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都挺难

“男性尸体,尸长177,发长10厘米,衣着凌乱,有明显厮打痕迹,上身穿蓝白色T恤,下身穿黑色宽松运动裤……面部,头部,左颈部,右胸,右肩都有明显的伤痕……”

“根据伤口的内部和表面特征,初步判断该多处伤口是钝器和锐器联合所致……”

“根据尸体检验,死者面部、头部多处受伤,左颈部刀伤伤及颈椎,右胸部刀伤穿透胸腔,伤及肋骨,两处均系致命伤。死亡原因为失血性休克死亡。”

石庭县的法医卫群,读着江远写的报告,耳朵不停的抖动,像是脑子要长出来似的。

牛逼的人,写材料写的很简单,可它要是跟现实特别贴合,表述和涵盖的范围非常广的话,那难度比写几句故作深奥的话,要难太多了,就好像“抗美援朝,保家卫国”,比多少大道理都能说明问题。

当然,卫群的问题,不仅仅在于文字上的不清晰,而是尸体就只能看个普普通通,写出来的报告,总是首鼠两端,自然谈不上力道。

会议室。

仰头望着投影幕布的局长,常务副局长,副局长们,刑警大队长、政委、副大队长们,各自读着江远写的法医报告,心里各自转着念头。

“这个……现在来看,我们就是在西山这一块,挖出了两具尸骨了?”局长的声音又慢又缓,可还是得问。

“两具尸体,没错。”黄强民稍稍的修正了一下他的表述。

“会不会是两起孤立的案件?”局长的语气里含着希望。

“不会。”黄强民回答的简短有力:“两具尸体的伤口有相似之处,埋尸的手法有相似之处,埋尸的选择也有相似之处,目前,江远和省厅来的柳景辉高级警长,以及李翔高级警长,一致认为,这是多起有预谋的杀人埋尸案中的两起。”

常务副局长受不了了,问:“多起是多少起?”

“还不知道,目前还在挖尸阶段,后续才能知道具体的情况。挖尸目前主要是省厅来的李翔高级警长在负责,就他的表述来说,埋尸的方式方法都很成熟,他们找的墓穴,都距离道路较近,运输方便,又有一定的隐蔽性,不是只做过一次两次的新手的简单选择。”黄强民道。

“是盗墓贼转行,或者盗墓贼内讧?”常务还心存“善念”。

“有可能是盗墓贼转行,但不可能是盗墓贼内讧。是专业的,有计划的抛尸。”黄强民在这方面说的很明确。

“江远呢?”局长突然想起来似的,赶紧看向两边。

“江远目前在现场,正在主持现场搜查和勘查工作。”黄强民其实特别能理解石庭县局的困局。

破案是大家都愿意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侦破案件是所有各方都能达成一致的,有相同目标的工作。

但是,新发案件就无法达成一致了。

现在的警局,虽然不至于像是古代那样有“息讼”的要求,但案件高发,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就是具体到业务部门,比如刑警大队的层面,大家拼了命的破案是一回事,但也没人希望看到案件继续增加,特别是命案的增加,带来的压力是非常大的。

有多大,大到让两排牙的鳄鱼咬一口,反而觉得轻松的程度。

白健原本已经开始觉得轻松了。

积累多年的马家庄抢劫杀人案侦破了,不光清河市局提出的“积案攻坚年”的任务完成了,报告好看了,他本人也觉得有所交代了。

作为一名刑警大队长,白健觉得,这也算是自己事业上的高光时刻了——别说案件是谁谁谁帮了多少忙,刑事案件的侦破本来就是团队合作的结果,他作为团队的领导者,脸上总是有光的。

而当江远的工作转向清代墓穴的埋尸案的时候,白健还觉得挺开心的,虽然黄强民的要价还是那么狠,牙齿还是那么锋利,但再下一城的渴望,压过了白健对于未来的不安。

今年做好积案攻坚的工作,明年的经费总归会增加一些的,到时候再还亏空就是了……

任白健想破脑袋,他也想不到,江远还没把清代墓穴埋尸案给侦破了,竟然又从一座民国的墓穴中,刨除了几年前的新尸体!

难以置信!

无法理解!

从命案积案-1,到命案积案+1,白健感觉自己只快乐了两三天的时间。五一假期都比这个长啊!人家还有调休呢!

“现在有一点问题,是当地村民和干部,并不是太理解和支持我们的工作,需要县局出面,帮忙解释和疏导一下当地的干群工作。”黄强民根本没有给石庭县局的一众领导选择的机会。

这事走到现在的状况,基本也没有选择的空间了。

除非江远和柳景辉等人都同意将本案搁置,进而变为新的积案,否则,石庭县局想不想做这个案子,都要继续做下去。

不管是清河市局还是省厅的业务指导,很快就会顺着电话线过来。

黄强民现在突然就理解了柳景辉所谓的向上管理了,案子进行到这个地步,就算是上级领导,也只有接受被管理的命了。

甚至都不止石庭县局,石庭县都得出人出力,帮助摆平石姓人家的不满情绪,帮助疏导和劝解。

两日后。

第三具尸体,摆在了石庭县殡仪馆的解剖室里。

白健看着它,人都麻了。

“就真的有人往墓穴里埋尸体?”白健看着一二三具尸体,在解剖室里一字排开,仿佛又回到了一案三尸的恐怖回忆中。

黄强民太懂刑警大队长的想法了,呲牙笑,道:“你难不成还不相信?”

“不是不相信,就……哎……你说他图啥呢?”白健长长的叹口气。他其实也不是求解,就是情绪的起伏难以承受。

黄强民摇摇头,看向旁边的江远和柳景辉。

这个案子才开始,但线索还是有的,只是向哪个方向走,黄强民不想干涉。

别看现在说一个方向很容易,那可是真的要耗费人力物力去做的,而且,越是大案重案,做到后面越不容易掉头。

李翔是来帮忙的,也是看向江远和柳景辉。

“我想继续找尸体。”江远并没有太成熟的破案思路,说实话,这种案子,他也只是听说过,碰都没碰到过,虽然看到了一些线索,也不是很确实。

江远的想法,就还是想从尸体和埋尸的现场寻找线索。

这种埋尸的方式,从路边停车到搬运尸体,再到挖洞塞尸,回填盗洞等等,一搞就是半晚上,不可能每次都不留痕迹的。恰恰相反,犯罪嫌疑人每次都会留下痕迹,只是暂时还找不到人罢了。

柳景辉见状,道:“那我建议,石庭县应该再来一次扫黑除恶!”

好家伙!

在场几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行动的辐射力度就大了。

白健深吸一口气,情绪反而有些安定下来。

比起破案,这种有跟有底的行动,他反而更适应一些。

而且,柳景辉也算是指明了一个方向。

如果杀人埋尸的确实是本地的某些黑恶势力的话,案件的侦破反而简单了。

“我去给局长汇报。”白健一个字都没再多说。

柳景辉“恩”的一声,看着白健出门,再看向黄强民,道:“那咱们继续?我建议住到城外更方便。”

“可以。”黄强民立即答应下来。

石庭县眼瞅着要搞大动作,说不得还要从别的县市借兵,他们既然不想参与,那就干脆到城外住好了。

江远看看尸体,更进一步的建议道:“我们住殡仪馆旁怎么样?”

“那……行吧。”黄强民同意了。

石庭县的殡仪馆就在西山附近,不仅符合住在城外的条件,遇到有事,把上山的路一扎,居住条件还非常不错。最重要的是,这边有解剖室,也有简单的病理室什么的,稍微改造一下,就可以用来做日常的物证收纳工作,非常方便。

一群人说搬就搬,江远积案专班全员出动,开着自己的车,还有其他代表着石庭县局友谊与困惑的车辆,浩浩荡荡的来到石庭县殡仪馆。

路上,牧志洋还有点心软,走到半路,不好意思的道:“咱们开了这么多的车出来,石庭县接下来要用的吧。”

“他们缺的不是车。再者,市里肯定是要支援他们的,县里越惨,支援的才越多。”黄强民说着顿一顿,道:“到后面,实在不行的话,咱们再给他们支援就是了。”

“就是先确定所属权?”牧志洋总算脑袋受伤的少。

黄强民笑了一下,道:“也别想那么多,咱们就是简简单单的破个案,石庭县要搞他们的行动,虽然跟案件有关,也不能完全的混为一谈。”

牧志洋“哦”的一声,才有点醒悟,是啊,人家搞人家的行动,你一个外县的就这么冲过去帮忙,身在局中好像理所当然,可放在局外人看来,就显得很奇怪了。

看牧志洋冥思苦想却大脑灰质不足的样子,江远道:“不用管别人怎么做,我们就做现场好了。”

他就是典型的技术思路,我不管伱蛋糕是怎么分配的,我就尽可能多的做蛋糕。实在要是分不到蛋糕的话,我就用核武器的离心机做雪糕!

西山。

以江远积案专班为主,派出所民警为辅的队伍,继续深一脚浅一脚的在山里走。

理论上,石庭县西山的坟墓可以追溯到宋代,当然,这样的墓大部分等不到现代,就已经给刨光了。

问题是,不管是现代的墓,还是古代的墓,江远等人找的不是墓里的东西,而是墓本身,这个难度就稍微有点大了。

好在李翔的专业性不错,而且,在找到第三具尸体以后,随着本案的规模和重视度的增加,李翔又陆续请来了另外两名专家一起参与。

一众刑警们就跟着三名专家,缓慢而坚定的搜索着。

这也是这个时代,犯罪分子们所面临的困境。虽然自己的技术水平和犯罪能力在不断的提高,但是,系统化的专业培养的刑侦力量,也在不断的增强。更重要的是,他们往往能够集中重点的进行侦破工作,甚至可以做到儿子玩不过,爸爸来援,爸爸解不开,爷爷来助的局面。

最过分的是,有些技术水平,专业能力并不强的刑警们,组合起来,也可以搞大行动,直接从根子里,把作案的土都给挖走了。

只能说,行走于社会,都挺难的。

写章节名时写漏了477,所以下章就是478章

(本章完)

第478章 百密一疏

警笛长鸣。

灯火通明。

风吹过,石庭县的树,都摇出了举手投降的模样。

来自清河市局、前进区局、平服区局、曲安县、隆利县、宁台县、苗河县和石庭县本地的民警和武警,以及建江市、长阳市、青白市、万相市、鲁阳市等地的民警组成的队伍,晚上9点钟出发,一直抓人抓到了早上7点钟。

当天晚上,石庭县的石蛙都没敢叫一声。

包括正阳楼在内的多家饭店,日常的业务都停下来了,就做早饭以供应来援的民警们。

“辛苦了。”

“谢谢大家。”

“感谢大家!”

石庭县局的局长,带着局委一行人,以及刑警大队长白健等人,一路握手,一路感谢,嘴里不停嘟囔着“人间有情,兄弟们有心”……

大家也热情的回应:

“应该的。”

“江队也辛苦了。”

“江队,有空过来玩啊。”

除了看见黄强民的时候,大家的表情略有些不同的纠结、后悔、气愤、难受、困惑、疑虑等变化以外,面对江远的时候,大家的表情都是一致的开心和欢迎的。

江远也没想到能见到这么多的“故人”,脸上不由露出笑容来,一一打着招呼:“张大队,侯大队,许大队……王政委……李队……”

两年下来,别的职位的民警,江远认识的不多,刑警大队长是真的认识了不少。

当然,来援的也不一定就是刑警大队长带队,各种政委和副大队长是最多的。这些大号侦查员的主要任务就是带队出任务,地位颇有些类似于王子时期的查尔斯,主要代表的是一种态度。

对于江远,大家还是非常愿意接触的,两年的时间很短,有些县市,江远都已经去了两三次了。而有的县市,江远虽然就去了一次,也是把他们两三年里的案犯给抓了个遍。

晚间。

石庭县局在正阳楼宴请感谢来援的兄弟单位们的民警。

昨天晚上没敢叫的石蛙,都被抓了过来,连皮剁块做成了川香味的——来援的民警各地的都有,最传统的石庭石蛙的蒸煮法,反而变的不合时宜了。

但也正因为如此,石蛙之美味,更得到了大家的认同,众人吃的满嘴流油,开心不已。只觉得不虚此行。

白健端着杯子绕了一圈,嘴上说着“晚上还要主持审讯,不能喝酒”的话,成功的避过了酒局。

大家对白大队长也都很客气,一个个表示出“您走您的,我们主要就是来见见江队”的意思,成功的将白健送出了正阳楼。

背后,局领导还都端着酒杯,一个个敬着酒。

面前,是一辆手动挡的桑塔纳,满仪表盘亮着红灯,发出嘎嘎的响声。

白健一屁股坐进去:“差点被敬酒的人给拦住了。行了,回队里吧,审讯有消息吗?”

“还没有,那个……”司机迟疑了几秒钟,道:“可能得稍等一下,我好久没开手动挡了,回忆一下,刚才开的熄火了。”

白健虚虚的“恩”了一声,道:“这破车的发动机灯亮了。亮了好多灯。”

“没事,我明天去修理厂把线拔了就不亮了。”司机说着,开始尝试着起步了。

白健半躺在椅子上,一副疲惫的样子,实际上是对未来失去了希望。

这一趟,开销的可都是警局的经费,虽然说,“缴获”的资产有一部分可以返回来做经费,但指望找补回原来的状态,那是不可能了。

另一方面,昨天晚上抓回来的人,趁夜就审讯了,今天白天又审讯了一批人,结果都没有找到埋尸的家伙。

这就让白健心里有点犯嘀咕了。

他也是做老了刑警的人,一个案子能不能拿下来,一条刑侦路线能不能走通,他多半是有点感觉的。

别人怎么样,他不好去预计,但就石庭县刑警大队的实力来说,截止目前20个小时,还没审出结果来,白健觉得就很难了。

这次真的是挖根式抓捕,类似火车站开小超市的四兄弟都被抓起来了,县里算得上有活力的社会组织的,就白健的了解来说,应该是不敢杀人的。

当然,这种事情也是说不清楚的,老农也不敢杀人,说起义也就起义了。

前代刑警队长年轻的时候留下的桑塔纳,吐出两口浊气,急促的向前一窜,接着就重新缓了下来,像极了白健交公粮时的样子。

白健难受的捂着胸口,心里不由升起一阵烦闷,像极了自己老婆收过公粮后的样子。

“怎么样?”

白健走进审讯中心,又是一副严肃认真的铁血刑警队长的模样了。

队员们却是没一个露出笑脸的。

“各种犯罪行为都有交代的,死刑没人领。”副手过来念叨了一句。

“就没有想立功的?”白健指望的也就是这个。有活力的社会组织要想互相包庇的要求是很高的。中国古代讲究亲亲相隐的时代,亲族间的包庇都是不确实的,指望社会沉淀层的成员们突然成为全社会最有道德者,显然是不现实的。

真小人也是小人,伪君子更有可能是知行合一的实践者。

曾经的西西里帮派们能够做到闭口不言,那是建立在监狱内外皆有组织,组织按月给钱的基础上的,没有了这些,曾经闭口不言的党徒们几乎全员反水。

石庭县也不是什么交通要道,通衢之地,恰恰相反,石庭县差不多是清河市最落后,交通最不便的县城了这边的有活力的社会组织,活力自然是多有不如的。

共享福的时候不说,现在共患难了,总应该有真小人跳出来,做一把小人该做的事了。

然而,小人们是在跳,跳命案的是一个都没有。

“现在这些鬼都是怎么回事,都不杀人的吗?”白健点起一根烟,一口咬的湿唧唧的。

他也不回家了,就坐审讯中心里等着。

到第二天早上,白健都快要睡着了,副手匆匆而来。

“有消息?”白健听到声音,立即抬起头来。

“是江队江法医那边传来的消息。”副手咽了口唾沫。

白健暗叫不好,问:“你别告诉我,又挖出来了尸体!”

“又挖出来了尸体。”副手不能不告诉他啊,这东西得第一时间报告的,回头局长和副局长也都要去现场的。

白健起身摸烟,点燃了开始穿衣服,再道:“我是真的服了,这个案子要是破不掉的话,我就咬死黄强民。”

“那个……江法医据说找到点证据。”副手连忙道。

“你就不能早说。什么证据?”白健连忙问过去。

“一张纸巾,在回填土里。”副手道。

“纸巾上有东西吗?”

“还不确定。”

“知道了。”白健有点失望,纸巾能够保存的时间有限,就算是在回填土里,也不一定能找到线索。

话虽如此,白健总算是有点精神了,忙忙的出门坐车,开往西山现场。

有几名外地的刑警,来的比他还早一些,都是来现场观摩的,看着多少有点无聊的样子。

现场的确如此,如果是第一次到现场的话,看到这些穿着防护服,戴着口罩的痕检人员,还会觉得有点意思,看的次数多了,就只剩下麻烦了。

不似白健的焦虑,江远的情绪始终保持的不错。脸上也看不出参加了酒宴后的辛苦。

以他作为技术员的角度来看,这个案子只要持续下去,终究是会侦破的。

正所谓百密一疏,犯罪分子只要作案的频率够高,总有一款一个位置会暴露,不是纸巾,也会有别的东西。

不过,江远也不是太看好纸巾,这东西的保护力度太弱了,即使上面有DNA的存在,也很容易被土里的细菌给分解了。

关键还是案犯出现了失误,这一点,不仅是江远,其他几名专家,也倍感振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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