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5章 正是春时

“姜阁老又建新功!率阁老重玄遵、秦至臻,以及齐国将军计昭南、秦国太子嬴武等,在虞渊围杀修罗君王皇夜羽,稳固了长城防线!”

白玉京酒楼里,有人高声宣讲,喜不自胜,与有荣焉。

几位年轻天骄在虞渊创造的显耀战绩,这段时间已飞驰万里、处处宣声。

这实在是壮举!

当然在不同的地方,流传的侧重点会稍有不同。

比如齐国会着重提及计昭南,也不会吝啬对几位太虚阁员的笔墨,秦国当然突出太子嬴武。其它几个霸国,则是绝不特意宣扬,景国现在还在聊愁龙渡呢。

真要传到荆、牧等地,也就提几句姜阁老——毕竟只有他无党无派。

至于在星月原这个地方,自然只有姜阁老才是唯一主力。其他阁老因为身份雷同而勉强跟上,此外无论将军、太子,都只能做配角,最后剩下的,只能在‘等’字里。

白玉京酒楼绝不外扩,绝不建立势力,但也在潜移默化里,不可避免地成为星月原的标识。

祝唯我带着褚幺外出练功回来,随手将一封信丢在柜台:“你的信,越国寄过来的。刚刚遇到信使,顺便帮你收了。”

白玉瑕从账本前抬头,有些莫名其妙地接过信:“谁寄的?”

前不久他才回去看过家里人。

“这我就不知道了,谁敢私拆你白掌柜的信——”祝唯我拍了拍褚幺:“上去练字。”

褚幺立即听话地上楼。

对于师长们布置的任务,无论修炼还是学习,他从来都是不打折扣地完成。

祝唯我也不管其它,自顾去了后院,去劈今天的柴。

走到柴房之前,他忽地脚步顿止,大手一张,握住了薪尽枪——

柴门无风自开。

柴房之中,坐着一个人。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柴垛上,气息全无,有一种木柴成精般的冷感,和谐地归拢其间,仿佛也是被伐下的木头。这时看到祝唯我,才睁开眼睛。

墨家,戏命。

“祝兄马上就要得真了,真是可喜可贺!”戏命语带欣庆,很见修养。

祝唯我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有事?”

戏命礼节性地微笑道:“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戏命,墨家弟子。曾和姜阁老一起闯荡浮陆世界,见证先贤毋汉公的留痕。还算有几分交情。”

祝唯我毫无波澜地道:“伱们是什么关系,跟我没有关系。我们就算穿一条裤子,也有各自的人生。”

本想从姜望这里迂回的戏命,立即换了个口风:“确实是一件有关祝兄的事。”

他强调道:“很紧急。”

祝唯我下意识地往前一步,终于动摇了古井不波的眼睛:“你指的是什么?”

“别多想。”戏命赶紧解释道:“跟凰姑娘无关,她现在过得很好,也很自由。我以钜城的名义,向你保证她的安全。”

祝唯我站定了:“她过得好不好,是她的感受,不是你的感受。”

戏命叹了一声:“那件案子早已水落石出,元凶庄高羡已经死了很久,祝兄,咱们之间的误会,是时候解开了!彼辈若是死后有知,见得我们两边仍被挑拨,至今不能弥隙,岂不大笑复生?”

既然所谓‘很紧急’的事情与凰今默无关,祝唯我的声音就变得更冷:“同样的话我已经跟鲁真君说过了。这话你们跟我讲不着,误会与否,凰今默自有感受。她如果觉得没问题,那我也没问题。”

戏命忍不住道:“但你可以影响她,或许你是世上唯一一个能够化解这段——”

“若没有其它的事——”祝唯我打断了他的话:“请吧!”

感受着祝唯我已不再掩饰的气息,戏命默默地闭上了嘴。跳下柴垛,转身就要离开。

但在离开之前,他还是道:“尽管祝兄的态度如此顽固,但墨家的善意还是想要叫你知晓。我此来,的确有个提醒——庄国或将生变。我知道那是祝兄的故国,可能有些旧友在那里,故而来这一趟。”

说完,他也不看祝唯我如何反应,径自拔空而去。

……

连玉婵刚从楼上下来,便听得白玉瑕道:“你看一下酒楼,我出去一趟。”

“又去哪里耍——”连玉婵话还没说完,抬眼已经瞧不到人影。

她也不以为意,往柜台前一坐,顺便就要看看账本——但抽屉没能拉开,不知何时上了暗锁。

白掌柜还真是谨慎。

正琢磨着是撬锁还是撬柜子,抬眼一晃,祝唯我便从柜台前走过。“我出去一趟。”

“噢,好。”连玉婵随口应着,但忽觉不对:“欸?”

旋即想起上一次弑真,也是酒楼所有人都去了,包括那个容国砍柴郎,独留她在店里。而这一次,东家才在虞渊围杀了一尊修罗君王……

她赶紧提剑,冲出楼外:“又瞒着我干什么去!”

但哪里还看得着人影?

这些人别的没学会,身法一个比一个快。

咚!

一领霜色披风掠过。

却是褚幺听到声音,兴冲冲地从楼上跳下来,发出一声震响。他身后系了一张仿剑仙人的披风,一手提剑,兴奋地道:“怎么了怎么了,咱们要去哪里?”

连玉婵拿手指着他:“跳回去。”

褚幺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但也真的就旱地拔葱,跳回书房去。

……

……

正是春时,万物生机竞发。

星月原上正是百花齐放,妍丽多姿之时;中山国里有一场喜庆的冥婚,从简而庄重;万里之外的庄国,却很有几分肃冷。

春天的寒意一旦袭来,比霜冬更让人无法忍受。

新安城里的灯笼挂着早露,薄霜缀在行人的发梢上。

黎剑秋静静坐在院中的石阶上,想到启明三年的除夕。那时候他跟杜野虎说,这几年的努力只证明一件事,解决不了开脉丹的问题,一切就都是细枝末节,怎么修剪都于事无补,免不了一朝根朽树老。

那时候杜野虎说,总要再试试。

而今便试到穷途。

去年的除夕他在国事中度过,倒不记得吃了什么。只记得靠江的那片巢区发生骚乱,最后是清江水君贴银子去补助,平息百姓怨念。

这几年,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

构想中十分完美的新政,在实际推行的过程里漏洞频见。随着庄高羡受诛的影响逐渐消退,新政的问题也被成倍地放大。

已经没有机会再试了……

朝野之间反对新政的声浪越来越剧烈,终究已形成无法再忽视的洪流,席卷了这个国度。今日是政变之日。

是一场早有预谋,而他也早有预计的政变。

元老会的政治手段虽然老辣,但归根结底,是他们推行新政没有取得料想的成功。所以走到这一步,也没什么可怨尤。

朝野之间,一夜易帜,新党溃不成军,没有几个坚持。

倒不是说主政到第五个年头,他们几个人连亲信都没有。而是政治上的失败,令他们直接放弃了权力。

从头到尾,他们几个争夺的都不是权力本身。而是改革这个国家的机会。

机会他们已经拥有,但他们没有把握好。

理想总如繁星满天,现实是嶙峋病骨。

晨间冷风卷起衣角,桃枝剑就静静躺在身边。黎剑秋手里拿着一张纸——此等文章,已遍传庄国诸境。

他举着这张纸,轻声念道:“境内分区,以巢分阶,刻薄无耻,将人分为人畜!此罪一也。”

这是好大一个恶名。

他沉默一阵,叹道:“巢区和非巢区的确滋生差异,分化阶层,所谓公平分区,未能把握公平,国策曰流水不腐,实际上各自为界,难予交通。治政五年,竟生‘巢民’,此相国之过也!”

这几年来最让他愧疚的事情,就是在境内分区之后,诞生了“巢民”这个阶层。这个国家过得最艰难的那些人,都留在巢区里。

按照他们原先的构想,巢区百姓应当是奋斗的百姓,是热衷进取,想要搏得机会的百姓。但最后留在巢区里的,都是没有办法的百姓。

黎剑秋又念:“外事疲软,四方不威。卑颜媚和,大失国格!此罪二也。”

庄国改元“启明”以来,的确迎来了和平的时期,四方无战事,边境安宁。但也有不少人觉得,以前庄高羡在位的时候,庄国横扫诸方,想打谁打谁,连雍国都是屡次按在身下,威风霸道。现在的朝廷过于软弱,让那些有进取心的人,没有大国自豪感。

黎剑秋定了定,终是自言道:“去年与陌国起边衅,大将军欲伐之,我往而议之。虽是平息了战争,但也的确忽略了边民的委屈。说我‘卑颜媚和’,也不算过。”

他素来简行,偌大的国相府里,本来仆役就不多,这会也都被遣散了。此刻庭院空空,在这个薄雾的清晨,有一种难言的寂冷。

黎剑秋的声音还在继续念:“贪求享名,减产开脉丹,不能奉上国,又自损国基。此罪三也!”

这件事情倒是没什么好说。减少兽巢是启明新政的根本国策,新政既然失败,这条国策也自然成为罪责。

他的眼睛微垂:“刻薄无耻、卑颜媚和、贪名损国,这三样罪名落下来,真是天理不容。该千刀万剐啊……”

风吹书页,仿佛应和。

他将这张薄纸拿定,继续念道:“其罪四——”

吱呀。

院门推开。

以前的国道院祭酒、现在的元老会会长章任,出现在院外。

他打断了黎剑秋的自审,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位年轻相国,叹息道:“一切都结束了,孩子。”

庄国最好的国相是杜如晦,杜如晦最佳的继任者是董阿,而黎剑秋,接过了董阿的衣钵。

身为国道院祭酒的章任,很难没有感慨。

但身为元老会会长的章任,不允许有太多感慨。

庄国皇室已亡,现在他只代表道国。

黎剑秋撇开手中的‘罪状’,抬眼看着章任:“章元老,将有几丈雷霆?”

章任道:“经元老会决议——国相黎剑秋下野,大将军杜野虎去职,水君宋清约退位,新政废除。”

最后一点是意料中,其余都在意料外。

黎剑秋挑了挑眉头:“朝政更迭是大事,难道不需要几颗头颅来谢罪么?天下变革,岂有不血?”

“不用。”章任看着他:“你自由了。”

这位帝国元老,又补充道:“这是你老师一直未能得到的自由。”

“他未能得到的自由,我也未能得到。”黎剑秋笑了起来:“岂是如此自由?”

他在春风之中吹散额发,手一松,任由那张罪状飘飞在空中。

倏然握住桃枝,横锋于颈!

章任劈手一按,将此剑分开,阻止了他的自裁。

“你这是做什么?”章任皱眉问。

黎剑秋郑重地道:“我乃庄国国相,担主政之责,我的道被否定了,我当殉之。”

章任摇了摇头:“你不能死。”

黎剑秋不解:“你知我志,亦不吝我命。为何?”

章任不答。

如此对视一阵,黎剑秋‘呵’然一声:“我知道为什么了。”

“既然知道,那就走吧,远远离开这里。”章任转身离去。

“接下来你们来治国,会做得更好么?”黎剑秋在他身后喊道。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那要看对谁而言。”章任头也不回:“我觉得会更好。但或许你不认同。”

“百姓认同吗?!”黎剑秋追问。

章任终于停了下来,摇摇头,又往前走:“百姓认同你吗?”

黎剑秋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

新安相府,仍留当年故意。

清江水府,早不似故时豪绰。

倒不是现在的清江水族有多么穷酸,这几年新政推行下来,止战兴商,庄国百姓手里的银钱是更多的,水族之富庶,也更胜以往。

但当代水君不好享受,常常舍钱财于巢区,自己的宫殿倒是不怎么修葺打理。年久之后,自然显得不够华贵。

此时宋清约站在宫门外,宋清芷亭亭玉立在一边。

而宫门稍远的地方,站着两队缉刑司修士、几名郡府官员,清江郡的郡守,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

宋清约抬眼过去:“郡守此来,是要监斩本君么?”

清江郡守后退一步,低声道:“不敢。”

宋清约问:“那是来拘我?”

清江郡守道:“您尊贵不凡,不至于此。”

“杀又不杀,拘又不拘。”宋清约问:“元老会是怎么安排的呢?”

清江郡守便道:“水君兄妹可以走,清江水族不能动。这是底线。”

“既要夺本君族属,又放过本君性命。”宋清约咧嘴道:“奇也怪哉!自古岂有如此夺权?”

清江郡守放低声音:“您这几年的贡献,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宋清约想了想,又问:“杜野虎呢?”

清江郡守没有说话,旁边的缉刑司首出声道:“杜将军可以走,兵不能动。这也是底线。”

宋清约算是明白了,苦笑一声:“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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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216章 春寒抱松

春来不枯,老树带病,寒风啸荡原野。

九江军寨之中,杜野虎解盔于前,正坐不语。雄壮的身躯相较于以往,少了些许悍气。

多年与他搭档的杨尹,站在他身前。

杨尹甲胄具在,眸沉面肃:“将军要走?”

杜野虎曾是个多莽撞的汉子,几年的庄国大将军当下来,倒是有了几分稳重。

只是这份稳重,让杨尹陌生。

他习惯了跟在杜野虎身后冲锋,习惯了为杜野虎查缺补漏,习惯那个性烈如火、待人炙热的上官,直来直往的虎将。

如今却是这样能按捺,军权都可放手,兄弟都可弃置。理想都做笑谈。

杜野虎右手虚握,捶了捶眉心:“该走了。”

杨尹一手按刀,往前俯身,人生第一次对杜野虎表现出这般的姿态,恶声道:“您要放下这么多弟兄,去齐国投单君维吗?!”

单君维是原陌国将领,当初转投庄国,被庄高羡安排下来,用于替换杜野虎的军权。

杨尹那时候带人上新安,就准备先提刀并了这厮,不过提刀进帐的时候,才知此人已被重玄胜策反,竟与他们一同举旗。

在掀翻庄高羡之后,杜野虎成为大将军,单君维则是投奔新的恩主,去了齐国发展。

陌国比不上庄国,庄国跟齐国则根本没有可比性。

单君维的人生,很好地实践了一句话,人往高处走。

杨尹这句话,已是诛心!

他做好了杜野虎勃然大怒,给他一拳,甚至当场打死他的准备。

但杜野虎只是沉闷地看了他一眼。

络腮大胡深处的面容,有一种此前从未显见的疲惫。

“杨尹啊。”杜野虎这样沧桑地说:“人的天赋是有限的,你知道吗?”

杨尹不明白大将军为什么这样说。

他们这样的军汉,只是提刀挣命罢了,谁的天赋能说无限?

杜野虎看着他:“如果没有天翻地覆的剧变,你这辈子没有机会成就神临。”

杨尹正在气头上:“明白了!将军嫌弃我的才能!离开这里,您就能有更优秀的部下,个个能神临?”

杜野虎自顾自道:“我是气血冲脉,走的古兵家路子,九死一生,才能在修行上稍稍追赶同辈,但也差得很远。在四十岁之前,我有望神临,可如果到了五十岁还没成,我就成不了。我打的是耗命的仗,我这种人,没资格老。”

杨尹冷道:“所以你要离开这里,去找伱神临的机会。你现在是觉得,跟了你这么多年的兄弟,都是你的累赘!”

杜野虎反而笑了一声:“一直都是你劝我,你今天比我冲动。”

砰!

杨尹双手捶在军案上:“我们还没有输,元老会那群老道士会些什么!兄弟们都支持你,我不懂你为何不争!”

“老子没有那个天赋!你明白吗?”杜野虎往后靠了靠,咧嘴看着他:“老子戒了酒,脑子还是不好用。老子认真读兵书,每一页都要翻词典。老子想要让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让过去的痛楚不必再发生,但是老子办不到!没有那个能力——你懂吗?”

杜野虎说着说着,有那么一瞬间的情绪激动,但又坐回来,轻按桌面:“我们尝试过,我们失败了,我们在这个位置上做不好,就应该让更有能力的人来做。九江玄甲不是我杜野虎的,是庄国百姓的。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杨尹沉默了片刻,最后道:“您是不想奋死一搏,把姜阁老卷进来吧?”

杜野虎只道:“如果我们的理想是正确的,我会不惜所有。但已经被证错了——人不要一错再错。尤其这代价最后是百姓来承担。”

杨尹又道:“有姜阁老在,将军性命无忧。您打算去哪里?”

“你跟我走吗?”杜野虎问。

“有什么区别?”杨尹反问。

杜野虎直言不讳:“我的选择会不同。”

杨尹看着他,只道:“我是庄国人。”

杜野虎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后从他身边走过。

杨尹直身按剑,注视着军案,一言不发。庄国大将军的军帐里,只剩下庄国大将军的头盔。

多年的战友,便以这次错身为告别。

走出军帐外,杜野虎便看到了黎剑秋。

这家伙身上的官服换成了一件普通长衫,道簪束发,悬剑于腰。松散地站在帐外空地,好一番天涯剑客模样。

今日将军解盔,国相除服。彼此相顾,都是一笑。

过去那些年的齐心协力,将相之和,都在这寥然的笑意里了。

“杜兄接下来打算去哪里?”黎剑秋问道:“云国还是星月原?”

如果杨尹这些老兄弟,还要跟着杜野虎走,他会想办法为这些兄弟挣一个前程。现在他只道:“打算到处走走——你呢?”

黎剑秋抬起嘴角:“我打算和杜兄一起到处走走!”

他们在彼此的眼睛里,都看到了一种不甘心。不是不甘于政治上的失败,是不甘心理想就这样黯灭。

在那个夜晚点亮的细微天光,摇曳着,摇曳着,竟然最后并没有出现在窗外。

这些热血不凉的年轻人,有改变世界的愿望,但是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还非常浅薄。于此之上建立的理想,无异于空中楼阁。而终于在世事变迁中,看到自己的天真。

所以他们不谋而合地想要到处走走,去世界各个角落,看看人们是如何生活,看看不同地方的智者,是如何面对这个世界。看看是否能找到,真正通往理想的道路。

这时空中传来一句笑问:“你们要去哪里走走?”

宋清约踏光而落,埋怨道:“怎么不带上我?”

杜野虎看着他,问道:“清芷呢?”

“送去云国找她的闺中蜜友了。”宋清约摆摆手,又认真地道:“你俩不能搞孤立啊,咱们可是一条船上的残党。”

黎剑秋道:“破船配残党,恰到好处。”

杜野虎张开双手,做出往前推的手势:“同去,同去!”

三人于是一齐离开。

杜老虎在军中的威望非同一般,离开军寨大门的时候,接到消息前来送行的士卒,几乎堵满了这里。

但没有人吭声。

战士们只是沉默地让开一条道路,让三人通行。

三人也都无声。

这是一场缄默的告别,士卒送别他们的将军。

离开军寨已经很远,回望时仍能看到隐隐的人潮。

当上国相之后,愈发端谨持重的黎剑秋,悠悠叹道:“此情此景,我突然想到一个词语。”

“什么词?”杜野虎强振精神,感兴趣地问。

黎剑秋道:“败家之犬。”

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我这一生,都是失败啊。”

败家之犬黎剑秋的石刻,至今还在竖笔峰上,常有墨客骚人去瞻仰。

当然前几年都是歌功颂德,什么浪子回头,什么知耻后勇,什么雄风未晚……这半年里就怨怼频频。

宋清约想了想:“非要论的话,我可以算蛟。”

“那我是虎。”杜野虎说。

宋清约笑起来:“那我们就是启明残党犬蛟虎——”

“喂!”黎剑秋赶紧打断:“犬也太难听了,我可没说要以此为号。”

……

……

祝唯我赶到庄国的时候,“犬蛟虎”已然离国而去。

由元老会掀起的这场政变,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已经完成。

上有道门的支持,中有章任的手段、启明新党的放手,下有民意的朝向,这场政变本身毫无悬念可言。

祝唯我已是接到消息就赶来,事情已经从萌芽转到结果。

好在不算晚到,杜野虎等人并无危险。

曾经被作为国家下一代领军人物培养,祝唯我是有一定政治嗅觉的,古来政变无有不流血,而且这次是相权、将权、水府权柄全都被掀翻,政变方占据绝对优势,最后却如此和平的谢幕……

只能说姜阁老确实是声名显赫,在天京城发了一场疯,是真正确立了威慑——没人愿意面对那样的姜阁老。

踏入新安城的祝唯我,在略略探知相府情况后,便准备离开。

但这时听到远远有欢呼声——

“好哇,杀了!杀了!”

“祸国殃民,该杀!”

祝唯我随手抓过旁边的一名缉刑司修士:“刚刚那边是谁受刑?”

这修士却是认得祝唯我的,惊道:“祝——”

祝唯我拍了拍他:“说事。”

看着曾经的帝国骄傲、后来掀翻皇帝庄高羡的主力之一,这名缉刑司修士眼神复杂,顿了顿才道:“是前监国使……傅抱松。”

祝唯我剑眉一挑:“傅抱松?!”

这倒是个太让人意外的答案。

他祝唯我心高气傲,整个庄国,能被他看得上眼的,就那么几个。出身于望江城的傅抱松,算得上其中之一。

此人忠直耿介,仁善固执,清廉自守,在朝野都有极好的名声,也是曾经很被杜如晦看重的人才。

最重要的是——有关启明新政,傅抱松一开始是同意改革的,但只同意部分,且在第二年就认为改革不切实际,予以反对。

如今新政已废,主导新政的几个人都已离国而去,应该正是傅抱松这反对党扶摇而上的时候。

怎么他竟然被割了脑袋?

缉刑司的修士回答道:“傅抱松里通外贼,败坏朝纲,贪污腐败,鱼肉百姓,结党营私排除异己——”

祝唯我看着他:“你既然认得我,就说点实际的。”

这名缉刑司修士咬了咬牙,最后道:“国相下野、大将军去职、水君退位,启明新政被全面废除,傅抱松在朝堂上坚决反对,认为不能全盘否定改革。并称启明新党虽然在政治上失败,但在民生颇有建树,启明新政的功过应该六四来分,他们对国家的贡献不能被彻底抹去。元老会几次要求他改口认错,他就是不改……他是作为启明恶政的罪魁祸首被处斩的。”

祝唯我一时不知何言。

政治斗争是残酷的,生死都是常态。但眼下这番情景,不免有些荒谬。

真正主导启明新政的人,因为跟姜望的关系,安然走出国境。姜望本人甚至都不知道这个事情——这段时间姜望又去妖族寻真妖麻烦去了,无法通过太虚幻境联系。所以祝唯我才亲自飞来。

而一个真正拥有独立判断、始终清醒自制、始终坚守原则的监国使,却被戮首于市。

当初他跟姜望讨论过庄国国政,姜望对傅抱松赞不绝口,认为监国使实在是一个恰当的官职、很能体现傅抱松的价值,他也深以为然。

如今却物是人殁。

傅抱松这样的人,天然的不太让人亲近。可是这样的人死了,即便祝唯我这样眼高于顶的人,也难免感怀。

“祝大人?”见祝唯我久久不言,那缉刑司修士小声提醒。

祝唯我回过神来:“我已经不在庄国,不必尊我为大人。”

缉刑司修士道:“您在我心中,永远是国之天骄。当年您在三国之会上——”

“好了好了,往事不必再提。我要走了。”祝唯我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有机会的话,你也走吧。”

俱往矣。

这名缉刑司修士抬起头来,祝唯我那骄傲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他回过头,正看到熙攘的人群,从斩首的菜市退出来,一个个兴高采烈,仿佛打了胜仗一般。

他们欢呼,他们大笑,他们眉飞色舞。

“国贼已除!”

“哈哈哈,我早知傅抱松不是个好东西,整天装腔拿调!”

“他小时候还偷过邻居家的针呢,现在还标榜正人君子,你说好不好笑?”

“啊?还有此事?可有证据?”

“这种事情哪有什么证据,都多少年过去了。但这是我朋友说的,那还能有假吗?”

“真看不出来啊,他平日装得可真像个样!”

“此贼死在今日,天下有救了!”

当然也有人为傅抱松而悲,毕竟这些年来傅抱松做了许多实事。但为之悲泣者,都躲在自己家里,不敢表露出来。

看着涌动的人潮扑面而来,这名普通的缉刑司修士,忽然觉得有点冷,裹紧了身上的官服。

……

……

道历三九二八年的春天,对越国来说,实在有些难熬。

隐相高政死在钱塘江堤,连尸骨都没有留下来。

虽说隐相早就不问国事,虽说国君最近勤巡诸府,虽说越廷上下都在努力安抚人心,虽说国家减税又贴银……

人们还是有一种失去了主心骨的惶然。

被折断的那一把老骨头,是越国的脊梁。

白玉瑕就是在这样一种人心惶惶的气氛里,归来故国。

今日之琅琊城,还似旧时。

自从革蜚疯掉,自从白玉瑕回来探了一次亲,琅琊城便潜移默化地回归旧时——白家说了算的旧时。

白玉瑕是何等聪明人,看到街面上昂首挺胸的白氏子弟便皱眉。但什么也没说,自顾回了老宅。

他接到一封信,是母亲写给他,信上只说“念儿速归”。他便放下白玉京酒楼里的账本,万里归来。

行到堂中,看到母亲出来迎,果然也看到母亲抱歉的眼神。

“我儿。天家前些天请娘入宫赴宴,第二日国相便登门……娘毕竟与天家有血缘。”

白玉瑕笑着拉住母亲的手:“正好儿子也想念您,看到您气色还好,儿子很是欢喜。”

他坐下来,又笑问:“国相预备今日何时登门?”

文娟英笑着打了他一下:“还说你心里没怨气,国相定力岂有如此差?”

话音方落,门子便进来请示:“国相来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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