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1章 比试

朱厚照想用火器,沈溪却不敢答应,若皇帝在使用火器中出现什么闪失,那就是他的罪过。

而且打猎用火枪这种事,在封建社会恐怕都不允许存在,因为这对皇帝的人身安全威胁太大,还是让朱厚照老老实实用弓箭才是正途。

朱厚照的失望显而易见,因为他怕在沈溪面前丢人。

朱厚照在弓射上确实没什么天分,他从未专门抽出过时间训练,打猎时也就只能想办法让别人来表现,自己尽量少出丑。

“陛下,猎场已经围起来了,是否可以打猎?”

一身甲胄的许泰进入皇帐,恭敬行礼。

此时许泰换了一身银色甲胄,显得英姿飒爽,沈溪虽然还是第一次见到许泰,但对照脑中的信息就知道这位是谁,同时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正德皇帝正在逐步器重历史上出现过的那些佞臣,这些人一步步登上历史舞台。

朱厚照笑着说道:“沈先生,请吧。”

说着,朱厚照跨步往营门而去。

陆完等人非常尴尬,他们也明白在皇帝狩猎时没有劝阻他们的过失,在沈溪这个上司面前不太好解释。

沈溪没有应声,跟随朱厚照身后出了营地,只见外面已有大批人马列队,大多是锦衣卫,也有部分从宣府边军中抽调过来的士兵,朱厚照仿佛是检阅出征官兵的统帅一般,走上高台,站定后冲着台下的沈溪问道:“沈先生,不知可否将你的人马也调过来一起围猎?”

小拧子小声提醒:“陛下,沈大人的人马要守在外圈,防止鞑子来袭。”

朱厚照没好气地喝斥:“这种情况下鞑子还会来吗?大明如此强势,草原已然平定,鞑子哪里有胆子敢来袭扰?而且朕也不是让沈先生把麾下所有兵马都调来,只是抽调一部分而已。”

沈溪恭敬行礼:“陛下,还是让微臣麾下人马守在外围吧……此番狩猎,就由微臣和从草原归来的有功将领,陪在陛下身边。”

朱厚照想了下,点头道:“那行吧,沈先生也请穿好甲胄,再拿把上好的弓箭,咱们一起狩猎!”

……

……

三军出动,不过这次不是打仗,而是狩猎,沈溪和朱厚照虽然都骑马带着弓箭,但二人弓射水平基本处于同一水准。

虽然沈溪在调兵遣将上很有一套,但他在骑射上基本属于门外汉,作为此番大明出塞兵马主帅,他从来都不是靠骁勇善战屹立于战场上,跟随朱厚照打猎时,他基本上没有放上一箭,因为这对他来说太过困难。

朱厚照本来还怕在沈溪面前出丑,但在发现沈溪根本不懂骑射后,一种优越感便油然而生。

朱厚照心道:“也是,沈先生一直都靠智谋领兵,他一介文官又怎可能精通这些?让他出来打猎,未免有点不合时宜,毕竟以他的身手很难有表现的机会。但朕也没办法表现自己啊,就算我会一点骑射,也无法射杀猎物,真让人懊恼。”

围猎在持续,朱厚照很有兴致,这会儿他更知道安全的重要性,有了之前被老虎袭击的经验,他不再贸然冲出大部队,周围前呼后拥,至于钱宁和江彬则暗中较劲,一直跟随在朱厚照左右,防止有野兽突然冲出来冒犯圣驾。

“陛下,今日大军出动,动静太大,猎物都被吓跑了。”小拧子骑马跟在朱厚照身后,气喘吁吁说道。

朱厚照回过头训斥:“小拧子,看你骑马跟着朕,马都没累着呢,你怎么会累成这般模样?”

小拧子心想:“可不是么,马又没快速奔袭,自然不会累,但我又不经常骑马,为了驾驭马匹,两腿用的力道可不小!”

肚子里腹诽不已,不过表面上小拧子却恭敬地回禀:“陛下,奴婢没用,奴婢许久没骑马,不像陛下这般可驾驭自如。”

朱厚照笑了笑,转过身看着沈溪:“沈先生,看你驾马进退自如,想必弓射也不赖吧?不如咱俩就比比谁先打到猎物?”

沈溪笑道:“臣过去几个月都在赶路,不能时刻赖在马车上,平时多以马代步,最初有些不适应,久而久之也能驾驭自如,算是……习惯了吧。至于骑射,这种事臣不擅长,不过陛下想比的话,臣还是可以一试的。”

朱厚照点了点头:“也是,让一个人骑马在草原上走上几千里,就算再不精通骑术,也会慢慢锻炼好……这也是为何鞑子擅长骑射的原因吧,他们本来就生在草原,自小便在马背上长大,久而久之,什么都会了。”

朱厚照突然联想到军事上的事情,虽然说的是一些粗浅的道理,依然让沈溪有种刮目相看的感觉,至少这小子没有沉迷逸乐完全不理朝事,还懂得举一反三思考问题。

朱厚照再道:“沈先生,朕本身也没练习多久骑射,所以你跟朕水平大致相当,那咱们就比比,看谁能猎到猎物,然后入夜后一起烧烤用食,如何?”

“谨遵陛下御旨。”沈溪拱手行礼。

朱厚照又对旁边的人道:“你们也跟着朕去打猎,都把自己的箭矢做好标记,到最后谁打到的猎物最多,朕重重有赏……今天就当是朕给你们一次表现自己的机会,朕也想看看你们中间,到底谁的本事最高,独占鳌头,得到朕最后的赏赐!”

众侍卫和将领听了这话,不由来了精神,尤其跟着沈溪来的胡嵩跃等人,他们以前可没机会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在他们看来,若这次打到的猎物最多,那就等于是为加官进爵迈出最坚实一步。

这些将领心里都在想:“我们做什么的,就是靠打仗吃饭,跟沈大人在草原上立下赫赫战功,难道还能输给你们这群养尊处优的老爷兵不成?这次小胜都算输!”

胡嵩跃等人明显低估了锦衣卫和边军的实力。

弓射方面,朱厚照身边这帮人算得上精英,而胡嵩跃等人已经久不拿弓箭,一直使用火铳作战,乍然用弓箭打猎,自然而然吃了大亏。

这边沈溪跟朱厚照之间也有赌约,不过沈溪根本不放在欣赏,就算他能靠一些投机取巧的方式取胜,也不屑于使用,便在于他要给皇帝保留颜面,这次打猎纯粹是哄着朱厚照出来玩,本身并不在他的计划内。

朱厚照则显得异常兴奋,最初还跟沈溪待在一起,到后来或许是觉得猎物被大部队惊扰,久久没有收获,便随便找了借口带人往远处去了。

沈溪发现,猎场内似乎多了很多不属于当地的野兽,诸如黄羊、野驴、水牛等,他只能猜想,为了准备这次皇帝狩猎之事,有人在背后安排,临时找了些牲畜过来充数。

沈溪心中存在一个疑问:“之前猛虎袭击陛下,是巧合,还是说有人故意在周围放了只老虎?这年头老虎虽然是有,但不多见,怎可能会这么巧就被陛下遇到?”

“沈大人,陛下打到猎物了!是一只梅花鹿!”远处有侍卫过来传话。

朱厚照在打到猎物后,迫不及待过来跟沈溪通报“好消息”,同时也有催促沈溪尽快去打猎的意思。

沈溪没有应答,因为对方只是奉命来通知他一声,本来他可以做到一箭不放,但忽然想起来,若自己真的什么都不做,回头皇帝那边未必会开心,如此的话不如找到猎物后随便放上几箭,意思下便是。

他心里有些纳闷儿:“朱厚照这小子居然真的凭自己的本事射到灵动的鹿?莫非有人帮他?”

随着时间推移,太阳逐渐西斜并落下山峦,这次打猎活动临近结束。

沈溪途中发现有野兽活动的迹象,看样子是一只山羊,当即弯弓搭箭,不过他水平的确有限,加上只是做做样子,箭射出去飞到哪儿都不知道,让周围围观的锦衣卫有种大跌眼镜的感觉,因为在军中人看来,沈溪应该是无所不能的。

沈溪不会强行表现自己,他摇着头摆摆手,苦笑着道:“这打猎可是技术活,没点儿弓射的底子,很难命中猎物!”

周边传来善意的笑声,很快有锦衣卫射箭将那头山羊命中,等猎物抬过来时,沈溪基本可以肯定,确实是有人在猎场放动物,这种山羊全身黑毛,通常只生长在长江以南地区,是一种肉用山羊,在北方这种冬天零下几十度的环境下,很难生存。

重新遇到朱厚照时,小皇帝已带着他今天的收获,一只小鹿和一只兔子过来,朱厚照看上去很高兴,尤其当他知道沈溪这边虽然很努力狩猎但却颗粒无收的时候。

朱厚照笑着道:“哈哈,看来朕在弓射上,还是胜了沈先生一筹……时候不早,咱们该回营地去了。朕也想知道到底是谁打猎最多,能拿到最后的赏赐。”

朱厚照兴致很高,这会儿他没有跟沈溪计较打猎多少又是否用心的问题,只要赢了开心就好。

一行人往营地而去,此时从张家口堡出来的大部队已抵达,一个个营地树立起来,以皇帐为中心,三层外三层,当朱厚照回营时,官兵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对于军中普通士兵来说,能见到皇帝算得上是一种莫大的荣幸。

不过其中一些士兵,也在为沈溪到来而欢呼,能看到传说中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军神,与至高无上的皇帝同时现身,似乎这辈子已没有遗憾。

……

……

营地内生起篝火,出去打猎的人在规定时间内陆续赶了回来。

每个人打了多少猎物,回来后基本见分晓,胡嵩跃和刘序等人本以为自己可以做到鹤立鸡群,等回来后才发现,原来朱厚照手下也是一群能人,光是御林军将领打回来的猎物就有数百只,但其中是否有什么猫腻就不得而知了。

朱厚照回来后到皇帐里换上一身常服,出来后便跟沈溪打招呼:“沈先生,宴席已准备好,我们可以入席了。”

沈溪点了点头,陪同朱厚照走到皇帐前面的火堆旁,一如之前汗部大会后的篝火晚会,沈溪不由得出言提醒朱厚照:“陛下,鞑靼的新可汗和哈屯还在等候您召见。”

朱厚照道:“这个时候召见鞑子?太没劲儿……等到京城后,让礼部的人应付一下便可,今日朕只想跟沈先生一醉方休。”

对待草原部族的事情,朱厚照表现出极大的不耐心,信步到了为他准备好的御座前坐下,连靴子一并脱下,一摆手道:“朕的靴子有些不合脚,换一双过来。”

马上有太监忙着给朱厚照换鞋,沈溪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这时远处又有一批打猎的人回来,钱宁和江彬都在其列,他们各自带人把打来的猎物送到营地内,过了不多时,小拧子过来对朱厚照道:“陛下,已经清点出来了,钱指挥使打了十九只猎物,拔得头筹。”

朱厚照不喜不怒,显然对于是钱宁夺魁的事情并不太上心,随口问道:“江彬打了多少?”

“十一只,在所有人中排名第二。”小拧子道。

朱厚照陷入沉思。

沈溪明白小皇帝非完全糊涂,为何钱宁能打到那么多猎物?很有可能是把手下打到的猎物汇总到一起,统统算作他的,而江彬那边则势单力孤,在皇帝无法得知具体情况时,钱宁大概率弄虚作假。

朱厚照没有深究,笑着看向沈溪道:“沈先生,你带来的有功将领,在弓射上似乎略有不足啊……嗯,朕想起来了,很可能是他们使惯了火器,对于弓射显得生疏起来!看来以后朕的御林军也要换一支可以用火器的人马。”

朱厚照看似无意说出这句话时,沈溪明白,小皇帝并不是临时起意,应该是受到某些事的启发,诸如火器在对外战争节节胜利中的巨大作用,再比如说朱厚照对身边这帮锦衣卫失望等等。

沈溪笑着说道:“看来微臣要帮陛下组建这样一路兵马。”

“对,就是这样。”

朱厚照眉开眼笑道,“这世上最懂得火器的人,除了沈先生外没有旁人,这路人马确实应该由沈先生您来组建,朕需要一支完全效忠于朕的人马,既可守护京城,更可守护皇宫和豹房,随时可以保护朕的周全,等这支部队成型,谁都无法威胁大明的江山社稷!”

此时朱厚照很得意,似乎找到一种解决自己不临朝,却可以面对朝臣叛逆或者外夷入侵的好方法。

……

……

篝火晚会开始。

朱厚照大宴群臣,不过跟草原上的篝火晚会没多大区别,都是烧烤晚会,不过比起官山那会儿增加了些新鲜的蔬菜和水果。

席桌两排,朱厚照坐在首位,而沈溪坐在客首,甚至沈溪对面的席位都是空的,以显示在场的大臣和武将中没人能跟沈溪并列。

至于陆完、王敞、王守仁等人则坐在靠后的位置,武将中则由宣府副总兵许泰坐在前面,这也体现出朱厚照对许泰的器重。

钱宁和江彬等人站在朱厚照身后,没有资格入席,胡嵩跃等人则坐在更加靠后的位置。

说是大宴群臣,不如说是朱厚照心目中亲疏远近的一次排位,就算胡嵩跃等人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在排位上还是不如朱厚照信任的佞臣。

“朕今日敬诸位将军,助朕平定草原,完成万世功业,朕由衷将你们当作股肱之臣,未来江山社稷也要靠你们帮朕守护!”

朱厚照提起酒杯,亲自敬酒,这对在场的人来说算是非常大的礼重,如果是在皇宫中赐宴,皇帝能跟大臣一起共饮已算是臣子的荣幸,现在皇帝主动站起来敬酒,已不属于平常赐宴的礼数。

在场人等都站起身来一起喝酒。

对于胡嵩跃等将领来说,对于座次高低的问题根本不在意,只知道当天皇帝宴请,需尽兴而归,这是他们可以铭记一生的盛宴。

朱厚照敬酒后,各人开始大快朵颐,有专门的太监负责翻烤猎物。

这些太监大多是宫里御膳房出来的,水平很高,烤制的美味对于在场大多数人来说,可以算得上是无上美味,让人垂涎欲滴,但对于胡嵩跃等跟随沈溪从草原上回来的将领来说,肉食再精致也不算什么美味,这几个月他们都以牛羊肉充饥,现在更愿意吃到蔬菜瓜果。

所以宴席一开始,胡嵩跃等人专门冲着瓜果蔬菜动手,不断地让在旁侍候的太监添加,这些东西在旁人看来更多是摆设,在他们眼里却是珍馐美味。

宴席差不多过半,月亮升起来,朱厚照再次站起身,举起酒杯道:“今日乃中秋佳节,俗话说每逢佳节倍思亲,诸位将士远征归来,想必思念家乡亲人……”

说到这里,差不多所有人都以为朱厚照下一步是准备让兵马早些回京,甚至让有功将领各自回乡省亲。

但最后朱厚照根本没拿出这种宽容大度,只是感慨一下便没了下文,接着说道:“月到中秋分外明,今日朕便陪诸位对月共饮,一起喝下这杯思乡之酒。”

众人又起来一起饮酒,宴席的氛围略显压抑。

沈溪没有站起来说祝酒辞,旁人都觉得自己地位卑微,没资格到皇帝面前说话,朱厚照左一杯右一杯喝了不少,此时有些醉醺醺的,不过还在不断祝酒。

每次到了这种宴席上,朱厚照就想体现自己的存在。

就在这时,小拧子靠上来,在朱厚照耳边说了句话,朱厚照眼前一亮,笑着对在场之人道:“朕有些不胜酒力,诸位请自便,朕先回去休息,明日中午我们便回城。”

“恭送陛下。”

所有人站起身来相送。

……

……

朱厚照退席了。

皇帝去做什么,对外人来说是个秘密,沈溪也只能大致估量,应该是有人为朱厚照安排了吃喝玩乐的事情,就像后世吃饱喝足后,朋友间还相约去KTV、夜总会一般,朱厚照这是去赶“下半场”了。

朱厚照走后,在场饮酒的人终于没了约束,可以放开手脚,甚至有人直接起身走到中间的烧烤架前自己切肉吃。

坐在沈溪旁边席桌的陆完笑着对沈溪道:“沈尚书应该疲惫了吧?要不你也先回去休息?”

沈溪转头看着陆完,发现跟陆完没了以前那种朋友间的默契,更多的是一种防备心态……陆完等人明显把自己代入到“忠臣”的角色上,对他这个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领兵主帅有所防备。

对于这种糟心的境遇,沈溪懒得理会,至少他现在知道一点,那就是自己已成为别人的眼中钉,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他都必须要坦然面对这种异样的目光。

沈溪微笑道:“这御赐佳酿,岂能错过?正如陛下所言,今日应该不醉无归……陆侍郎,在下敬你一杯。”

从岁数和资历来说,沈溪的确是晚辈,所以他没有拿出上司的态度去敬酒。

陆完一怔,赶紧站起来跟沈溪共饮,氛围看起来还算和谐,不过等放下酒杯后,各自心中似乎又在想事情,马上又变得陌生起来。

不多时,小拧子回来,这次直接走到许泰身旁,在其耳旁小声说了一句,许泰马上站起身离开,连招呼都不打一个,显得无礼之至,分明是朱厚照传召让其有所凭仗。

在场不少人将目光聚了过去,心中很好奇,到底许泰去做什么,而沈溪则眯着眼,不动声色。

等许泰的身影消失在皇帐门后,很多人立即把目光落到沈溪身上,意思好似在说,看来皇帝最信任的是许泰,并不是沈尚书。此时皇帝将许泰调走,下一步是否有可能就准备对你这个功臣痛下杀手?

当然这只是一种揣测,或者说别用有心之人对事态发展的一种最极端最恶毒的预见。

沈溪则心知肚明,许泰的离开仅仅是因为朱厚照下半场的助兴酒宴中缺少帮衬之人,许泰在宴席上的地位,跟相声中的捧哏差不多。

充其量,许泰就是皇帝跟前一个马屁精。

沈溪突然站起来,所有人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

只见沈溪走到烤架前,拿起旁边小太监递来的刀子,割了片鹿肉下来,用托盘盛着带回桌前。

别人的目光在他身上经久不散,沈溪则像个没事人一样,慢慢品尝美味。

看到沈溪坐下专心对付食物,旁人还觉得他可能是在做某种暗示,宴席氛围非常尴尬。

一个功臣来见君王,似乎必须要出点儿出格的事情才符合预期,沈溪此举,让许多人感到很失望。

反而胡嵩跃等人仅仅关心沈溪在做什么,他们对于皇帝根本没防备心理,因为沈溪从来没在他们面前说过大不敬的话,更没有鼓动过他们谋反。

既然心中没鬼,自然也就不需要防备什么!

但沈溪表现得越淡定,别人越觉得其中有什么蹊跷,在皇帝退席的情况下,沈溪就这么成为众矢之的,一举一动都吸引着别人的注意力。

(本章完)

第2272章 格局

酒宴还在继续,不过沈溪却觉得自己与这环境格格不入。

这到底不是皇宫里的赐宴,在场文官数量太少,武将品阶又不高,相当于是朱厚照打猎途中临时设的赐宴,说是犒劳有功将士,不如说是例行公事。

喝了几杯酒,沈溪对陆完道:“陆侍郎,在下不胜酒力,要回营帐休息,便不陪你们了。”

说完,也不等陆完等人反应,便自行离开。

沈溪离席时没有带走胡嵩跃等人,在太监引领下走出赐宴区域,前往自己的帐篷。

路上沈溪往皇帐那边看了一眼,只见那边几个连在一起的帐篷灯火通明,此时朱厚照应该玩得正尽兴,至于里面是什么节目,沈溪无从去猜,但总归让他觉得这个皇帝太不靠谱了,若他真心怀不轨,恐怕此番受到冷遇更会离心离德,加快谋朝篡位的脚步。

“沈大人,小人给您请安了。”一名小太监忽然出现在沈溪面前,拦住去路,随后恭敬行礼。

沈溪问道:“你是谁?”

他不问对方是谁派来的,只想知道此人名讳,因为他很清楚此时皇帝顾不上他这个功臣,那就是有人想私下里跟他商议事情,至于谁想跟他交流,不出所料的话就是朱厚照身边那几位,比如丽妃、小拧子,甚至戴义、高凤、李兴也有可能。

“小人是陛下身边听差的奴才,陛下使唤时称呼小人为小罗子。”那小太监回道。

对方自报名号,沈溪便知来头,这位显然是丽妃的人,虽然他久不在皇帝身边,但这边发生的事情,他有的是渠道了解。

“原来是罗公公,不知有何指教?”沈溪问道。

小罗子有些惊愕,没想到沈溪居然这么客气,连忙道:“小人可当不起沈大人如此尊称,小人只是奉贵人之命,请沈大人过去,有要事商议。”

沈溪估量,大概是丽妃想找他说事,但随即又觉得不对劲。

此时朱厚照身边安排吃喝玩乐节目的负责人就是丽妃,她既然刚把朱厚照叫走,又会以什么借口离开?

难道是有人想借丽妃的名义见他?

沈溪有了决断,婉言谢绝:“实在抱歉,本官不胜酒力,要回寝帐去休息,至于罗公公口中这位贵人……有什么事情,只管让她来信便可,在下定会审阅回复,至于私下相会就不必了。”

说完,不顾小罗子挽留,沈溪便继续迈步前走。

小罗子想要追赶,却被其他太监阻挡,他急得直跺脚,在后面招手道:“大人,您听小人说,真的是贵人让小人前来传话,请您务必前往啊!”

可无论他怎么说,沈溪都没有理会,这种小人物只是传声筒,沈溪并不是刻意为难他,只是他觉得自己处于皇帝监视下,不知道谁要见自己,就算可能是丽妃,他也不觉得丽妃这样做有多明智。

沈溪抵达分配给他的寝帐,帐篷外也有几名太监侍候着,此时的沈溪就好像皇帝一样,走到哪里都有专人招呼。

“沈大人,里面请。”其中一名太监迎上前,恭敬说道。

“嗯。”

沈溪微微点头,正要迈步,已有太监先一步上前,将帐帘掀开。

帐篷里已点燃烛火,有宫女正在准备沐浴的香汤。

太监耐心解释:“大人休息的寝帐就在后边,跟这里相连,大人可以先沐浴更衣,现在天已经冷下来了,奴婢稍后会侍候在旁,避免大人受凉。”

沈溪点头:“知道了,不过我习惯了一个人洗澡,你们不用进来伺候。”

太监本想跟沈溪一同入内,听到这话后立即退到一边,目送沈溪进入营帐,然后将帐帘放了下来。

沈溪进到帐篷,正在浴桶旁忙活的两名宫女连忙往后退了几步,站定后敛身行礼:“参见大人。”

一名宫女道:“娘娘吩咐我等前来伺候大人,不敢擅自离开。”

“娘娘?”

沈溪皱眉,难道这一切又是丽妃的杰作?

那名宫女回道:“乃是丽妃娘娘安排下来的……娘娘得陛下吩咐,必须妥善照顾好大人。若大人不要奴婢伺候,奴婢只管在旁等候便可,但不敢离开帐内。”

沈溪嘴角浮现冷笑,心想:“不知高宁氏在搞什么鬼,不过看起来,这是要给我摆迷魂阵……不就是给大臣赐美女这一套么?这历来是皇帝笼络人心的套路,朱厚照自己好色,便以为臣子跟他一样,对美女来者不拒。”

“那你们转过身去吧。”

沈溪没有强行将两名宫女屏退,他从来不会强人所难,等宫女转过身去,便直接宽衣,进入浴桶沐浴。

水声传来,两名宫女不敢转身,沈溪很快就洗过。

虽然看起来这一路旅途辛劳,但他很注重个人卫生,路上又有云柳侍候,过个一两天就会洗一次热水澡,所以这次沐浴对他来说只是一次例行公事。

很快沈溪就从浴桶里爬起来,拿起搭在架子上的干布擦拭身体,直到他套上中单,两名宫女都不敢转身。

沈溪没跟二女打招呼,便从连通两个营帐间的过道过去,来到另一个帐篷。

后边这个帐篷里的烛台也早就点亮了,但见一名宫装女子带着怨气坐在睡榻上,目光如炬地看着沈溪到来。

“沈大人,你可真不好请啊。”这个宫装女子不是旁人,正是高宁氏,也就是深得朱厚照宠幸的丽妃。

此时丽妃没有平时雍容华贵的气度,完全是一个小女人带着愤恨的姿态,似乎沈溪的轻视伤害了她的自尊。

沈溪不解地问道:“你来作何?”

他没有上前,就算再受皇帝器重,他也不可能随便接近朱厚照的女人,许多事情必须得考虑周详,否则一着不慎就会出问题。

“还能怎么样,当然是过来看看你是否还安好……沈大人出征归来,好大的架子,本宫想见你一面怎么那么难,难道非要派八抬大轿去请?”丽妃的恼火溢于言表,这说明之前小罗子的确是受她差遣。

沈溪面色平淡,既没有靠前,也没有回避,而是站在原地问道:“陛下知道你到这里来吗?”

丽妃冷笑不已:“若陛下知道,你猜他会怎么想?你这位大功臣,可说铭记于史册的千古名臣,却在凯旋的第一天,糟蹋陛下身边的宠妃……哈哈,到那时你是否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沈溪语气仍旧显得很平和:“那时候死的人,恐怕是丽妃你吧?等你死了,一切都归于原样,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

这句话,让丽妃的脸色更加难看。

正如沈溪所说的那样,就算沈溪现在真把她如何,还不幸被朱厚照知道了,朱厚照也不可能会杀沈溪,更大的可能会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若朱厚照怒火中烧,迁怒的对象也只能是丽妃,而不是沈溪。

这世道不像平常人所想那般,冤有头债有主,朱厚照不是什么愚蠢的皇帝,知道一个女人和一个功臣孰轻孰重,除非朱厚照是个莽夫,但显然就算平时再贪玩好耍,朱厚照依然是个有主见的皇帝。

丽妃道:“那依照你的意思,本宫不敢对你如何了?哼,你错了,本宫……本来就没想过要把你怎样,本宫只是想跟你谈一些事……你以为,本宫会跟你苟合吗?”

沈溪摊摊手,大概想表达的意思是,有什么话不能等到以后再说?非要在这个特殊时间,特殊地点,又以让人误会的方式,私下商议?

丽妃板着脸道:“我也不想来的,但问题是你沈大人一直刻意避开我,我只能冒险来见……这会儿陛下的注意力都放在我为他精心安排的宴席上,没心思管到这边。我不跟你多废话,你赶紧跟陛下建言,早些决定司礼监掌印人选!”

沈溪微笑着说道:“你也太高看我了,这种事如何也轮不到我来决定吧?”

“除了你还有谁?你少装蒜,你一定有办法决定谁来当司礼监掌印……沈之厚,别以为我奈何你不得,我知道你现想推举谁,不就是张苑吗?这个人以前叫沈明有,他跟你是什么关系,不用我详说了吧?可惜啊可惜,这个人空有野心,完全不听人劝,所以才会屡屡被你算计,不过若是他能老实听话,倒是一条好狗。”

丽妃冷笑着看向沈溪,得意地问道,“沈大人,你不会想否认我的指控吧?”

见沈溪摇头,丽妃又道:“你现在是不是想要杀人灭口?”

沈溪再度摇头,意思是绝无此意。

丽妃严肃地道:“好不容易才搞清楚你跟张苑的关系,许多事情本宫想通了,不会再受你蒙蔽。现在本宫想提醒沈大人一句,你要用张苑也不是不可以,但要保证,张苑掌权后,皇宫和豹房的事情要听从本宫的意思行事,朝事则可以听你的,这样你我联手控制司礼监,我不会损害你的利益,各取所需,如何?”

谈笑间,丽妃便要跟沈溪把朝廷的利益分配清楚,内事由她来负责,朝事则由沈溪打理,皇宫和朝廷在二人的统筹下运行。

沈溪有些诧异,暗忖:“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觉得我会配合你这样疯狂的女人行事?”

沈溪微笑着说道:“司礼监掌印之位,陛下属意谁,我不关心,就好像我不关心你将来会以如何方式争宠一样,若你有本事,可以把小拧子或者李兴等人推上司礼监掌印之位,让他们成为你的附庸,那时不但皇宫,连朝事你都可以管,那不是你孜孜以求的吗?”

“沈之厚,你这话是何意?”丽妃厉声喝问。

沈溪道:“食君之碌担君之忧,我身为大明臣子,断不会做出有损朝廷利益的事情,你一介蛇蝎妇人,我怜悯你,不会杀你,但不代表我欣赏你这样的性格,并且选择跟你合作。呵呵,在这点上,你看错人了。”

丽妃一看沈溪的态度,便知道一时间很难说服对方,顿时怒目相向,却没有说什么。

沈溪再道:“你想做什么,我不关心,但若危害大明利益,我会让你知道这么做的下场,现在草原既平,西北边防稳定,我的心事也算了了,此番回京准备过一段安稳日子。人各有志,你不要拿你的想法左右别人的决定。丽妃……哦不对,应该称呼你为高宁氏,你可以马上从这里离开,避免继续丢脸。”

“沈之厚,你会后悔的,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是吗?哈哈,现在朝廷已不会再把你当回事,陛下和朝中大臣都会敌视你,鸟尽弓藏的道理你不是不明白,等着吧,总有一天你会求着让我帮你。”

丽妃这番话,看起来疯狂,但沈溪明白这女人心思狡诈,连情绪都可以伪装,做事根本不会留有余地。

丽妃也不想在沈溪这里久留,随即出帐而去。

丽妃一走,沈溪立即轻松下来,终于可以安然而眠,在御林军拱卫的营地中,他不怕任何人对自己造成威胁。

……

……

丽妃出了沈溪的帐篷,外面一个人都没有,在她进来前已经安排人将侍卫和太监支开。

等回到自己寝帐,皇帐那边隐约传来觥筹交错的影子,丽妃脸色很难看,皱眉沉思起来。

这时小拧子进入帐内。

小拧子动作鬼祟,进账前往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留意后,才往帐门里钻,进去后松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这才走到丽妃面前恭敬行礼:“娘娘。”

“嗯。”

丽妃微微点头,却没有说什么,思绪并未因为小拧子的出现而打断。

小拧子道:“娘娘说要去见沈大人,可有见到?娘娘不知,为了让娘娘顺利见到沈大人,奴婢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那边守卫和服侍的人调开……沈大人很可能会怀疑到奴婢头上。”

“怎么,你怕了?”

丽妃瞄着小拧子问道。

小拧子摇头苦笑:“娘娘说的哪里话?奴婢怎会怕?既然选择帮娘娘做事,奴婢自然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只是沈大人……手段着实可怕,他若要将奴婢置于死地,只怕奴婢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甚至有很大的可能是借陛下之手除掉奴婢。”

“还说不怕,你分明怕得要死!”丽妃不屑地道。

小拧子苦笑道:“就当是怕吧,娘娘还没说,见到沈大人后如何说的,沈大人准备推谁来出任司礼监掌印?”

“他没说,只表示这件事绝不会掺和,大概意思,是默许你来充任……对了,你有这胆量吗?”

丽妃可不会把自己跟沈溪的对话详细告知小拧子,尤其涉及一些隐私和把柄,她更不会轻易示人。

小拧子一怔:“奴婢怕是没这本事,而且……沈大人说他不管,并非真的不管吧?只是沈大人不肯告诉娘娘罢了。”

丽妃不悦地道:“他怎么个态度,需要你来指点本宫?沈之厚的确是不想管,这一点是非常明确的,现在的问题只是由你,或者李兴,再或者是张苑卷土重来,三选一……你自己选一个吧!”

小拧子打了个冷颤,显然是想到若张苑回来自己将要面对的麻烦,心里直打怵。

因为在张苑倒台这件事上,小拧子推波助澜,导致张苑回来后必然会加以报复,所以小拧子最怕的就是张苑东山再起。

小拧子道:“若是娘娘实在觉得奴婢有这个实力,那奴婢就勉为其难吧,就怕……到时候陛下和娘娘都对奴婢失望,那还不如保持现状,一直留在陛下和娘娘身边侍候呢。”

小拧子委屈地道。

我明明不想争,你们非要让我争,话说我真的有掌控司礼监的本事?

以前我是想当司礼监掌印,因为觉得那样会很风光,手握大权,可以处理朝政,受世人尊重,还能捞钱,不受人制约。

但现在看来,这位置根本就是众矢之的,谁都把司礼监掌印当作敌人,我登上这位置就要跟所有人为敌,若是一个两个还好说,问题是我要面对沈溪这样的狠人,那不跟等死差不多?

小拧子又道:“娘娘,若是沈大人那边没表明态度,不如让奴婢去见见?或许奴婢可以向沈大人表明立场,换得沈大人支持?”

丽妃冷言冷语:“怎么,你想绕过本宫,自己跟沈之厚接洽,从此后充任其党羽,完全将本宫置之不理?”

“没有,奴婢不敢背叛娘娘。”

小拧子吓了一大跳,没想到丽妃这么敏感,他只是单纯怕上位后得不到沈溪支持,很快就会面临打压,所以想去探明沈溪的态度。

最重要的一条,当然也是要表达朝事上愿意一切听从沈溪吩咐,以换得沈溪支持。

但这样做,变相说他会脚踩两条船,不再单纯帮丽妃做事。

丽妃道:“你先起来吧……你要记得,你不是本宫属下,你有选择的权力,之前你跟着本宫做事,那是放眼陛下身边,没有更好的选择,若你觉得沈之厚更适合替你谋划,能促使你更进一步,你可以跟他!本宫不会怪责。”

小拧子可不是傻子,赶紧表态:“奴婢绝无背叛娘娘之意,望娘娘明鉴!”随后他仍旧磕头不止。

如果磕头能解决问题,小拧子当然觉得一切很值当,在他这样一个天生为奴的人看来,根本不在意什么尊严和面子问题,只要能求存什么都值得。

丽妃仍旧面色不善,此时她还在盘算一些事,这使得小拧子不敢抬起头来,只能跪在那儿等候丽妃吩咐。

“沈溪回来,意味着朝局巨变,他说什么都不管,却什么都要管,因为他知道一旦朝廷失去掌控,下一步他的处境会很危险。司礼监不过只是事情的一个方面,还有内阁,六部,甚至军方和勋贵的态度……”

丽妃喃喃自语。

小拧子不知该如何说,只能继续跪在那儿,默不作声。

丽妃继续分析:“沈之厚是聪明人,就算他说自己没野心,也没人相信,所以今天的赐宴氛围很诡异!沈之厚也意识到自己成为皇帝和朝臣防备的重点,在这种情况下,他若只想当一个甘于平庸的勋贵,那他只等朝廷册封爵位便可,若他还想更进一步……那就必须掌控朝廷,那时他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小拧子听到这儿忍不住问道:“娘娘是想说,沈大人想当第二个刘瑾?”

“刘瑾?哼!这种无能之辈也能跟沈之厚相比?本宫怀疑,刘瑾根本就是沈之厚推出来打压异己的傀儡……恪于文官的身份,一些做不了的事情他可以推给刘瑾去做,一旦刘瑾把事情完成,他就名正言顺把刘瑾赶下去,至于什么张苑,还有未来谁来掌权,他都不在乎,因为他可以轻易左右陛下的决定,连谢于乔这样的人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崛起!”丽妃咬牙切齿地说道。

小拧子心里默念:“若沈大人掌权,我跟着他做事也不是不可以,但丽妃娘娘显然不甘心让沈大人执掌朝局!”

“娘娘,您不会是想跟沈大人为敌吧?这个人不好对付啊。”小拧子出言提醒。

丽妃笑道:“你怕他?本宫可不怕,沈之厚不过是个看起来无懈可击的人,但其实他的弱点很多,他不会用的手段,本宫敢用……难道本宫比刘瑾差,没资格当他的对手?”

小拧子听到后背脊发凉,心想:“坏了,坏了,丽妃娘娘自不量力,要去跟沈大人硬碰硬,这不是找死吗?就算她有陛下撑腰,但豹房里的女人总归没有沈大人来得重要啊!”

丽妃道:“小拧子,到了你表现的时候了,你不是想上位吗?还想得到沈之厚支持?那就拿出本事来,让沈之厚觉得你是可造之才,本宫放你走,你可以独立自主做一些事,本宫会替你谋划,你要是成功了,就算当本宫的主子都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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