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7章 夜踏风雪

凛冽北风,冲撞着帐篷,发出闷雷般的声音。像是一尊庞然恶兽,在笼中的低吼。

哗哗!

帘幕一卷,风雪便往帐中扑。

坐在帅位上的金昙度,微微抬起眼睛,只往帐外看。

无边风雪中,立着一个仅着单衣、素履踏雪,手提马鞭的女子。

身上的单衣单鞋,说明此来匆匆。唇寒乌青,能见几分惊恨。

手中马鞭紧握,却有半点不相让的凌厉。

她踏雪而来,形势紧急,闯门仓促,却还用马鞭敲了敲门边:“金大帅,不知您介不介意,拨出一点时间,同本宫聊聊?”

名闻天下的铁浮屠之主金昙度,生得煞是威严,身似铁塔,面如金刚。即便独在帐中,也全身披甲。

缨枪森寒的头盔,便摆放在长案上,触手可及。

可他的声音却是柔和的。

站起身来,手抚胸甲,行了一礼:“云云殿下,请入帐避一避风雪。”

赫连云云也就走进来,一直走到金昙度的帅案前。

却没有立即坐下,而是用马鞭拨了拨那盔枪上的红缨,似漫不经心地道:“这红缨,又名‘血避’。”

身后的帐帘垂下,凌厉的风声便呜咽着退去。

金昙度立在那里,恭声道:“有时也不免沾身。”

赫连云云握住马鞭,又用它扫了扫一路披来的肩上雪:“偶尔沾着也不要紧,只要记得清洗。质本洁来,还能洁去。”

她无令无旨,甚至只着一件单衣,提一支马鞭,便只身闯进铁浮屠大营。这本就是一件不简单的事情,是实力的体现。此时这言语,更有几分威压。

金昙度叹了一声:“将军百战死,岂能清白一世?”

赫连云云停下扫雪,用那双苍青色的眸子,看着金昙度:“金大帅当是有万世名的人物。”

这大牧的公主殿下不坐下,金昙度也没法坐,可他站着又实在高大,也不很恭敬,便只能一直低头。

云殿下着实凌人!

今日只身入军帐,分明是求援而来,可处处要抢主动,绝不示弱半分。

相较而言,昭图殿下给人的感觉,就要温煦得多。

金昙度颇有闲心地分析了一下两位皇储,平静地道:“金某只修此生,一世即是万世。生则名,死即空。”

“那这一世,更要慎重了。”赫连云云慢慢地说。

铁浮屠的主帅沉眸定声:“金昙度誓死效忠大牧天子。陛下叫我做的,我一件也不敢懈怠。陛下不叫我做的,我一件也不敢做。”

面对这位油盐不进、也似刀枪不入的披甲真君,赫连云云静了片刻。

在沉静的时候,帐外风雪又烈。牛羊的哀声清晰。

她仿佛听到整个草原的悲啸。

她与赫连昭图的竞争,已经持续了多年,其实一直都在下风,毕竟晚生了几年,时间是无法抹去的劣势。

但她找的丈夫,远胜于赫连昭图找的妻子。

赫连昭图的妻子,是完颜家的嫡女,完颜度的妹妹完颜青霜。

赫连昭图娶完颜家的女子,自是为了得到这个真血家族的支持。她却找了个真血部族之外的人做驸马……这在当时并不被视为一个聪明的选择。

可随着赵汝成的天资逐渐兑现,其在牧廷内部的影响力不断拔高,无论是个人修行还是治政、治军,都是年轻一辈一等一的存在。

就比如说敏合庙这等重要部门,往前是神冕祭司涂扈亲掌,现在却被他接替。礼衙是大衙,涉及到国家的方方面面,对弋阳宫的权势扩张,有太大好处。

这被视为一场重大胜利!

赵汝成正式执掌敏合庙的那天,弋阳宫还好好的庆祝了一番。

相较之下,完颜青霜这个选择,就逊色得多。倒不是说她不优秀。她的问题是过于优秀,也同样非常有野心,并不甘愿只作为完颜家和赫连昭图之间的纽带,而是想要掌控完颜家,做完颜家的家主!

可她的优秀又并不能彻底盖过完颜度,以至于完颜家现在隐隐有分裂之势。

赫连昭图还不方便对完颜青霜支持,因为若是完颜青霜独立竞争,按照草原上约定俗成的默契来说,那还算完颜氏内部的事情。赫连昭图这个丈夫一旦插手太多,这便是赫连王族对完颜氏的侵吞,会引起所有真血部族的激烈反应!

所以赫连昭图所娶的妻子,暂不能带给他太大的帮助。她赫连云云所招的驸马,却令弋阳宫日渐壮大。

只是赫连云云本以为,这均势还会延续很久。因为天子的政数还很长,一旦赢下当前的关键一局,更是有资格眺望六合。

她很愿意同她的兄长公平竞争,她对她自己,对丈夫赵汝成,甚至对她和赵汝成将来的孩子,都非常有信心。甚至在完颜青霜的逼迫下,完颜度都有向她靠拢的趋势。

更不用说宇文铎这般的铁杆,也在家族内部话语权愈重。

对于未来她和赵汝成都满怀希望。

可风雪骤变于一夜间。

她怎么也不曾料到,一直与她做君子之争的兄长,竟然会在皇帝亲赴天国,整个草原处处受灾,牧国正需上下一心,团结度厄的关键时候……暴起发难!

当她察觉到不对,一切已经晚了。

即便再怎么愤怒,她也必须要承认——这是大义上的糟糕时机,却是实利上的最佳机会。

当今大牧皇帝,只得一子一女。

现在的牧国,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们兄妹之间的斗争。

都不必论全盘政略如何,双方势力怎样……她死了,皇帝就没有选择。

她的母亲是皇帝,不止是母亲。

难道还能杀了赫连昭图,再生几个,再看看有没有中用的?

赫连昭图本就足够优秀,只是因为她赫连云云在,这东宫大位才有了选择。

一步慢,步步慢。至高王庭里已经没有翻盘的机会,所以她当机立断,遁出弋阳宫,留了所有亲信在宫中拖延。而只身夜踏风雪,闯进铁浮屠大营。

她知道,这里是唯一的机会所在。

但天子不可失仪,储君不能无威。她虽有求于金昙度,是君王有用于臣子,不是卑者有奉于上尊!不可叫金昙度任意开条件。

金昙度这个老狐狸,远不是其子金戈那么好拿捏。

绕来避去,没有一句正面。

赫连云云稍静片刻,而后往前。她往前,双手撑在了金昙度的军案上,马鞭在军案上扣下来,只是轻轻一响。

她说道:“大帅,请坐。”

金昙度便坐在了帅位。

也坐在赫连云云俯瞰的视野里。

赫连云云发上的雪,坠在铁浮屠统帅的军案上,久久没有化去。

“这白毛风里的神性,是越来越重了。”赫连云云说。

“大帅,孤今直言。”

她注视着金昙度:“陛下的天国之行,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本该一气呵成的终局,演变成拉锯。孤的弋阳宫日夜不休,救抚草原黎庶,以至不备自身——这些您都看在眼里,草原人有目共睹。”

“吾兄赫连昭图,却在这时候骤然发难。虽有逞凶见机,完全不顾草原大局!这难道是大帅心中能够执掌草原下一个百年的天子吗?”

“您身登绝巅,手握铁浮屠,虽世代享荣,想必也不会只满足驰骋草原。”

她声量渐起:“是追随一个心怀黎庶、志在寰宇的天子,还是追随一个只看得眼前,鼠目贼心之辈……谁更能带领牧国往前走,谁更能推动大帅更前一步,您应当看得清楚!”

金昙度坐在那里,仍然以谦卑的表情表示尊敬,口中只道:“金家世代效忠赫连氏。老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对两位殿下都敬重有加。以老臣看,昭图殿下倒也没有云云殿下说的那么不堪……”

“吾兄赫连昭图,才智高绝,武略过人,礼贤下士,敬长敬神。他自然不是不堪之辈,放诸六合天下,仅以才能论,他也不输哪家太子。”

赫连云云微微抬头:“可他心里装的是自己的权力,还是牧国的未来。看他此刻的选择便知!”

金昙度却微垂眼睑:“这么说,您一时失手,棋局困龙,反倒是您胜出的地方?”

“然也!”赫连云云抬声道:“在吾皇远赴天国时发难,在举国渡劫时偷手,无非是破罐子破摔,关起门来家中斗狠。难道孤没有掀桌子的实力吗?难道孤把这些天救助天下的人力物力全砸在他赫连昭图身上,尽起胭脂骑,不能搏他一个血溅五步吗?!”

“是孤不为也!”

“骨肉相残,乃天家常事。孤虽不忍,也非不能忍。然天下相残,自伤国本,虽于孤有益,却于国有失,孤所不取。”

她异常骄傲地说道:“因为孤之所求,不止是对他赫连昭图的胜利。而是对这天下列国无数英杰的胜利!”

“前者或许只需要一剑横颈,一颗我兄长的头颅在地上滚。后者却需要一个完整的、上下一心的大牧帝国。”

她将马鞭搁在金昙度的军案上,这时才坐在他对面。虽单衣单鞋,而贵势无极,便如天子坐朝:“孤要走更远的路,所以不看眼前这捷径。”

她问:“金帅是意在万里,还是已经满足眼前?”

“殿下之壮情,令老臣动容。”金昙度坐在那里,毕竟是被赫连山海这般强主锤炼过的臣子,虽心中动容,也不至纳头便拜,他慢慢地说道:“然而祸起弋阳宫,殿下已不得不争。您视此为捷径,有人已自此径杀来,短兵相接,不可不见血。这条路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

赫连云云道:“所以孤雪夜来此。欲成金帅不世之功!挽天倾于此,则谁与阁下较功?!”

此言虽叫人热血沸腾,但说来说去,还是一句调兵!调人!甚至还需要金昙度亲自披甲上阵,为弋阳宫前驱。

金昙度轻声叹道:“不世之功,史书难载。前番景牧大战,草原之耻,却天下咸知。”

赫连云云直接道:“孤今言于金帅——他日登临大宝,必有南下之时,叫金帅一雪前耻!”

金昙度道:“大战不可轻动,臣亦知此事甚远。”

赫连云云看着他:“有哪些比较近的事情,金帅不妨直言。”

“敢问殿下,陛下亲赴天国,尚有神冕布道大祭司镇于穹庐山。在您和昭图殿下之间,大祭司是何态度?”金昙度问。

赫连云云相当笃定:“大祭司和苍图神教,都会保持中立。”

“但涂扈杀了孛儿只斤·鄂克烈,昭图殿下救了呼延敬玄。联席长老团几乎尽入囊中,苍羽为其所展……”金昙度摇了摇头:“大祭司现在才中立,恐怕不太中立。”

赫连云云有条不紊:“这联席长老团代表的是草原诸多真血部族的利益,当然也包括金氏。是否首席长老一死,联席长老团就尽入其囊,金大帅当比本宫清楚,不必涨他威风。”

“在中央逃禅之际,皇帝悄然离宫,亲赴苍图天国,是为乱中取机。首席长老在关键时刻,窥见隐秘而不思为国藏,选择串联诸方,为己谋权,以至于天国之事在高层间已算不得秘密,诸方蠢蠢欲动。孤敬重他过往的功勋,但在这件事上犯的糊涂,令他不可能得到赦免。大祭司杀他是不得已,也是为国家行事,并不偏向谁人。”

“呼延敬玄乃大牧良臣,无论谁在位置,都会救他。是赫连云云出手,还是赫连昭图出手,只看谁更方便。孤奉国事,以救天下为念,所有牧国子民,都在必救名单上,并不会挑拣身份。苍羽巡狩衙乃国家重衙,受联席长老团钳制,为天下公心!且不论呼延敬玄是否已经彻底倒向吾兄,他这个衙主,又真能使苍羽尽为吾兄展么?金帅亦心知!”

所谓谈判,不过就是压价抬价的过程。

压价自要指其瑕疵,抬价必要彰其贵重。

赫连云云条理清楚地拨开赫连昭图之声势,可以看到虽然事起突然,叫赫连昭图占了先手,她也并没有落到完全不能与之对抗的地步。

“今不妨与大帅明言,进一步压制联席长老团,强化帝权,是必然之举。在削落神权之后,陛下势必要将整个草原握于一拳。唯一不同的是,若能等到陛下自苍图天国归来,动作不必如此激烈。可惜大长老等不得——”

她慢慢地道:“孤以为,联席长老团乃草原治衙,首席长老之位,非深明大义、心怀国事者,不能担之。至高王庭里有声音说,涂氏族长涂允孚堪当此位。在孤看来,不如大帅远甚!”

先画饼,再分析局势,最后才宰割利益,抛出重磅条件。

这位公主殿下踏雪夜来,显示急切,但入帐之后,姿态实在优雅,已是成熟的政治家姿态。

金昙度沉吟片刻:“我儿金戈,素慕殿下,殿下亦是心知。小儿虽是痴心妄想,卑土难接天福,可见他茶饭不思,忧心瘦骨,我这个做父亲的,不免煎熬。”

赫连云云微微仰头,像一只骄傲的天鹅,抬起了下巴,苍青色的眸子仿佛隐在云翳之后,不见情绪地说道:“孤已经有了丈夫。”

金昙度道:“世间有休书,应不只为妻子设。妻不贤,夫休之。驸马不贤,公主何如?”

赫连云云看着他:“可本宫的丈夫,既贤且俊。”

金昙度沉默片刻,笑道:“当然。本朝驸马自是一等风流人物。您二位感情甚好,朝野都来歌颂。老臣也是为殿下高兴。”

赫连云云定声道:“其实联姻并不重要,不出意外的话,孤和你,都比金戈活得久。靠他无法维系咱们之间的关系。”

金昙度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与这位公主殿下对视,以铁浮屠之主的身份:“殿下所言,诚然为至理。但陛下未有明旨,老臣岂敢妄动兵马?一个不好,便是谋反重罪,殃及全族!也只有金戈这等被情爱冲昏了头脑的年轻人,还有可能冒险窃兵符,一死为红颜。老臣戎马半生,心中除了对陛下的忠诚,对帝国的忠诚,便只剩对族人的责任,已经不会再为自己冒险。首席长老虽好,说死也就死了。军营虽苦,这军帐多少能避风雪!”

“您也是与孤交了心。”赫连云云缓声道:“今夜踏风雪,只身闯营。虽未得一卒,却见了大帅这份真!孤无怨也,只有敬重。”

她拿起那只马鞭,起得身来,一把掀开帘子,又踏风雪而去。

第2548章 风雪故归

风雪并非难题,叫呼延敬玄那等真人第一的体魄都扛不住的,是这茫茫白迹里夹风带雪的神力。

在赫连云云的‘天之眸’里,点点滴滴都是那伟岸神躯的血!

落在此处的已算稀薄,愈近凛夜风眼,神血愈浓,神力愈强。

苍图神在很早以前就开始失血,只是在今天才这样不加掩饰——也是无法再掩饰了。

最早大约能追溯到牧威帝赫连仁叡时期。

在神系语言里意为“神子”的德廓尓宫,毁于一场照亮草原的大火。新建的大牧皇宫在草原语里选字,最后定名为意即“公正之地”的“图明赛”。

谁又记得那场大火,驱散了多么恐怖的白毛风呢?

自小生长在别名“圣衡宫”的图明赛宫里,赫连云云在那一砖一瓦中,看到的都是先辈的血痕。

赫连氏的王血,肥了牧草,滋养了牛羊。

这万里草原的哀声,也该用神血洗净!

“殿下!”

连绵军营、猎猎风雪中,冲出一名全甲在身的汉子,单手提大铁枪,拖在雪地。甚肖其父的面容,隐藏在铁盔之下,浑身冒着热气,声音是很使劲儿的瓮响:“臣愿为殿下效死!臣请——”

“金戈!”赫连云云拿鞭子指了指他,将他的余音,斩截于风雪:“孤饶恕你!”

就此一甩马鞭,使风雪裂隙,离开了铁浮屠大营。

从头到尾,她没有回过头。

站在她和金昙度这样的位置,今天已算是坦诚地交换过政治态度,大家的底线都很明确,谁都不会再让步。

谈不拢,但也不算白来。至少铁浮屠不会站到赫连昭图那边。

相较之下,金戈确实是很简单。

她饶恕金戈那不该有的心思,但仅止于今天,仅止于这一次。

这不是一个女子对倾慕者的拒绝。

而是一尊上位者对下属的有限宽容。

万里草原,天广地阔,然而眼前风雪茫茫,似无前路。

果真无路吗?

赫连云云想,还有选择。一个谁都想不到的选择。

在宗室中立,苍图神教中立,王帐骑兵绝对中立,金昙度和他的铁浮屠也作壁上观后。眼下的草原,还有一支能够帮她改变局势的军队——

“乌鲁图”!

是的,就是赫连昭图的王妃,完颜青霜的母族,完颜氏的骑军!

这支军队怎么看都应该是支持赫连昭图的力量。

但在事实上,因为完颜青霜和完颜度的权力斗争,这支军队的态度会很暧昧。

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点——正如方才金昙度所担心的那样,涂扈杀鄂克烈和赫连昭图救呼延敬玄,这两件事情就在前后脚发生,一旦联系起来,很容易理解成涂扈对赫连昭图的支持。

涂扈与完颜家,却是有旧怨的。

当年有个叫“完颜青萍”的天骄,受人设计,被镜世台策反。

涂扈查知这件事情后,将计就计,用她垂钓,捕获多条景国大鱼,在将此人生命价值消耗殆尽后,又安排她死在边荒,设计她成为伥魔,以此谋划幻魔君。

“完颜青萍”自身有错,怎么处置都有道理。

唯独她是当时那位完颜家家主的嫡女,也是当代家主完颜雄略的亲妹妹——至于完颜雄略和他妹妹的感情,只消看他给自己女儿取名叫完颜青霜,就能略见。

而从始至终,在这件事情里,涂扈只给了当时的完颜家家主一封通知。没有给完颜家挽救她的机会。

这件事情直接导致当时的完颜家家主愤而走向边荒,强行冲击绝巅,最终战死。

随着涂扈的地位愈渐拔高,乃至今日只是一人之下,完颜氏自然不敢怀恨。

可今天涂扈又站到赫连昭图这边来,不止这个百年得天子信重,还要布局下个百年……这可是完颜氏嫁出嫡女才取得的未来!这叫完颜氏怎么想?

今日有恨不敢怀,明日有怨仍不能言,那么他们的投资到底是投了什么?

若是能够把握完颜度急于掌权的心理,把握完颜氏对涂扈的复杂心情,给予切实的承诺和支持,则未尝不能令“乌图鲁”倒戈。

赫连云云在完颜氏内部早有落子,这次找上门去,并非全然是赌。

若是此行功成,来自妻族的长矛,将给赫连昭图突然的一击!

“突然”二字,正是本该在弋阳宫主持大局、组织反击的她,连胭脂骑都不调动,以免打草惊蛇,直接放弃至高王庭里的斗争,孤身夜奔的原因!

她已经被赫连昭图杀了个措手不及,绝不能在赫连昭图的棋局里行事,必须跳出棋盘外,回以猝不及防的一击。

乱中打乱,才有后手取胜的可能。

她不是在赫连昭图兵围弋阳宫才反应过来,而是在察觉到赫连昭图将要动手的时候就离宫。一边制造她尚在弋阳宫中,已经警觉,正在调集人手以待拼死的假象,一边只身离开,寻求至高王庭之外的的胜负手,

今夜风雪骤,她的时间并不多。

就连去完颜氏冒险,也得追星赶月才行。

掺杂了苍图神力的白毛风,宛如钢针迎面。赫连云云越飞越高,贴着【云境】走。

【云境】乃是牧烈帝赫连文弘时期专门搭建的超凡通道,似于楚国的章华信道,但并不像章华信道一样,依托于章华台。而是以修筑在草原各处要地的云境台为核心,亦不仅仅起到信道的作用,在关键时候还能投送兵马。

因为苍羽巡狩衙受制于联席长老团,苍图神教更是归于神选,独属于赫连王族的信道体系就非常重要——【云境】最早诞生的原因便在于此。

当然在前所未有的白毛风之下,愈渐完备的【云境】也被切割得七零八落。

赫连云云贴着【云境】走,并不步入其间,主要是为了借此遮掩自己行踪,所见支离破碎的一切,也不免叫她心痛。

这时她听到一声轻叹——

“云云。”

赫连云云一霎握紧了马鞭,在骤然狂啸的风雪里抬眼看去——

只有浅痕的【云境】,在这时已经撑开了一条通道。半透明的云境长廊,隐现在纷如鹅羽的漫天飞雪里。

她的兄长赫连昭图,便站在那样的长廊中,冲她招了招手:“来聊聊。”

好大的风雪!乌泱泱的起伏如怒涛,仅有一截的云境长廊,在雪中摇摇欲坠。

这位大牧皇子竟然也是只身一人,五官大气,姿仪堂皇,就连此刻招手的笑容,也是灿烂自然的。

赫连云云忽然莞尔一笑,一改今夜出宫以来的凌厉姿态,随手提着马鞭,鞭开了风雪,也便散漫地向这长廊走去。

即便他赫连昭图一直以来的堂皇正大都是骗人的,能骗到所有人都相信,骗到自己这个竞争者都不怀疑,也的确是为君者的才能吧?

赫连云云,你输得冤吗?

并不冤枉!

一母同胞的兄妹两人,当然有过相亲相爱的许多岁月。

她到今天都能够想起,兄长牵着她在草原上撒欢的场景。一同读书,一同骑马,一同捉弄教书先生,一同罚站、打手心……

她惯来是竹条还没挨着手,就大哭大嚎,叫那竹条总轻轻落下。兄长却总是倔强地不发一声,惹得父亲说他肯定是不服气,不知错,打得更重更狠了。

但是她明白,兄长其实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挨打是应该的,所以不想哭。

这是一个多么可爱多么倔强的人!只是越长大就越陌生。

很多时候她觉得皇兄其实还是那个皇兄,是手上的权力太过锋利,将他们之间的联系切开,是身边的声音太过嘈杂,令他们听不到彼此的心声。

她想他们兄妹终究是不一样的。他们之间的斗争不与别家同,无论谁赢都会给对方一个体面。他们是为了“谁能够成为更好的大牧皇帝”而竞争,却非骨肉相残,无所不用其极。

她想,她错了!

至于父亲……

对于父亲的记忆,除了打手心的那些片段,便只剩一道冷冷的背影。

“皇兄好!”赫连云云笑着挥了挥手,一如从前的每次相见。

赫连昭图看着她,也如从前般温暖,略皱剑眉:“这么冷的天,怎么不披件厚衣就出门?”

赫连云云笑道:“那还不是因为兄长相煎太急么?我能顾得上穿靴子,就已经是心性了得!”

“是啊。”赫连昭图情绪莫名地叹了口气:“当年跟在我身后跑的小丫头,现在也已经长大成人,真正能够独当一面了。铁浮屠大营这一步,的确是好棋。”

“哎!”赫连云云也跟着叹气:“虽是皇兄赢了,也不必这么着急以胜利者的姿态来点评吧?这可不是咱们小时候考试——没有下回了。想让我多不痛快呢?”

赫连昭图予以平静的注视:“我家妹子也尊贵惯了,也习惯了一言九鼎,千万人如牧草倒伏。却是不能再忍受旁人指手画脚的……”

他顿了顿:“这是我们日渐疏远的原因,也是皇家无亲情的根由。”

“或许吧。我们有一万种正确的废话,来宽慰自己的心情。”赫连云云笑着摇了摇头,美眸一转,便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不在弋阳宫的?”

赫连昭图看着她:“如果我说,你在铁浮屠大营的时候,我就等在这里呢?”

赫连云云不再笑了,她看着赫连昭图,似要判断这句话有几分认真。最后她说道:“那孤确实取死有道——孤差你不止一筹。”

赫连昭图却摇头:“你赫连云云不会比任何人差,今日是为兄胜之不武。我胜在一个妹妹对兄长的信任,胜在我明明引导了一种竞争秩序,却又突然将它打破。我编织了一种假象,把我们之间从小到大所有的相处都摞成筹码,这实在是世间最卑鄙的事情。”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刚才我等在这里的时候,我在想,在你发现自己确实没有机会之后,若是选择悄悄离开牧国,我不会拦你。”

“但是完颜氏……”

他脸上的温暖似被风雪冻去了,一霎就冰冷:“你能理解的。孤不可能允许你去考验完颜氏。”

“兄万乘,孤万乘,自然没有什么不理解。”赫连云云提着马鞭:“那么——皇兄一人在此,最后是要亲自考较妹妹的武艺么?”

现在只有赫连昭图一人站在对面。

赫连昭图是洞真,她赫连云云也是洞真。

诚然赫连昭图更早进入这一境界,积累更为雄厚,已有登顶绝巅之势。

但她生就一双如太祖般的天之眸,仍然有一战之力——赫连家族的真血子弟,都以苍青之眸为标识,也都称为“天之眸”,但只有她赫连云云的眼睛,同太祖当年一模一样!

这是祖血复醒的表现,也是她同赫连昭图竞争的一个重要优势。

马上搏杀生死轻!

大牧帝国尚武成风,她赫连云云也并不缺乏向锋镝寻血的勇气。

可赫连昭图没有说话。

只有一道又一道披甲的身影,落在赫连昭图身后、身侧、身前。

密密麻麻的甲士,顷刻将这云境长廊填住,只有一截的云境长廊不断延展,甲叶如鳞泛天光!

外间风雪都已经糊到一起了,大团大团地翻滚,天地一片沉黯。

“武!!!”

甲士齐齐上前,手中长矛下压。

长矛一片如林,矛尖是繁星满天。

在如此强大的军阵中,赫连昭图的身影仍然清晰,其独立在彼,如雪中赤日,仍然张炽,他并不亲掌此军,甲流绕他而走。

掌军的乃是赫连昭图麾下第一勇将——朱邪暮雨!

此人眸如鹰隼,体态修长,气质森冷。一手握住刀柄,一手竖在身前。将长刀架在手上,以肘窝藏锋,眼睛直直地盯着赫连云云,就那样在军阵之林里,大步走来。

大牧建国之初,有二十四个真血贵姓。

几千年风吹雨打,很多尊贵的姓氏都已凋零。“朱邪”便是尚存的其中一个姓氏,不过声势早不复开朝时,远远及不上呼延、完颜、金氏这些。

朱邪暮雨在很多年前就跟着赫连昭图,实力深不可测。

往前他见了赫连云云,是要拜倒下跪的。今日却提刀来迎。

赫连云云亦只是一笑,明了皇兄不言的回答。

明白这就是君王的答案。

她学到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所以她也只是一响马鞭,往前,往前,往前行!

面迎千军!

啪!

茫茫风雪都留下鞭痕。

赫连云云只身杀进了铁甲军阵里,像一朵云,飘进了铁的湖泊。

刺~啦!!

这时天地之间,有一声极其清晰的裂帛响。

已经退到军阵最后的一身王族礼服的赫连昭图,和军阵深处几乎已经被淹没的赫连云云,都同时折身望去——

茫茫风雪像一道被撕开的帘。

一尊恍惚如神人临世的美男子,一手拎着血淋淋的长剑,一手轻轻抬起,将这帘幕掀开!

掀帘见美人。

在漫天呼啸的风雪,喊打喊杀的铁甲军阵中,夫妻两人便这样对望。苍青色的天眸,映照着桃花般多情的眼眸。

一时仿佛已是一世。

不知杀穿了多少兵马,不知斩开了多少阻截,不知沾了多少鲜血也不知自己流了多少血。

他只道:“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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