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恶心。”

男孩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脸童真地反问道:

“哥哥,你是在恶心你自己么?”

李追远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

心底的憎恶感,正在疯狂沸腾。

男孩再次发声道:“哥哥,你看,我都已经帮你杀了她了,我帮了你,不是么?”

李追远企图隔绝男孩的声音,却发现失败了,男孩的声音像是可以直入自己的内心,助燃那团阴暗冰冷的火。

“哥哥,你带我走吧,我会很乖的,我会当你的小跟班,当你的影子,当你疲惫想休息时,我还能代替一下你。”

就在这时,李追远颤抖的身体,逐渐平息下来。

他眼里的冰冷,正缓缓褪去,稍稍打上了柔光。

本该复发的病情,此刻被重新压了回去。

李追远微微侧过头,看着祭坛上的男孩,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男孩的神情,变了。

他能感受到,李追远心境上的变化,他本以为自己可以摧毁他,甚至在刚才,他都已经看见了成功的曙光,可忽然间,一切熄灭。

男孩:“为什么?”

李追远没有回答,嘴角的弧度也渐渐敛去。

这意味着,这个男孩,甚至都失去了让自己去嘲笑的冲动。

男孩眼里流露出一抹愤怒,他双手握拳,不甘地喊道:

“为什么,我和你明明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李追远淡淡道:“一模一样?”

“难道不是么?”

“你只是一个失败品。”

男孩眼眸里泛起红色,他开始咆哮:“你凭什么说我是个失败品,凭什么。”

“因为,你只能让我感受到短暂的恶心。”

男孩无法理解。

“不懂了吧?不懂很正常。”李追远也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脸,“你的脸上,甚至没人皮可以撕。”

男孩学着少年的动作,再次疑惑地捏了捏自己的脸,他将那一块人皮,硬生生撕扯了下来,拿到面前,仔细地观察。

“李兰应该会比较喜欢你,如果把你当做礼物,送给她的话,她应该会比较满意。”

“李兰?”

“哦,忘记介绍了,她是我的妈妈。”

他们母子,是彼此都无法迈过去的那道坎儿,一见面,就会不由自主地互相撕起对方身上的人皮。

他们之间,最恶心的一点就是,都蹲在地上,拼命地将破损的人皮往自己脸上粘。

别人看见的,都是完美的他们。

只有他们互相对视时,可以看见彼此脸上那密密麻麻的缝补针线。

而男孩,他虽然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却没有这一动作,他在表演时,脸上根本就没有人皮缝补痕迹。

他在本色出演,甚至都不用化妆。

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却也因此,失去了最重要的一点共鸣。

李追远:“你是老变婆的孩子,母子连心蛊之下,哪怕你被捏得和我再像,也依旧改变不了你的本质,你其实就是老变婆生命的另一种延续……

你就是老变婆。”

“不,不是的,不是的!她这么蠢的人,怎么配当我的娘亲,她不配!”

男孩在祭坛上表现得近乎狂躁,不停地跺脚挥舞双手。

李追远很平静地道:

“她不是你妈妈,因为你没妈。”

男孩怔住了。

下一刻,他回过头,看向远处角落上,安静躺在那里的人头。

随即,他忽然抱起自己脑袋,疯狂摇动:

“不,我有,我有,我不是老变婆,我是你,我不是没娘亲的孩子,我有娘亲,你的娘亲就是我的娘亲,李兰,对,李兰,李兰就是我的娘亲,李兰就是我的妈妈!”

李追远叹了口气,点点头:“要不是条件不允许,我真想把你打包邮寄给李兰,当作母亲节礼物。”

少年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李兰收到了包裹,打开后,里面蹲着这个八岁男孩,对她喊着“妈妈”。

李兰会不会因此感到惊喜他不知道,但他确实挺期待这一画面的。

可惜,这样的东西,别说带出去邮寄了,他甚至不会允许对方离开这里。

这家伙,刚出生,就杀了自己的母体。

与自己对话时,就采用了精神上的影响,他敏锐地探查或者说感知到了自己的弱点,开始对自己进行攻击。

他是一个更危险的老变婆。

如果无法解决掉他,让他离开这里,他必然会掀起更大的灾祸。

“李兰,我的妈妈,李兰,她就是我的妈妈,我的妈妈是李兰!”

男孩自言自语着,忽然停顿了下来,他学着李追远先前的样子,也微微侧过头,嘴角露出嘲讽的笑意:

“不,李兰是你的妈妈,我的妈妈,只会比你的妈妈更优秀,我会找到她的,配得上我的妈妈,我会重新住进她的肚子里,嘻嘻。”

这可不是什么童言无忌。

因为,他真的有这个能力。

这一刻,男孩的笑声与神情,与先前的老变婆,完成了重叠。

进来时的湖底,那小山一般的尸体,基本以孩童为主。

那是属于老变婆的执念,她在找寻自己最优秀的孩子。

对于这个男孩而言,他的执念,就是找寻自己最优秀的妈妈。

一旦放他自由,他会去搜掠孕妇,将她们肚子里的孩子剖开取出,自己住进去。

如果觉得不合适,就换下一个。

他会一遍又一遍地寻找,一遍又一遍地杀戮,等到真的找寻到自己满意的母体后,他也会像当初的老变婆一样,给自己的“新妈妈”,举行血祭。

这下子,连李追远都不得不承认,这男孩,并不仅仅是长得像自己。

这孩子才刚出生没多久,就已经完成了对母子连心蛊这一邪术的逆推。

一定程度上来说,老变婆想生出一个优秀孩子的目的,在此刻,确实落为了现实。

虽然这个现实,并不是她本意想要的。

男孩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他伸手指着李追远,笑道:

“哈哈哈哈哈哈,我看出来了,你想到了,你想到了对吧,你想到了我接下来会怎么做了对吧。

没错,就是你所想的那样,我会这么去做的。

你看,

我们确实是一样的,我们这里……”男孩伸手戳了戳自己的额头,“都很聪明。”

李追远摇摇头:“你没我聪明。”

“哟……不见得哦,哥哥。”

男孩指尖一晃。

外头传来一声嘶吼,紧接着是连续两记轰鸣。

“蛇舅母”连脑袋都没有,它哪里来的吼声?

只可能是又有头什么东西,加入了战局,所以润生现在是一对二。

紧接着,轰鸣声不断持续,应该是两头凶兽正追着润生发动攻击。

原本一对一时,润生还能与其斗得有来有回,可一对二时,润生只能进行回避周旋。

就算这会儿气门全开,润生最好的结局是和对方两头拼个同归于尽,润生就算不死,也会因气门全开的副作用陷入瘫痪,是无法进到这里来帮助自己了。

男孩:“哥哥,你看,你没有帮手可以指望了呢。”

李追远:“杀你,不需要帮手。”

“杀我?”男孩仿佛听到了一件极为好笑的事情,“这里,是我的产房,你觉得,到底是你有能力在这里杀了我,还是我能在这里杀了你?”

李追远:“试试?”

男孩:“来啊。”

话音刚落,男孩就蹦向了李追远。

这家伙吸收了母体的生机,淬炼出了筋骨,所以单从身体素质上而言,确实比自己强很多。

最起码,李追远做不到原地一蹦后,就跟小炮弹一样把自己弹射出去。

不过,李追远并未慌乱,只见他左手抽出铜钱剑横于身前,右手在剑身上轻轻一敲。

铜钱剑散开,却并未落下,而是悬浮在他身前,形成一道屏障。

男孩的脑袋,直接顶在了铜钱上。

刹那间,烈火烹油的一幕出现,男孩发出一声惨叫,倒退回去。

他的脑袋,被烧褪去了一层皮,露出了一片血淋淋。

“该死!”

男孩身形再度窜出,只是这次,他没有再一头撞过来,而是在四周快速移动,想要找寻李追远的破绽。

李追远站在原地没有动。

受岁数影响,没办法练武,这是他的软肋,但这并不意味着,谁都能仗着拳脚功夫来欺负他。

真遇到润生那种级别的身体素质,以力破法,那确实是没办法,可这男孩,还远远没到这种地步。

李追远故意在身后卖了个破绽。

男孩就对着他身后冲来,狞笑道:“你以为我会上当么?”

但当其冲到李追远背后,正欲发起攻击时,一团业火忽然竖起,男孩直接撞到了业火上。

“啊啊啊!”

他发出了惨叫,再次倒退出去,这次,双手都被烧融了一半,露出了白骨。

“为什么,怎么会?”

李追远看了他一眼,说道:“只要我站着没动,我就没破绽。”

男孩呼吸变得急促,嚷嚷道:“这不公平,我才出生,你比我多学了这么多东西,不公平!”

李追远左手一甩,铜钱剑再次凝聚,指向男孩:

“我被拉入走江时,也没谁跟我解释这是否公平,喜欢喊公平,证明你确实还没长大。”

随即,李追远动了。

他不敢再耽搁下去,他相信,老变婆的手段绝对不仅仅只有这些,这孩子是刚出生,很多手段还没领悟学会。

趁他幼,要他命!

换做其它邪祟,这点时间压根不够它去做什么,更别提学东西了,但奈何,这头邪祟,长得很像自己。

主动进攻时,破绽就多了,因为李追远的速度并不快。

男孩一个侧身,想要抢占有利身位。

但李追远右手握拳,四道黑色的鬼影就出现在男孩身旁,鬼影一齐蹲下,无形的威压出现,连带着男孩也不得不蹲了下来。

李追远的铜钱剑扫了过来。

男孩发出一声大吼,强行破开了四鬼起轿的束缚,脱离后退。

不过,他脖颈处,却被铜钱剑割开了一个大口子,很深,深到寻常人被这么来一下,肯定会死。

可男孩没有,他左手捂着脖子,快速揉捏,竟然让伤口重新粘黏在了一起,只是脖颈处的皮肤,变得很是扭曲褶皱。

李追远心道可惜,要是自己速度能更快一些,出剑更狠一些,直接把男孩的脑袋削下来,那就彻底完事儿了。

一击不成,李追远再次逼近。

男孩在这座赵君庙里,被李追远碾得到处乱跑,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男孩很压抑,因为每次他想反击,李追远都会使用出神鬼莫测的术法,将自己束缚住,而且次次不重样,让他防不胜防。

其实,李追远也有点压抑,明明是占尽优势的活儿,却迟迟收不了尾。

每次都只差那么一点,只能伤到他,却无法杀了他,他只能在每次进攻时,都顺手在脚下插入一根阵旗。

然而,就在李追远又一次以术法控制住男孩,将一剑刺出时。

两根水晶忽然飞来,为男孩挡住了这一剑。

李追远知道,变故来了。

伤痕累累的男孩站在水晶后方,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哥哥,我好像学会了一些新东西哦。”

在男孩的操控下,上方的水晶倒锥开始不断向李追远飞去。

李追远发出一声叹息,右手掐印,左手将铜钱剑插入身前地面,充作阵眼。

阵法,开启!

四周飞刺而来的水晶,全部被阵法阻拦在外。

本来这阵法是战斗时特意为男孩准备的,李追远想以阵法之力彻底禁锢住他,再完成对其的斩杀。

但很可惜,就晚了这一步。

“哥哥,你到底学了多少东西啊?”

男孩一边继续控制着水晶,对李追远进行持续性压制,然后他自己,走上了祭坛。

其指尖一甩,一根最粗大的水晶下坠,刺入祭坛中央。

“哥哥,我破不开你的阵法呢,但我说过,这里,毕竟是我的家哦,你看看这一招嘛,这是我那个不配成为我母亲的东西最擅长的术法。

镜子,可不光是能照出人哦,镜子里照出来的东西,其实也是能杀人的呢。”

男孩将双手放在面前的水晶上,一缕缕鲜血从其双手涌出,汇聚进水晶之中。

原本晶莹剔透的水晶,渐渐变为血色,然后,红色的光芒开始发出,不仅仅存在于这里,而且还向外延伸,不断覆盖。

血光落在了那些空棺材上,落在了虫潭中死去的大蛊虫上,落在了被破坏的壁画上,落在了那两头正在与润生搏斗的残缺凶兽上。

男孩:“现实中破损的东西,在镜子里,能得到短暂的复苏与完整,嘻嘻。”

鲜血只是表象,男孩向水晶里输入的,其实是他的生机。

这些生机,是他先前从老变婆那里强行吸取过来的,现在,又注入给了水晶。

镜子里的东西是假的,但生机是实实在在的,它们此刻,正在发生某种奇妙的转化。

而男孩原本稚嫩的身躯,开始变得松垮,乌黑的头发开始枯黄,皮肤变得褶皱,整个人的精气神也在持续降低。

不过,他对此无所谓,只要离开这里,他可以一边找“妈妈”,一边弥补自己的损失。

那些肚子里的婴儿,每一个,都蕴藏着最纯粹的磅礴生机。

真好,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李追远在此时主动撤开阵法,身形前冲。

原本被阵法阻拦在外的水晶,全部砸落在其身后。

与祭坛拉近距离后,李追远右臂袖子撸起,臂膀上捆绑着的弩箭,对男孩射出一箭。

“砰!”

在弩箭即将射中男孩时,一根小水晶落下,将弩箭击飞。

男孩侧过头,一脸玩味道:“哥哥,我还是有力气的。”

随即,男孩目光向上看去,召唤更多水晶落下。

李追远一击不成,快速后退,后退途中,用铜钱剑划破自己手臂内侧,鲜血喷涌而出。

他在奔跑,想要离开。

但当李追远跑到赵君庙门口的那两座石碑前时,水晶呼啸而至,再跑,就要被钉成刺猬。

李追远停下脚步,单膝跪下,流血的右手拍打在地面。

鲜血快速流淌,飘散向四周,与先前同样的阵法格局再次浮现。

只不过这次,因为没办法来得及重新布置阵旗,所以李追远是以自己的鲜血化作阵法点位。

每一次水晶的撞击,虽然被拦截了下来,但李追远右臂伤口处的鲜血,也会随之被猛抽一大截。

很快,李追远的脸色,就因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

祭坛上的水晶继续散发着血色光泽,男孩松开手,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向着李追远走来。

他的手指不断向前甩动,一根根水晶不断砸向李追远,被弹开,继续砸,再被弹开。

如果李追远先前继续留在原本布置好的阵法里,他真的没办法,可现在,李追远出来了。

“哥哥,你确实很聪明,一下子就看出我要做什么了,但来不及了呢,你根本阻止不了我。

还有就是,我的生机已经献祭结束了,虽然我感觉自己现在很虚弱,但哥哥你的血,还够支撑你这个阵法多久?

哥哥你的身体也就比我大几岁而已,应该没有多少血好供你这般消耗吧?”

李追远沉默不语,只是继续以自己鲜血维持阵法,阻挡水晶的攻击。

“哥哥你是在心疼你的那些手下么?不就是一些手下嘛,死了再招就是了。

哦,不对,哥哥应该是担心手下们死了,拦不住外面的那些东西,等它们从外头进来时,哥哥你也就陷入绝境了,还不如就此拼一把,对吧?

但没办法,你拼失败了!”

男孩加速挥舞手臂,一根根水晶以更快的频率,不断冲击阵法。

……

入口处,一头死倒已经被白鹤童子用三叉戟削去了脑袋,躺在地上开始化作脓水。

另一头死倒,也被白鹤童子压在了身上,三叉戟不停地对着它进行攻击,很快也将被解决。

而白鹤童子身上,也出现了很多伤势。

一个人对两个,在拦截它们的同时,童子还想表现得更好,那就是早点杀了它们然后好进去支援。

祂想好好表现。

有这个目的,付出的代价自然就更多。

“噗哧!”

终于,童子将身下的这一头死倒,也给宰了。

祂站起身,身形略微有些摇晃,忽然看见,在原本空荡荡的十二口棺材上方,出现了十二面血色的镜子。

镜子里,散发出血气,被空棺材给吸收。

随即,十二道死倒的虚影,自棺材里站了出来。

其中,就包括刚刚被自己宰杀的两头死倒,以及白天死在工地上的那一头。

它们集体发出嘶吼,向白鹤童子扑了过来。

白鹤童子竖瞳再凝,向它们冲去。

它们没有实体,却在生机注入下,形成了一种特殊的状态。

白鹤童子连续砍杀,将其中三道撕碎,可其余九道则继续向祂冲来。

不得已之下,白鹤童子主动抽出了破煞符针,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白鹤童子气息再度攀升,体内传来爆裂之音,祂愤怒了:

“没有实体的鬼魅,也敢在吾面前放肆!”

……

镜子里,照射出的是过去,也就是赵家龙王当年来这里之前的画面。

这不是死而复生,也不是时间回溯,而是以生机作为献祭,进行的一种临时补全。

虫潭边,阴萌还在计算着毒量,给自己不停画着安全毒圈。

可就在这时,虫潭内那头早已死去的大蛊虫,凹陷的甲壳处,被血色所弥补,其熄灭的眼眸中,也闪现出了红色光芒。

它爬出了水潭,虽然周身充满死气,可气势却依旧惊人。

阴萌脸上的轻松闲适消失不见,她毫不犹豫,将毒瓶大量甩出,再以皮鞭抽击,全部砸向了那只大蛊虫。

五颜六色的毒雾不断在大蛊虫身上爆发,大蛊虫张开口,周围的毒雾被其完全吸入口中,它的身躯一阵扭曲,也有些许膨胀,但距离毒死,显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因为它生前,是苗疆饲养的顶级毒物。

其仰起头,恐怖的黑色毒雾扩散,向着阴萌包去,就连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小蛊虫,在触及到这种毒雾时,也即刻化为腐水。

……

山洞壁画处,谭文彬原本正利用着自己两个怨婴,带着大家一起做游戏讲故事。

虽然画面十分诡异,却也透着一股子和谐。

这种脆弱的平衡,本可以继续维持下去,直到血光出现,将壁画上方被划出的恐怖凹槽,给进行了填补。

先前还听话的怨魂们,气息随之变得强盛起来,一个个地凶焰迸发,已不再满足被两个怨婴的引导与压制。

谭文彬抿了抿嘴唇,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清楚,自己再不立刻下决断,未来将不会再有自己的事。

不再做犹豫,小远哥不在,那就自行决断。

谭文彬开始施展御鬼术。

大喝一声:

“孩儿们,操练起来!”

……

“蛇舅母”是一开始的,它并不难对付,因为它反应比较迟钝。

后出现的一只巨大壁虎,只有前腿和头,没有后半截身子,它反应很快,却身形迟缓。

虽然这两头凶兽体形巨大,却因这身躯缺陷,倒是一直给着润生继续周旋下去的机会。

可忽然间,“蛇舅母”原本失去的脑袋,竟以一种血色光影的方式,重新出现,虽不是完全的实体,可这种补全,却极大地弥补上了其短板。

大壁虎的后半截身子也被血光补全,其身形也变得比之前更加矫健。

陡然提升的压力,让润生失去了先前周旋等待的空间,他一下子被这两头凶兽围攻得,不再有闪躲余地。

可这时候,里头深处虽然一直有动静传出,但小远却还未给自己发信号。

哪怕声音传不出来,但小远只需要制造一些特定的动静,以他和小远之间的默契,也能即刻领会。

然而,就是没有。

这就迫使润生,不得不自己做出抉择。

“噗……”

被“蛇舅母”一尾抽飞撞到岩壁上后,润生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没办法了,他抬起头,眼里流露出疯狂,他要赌一把,赌自己能干掉这两头东西后,还有一点力气进去帮小远。

虽然,他很清楚,这几乎不太可能,先前的他气门全开的话,或许能斩杀这两头凶兽,现在……悬了。

可眼下,他已别无选择。

气浪席卷,气息攀升。

十六道气门,全开!

……

“哥哥,你的人,现在都在拼命了吧,你猜猜,他们还能支撑多久才会死?”

李追远没回答,只是默默地用左手抓住自己的右手,继续保持着这个姿势。

身前的水晶撞击,还在持续,而他的屏障,正逐渐缩小,且呈现出将要涣散的架势。

这,就是老变婆的真正能力么。

果然,历史上能让龙王亲自出手对付的邪物,就不会有简单的。

男孩蹲了下来,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些斑痕,声音也变得有些老成。

可他却依旧继续掐着嗓子,让自己至少在音调上,听起来像是个童声。

“哥哥,你知道么,一开始,我让你进到这里,我第一个目的是,我想取代你。

我想取代你的身份,我想取代你的人生,我想代替你生活。

可当我出生,看见你后,我发现我做不到了,因为我们看起来的年纪不一样,这真的让我好失望。

既然无法取代你,那我就毁了你。

我能感受到你的弱点,但我发现,你的弱点我无法破开,反而被你找到了我的弱点。

可我连毁掉你,都很难。

刚刚真的好危险,差点就被哥哥你杀掉了。

好在,我学东西学得快,这一点,应该和哥哥你一样吧?”

李追远开口道:“你确定是自己学的么?”

男孩闻言,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李追远继续道:“学东西,要么有书,要么有人教,你这种忽然领悟出来的,能叫学么?”

男孩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李追远:“所以,你现在还要继续骗自己么?”

男孩喉咙里,发出近似野兽的低鸣。

李追远:“其实,你心里很清楚,你自个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啊!!!!”

男孩发出尖叫。

“你给我去死,去死,去死!”

狂暴的水晶,再度轰袭。

李追远的单膝跪地的身形,开始有些摇晃。

“哥哥,你还能坚持多久?”男孩平静下来,“你真要把自己压榨干么,真可怜哦。”

李追远:“想想你的母亲。”

男孩:“我说了,她不是我的母亲,这么愚蠢的一个东西,怎么配做我的母亲!”

李追远:“但她确实把你当做她的孩子,她是想生出一个孩子,她没想取代你。”

男孩:“这有关系么?她把我生出来,就是她的原罪,也是我生命中的污点,她必然会被我抹去。”

李追远:“你忘记她对你的好了么?”

男孩皱眉:“哥哥,现在你对我说这些,不觉得很可笑很荒谬么?”

李追远:“你忘记你们曾在一起的时光了么?”

男孩眼睛瞪大:“哥哥,你失血过多,产生幻觉了?”

李追远:“你的母亲,已经死了。”

男孩发出一声冷笑:“我说过了,我会找一个配得上我的母亲,我会慢慢找,只要找得够多,就一定能找到的,嘻嘻。”

李追远也笑了。

男孩:“你在笑什么?”

李追远:“蠢货。”

男孩:“哥哥,你让我很失望,我没想到,你临死前,竟然会说出这么多没水平的废话,这严重破坏了你在我心底的形象,我甚至都要考虑,要不要继续称呼你为‘哥哥’了。”

“你以为,刚才的那些话,我是对你说的么?”

“要不然呢,这里只有我和你……”

男孩忽然想到了什么。

李追远:“终于记起来了么,我不是你的哥哥,但实际上,你其实一直有一个哥哥,你忘了他了么?”

男孩的目光开始在四周逡巡。

他在找一件东西,但他没能找到。

最后,他将目光又看向了身前,身前的李追远面色惨白,单膝跪在地上,那以鲜血维系的阵法,将周围这一块染成了血色,不仅遮蔽住了视线,更是遮蔽住了感知。

男孩伸手指着李追远:“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离开阵法转移到这里的,你是故意的!”

老变婆的镜子秘术,以生机作为献祭,形成一段特定时间里的补全。

这足可见,老变婆颠峰时期,那位赵家龙王为了镇压她,付出了多少工夫。

男孩领悟了这一秘术,将其施展,把湖底的原本已经死去的那些陪葬守护者全部补起,让其以另一种方式复苏。

但他却疏忽了一点,那就是,这座湖底,要是以补全来论,最强大的那一个,到底会是谁?

曾经的他,虽然被龙王亲手斩杀了,可依旧硬生生地,在龙王手底下,为自己的母亲,保留下了一份生机。

老变婆是真的在生孩子,她打算养孩子,而那第一个孩子,也是真的把她当母亲,为了保护母亲不惜一切代价。

可他的母亲,却被眼前这个男孩,给杀了!

李追远:“给你一个机会,替你的娘亲,报仇吧。”

说完,李追远撤除了阵法,顷刻间,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向后瘫坐在地。

前方三根巨大的水晶在没有阵法阻拦后,即将穿透他的身躯。

李追远打了一记响指。

“啪!”

一道孩童的身影,出现在了李追远面前。

他只有枯骨,但血光,却附着在其上,形成了另一种血肉质感。

三根水晶撞击到了他的身上,顷刻间化为齑粉。

男孩见状,扭头就跑,想要去毁掉祭坛上的血色水晶。

蛊童身形一闪,直接出现在其跟前,一把掐住了男孩脖子,将其死死按在了地上。

此时此刻,蛊童身上强烈的杀机,如同实质。

男孩面露可怜地哀求道:“哥哥,我的亲哥哥,我们是亲兄弟啊,我们是一个娘亲生的亲兄弟啊!”

蛊童只是压着他,没有杀他。

这让男孩觉得自己还有机会,他马上目光看向那边摇摇晃晃站起身的李追远,喊道:

“是他,是他带着人要来杀母亲,是他害死的母亲,我们的母亲是被他害死的。

哥哥,亲哥哥,你快去杀了他,杀了他之后,我再给你,不,是给我们,把母亲再找回来!”

李追远以怜悯的目光,看向男孩。

“我说过,你很蠢。”

然后,李追远学着男孩先前一直做的那个动作,手掌向下一挥。

蛊童得到命令,发出一声嘶吼,直接进行最迅猛的一击。

“轰!”

李追远亲眼目睹着,那个和自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家伙,就这样在自己眼前彻彻底底地炸开。

他死了,死在了他的生日。

先前,在他施展这一镜子秘术时,李追远就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男孩连娘亲都不认,自然也就不认他的哥哥,所以,李追远就故意换了个位置,不惜耗费了这么多鲜血,只为了隔绝那座石碑,让男孩记不起来他的那个哥哥。

只是,男孩可以犯此疏忽,可李追远不行。

若是让蛊童就这般复苏,他会杀男孩,但同时也必然会杀自己,杀掉湖底下的所有外来者。

因此,一开始反而是李追远在偷偷帮男孩镇压着蛊童,没办法,他真是个“愚蠢的弟弟”。

然而,蛊童的生命层次太高,到底是当年全盛时期,能被龙王出手斩杀的存在,想要以魏正道黑皮书的方法操控他,难度实在太大。

好在,男孩主动进行了配合,他那一句句对老变婆对其母亲的亵渎,激发出了蛊童内心渴望复仇的怒火。

蛊童不仅不再反抗被自己控制,反而主动配合要被自己控制,好杀了这个弑母的弟弟。

杀了人后,蛊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追远看向祭坛上的血水晶,里头男孩先前献祭的生机,哪怕到现在,也还没完全消耗完。

少年手指那血色水晶:“毁了它。”

蛊童身形出现在了祭坛上,将血色水晶一把捏碎。

血光消失。

蛊童身上的“血肉”消失不见,他重新变成了一具枯骨,瘫落在地。

原本喧嚣的湖底,在此刻陷入宁静。

得亏男孩将自己主动引进了“核心产房”,而且还弑了母。

要是老变婆不惜一切代价进行献祭施展这种秘术,那蛊童,必然会为她所掌控。

也幸亏自己的同伴们,为自己争取到了足够时间,要不然但凡外面进来任何一个“土著”,他都没办法完成对蛊童的操控。

李追远心里不禁疑惑:这次的强度,是不是超标得太严重了?

这种级别的邪祟,真的是一个不留神,就会给己方带来团灭!

这让李追远不得不怀疑,在自己团队来解决这一浪时,江水会不会还安排了另一批人做接力棒?

以防自己这里失败,酿成危机。

他现在,真的有当初桃花村前熊善的感觉。

而如果这次有安排后手团队的话,最合适的人选应该是谁?

李追远想到了一个人。

扶着墙壁,少年走出了赵君庙。

来到外面后,他看见了两头凶兽被切开的尸体,以及巨大尸块中,拄着铲子正慢慢向这里拖行的润生。

“小远……”

在看见李追远后,润生心底一直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松了,他身子前倾,摔倒在地,陷入气门全开后的昏厥。

李追远走过来,努力帮润生翻了个身,防止他面朝下在血泊中被溺死。

只是做了这些举动,他就有些气喘疲惫了,他清楚,自己得节约力气,要不然可能离不开这座湖底。

少年站起身,从登山包里取出一罐健力宝,打开,一边喝着一边向外走去。

壁画山洞的角落里,谭文彬眼眶凹陷,一副被吸干阳气的样子。

原本的壁画只是上方有一条巨大的沟壑,现在,则完全被涂鸦得不像样子,这些,都是谭文彬的手笔,他把这里,以自己的方式,给污染了。

要是细看的话,可以发现在残存的壁画上,到处都是两个怨婴撕扯吞食其它壁画形象的画面。

不知情的人要是看到这些,大概会误认为这里的壁画就是专门记载这两头怨婴事迹的。

好在,谭文彬的眼神依旧能动,目光追随着李追远向这里走来。

经过他身边时,李追远轻声道:“彬彬哥,你先眯一会儿。”

谭文彬闭上了眼。

走出山洞,来到虫潭,没看见阴萌。

李追远心里升腾起一股不妙的感觉,萌萌没能撑得住,死了?

“噗通……”

已经一动不动的大蛊虫,嘴巴边露出了一条缝,阴萌从里头滑了出来。

她全身漆黑,应该是中了剧毒。

李追远弯下腰,摸了摸她的鼻息,还有呼吸,没死。

就是不晓得,她是被大蛊虫吞进去的,还是她主动钻进大蛊虫嘴里想投毒的。

后者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

李追远留意到阴萌的右手,死死攥着,里头有两只黑须探了出来,似是活物,因为黑须还在摇摆。

人都昏迷了,手里还攥着一只小蛊虫?

除了阴萌手里攥着的那只外,这里其余的虫子都已经被毒死了,李追远得以安全地趟过虫潭,来到最外面的平台处。

林书友单膝跪在那里,上半身挺直,三叉戟横摆于膝上,胸前插着八根符针。

场面是相当得悲壮,而且角度选得极好,面朝里,只要自己出来,第一眼就能瞧见。

不用去摸脉搏鼻息,李追远就清楚阿友肯定还活着。

因为这姿势,一看就是白鹤童子离开前,用最后一点力气摆出来的。

正常情况下,三叉戟想摆在膝盖上维系住平衡不掉,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

薛亮亮蹲在湖边抽着烟,脚下是一地的烟头。

他们下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音讯?

薛亮亮很焦急,却又没有其它办法,他甚至不敢下去看一看,怕下去后不仅帮不上忙反而成为他们的累赘。

就在这时,薛亮亮看见自己身前湖面上出现了涟漪,紧接着,一道身影从下方浮出。

“小远?小远!”

从湖底游出来,李追远已经耗去了最后一点力气。

在被薛亮亮拖拽到岸上后,少年强撑着清醒,尽可能地让自己发音清晰:

“亮哥,你下去把他们带上来。”

“好!”

薛亮亮二话不说,开始极为熟稔地脱衣服。

“下面有很多死尸,记得带符纸隐藏气息,别惊醒他们……”

薛亮亮摆摆手:

“放心,不用。

跳河潜水和避开死尸,我是专业的!”

(本章完)

第174章

“噗通!”

薛亮亮纵身一跃,如鱼儿入水,跳入湖中。

入水姿势不是最标准的,却是最适合他的。

双腿连续摆动,身形即刻潜底,消失无踪。

湖底环境再复杂,也比不过长江入海口深处的暗流凶险;里头的死尸再多,也没有白家镇里端坐在门口的白家娘娘们来得阴森诡测。

这,就是专业。

李追远躺在岸边,看着头顶的繁星夜空。

少年心里,并没有多么轻松。

因为这次的危机,几乎榨干了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连编外人员都不算的薛亮亮,都参与了最后的收尾工作。

以前的浪花中,不是没有人受过重伤,可从未伤得如此齐整。

林书友使用了破煞符针,阴萌身中剧毒,谭文彬用了御鬼术,润生气门全开,自己失血过多。

像是一条打湿的毛巾,用力对绞,将里头最后一滴水都挤了出来,只需再稍稍加点力,毛巾就得断裂。

可能对于其他走江者而言,九死一生下解决危机,且团队无一人真的死亡,已是难得的“恩赐”。

但对李追远来讲,这种惨胜下的“良”,称得上是走江以来的最差成绩。

夜空中,有一只鸟在孤独地盘旋。

李追远注视了它很久。

他一直在怀疑,这一浪的强度,有些过大,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超标了。

现在,他进一步坚定了自己的看法。

但若是换一个视角,

或许,

超标的不是这一浪,而是他自己以及他的团队。

林书友、阴萌、谭文彬以及润生,被一个一个带了出来。

薛亮亮不仅没显得多累,反而在救完人后,还在湖边洗了洗身上的淤泥。

这耐力,这持久,确实是长期锻炼出来的。

所有人都被薛亮亮搬上了拖拉机,李追远被安排在了驾驶位。

“小远,你靠着我坐。”

“好。”

薛亮亮驾驶着拖拉机,载着全体重伤员,回村寨。

天刚蒙蒙亮时,抵达了寨子。

进村后刚来到土楼外围,李追远就发现自己走时布置的阵法,被人为毁掉了。

“亮亮哥,家里进外人了。”

薛亮亮正准备熄火,听到这话,不仅立刻收回手,还打算直接开过土楼离开。

李追远:“他们早就发现我们了。”

少年抬起头,头顶上的那只鸟,跟随盘旋到了现在。

这一浪,可能还没结束,因为真正的危机,又紧接着出现了。

有时候,人,会比邪祟更具危险性。

但逃跑,是没意义的。

山路上,拖拉机跑得肯定没鸟快。

并且,过激的举动,反而会逼迫对方不得不采用过激的方式。

薛亮亮:“那我们怎么办。”

“看着办。”李追远扭头看向薛亮亮,“诸葛亮的空城计。”

“小远,你放心,我会好好配合你的。”

“亮亮哥。”

“嗯?”

“是我配合你。”

“嗯……嗯?”

“别怕,对方也很忌惮我们。”

老变婆彻底死亡时,湖面上空肯定出现了风水气象变化,就派一只鸟出来探查,可见其谨慎。

自己布置用来困住崔昊李仁不乱跑的阵法,很简单很低级,对方却依旧选择强行破开,这也是一种谨慎表现。

因为对方完全可以巧妙化解,再尽可能地把阵法维系原样,试图不让自己发觉。

可对方没有这么做,完全破除阵法,也是为了怕引起自己误会,算是坦荡之举。

“小远,我要……”

“装高手。”

“有多高?”

“亮亮哥,你尽力发挥。”

“要是装破了呢?”

“没关系,也就是一起死。”

薛亮亮将拖拉机熄火,坐在驾驶位,不断深呼吸。

原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向导”,能参与收尾工作就已经很有参与感了,没想到事情到后期后,自己居然还有这么重要的戏份。

“小远,我准备好了。”

“嗯。”

李追远对薛亮亮很有信心。

同样的场面,谭文彬也能装,而且会装得更好,但他的匠气会很重。

薛亮亮不一样,他本身就有那种独特的气质。

不仅在工作道路上,受领导喜爱提拔铺路,更是在生活中,被白家娘娘所认可。

就连李追远,在每次涉及到薛亮亮的事情时,都会心甘情愿地帮忙跑腿,甚至还去帮他们调解夫妻矛盾。

薛亮亮将李追远背起,推开门。

院子里,坐着一对身穿苗服的男女。

李追远一眼就瞧见了对方袖口间的图腾纹路。

苗疆传承古老,苗蛊传承也分很多派系,绝大部分派系只是手段看起来吓人了一点,但都比较平和,可难免会有极端派。

这二人衣着纹路,表明就是苗疆里有名的尸蛊派。

虽然他们以山里特有香料遮掩了身上的尸臭,可这种香味,魏正道在《江湖志怪录》里亦有记载,算是一种遮掩下的刻板特征了。

魏正道在书里还详细介绍过苗疆尸蛊派的手法,用了一大串的负面形容词进行批判后,最后来了句:挺有趣。

放在中原,这俩人就是地地道道的邪修。

就算是放在苗疆,谁家寨子里的人修习他们的蛊术或者与他们有交际,附近苗寨也会联合起来,对其群起而攻之。

在楼顶边缘,坐着一个身穿花裙的年轻女人,女人双脚在下面晃荡,穿了底裤,不会走光。

在女人身边,有好几只鸟在围绕着她飞舞,对其很是亲昵。

二楼楼梯口,有个中年壮汉交叉双臂,依靠在柱子上。

壮汉毛孔粗大,肌肉虬劲,呼吸间全身肌肉随之牵引。

楼下的这两个尸蛊派的,和楼上的,明显不是一伙,虽身处同一土楼中,却在进行着对等警戒。

这时,二楼一扇屋门被推开,走出来一个老人,老人手里正端着一个烟斗,红光满面。

似是听到土楼大门被推开的声音,他出来查看情况,只这一眼,老人的脸色随即大变。

老人认得李追远,李追远也认得他。

田老头。

既然他在这里,意味着,赵毅来了。

“少爷,少爷。”

田老头顾不得抽烟了,马上回头走向屋里。

李追远知道,他在演。

那只鸟,就是楼顶那个姑娘放出来的,那个姑娘,应该是赵毅的手下。

所以,他们早就清楚自己在这里。

接下来,将有请赵毅登场表演。

赵毅出来了。

他的情绪变化很复杂,也很渐进。

但李追远是个天生的表演艺术家,刚刚又点评了八岁自己的表演,所以赵毅的演技,就有些略显浮夸。

“远哥!”

赵毅急匆匆下楼。

院子里坐着的两个尸蛊派人员,面色一下子变得有些凝重。

在他们看来,虽然己方人少,可也算是势均力敌,但对方忽然来了外援,这下局面就不好掌控了。

赵毅来到李追远面前。

李追远轻轻拍了拍薛亮亮的肩膀。

薛亮亮转身对着赵毅,掂了掂自己背上的少年,这是要把伤员交接。

赵毅很自然地伸出手,将李追远背起。

“你受伤了?”

“嗯,失血过多,没力气了。”

“我这里有上好的补气血的药。”

“给我吃。”

“行。”

赵毅将李追远背上了二楼,上楼途中,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楼下门口站着的薛亮亮。

有一间屋子被单独清理过,里头就两个床褥,一个应该是赵毅的,另一个则是田老头的。

赵毅将少年安置在自己的床褥上。

田老头凑过来,很是关心地问道:“您没事吧?”

李追远反问道:“你看我现在,像是没事的样子么?”

田老头面露讪色。

赵毅推开了田老头,对他说道:“去把我们的回气丸拿来。”

“哎,好的少爷。”

田老头从行囊里取出一个玉瓶,递送了过来。

赵毅打开瓶塞,从里头倒出一颗药丸。

这药丸一出来,当即就散发出沁人的药香。

赵毅将药丸递送到少年嘴边,少年张开了嘴。

“不行。”赵毅将药丸收起,递给田老头,“我远哥现在身体太虚弱,这药的药性又太大,容易虚不受补,你去添水熬一下,熬成三碗取一碗再拿给他喝。”

“好的,少爷。”

田老头拿着药丸离开了房间。

恰逢下方,薛亮亮手指着站在二楼的壮汉徐明:“喂,傻站着干什么,下来帮我把伤员搬上去,白长了这么大块头,眼里一点活儿都没有。”

徐明皱着眉,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见田老头出来,徐明就将问询的目光看了过来。

田老头对其点点头。

徐明走了下去,从拖拉机上把四个全部处于昏迷中的重伤员,搬到了二楼的另一间卧室。

薛亮亮走到二楼正在煎药的田老头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人家,你懂医术?”

田老头有些尴尬地笑笑,说道:“我这只是把药丸化开。”

“谦虚了。”

“真不谦虚,我医术很浅薄。”

“那你顺手,帮我把他们四个也都照顾一下,你再浅薄好歹还会一些,我是压根不懂,救人不是我的强项。”

“那是当然,都是老相识,有过渊源,不用您吩咐我们都会这般做的。”

“嗯,辛苦了。”

把所有人都扔二楼后,薛亮亮独自走下了楼。

田老头看着薛亮亮的背影,目光中流露出沉思。

其余人,他们当初在石桌赵家里都是见过的,唯有眼前这位,是第一次见。

他似是对方团队里的,可看其做派表现,又不太像。

同时,那种与对方接触时所产生的莫名其妙亲和感,又让他感到心慌。

薛亮亮走到那两个尸蛊派弟子面前,很是随意地坐下,伸手揭开他们面前的锅,里头正煮着肉粥。

“我饿了。”

两名尸蛊派弟子,只是看着他,不发一言。

“能分我一碗热粥吃么,在水里泡了这么久,就想吃点热乎的。”

俩人对视一眼。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来吃他们的东西。

你要说他是外行,什么都不懂的话,那还情有可原,可偏偏这人和二楼那帮人明显认识,就不可能是圈外人。

而且,赵毅那伙人,已经让他们十分忌惮了,刚刚的他,却直接指挥赵毅那伙人。

至于先前搬运进来的一众昏迷伤员……应该是他一个人出手救回来的。

“你吃吧。”

“谢谢。”

薛亮亮给自己盛了一大碗。

“那个,有筷子么?”

女人从袖口中取出一双筷子,筷子是灰色的,似笑非笑地看着薛亮亮。

薛亮亮毫不犹豫地伸手接过,把碗里的肉粥搅拌一下,直接开吃。

甭管有毒没毒,他都没得选。

不过,这粥的味道,是真不错。

薛亮亮问道:“这是什么肉,好鲜美。”

男人正欲回答,却又被薛亮亮自己打断:

“算了,当我没问,我不想影响自己胃口。”

“要喝酒么?”女人问道。

薛亮亮摇摇头:“喝酒容易误事。”

女人:“自己酿的酒,度数很低,不醉人。”

“那我可以尝尝。”

女人双手放在膝上,第三只手,从衣服里探出,提着一个葫芦,递送到薛亮亮面前。

这只手,苍白无比,尸斑明显,指甲处嵌着黄泥,像是一块冰,还散发着些许白气。

薛亮亮放下手中的碗筷,左手接过葫芦,右手还抓住了这只手,将其掌心摊开,看了看纹路,然后又顺势沿着手腕到手臂处,摸了摸。

“呵,不行啊,怎么连一点温热都没有。”

他的这一反应,让男人坐直了身子。

女的则目露疑惑:“温热?”

薛亮亮拔出葫芦塞,喝了一口里面的酒,甜甜的,有点腻,但在冬天里的大山里,喝这个很合适。

“至少得有点暖,像个活人的样子。”

女人反问道:“死的也能变活?”

薛亮亮:“很难么?”

女人摇摇头:“我不知该如何去做。”

薛亮亮:“自己动脑子想想。”

女人思索后,说出了一个猜测:“活肢嫁接?”

薛亮亮嘴里的这口酒差点喷出来,他尽力去克制避免自己露馅,但这时候越是克制就越是憋不住。

“咳咳……咳咳……”

为了避免被对方看到,他捂着嘴,抬着头,咳嗽起来。

女人也抬头看了看天空,这是不能被天道知晓的禁忌?

她马上站起身,对薛亮亮一拜,诚声道:“多谢赐教,不知该如何感谢?”

薛亮亮咳完了,放下葫芦,端起脚下还剩下的半碗粥,说道:

“都在酒里,也都在粥里。”

女人看向男人,男人也看向女人,二人现在已经有种坐着不太合适的感觉了。

男人双手交错于身前,问道:“尊驾难道不知我二人身份?”

薛亮亮:“你猜我知不知道?”

男人再次问道:“既然尊驾知晓我二人身份,为何还要指点帮助我等?”

薛亮亮沉吟了一下,说道:

“看问题,不能只看表面,要以发展的目光看问题,尤其是在看待地区问题上,要尊重历史、地理、习俗等等客观原因,不能一杆子打死。要在深入了解的基础上,加以引导,以期在未来,形成合力。”

有教无类?

二人纷纷再次绷紧了身子。

等薛亮亮这一碗粥吃完后,女人起身主动接过碗,帮薛亮亮继续打粥,男人则弯腰去添柴,总之,都在忙活,没有再坐回去。

第二碗粥快速下肚,薛亮亮开始静待毒发了。

如果粥里有毒,他定然是必死无疑的。

东瞅瞅西看看,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却又不能冷场。

见这对男女这会儿都蹲在篝火边,他问道:“你们怎么不坐着?”

男女对视一眼,各自回答道:

“坐久了。”

“石头硬。”

“确实。”薛亮亮点点头,干脆也挪开屁股,坐在地上,与火堆距离拉近后,这热量烤在身上就更舒服了,“对了,你们俩是一对么?”

女人低下头。

男人开口道:“我们,无法成婚。”

薛亮亮:“为什么?”

女人撩起头发:“只有人和人,才能成婚。”

薛亮亮摇摇头,随手捡起一块小木片丢入篝火里:

“格局小了。”

男人面露惊愕,女人面露惊喜。

薛亮亮想到了那个她,开口道:“就算不是人,也是能成婚的。”

闻言,男人和女人呼吸同时变得急促。

薛亮亮想到了自己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说道:

“不仅能成婚,还能怀孕生孩子。”

撒谎才需要表演,真相则不用演绎。

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能流露出如此真实的情绪质感。

这边薛亮亮话音刚落,那边二人竟同时转身,以一种半跪姿的方式面朝薛亮亮:

“还请前辈教我们。”

……

二楼,徐明不再双臂交叉,也不再背靠柱子,而是以一种很认真的目光,看着下方院子里的三人。

屋顶的孙燕,也不再晃动双腿,更是让身边的鸟禽稍稍离开,注视着下方。

这两个尸蛊派的人,是他们团队这一浪的线索,他们所调查的那位历史上的苗疆传奇圣女,就出自这一派。

他们固然是不怕这二人,但也从未放松对他们的警惕。

田老头也注视着下方这一幕,盛出一碗药汁后,小心翼翼地端着进屋。

楼下俩尸蛊派的人,是不清楚少年这伙人身份的,可赵毅这伙人,是知道的。

再没落的龙王家,那也是龙王家,而且是两家合一,就算人丁稀少,可余留下来的,都是不好招惹的存在。

就比如上次那位,自家少爷在其面前谢罪,三刀六洞,不敢含糊,甚至不敢请动家里人去说情。

“少爷,药化好了。”

“嗯,给我吧。”

田老头想要俯身,对赵毅耳语。

赵毅抬起手:“有话直说,我远哥又不是什么外人。”

赵毅:这蠢老头,难道忘记这家伙耳力极好,你对我耳语再轻声,在这少年耳畔,也如同拿着大喇叭在播放。

田老头纠结着一张老脸,他不知该如何讲出来,最后,只能憋出了一句:

“我是怕药苦,要不要拿点糖块来?”

赵毅瞥了他一眼,再次道:“刚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别藏着掖着。”

田老头得到明确命令,开口道:“那个带他们进来的人,好似很不一般,尸蛊派的那俩人,已经跪在他面前了。”

“哦,我知道了。”赵毅挥挥手。

田老头一边擦着汗一边离开了屋子。

赵毅拿起汤匙,给李追远喂药,李追远很配合地喝着。

等喝完了,李追远笑了。

他想起了当初,阿璃给自己喂药的场景。

那时候自己因透支而致盲,每天清晨,阿璃都会端来刘姨煎好的药,来到床边喂自己,还一不小心,把整碗药,倒在了他头上。

“远哥,在笑什么呢?”

“想起了以前的一些开心事。”

“是想起了曾给你喂药的那个人吧?”

“嗯。”

赵毅站起身,走到脸盆前,洗了洗手,又拿起毛巾一边擦着一边往回走。

“过来时,听到土楼里传出求救声,我就手欠,把阵法破开了,那俩人跟我说,这村子里全是鬼,然后逃上山去了。”

李追远闻言,点点头。

赵毅是故意放他们离开的,应该也顺着他们,找到了山上的那座赵君庙,也发现了那座开裂后却空无一物的石碑。

“远哥,是我的疏忽,我是真没想到,你会布置一个这么简单的阵法,但凡阵法复杂一点,我都不敢直接破开。”

“嗯。”

“但远哥,我是真佩服你,我顺着线索紧赶慢赶来到这里,结果还是晚了一步,这本该由你我联手完成的这一浪,竟然被远哥你,带队独自完成了。

弄得我现在,只有给远哥你鼓掌的份儿。

不仅汤都没喝着,还得赶紧焦虑于下一浪。”

李追远看着赵毅,赵毅也看着李追远。

随即,赵毅蹲了下来,把脸凑近,对着李追远说道:

“尸蛊派,喜猎奇尸,虽有师门却无山门,而且彼此间争锋相对、互相阴损残杀乃是常态。

没山门,也就没后顾之忧,那是一伙疯子,什么都敢做,也什么都不怕。

远哥,你说接下来我要是带着我的人人直接走了,留下他们俩,他们俩会干什么?

他们俩无论干什么,可都和我没有关系哦。”

说着,赵毅把脸进一步贴近,几乎是凑到李追远耳边,小声道:

“我赌下面那个,只是在装高手。”

李追远神色依旧平静,淡淡说道:

“买定离手,你只有一次下注的机会。”

———

莫慌,白天还有一章,补今天字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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