:“惭愧。”

吕夏卿转而道:“余兄与吉甫也是相熟。余兄以文字见长,他科举屡试不第,他确实学富五车,博古通今,便觉得自己怀才不遇,不能得志。”

“有次乡人将他举荐给我,我与他相谈一番,确实发现他有才华,故而作他的伯乐,引他修唐书,他忙里忙外出力甚多,如今又修太常因革礼。我曾与欧公进言,若是此番修书合用,酬其功劳,恳请保奏予朝廷,得一官半职。”

章越听懂了吕夏卿言语里的惋惜之意。他是进士出身,不免觉得余占南这样非进士出身有些不入流。但进士出身能有几人,多少读书人也是才华出众,但苦于考不中进士最后泯然于众。

他们比进士们更渴望出人头地,并想有朝一日得到贵人的提携,从此平步青云。

余占南觉得他遇到了这样的机会,但最后却被自己的伯乐给杀了。

章越听完吕夏卿的话言道:“吕博士的话,我明白了,余兄之死不怪罪任何人,是因他祸从口出,他不适合走为官这条路。”

吕夏卿听章越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道:“余兄若不愿为官就不会死,但他偏偏在太常礼院说了这话,此偏偏朝廷制定礼仪之地,我等偏偏又是制定礼仪之官。”

“若私下与你我分说,也不会死,但这话又传入多人之耳,一旦传入京里,你我都是难逃大难,此事我若姑息,必被祸害。”

章越看了吕夏卿一眼,他虽不认同要杀死对方,但对于余占南不适合为官还是深以为然的。

通过科举考试,首先筛选掉懒惰之人,不学无术之人,智商平平之人,剩下的都是精英,这等官员选拔制度,是比原先荫官,九品中正进步的地方。

但科举考试的合格者,为官合格不合格呢?

对于很多人而言,肯定是不合格,好比余占南这样在错误的地方,说了错误的话,若他进士出身,还能留一条性命,但偏偏他不是。

一个能力不足的人,让他去为官,不是帮他反而是害了他。似汴京的高官,都只培养一两个儿子走仕途或者都不让他们去为官。

为官昏昏碌碌尚好,怕的是害了全族的那等。

同样进士出身的官员,大多都要在低级岗位的轮调中耗去一生。

除了资历所限,大多说祸从口出的,站错队的,做事糊涂的,为官不谨的……

唯独适合为官的人才能得以升迁。

今日章越见到余占南的事不由反思,自己究竟适合不适合为官,走上这条路呢?吕夏卿倒是给自己好好地上了一课。

章越吃了几碗酒后即是告辞,至于吕夏卿则在妓家中夜宿。

李荐当值之日,吕夏卿禀告自己动用私刑失手打死了一个贪墨之人。

李荐听闻后也不太在意,罚了吕夏卿半年的润笔银,公食银给余占南家人,自己则去信一封给开封府解释。

没人会为了一名布衣与堂堂太常礼院知院过不去,吕夏卿,章越出钱安顿余占南家小后,此事便是揭过了。

章越心底不安,以后逢年过节都有给余占南家里送去钱财,略减心底愧疚。

之后即是修撰太常因革礼。

韩琦,欧阳修屡屡向礼院询问修书进度,

因为人手不足,章越,吕夏卿向韩琦请求多从馆阁调些能文之人来礼院帮忙。韩琦答允了,这时候吕惠卿正任集贤院校勘,吕夏卿便借着这理由将吕惠卿调来礼院。

章越听说吕惠卿到礼院后,也是感慨什么叫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欧阳修让吕夏卿主修太常因革礼,而到了熙宁年间,王安石又请吕惠卿来修《三经新义》。

吕家二兄弟倒是真能承前启后。

但必须承认吕夏卿与吕惠卿都是学识渊博之人。

他们兄弟二人不仅有学识出众,而且都特别敏锐干练,通于事故,遇事能随机应变。

章越与吕夏卿,吕惠卿二人修书,在他们身上倒是偷师学了不少处官治事的方要。

当然吕惠卿至礼院修书,也不是全然只有好处而无坏处。

苏洵就对吕惠卿非常不喜,或许是对方十分推崇王安石的缘故,反正苏洵就是看吕惠卿不顺眼,私下里曾不止一次与章越言道,此吕吉甫实为小人哉!

章越当然明白苏洵这份护犊子心切,但凡一切不利于他儿子的人,都已是被他暗暗列入了清单中。

历史上二苏与吕惠卿关系确实不怎么样,但如今这还没撕破脸呢,就被老泉你讨厌上也不太好吧。

每次吕惠卿来礼院,苏洵即闭口不与吕惠卿言语,甚至只要他在场就一句话不说。吕惠卿数度放下身段主动与苏洵说话,想缓和二人的关系。

但都给苏洵淡淡地回了两句,不肯多说一句。

吕惠卿来礼院半个月,似也觉得没趣,便主动辞了此差事。

吕夏卿知道后,也没说什么,毕竟礼书编撰最仰仗的人还是苏洵,故而仍是热情相待,只是继续向崇文院要人。

虽说崇文院陆陆续续也派了些许人来,但与吕惠卿相比都相差太多了。

不仅章越,除了苏洵礼院上下修书之人对吕惠卿的能力十分佩服。

眼下到了五月,太常因革礼修撰进度仍是缓慢,眼见官家仍然没有丝毫立储的意思,欧阳修等不及了让章越,吕夏卿先修二十卷,什么因革溯源仪注的事先不问。

先将立储之事的部分修好,准备将此先上呈官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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