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土地兼并捅到台面上了,忧国忧民严世

严嵩心思急转间,严世蕃也开口了。

“皇上圣心独运,万方臣服。”开场就是一句全新的马屁送上,说话间斜睨了眼张居正,眼神中满是对这种只会剽窃者的不屑。

“几日前,张子明密信给臣一份,还请皇上过目。”严世蕃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卷成轴的纸奉上,吕芳上前接过呈给嘉靖。

徐阶看到这一幕,下意识的瞟了眼老神在在的严嵩,眉头再次深锁。

严党在东南撺掇海瑞,调查士绅大族,想要将祸水往土地兼并上引。

可是土地问题皇上知道,而且上次并未言明,上次那十二道奏本里,同样有说明。

当时的情形就是君臣默契,谁也不去触碰,严嵩自己也不让严世蕃触碰。而且,皇上要的是平衡,不可能会在土地上下手。

严嵩应该不至于这么糊涂,这个时候乱来吧?他敢违逆皇上的意思?

最重要的是土地兼并可都是合理合法的。

真查起来三五年内都不一定能查清,大概率失败。其中涉及太深,皇上是不会同意的。

所以严世蕃还能拿出什么东西来?

徐阶心思急转,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后,竟然没有一个答案留下来。

这时,严嵩突然像是有所感应一般,回头朝着徐阶看了一眼,眼底有笑意闪过。

少湖啊,我和你不一样,我只有皇上,而你背后却是庞大底蕴深厚的士绅大族。

得于斯者,受累于斯,这点局限住了你,这也注定了,你永远不可能与皇上一条心。

严嵩的目光柔和的从徐阶等人身上掠过,心思越发的通透起来。

“皇上,这是一份关于定海县当地士绅,林家恶意兼并军户土地的罪证!”严世蕃毫不掩饰,上来就使出自己的杀手锏。

土地兼并!听到这四个字的徐阶猛然抬头,看向上方御座上的皇帝。

这一刻,他想要看清皇上的态度。

土地兼并这东西,严世蕃之前内阁开会的时候不是没说过,但大多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再加上没证据,所以都不了了之。

但这次不一样了,他是抬到皇上跟前了,而且说的是罪证,皇上会什么反应?

定海县林家?他知道!

现在海瑞就在定海县查林家。

一个对他来说,只是边缘地带的小家族,但以小见大,他需要从皇上的态度上做出判断。

他知道皇上出手会让他们很疼,此前这个疼,他心中最多认为的是钱!

自家皇上爱钱,他是知道的。

之前是玄修上浪费钱,最近又成了要钱用于军需。

但是现在,当看到严世蕃肆无忌惮的把土地兼并这事,拿在台面上说,戳破之前三方都努力维护的纸,他顿时惊觉了过来。

这次,陛下可能要跟他们要地!

但还是不好判断,陛下是打算要多少?只是借此机会割肉,还是要通吃?

张居正也是被严世蕃直接把土地兼并,这个双方默契不提的东西拿到台面上说,给弄的一怔,而后也终于反应了过来什么。

下意识的撇头朝着一侧的徐阶看去。

赵贞吉低着的脑袋抬了抬,看了看御座上的皇上,又看了看徐阁老,最后又低下头去。

果然,让皇上出手平事没那么容易,稍有不慎,说句大不敬的就是引狼入室!

显然,陛下是打算要土地了。普通的钱财,已经无法满足他的胃口了。

他们早该想到自家皇帝的贪婪性子的,送上门的机会,他能不把握住了?

现在就看他老人家是要大吃一口,饱餐一顿了,还是打算顿顿饱了。

可这一切,能怪谁呢?谁让他们用了海瑞呢?

当初只看到这柄剑的锋利,是用来对付严党的利器,谁想到这玩意不受控制呢?

现在好了,严党不但无伤,还把自己给砍了。

天爷呀,以后这海瑞可要远离了。

若是阁老他们此事过后还打算用海瑞,可万万不能做此人的直系上官,否则迟早被他害死。

赵贞吉心头神神叨叨的嘀咕着。

殿上,严世蕃见嘉靖开始翻阅起来,顿了顿然后又跟着开口述说起来。

“此事要从嘉靖三十八年的天灾说起。”

“嘉靖三十八年四月至五月,定海县遭遇了罕见的洪水灾害,导致大面积的农田被淹,农作物受损严重,受损百姓不计其数。”

“我想,当时东南的奏本,不少人还有印象,”严世蕃说着,看了眼内阁众人和司礼监,“军户李文忠,就是其中之一。”

“李文忠,四十二岁,定海县驻军军户,全家总共四口人,他有一个温婉懂事的妻子张氏,聪明的儿子李明、乖巧的女儿李秀。”

严世蕃说着,神态间满是可惜和不忍之色。

一旁的高拱眼含讥讽,你严世蕃是个什么货色,谁不知道?你会心疼底层百姓?

“这场天灾让李文忠耕种的军田也未能幸免,收成几乎全无,几乎断了全家生存来源,也就是这时,定海县林氏家族提出援助于他……”

大殿上,严世蕃声情并茂的详述着军户李文忠的不幸和悲惨,以及林家的险恶。

这一刻的严世蕃,俨然化身忧国忧民的圣人,说话间目眦欲裂一般。

“等到李文忠欠下的债务越来越多,直到无力偿还的时候,那林家终于图穷匕见。”

“他们为李文忠提出一份土地租赁契约。”

“表面上是为了帮助李文忠暂缓债务,但契约中却隐藏了许多陷阱条款。”

“根据契约所说,李文忠需要支付高额的地租,并且如果连续两年未能按时支付,则土地的所有权将自动转移给林氏家族。”

严世蕃说到这里,嘴角挂着冷笑。

“军户,大多都是些不识字的,对律法也不是很熟悉,他们就借此机会暗算了李文忠。”

“而这等例子,不过是当地士绅土地兼并,众多例子中最普遍的一个而已!”

“不幸的是,嘉靖三十九年,灾害再次降临东南,李文忠自然无法按时支付地租,至此属于他的土地,也就顺理成章的归林家所有。”

“小阁老所言,在下不敢苟同!”高拱直接出言,道:“军户的土地是军田,按律是不可转让的,他只有耕种权……”

“高拱!”然而高拱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严世蕃粗暴的打断,“所以我才说这是罪证!”

“这林家与定海县知县陆文轩早就沆瀣一气了!”

“这些,都是海瑞和张子明,亲自查出来的,难道还会有错不成吗!”

一声爆喝,把高拱说的一噎。

然而严世蕃既然亮剑了,自然不会捅高拱这种小角色,他的目标是一直以来,做梦都想斗倒的那人,内阁次辅徐阶!

“陛下,这林家在定海县,不过是个小小的商人家族,但在当地,却是十足的大族。”

“像是之前说过的,私开海运的周家,也不过是要仰他鼻息生存而已!”

“一个小小的地头蛇家族,他是如何能左右官府?在定海县一手遮天的?”

“一切的原因,只有一个!”严世蕃说着豁然转身,指向徐阶。

“只因为那林家族长林子昂的妻子,她是徐阶徐阁老妹妹的女儿!再说直白一点,林家族长的妻子,就是徐阁老的亲外甥女!”

“就是因为有着这一层关系在,所以他们才敢如此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这还是一个小小的定海县一隅之地。”

“那么,整个东南,又该有多少这等例子?”严世蕃说着,直接跪下,大声道:

“臣恳请陛下,彻查整个东南土地兼并,还我大明百姓一个郎朗青天!”

嗯,其实只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妹的女儿,徐阶都不一定知道有这么个人,但为了把事情说严重点,严世蕃自然要把关系说近点。

一番话震得在场众人耳膜嗡嗡发响。

土地兼并,被严党拿到实证了,还捅到了皇帝跟前,所有的一切都挑明了。

接下来,就看皇帝的态度了!

一时间,大殿上的气氛异常压抑,所有人都低下了脑袋,等待着御座上的那位裁定。

徐阶,从始至终,都没有去看严世蕃,他现在眼里只有皇帝一个人。

他要知道,皇帝的态度!

“……”

(本章完)

51.第51章 蚍蜉见苍天,对话于无形

第51章 蚍蜉见苍天,对话于无形

徐阶最厉害的就是极沉得住气。

他永远能克制住自己心底的情绪波动,稳如泰山。

即便此刻他被严世蕃指着鼻子说他是东南土地兼并背后的‘保护伞’,他也无动于衷。

因为现在相比于皇帝的态度,严世蕃的狂吠,毫无意义。

放眼朝堂,除了严嵩,任何政敌在他心里都不足以引起重视。

“严世蕃起来说话,”终于在众人忐忑的等待中,嘉靖开口了,说话间,抬手拿起罪证,“都看看严世蕃呈上来的这份罪证吧。”

吕芳接过罪证,来到了徐阶跟前。

徐阶对吕芳点点头,接过罪证认真的看了起来。

高拱、张居正、赵贞吉也第一时间凑了过去,只有严世蕃昂首而立,冷睨着众人。

小半晌后,等众人看的差不多后,嘉靖开口了。

“徐阶,严世蕃的话,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嘉靖语气平静的问道。

听到嘉靖问话,徐阶知道轮到自己了。

将手里的罪证递给张居正后,踏出一步来到严世蕃身边站定,不紧不慢的行了一礼。

“回陛下,”徐阶的声音平和而有力,“臣的发妻确实有个妹妹,她也确有一个女儿是臣的外甥女,她确实嫁给了林家族长。”

“臣虽从未见过林子昂,也无直接交往,但若卷宗记载属实,臣愿承担因此而给朝廷,给国家,给皇上带来罪孽的全部责任。”

“嗯?”徐阶这话,严世蕃愣了一下,他被这番话给晃了一下子。

不是,几个意思?这就认罪了?

那不是远方表妹的外甥女,这关系八竿子打不着吧,你还真当亲的认了?

这徐阶老糊涂啦?这话一出,不管你跟这案子有没有关系,是不是真的不知情,你都难辞其咎,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庇护!

严世蕃眼神中之前的轻松消失不见。

一双眸子里,目光凝视着徐阶,不明白这滑不溜秋的老泥鳅想干什么。

徐阶开口后,似是昏昏欲睡的严嵩,腰背也微微挺直了些,抬头目光掠过徐阶,看向眉头紧锁的严世蕃,心底却发出声哼笑来。

“呵,世蕃啊,学吧,好好学吧……”严嵩心底说着,不再去看二人,又低下了头。

徐阶这番话,说的有意思的多了,嘉靖知道,这位向来隐藏极深的内阁次辅,要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展露属于他的锋芒了。

这句话,是在明着跟自己要答案了。

这位内阁次辅,在自己跟严嵩的联手之下,不得不出手了。

他这话说出口,根本就没打算给自己辩解,他看出,请自己这个皇帝出手平事,要付的账是不能算在之前那一笔上的。

一笔账归一笔账,这次的账,单单交钱那是不够的,这次是要交士绅大族手里的地了。

认下林家的事,就是在告诉自己,我徐阶,愿意顺从于陛下的一切意志。也请陛下明示,是全要,还是只要一部分?

不得不说,经过上次的答题,徐阶已经意识到了,皇帝要的是绝对的顺从。

不绝对的顺从,就是不顺从!

嗯,至于怎么告诉他,自己要多少,意思也很明确,那句“若是卷宗属实”就是答案。

而这个答案,同样是一个态度。

一个来自于皇帝的,决定他是否还有余地和机会的态度。

若是卷宗属实,那么清流一派包括他们背后的士绅大族,将迎来大清洗,自然的,也就说明皇帝要的是清流吃下去的全部土地。

若是卷宗有待查证,那么就说明,皇帝要的只是一部分‘出手费’而已。

高拱、张居正、赵贞吉三人此时也是在徐阶承认下来后,神情各有不同。

此时,谋略城府还尚有余地的张居正,眉宇间有担忧和不解之色,高拱眸子动了动,眼巴巴的看着御座上方的嘉靖。

赵贞吉的目光,则是看向了严嵩,而后又看向嘉靖,最后不露痕迹的低眉垂目。

“严阁老,你怎么看?”徐阶态度不错,嘉靖自然也不会再揪着不放。

因为他的本意就是要给这些清流上一课,告诉他们,让自己出手帮他们收拾烂摊子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个代价一次比一次重。

甚至,从头至尾,他的目标都不是东南的土地,这次纯粹是海瑞送来的一桩富贵。

倒不是说嘉靖不想趁此机会,借着严嵩父子送上的台阶,彻查大明的土地兼并问题。

一旦查了,严党将会全力以赴。

可,这事情是不能这么办的,如此一来定会引的朝野动荡,清流也会殊死搏斗。

自己对朝堂确实是掌控力度超强,权力巅峰期,可这不代表每一寸地都能有如此力度。

土地改革,要的是上行下效,上令下达,地方如果不配合,注定会失败,史书上的教训经验够多了,要想改革,必先整顿吏治。

甚至,那些被兼并了土地的百姓,都有可能,不,是很大可能的反对自己。

一旦步子迈得太大,甚至可能激起民变。

现在的大明已经是千疮百孔了,它需要的是柔和的修复,而不是哪里有脓疮烂肉,就剜掉哪里,砍掉哪里,这样只会加速崩溃。

大明会是他的本命物,绝对不容有失。

“回皇上,”被嘉靖点名,严嵩颤颤巍巍的起身,躬身一礼,“臣以为,为官者本分,应懂得,位高者,非独善其身,亦需慎其荫。”

说话间,严嵩微微回头看向徐阶。

“徐阁老素来清廉,人品贵重,所作所为,百官有目共睹。若说他为家族提供庇护,荼毒百姓田产,臣是万万不信的。”

“位高者,虽自洁,亦难避人累。”说着,他脸上露出笑容,抬头看向嘉靖,“不怕陛下笑话,臣家乡亦时有借名胡作非为之人。”

听到这里,嘉靖脸上的表情略松。

一旁的吕芳则是面露笑脸,无声的传递着笑声。

清流一方,张居正眉头深锁似是在思索,高拱和赵贞吉瞟了眼御座上的嘉靖后低下头。

“臣每每思来,也是心中难安。”

三言两语,以自身为例,打个哈哈,大殿上之前剑拔弩张,沉重的气氛忽的为之一松。

严世蕃忿忿的看着老爹的背影,大袖里的拳头捏的梆硬,心底对老爹的拆台很是不满。

但他也不笨,知道这个结果,应该就是自己没看清,但老爹已经看清,却没告诉自己的答案,他也明白,自己被老爹当枪使了。

嗯,行,您可真是我亲爹!

严嵩自然不知道儿子在想什么,继续开口道:“想来,徐阁老也是如此。”

“毕竟事关内阁次辅,卷宗记录之事,还需要再深入的彻查,”说着,看向吕芳,道:“此次彻查走私,本就是由东厂监督。”

“而国师,清风玄灵守真慧悟真人,此次东南之行第一站又是定海县,有她坐镇,东厂监督,又有海瑞、张子明等贤臣辅佐。”

“想来,东南之事定能肃清,还少湖一个清白,以彰皇上之明察秋毫。”

一番话,轻松化解先前的所有矛盾,并且替嘉靖回答了徐阶的问题。

至此,玉熙宫的大殿上,帝与臣之间,再次心照不宣的达成了一笔生意,清流请皇帝出手‘收剑’,出手费正式谈拢。

“严阁老说的是,”事都谈论了,自然也就轮到嘉靖出面收尾了,“朕也相信徐阁老的人品,百姓还说,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

(注:摘自《红楼梦》第六回,“不过借赖着祖父虚名,作了穷官儿,……俗语说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呢,何况你我。”。)

“呵,”说着,嘉靖也不由露出笑容,宽和道:“不光你们,朕也有不懂事的亲戚。”

“如果因为这些人办了错事,就归咎于到你们头上,那朕岂不是要做表率?”

“陛下仁德。”众人听到这里,都微微欠身,纷纷感激涕零。

此时,大殿上,端的一副君臣和谐的美好画面,但小阁老严世蕃却心头忿忿不平。

“好好好,你们君臣同德、你们上下交征,你们清高,你们了不起,就我小人…哼!”

至此小阁老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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