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这个知县不收礼

乐平县的县衙里,今天热闹异常。

只有三个人穿官袍,一青两绿。

还有数人,如县学教谕等,也穿绿色官袍戴官帽,只不过他们的衣服上没有绣补。

再之外则是乐平当地的耆老、乡绅、大户。

今日孟希孔没有去程家专门安排的一处雅苑,而是把见他们的地方设在了县衙大堂与二堂之间的院子。

这乐平县衙也是前后大致五进的格局。

大门进来的第一个大院落左右分布着大牢、三班直房、膳馆、寅宾馆等。从仪门进来后,左右两排是六房,和吏舍、典吏衙等,正前方居中则是县衙大堂,承发房和架格库分布于大堂左右。

大堂再往后,才是排成一排的二堂和它左右的县丞衙、主簿衙。

两个佐贰官一般都有单独的厅堂和居住小院,他们衙厅的后面则分别是银局、税库,从左右挨着内宅门外的刑钱夫子院。如果知县有刑名师爷、钱粮师爷,那就会住在这里。

内宅门之后,就是以三堂为核心的知县居所了。

县衙如何布置,也有定制。

知县深居县衙之内,佐官和吏员、属衙佐卫于前。如果知县有手腕,那就是属官吏员俯首听命、指使及时;如果知县没能耐,那么实则又处于包围之中。

如今的孟希孔就是孤身一人,应对着更多双暗自打量他的目光。

在这种场合,官吏之外耆老的地位最高。

皇帝登基之前,还要有耆老一同三劝进。

所谓耆老,就是年老而德高望重的人。在地方,普通百姓老则老矣,要说还有高德重望,那自然是士绅中的老家伙。

程家的族老程文明就是这样一个耆老。

他并非乐平程氏本支的家主,却是整个乐平程氏大宗族的族老,有生员出身。

五大桌摆在院中,主桌这边孟希孔和陆新义、温平作陪,其他六人就分别是乐平许、程、洪、马、王、汪六大名门望族的族老。

“我侥幸联捷登科,年资浅薄。忝任乐平,此后和衷共济,还要多多仰仗诸位耆老。”

孟希孔已经不自称本官了,场合不一样。

“县尊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联捷高中、金榜题名岂是侥幸?”

孟希孔强调自己联捷高中,他们自然也会捧一捧,却没有对后面所谓仰仗之类的言语谦虚一二。

这自然不是轻视,而是看看这个年轻知县的反应。

年纪大了,糊涂了一点点,也应该受到尊敬,后半句留到后面反应过来了再说不也一样。

孟希孔却对那许家族老说道:“高阳郡侯故里乐平,听说嘉靖三十五年建了忠臣祠,万历十一年又塑了像。过几日,我也要亲去秋祭的。”

“多谢县尊大人。”

许瑗是追随朱元璋的开国功臣了,任太平知府的许瑗在陈友谅来时与花云等死守落败,被擒身死,后来被追封为高阳郡侯。

“如今高阳郡侯后人都在?”

“回县尊大人,高阳郡侯子嗣荫职广东新会,后来就在那里开枝散叶了。”

孟希孔点了点头,这乐平许氏却算是高阳郡侯许瑗子嗣的本支所在了吧。

其他洪、马、王、汪几家,同样是出过人物才能在乐平渐渐成为名门望族。

“听闻县尊大人是孤身前来任职,起居岂能无人伺候?”他们继续试探着,“若是县尊大人不弃,我等皆愿为县尊大人分忧。”

“那却不必,只待我去信京城,内子数月之间也会赶来团聚。佣人侍女,都无需操心。”孟希孔笑了笑,“今日不谈这些,只与诸位先行一见,我也要请教一下乐平民情。”

看知县如此不近人情,众人虽然心有隐忧,倒不会现在就表现出来。

不论如何都只是初始,更多情况还要慢慢了解。

知道本县的新知县姓甚名谁之后,他们自然都发动了力量去了解。

但乐平程家刚刚出了那么大的事,不知是回信仍未至,还是许多人都畏惧牵涉其中,所以他们对孟希孔的了解很少。

趁孟希孔随后去其他桌和其他人聊、喝酒的间隙,程家族老不由侧身低声问陆新义:“县衙吏员,县尊怎么……”

陆新义只微微摇头,高声道:“来,我敬一敬各位族老。县尊大人是得陛下赐宴南下授职了,乃是泰昌朝第一科天子门生。乐平有这般简在帝心的父母官,定会越来越好!”

那边的孟希孔嘴角挂着微笑,同时也更加警惕。

昨天陆新义和温平两人就暗示了很多东西,包括什么侍妾,探问他有哪些喜好,说到哪些里的田赋该如何……

不肯收东西的知县并不好做,但也不是不能做。

他孟希孔自己家虽然穷,但是岳父有钱啊,夫人嫁妆丰厚!

现在他既记着岳父的教诲,也记着皇帝当时说的话。

如果一来就和他们缠夹不清了,后面如何松土、除草、剪枝?

“知县见面会”结束之后,他就回到了内宅门后面,说是不胜酒力。

专门前来的各家耆老、乡绅、富户看着温平神情复杂。

“县尊有令,今日是他宴请诸位,这些贺礼,如今却是无功不可受禄。”温平叹了一口气,“诸位都拿回去吧。”

孟希孔不在面前,他们的脸色就不那么加以掩饰了。

奴仆不要,吏员工银不要,这人情往来的贺礼也不要,那还谈什么结交?

即便是县衙的胥吏们也感到很担心。

这新来的县尊大人莫不是要清高到底?那往后他们只怕也会被找麻烦。

陆新义也很发愁,县里最怕这种愣头青啊!

这时,一个中年文士带着两个年轻人终于游遍了这乐平的山山水水和几个小镇。

他们进了县城之后又在这县城的几条街巷转了转,这才转到了县衙前面。

“嘿,站住了!没见这是县衙吗?就往里闯?”外面守门的杂役拦住了他们,“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没见过?”

“……我这不是还没往里闯吗?只走进了两步罢了。”那中年文士竟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倒是忠于职守。”

“……闲人勿近,二老爷交待的!”那人被他打量得不舒服,“如果有事,要先通传!”

“那就通传吧。”中年文士笑了笑,“却不要通传什么二老爷。烦请传告县尊大人,就说翁承俊已经到了。”

“……尊驾有何贵干?”那杂役收敛了一些,然后给了个笑脸,“我去通传,门房那边也会问啊。”

“也好,往后总有许多交道。”翁承俊仍旧是笑眯眯的,“不才得县尊大人看重,既聘为刑名钱粮,今日才从南京赶至。”

杂役浑身一激灵,肃然起劲:“原来翁老是县尊大人聘的师爷,小的这就去通传!翁老先移尊步……”

翁承俊见他前倨后恭,现在说话还有些文绉绉的,脸上是了然的笑。

对寻常百姓来说,县衙是高深莫测的地方,上至县尊大人,下至衙役胥吏,每个都是当地不好轻惹的人物。

但对翁承俊这样的人来说,他更清楚地方上如何通过塞人把县衙经营成大家的县衙。

而每一个走进这县衙的新知县,都得凭自己带来的人打开局面,或者直接拿这个机会与当地人家纠缠在一起。

孟希孔当然不可能真的孤身赴任。

翁承俊前脚走进县衙,另外一个守门杂役后脚就把消息往外传出去了。

县尊大人的师爷来了,听说姓翁,是个笑眯眯的中年文士,还带着两个壮汉。

陆新义闻讯赶来,见到翁承俊之后不禁愣了一下:“翁贤弟?”

翁承俊还是笑眯眯地拱了拱手:“陆兄,又见面了。洪岩一别,已有六日,小弟甚是想念啊。”

“……翁师爷瞒得我好苦。”陆新义语气复杂。

那边的温平露出疑惑的表情。

孟希孔这时才从内宅门里赶出来:“翁兄,你终于到了。”

说罢正式向陆温两人介绍了一下翁承俊,而后就把他和那两个跟班请到了内宅。

陆新义这时才露出凝重颜色。

“这到底是……”

“说是游学士子,在乐平已经逛了半个多月。前几日我去红岩赏秋,于汪家山居结识。”

陆新义看着内宅那边,满眼都写着“来者不善”几个字。

县尊未至,师爷先行。

而其人才学、谈吐、见识,在汪家山居那个酒桌上,陆新义是领教过的。

小小乐平县这一天里就都知道了,县尊的师爷很早就在乐平瞎逛。

但他真的只是在瞎逛吗?

(本章完)

第165章 新政的苗头

县衙内宅里,翁承俊汇报了这些时日的见闻之后说道:“姑爷,江南刚闹了偌大风波,今年田赋是不会有大乱子的。如今要紧的,却是怎么把县衙上下都收服。”

翁承俊虽出身扬州府,但这么多年却一直跟着如今十家山西大商之中的常家。

孟希孔成了常家女婿,翁承俊这个常家最得力的助手就来到了孟希孔身边做师爷。

“收服县衙上下……这却不容易。以我如今所知……”

孟希孔介绍着自己初步了解到的一些情况,翁承俊摇了摇头:“我提前来了乐平,所知更多一些。但过去绑得紧,却不是没办法。治县先治吏,姑爷,收秋粮时,正是良机……”

两人一直商议着,到了这天黄昏前,又有一人赶到乐平县城。

他神情体态都十分疲惫,但还是支撑着问到了县衙所在。

通传之后,却是来给县尊送信的。

信送到了孟希孔手上,他十分凝重地对这个送信脚夫说道:“你受累了。我这里也缺人手,回头跟信局里说说,你以后就留在我身边听用吧。”

“小的多谢县尊!”

所谓信局,是民间从永乐年间开始出现的送信商号。驿站只递军情公文,民间大量的书信需求,渐渐也催生了这样的商业。最初只在江南富庶地区有,而晋商们事业做大之后,也开始经营这些业务,同时解决内部的需求。

这个晋商们以东伙制开办的信局里,今天赶着送到孟希孔手上的信息十分重大。

等那脚夫去歇息了,翁承俊已经看完信件。

“……姑爷,这就更好了!”翁承俊看着孟希孔,“若是先与那陆县丞、温主簿交个底,他们自然知道姑爷消息灵通、朝中有人,必定不敢从中作梗!县里官吏们的勤职奖廉银由姑爷来考评,从存留里给付,这就好办了!扩员,县衙设公办银,这对县衙上下都是好事。人、财都拿住了,县衙就拿住了!”

信局最优先送到孟希孔这些人手上的,正是中枢正在谋划的地方财计方略。

孟希孔能在最早一批知道这个消息,确实证明他“非同一般”。

随后他就喊来陆新义、温平,开口说道:“刚才有信送到,事关重大。二位后面也会收到消息,如今须得先与二位商议一下,看看乐平如何应对这剧变。”

陆新义和温平听他说得严肃,心里不由一凛:“县尊,究竟是什么消息?”

“仍是此前大案余波。”

孟希孔说的话让两人更加心惊,不料随后从孟希孔口中听到的却是好消息——至少对官吏们来说是好消息。

怪不得说这消息他们两人后面也会知道,毕竟是朝会上的旨意,还要经过几个月商议出方略。

但现在知县大人显然言之凿凿,仿佛有些举措是一定会下来的。

他们不由得惊疑不定地看着孟希孔。

“地方实情如何,你我也无须讳言了。”孟希孔严肃地说,“朝廷允地方设公办银,以后诸多开支倒也不用都要乡绅大户捐资。但这银子从哪里来?朝廷不要地方多解运过去,可以存留地方,但向升斗小民加派肯定是不行的。这事情定下来之后,乡绅大户恐怕颇有怨言。”

“……今年之后,地方官那勤职奖廉银就由公办银里列支了?”

孟希孔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还有胥吏、杂役的津贴。陛下体恤百官,去年拿了内帑给付,结果今年江南出了那么大的案子。朝廷这步棋,是要在吏治上下功夫了。私受改为公办,地方财计想要宽松些,自然不能收捐助。予了地方之利,若仍旧吃拿卡要,下一步说不定便是严办了。”

陆新义和温平对视了一眼,好消息里隐藏着坏消息啊。

勤职奖廉银的数目,与大家私底下拿到的孝敬相差很多。

但对于地方官吏来说,这确实是恩典,毕竟可以合法多拿不少钱、合法用公办银。

如果仍然额外收受别人的孝敬,那后面再被查办的话,可就罪加一等了。

另外,县衙里能收别人稳定孝敬的,无非就那么几人。而这公办银还牵涉到吏员杂役们的“津贴”。

如果不想办法把这公办银收起来、存留起来,到时候怎么面对他们“闹饷”?

“县尊大人,当真不允加派?”

孟希孔立刻摇头:“想也不要想。二位都是前辈,我也是亲聆圣训过的。地方并非无源可开,如今朝廷就是要看看地方官吏究竟是朝廷的,还是地方乡绅大户的。何去何从,大家都要想清楚。”

说罢又深深地看着他们:“恐怕今年赋税收得如何,收了多少,从哪些人那里收上来的,也是朝廷允地方多少新品官、存留多少公办银的依据。勤职奖廉银考评结果,支出明细,都是要发吏部审允,再于年中发放的。”

“愣头青”的年轻知县把话说得直白,陆新义和温平更感为难。

说到底,最大的一块肉不就是乡绅大户们额外优免的那些吗?

“县尊大人,这只怕极难。”管钱粮的主簿温平说道,“本县鱼鳞册和黄册,县尊大人想必也看过了。民田之中,小民不可加派,乡绅大户名下田土大多都恰好在优免之内。这要害是官田,县里为防麻烦,自然是由乡绅大户来耕作,官田的田赋也比民田高,也可以说就是乡绅大户每年交了大部分田赋。”

所谓官田,是继承了前朝官地,又通过多年来各种查抄、没收而渐渐越来越多的田,所有权在官府手上。

但官府自己自然不会去耕种,于是就又佃租出去。官田规定的田赋征收比例,要比民田高一些。但只要勤快,终归还是收益不少。

国初时还有普通百姓能耕种到官田,到现在,地方为了便于管理,基本都是把官田分给乡绅大户,让他们来组织耕种。

而温平所说的乡绅大户名下田土恰好符合优免政策的规定,这也是实情。只不过民田之中,很多田都是一田二主。田底权给了乡绅大户,田面权仍在百姓手上。要征收田赋时,便说是乡绅之田,在优免之列;百姓则给乡绅大户交上一份“租”,由此来规避赋役负担,这就是投献。

关键只不过在于地方官吏愿不愿详细去分辨,愿不愿在收了乡绅大户好处之后仍旧去分辨,能不能承担起他们所租种的官田出现大面积退种的风险。

陆新义也说道:“即便严查额外优免,无非仍是那些投献之民逃不过赋役了。难道要彻查乡绅大户家的实丁,把该摊的役银也摊过去?”

孟希孔看着他们:“和过去又有什么不同呢?这笔银子,难道比他们过去每年要拿出来孝敬的更多?只要不是摊牌之余,仍要像过去一样孝敬那么多,那么就不过是把这些银钱摆在明处罢了,其余并无不同。”

陆新义和温平沉默不语。

按规矩摊牌银子,和私底下孝敬所积累的人情,那哪能一样?

无非一份银子有两个回报,既维持了地方官衙的运转,又把地方官吏变成了自己人。

如今要严格遵循优免政策的话,乡绅大户既损失了一份投献之民的田租,又要像普通百姓一样摊牌役银,还得不到地方官的私人交情。

“只怕是大势所趋,想想清楚吧。万事开头难,但这个局面只要打开了,以后县衙上下都是宽裕的,在地方也能一言九鼎。陛下在朝会上是震怒异常的,如今若给了地方这么大的好处,地方若仍旧畏首畏尾,只怕定有以儆效尤的。二位若犹豫不决,不妨先去信乐平出身在职为官的那几位,也问问他们的意见。”

陆新义和温平心中一动,这倒确实是个法子。

他们在别处为官,也会面临这样的压力;他们老家的族人、田地,这次愿不愿意配合?

“左右还有一段时日,让你们提前知道,是我一片好心。”孟希孔作了作揖,“后面若能和衷共济,本官不吝美言保举你们。县里都要增品官,府里、省里自然也一样。只要这公办银能收得起来,地方就能养更多品官,实俸较过去也多不少。地方乡绅若能俯首听命,难道地方官的日子比过去更差?二位三思。”

“县尊大人美意,我们记下了。”陆新义和温平看着孟希孔,“我们二人没那么大的能耐,这事能不能办成,还要靠县尊大人。”

孟希孔只笑了笑:“这事自然能办成,二位说靠我,我靠的却是陛下。”

他这话说得两人心头一震,似乎这批南下的新官都带着天子的特别嘱咐和信重。

也许其他仍由旧官管着的州县不会被盯着,但他们乐平肯定会被盯着。

地方官吏究竟是朝廷的,还是地方乡绅大户的,这句话很重啊。

何去何从?

江南大案只掀起了地方赋税实情的一角,皇帝分财权于地方,福祸难料。

京城里再不以所谓浙党、苏党、北党来划分,人人都看到了新政的苗头。

于是自然而然要演变成为“新党”、“旧党”。

内阁、吏部、户部、都察院仍然要花大力气商议出皇帝要求的方略,这些商议没有一次是容易的。

朝野的议论非常多,财权下放之后的割据之忧被反复提起。

这个时候,皇帝再次出宫了,他要去巡阅刚刚编整出来的京营。

似乎也是向朝野传递一个信号:就因为这财权下放有割据之忧,所以皇帝提前就着意了兵权。

割据一下看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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