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这把父子局

立政殿。

李承乾站在母后过去的梳妆间前,呼吸着越来越淡的脂粉气息,面容有些挣扎和扭曲。

他实在不想来这儿。

尽管他就住在立政殿,但是平时都刻意避开这里。

然而,如今李明步步紧逼,大唐风雨飘摇。

这逼得李承乾不得不重临此地。

呼……李承乾吐出一口浊气,推门而入。

房间里面坐着一个人。

正是太上皇李世民。

李世民背对着门口的李承乾,半躺在卧榻上,和上次李承乾在这里面见他时一模一样。

宫女宦官伺候着他,轮流为他揉着发麻的右半边身子。

自从回京以后,李世民没事儿就坐在这个房间里。

不知是在思考人生,还是单纯的发呆。

“陛下!”

眼尖的宫女看见了门外的皇帝,匆匆恭了恭身子。

李承乾不耐烦地挥挥手:

“先出去。”

宫人们不敢多问,鱼贯而出。

这间长孙皇后过去的梳妆间,李明过去的书房里,只剩下皇帝父子二人。

李世民好像刚从睡梦中醒来,口齿不清地嘟哝着:

“嗯?怎么不揉了?我右手很是酸胀……”

李承乾看着那个男人老态龙钟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嫌恶。

自从上次向李世民问策、得到了“和兄弟搞好关系”的忠告以后。

李承乾便再也没有和父皇有过什么交流了。

不是因为李世民的主意不好。

父皇只要不是在不清醒的时候,神智还是挺清醒的。

李承乾不见父皇,纯粹是因为他讨厌这个不称职的父亲。

更讨厌不得不依赖这样一个父亲的自己。

在草原上一同飘零时,李承乾尚且能压制心中的那份厌恶。

然而在回归长安、回到太极宫以后,过去的记忆持续不断地骚扰他,恨意便在他的心中日益膨大起来。

不过,李承乾还能忍得住,并没有将这份憎恨露骨地表现出来。

他以标准的孝子之礼,恭恭敬敬地一躬身:

“父皇,儿臣给您请安。”

李世民愣了一愣,并没有转过脑袋,好像脑子仍然处于半梦半醒的迷糊状态:

“承乾?你怎么在这儿?你也是……来陪你母后的吗?”

短短几个字,把李承乾说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然而老李的下一句话,就把李承乾的泪水给塞回去了:

“真是岂有此理!这大好的时光你不学习治国之道,却沉湎在过去的哀思里哭哭啼啼的,你说你有什么出息!”

李承乾的脸色顿时冷若冰霜。

这个男人就算年老糊涂了,骨子里也还是和过去一样,严苛得不近人情。

不过这次,李承乾觉得自己可以不必再忍了。

“父皇,朕已是大唐天子了。”他的声音冷淡如冰:

“请父皇称陛下!”

“陛……下?你?”李世民似乎非常惊讶,终于把头转了过来,两只眼睛一大一小,狐疑地盯着一袭龙袍冠冕的长子。

过了许久,他终于恍然大悟,好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清醒过来。

“哦,是永庆皇帝啊。什么事?”

老李的怠慢让李承乾恼火,决定在向他求助之前,先给他一个下马威。

“父皇,立政殿狭小,请父皇搬往甘露殿居住。”

在说正事之前,他先提一起无关痛痒的事项。

这也是李承乾打定主意去做的事情。

把老爹赶出去也是有理由的,毕竟天无二日,而如今皇帝和太上皇都居住在立政殿,狭小的宫室容纳不下两个太阳。

这事万一传出去,隔壁蛮夷还以为大唐住不起房子呢。

而甘露殿远在后宫,风景秀美远离喧嚣,是养老的绝佳去处。

反正后宫李承乾也用不上,就让老李陪他的后宫佳丽们过去吧。

“甘露殿在甘露门之内,外臣不得进入。你是要把吾锁在后宫,断绝吾与大臣们的联系?”

李世民拖长了尾音,声音有些刺耳。

他虽然脑子没有巅峰时期那么灵光了,但是作为天生的权力机器,这点敏感性还是有的。

李承乾摇头:“非也。若是父皇愿意,可以撤去甘露门的守卫,让外臣可以随意出入。”

如果朕想整你,有的是办法……李承乾在心里说道。

“哦。”李世民点点头:

“那就是你讨厌吾,不想与吾同住一殿?”

“咳咳!”李承乾剧烈咳嗽了起来,对老爹的猜测不置可否,生硬地把话题转了回来:

“父皇,儿臣治国有些地方不知甚解,为天下黎民计,还望父皇指教一二。”

李世民一听就笑了:

“这么多天不来见吾,遇到麻烦了才知道来找吾拿主意擦屁股?

“说罢,你遇到了什么难处?和大明斗法没斗过?”

被脑梗患者嘲笑,李承乾可一点也笑不出来。

这老头的政治嗅觉还真灵啊,一下子就透过了辞藻的修饰,抓住了隐含的真相。

但是你这大唐太上皇称叛军为“大明”是几个意思?

呼……李承乾压下吐槽的欲望

“父皇,是这样的。”

他自知自己的帝皇心术完全无法和父皇相提并论,只得将这段时间的经过原委原原本本地讲述一遍。

包括与伪明打货币战争被反抽一耳光,以及派新突厥绕后偷鸡,结果突厥人部落溃散,主帅契苾何力反俘等等,毫无隐瞒,和盘托出。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眼神逐渐清澈起来,眉毛也慢慢皱起。

直到最后,当李承乾说到草原诸蛮被一股诡异的宗教狂潮给折腾得失去斗志以后。

李世民再也忍不住了,冷不丁地问:

“坐镇大明的,是李明?李明没死?!”

这倒不难能怪李世民太敏感。

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能琢磨出这种缺德带冒烟、但同时又很好用的歪门邪道,全天下除了李明还能有谁?

“……”李承乾顿了一顿,觉着这盖子也捂不下去了,支支吾吾地说:

“十四郎应,应该没死,之前可能有些误会……”

“是李治那小子,故意放假消息?为了让自己那个摄政当得名正言顺?呵,雉奴还算有一些心机!”

李世民打断了李承乾的话,语速飞快,眼里有光。

那是最纯粹的喜悦。

老父亲高兴得好像宝贝儿子起死复生一样。

“李明活着好啊,他活着就好!

“吾就觉得奇怪,李明那厮命硬得很,怎么可能被青雀杀死?

“青雀……可青雀大约的确是死了。”

一提到李泰,李世民眼中的光芒又迅速黯淡了下去。

李明可以“复生”,但是李泰已经死得透透的,就他的眼前被斩首,完全没有反转的余地。

李泰是被李靖所杀,而李靖隶属大明,大明又是李明一手建立的帝国……

“父皇说得没错,李泰是死于兄弟阋墙。”李承乾不失时机地插入一嘴:

“若父皇始终坚持由儿臣、由嫡长子继承,李泰本不会……”

一切都是你自己亲手造的孽啊,父皇——李承乾并不介意在李世民的疮口上撒盐,作为回报童年时老父亲对他进行的“虐待”。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抹了抹眼睛,叹了一口气摇头道:

“唉,俱往矣。

“人各有命,青雀里通外夷祸害大唐,也是咎由自取,不去谈他。”

他很快从哀思中恢复了过来。

自从脑血管堵塞以后,他的思路倒是变得豁达了,不像过去那样轻易沉溺于负面情绪之中

“哎,不过……嘶!李明那厮确实有点想法啊!居然想到以宗教这方法……

“够省钱,但真的有用!”

李世民重新回到了得知李明“死而复生”的喜悦里,越说越亢奋,一拍卧榻的扶手,居然站了起来。

“父皇?”李承乾退后一步,眼神带上了警惕的色彩。

李世民好像并不知道长子的异样,他仍然沉浸在激动之中,语速越来越快。

“宗教真是一把趁手好刀啊!比武力征服好多了,一劳永逸!

“从此四方蛮夷再也无力进犯我华夏了!”

他越来越兴奋,脸颊越来越红润,到最后居然拖着僵硬的右半边身体,在房间里踱起步来。

“李明那厮,真是天生的皇帝啊!”

“……”这句话一出,李承乾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一言不发地后退了一步。

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反悔了,想要重新把帝位传给李明?

虽说皇帝之位事关重大,不是太上皇来一句“抱歉搞错了哈哈哈”就能翻烧饼的儿戏。

李承乾如今已经登了基,昭告天下,正式成为天子、节制大唐兵马了,不可能再读档重来的。

但是,在大唐现在这个被李明单方面吊打、满朝文武已经没什么自信的节骨眼上。

要是余威不减的太上皇,在这个时间点发表如此“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错误言论,怕是会让长安的人心更加浮动。

人心一失,朝廷就要崩塌了。

还是说,父皇就是想让长安这边儿崩溃,打开城门喜迎大明王师……

就在李承乾胡思乱想的时候。

然后,他就见李世民突兀地停在原地,一双亢奋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半耷拉着的右眼还泛着红。

“承乾,你想要对付李明是吧?

“我帮你!”

咦?不是……您不是说李明是天生的皇帝吗?!

父皇这一百八十度大转折,着实闪了李承乾的腰,让他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了。

而李世民则期待地看着他,活像等待礼物的顽童。

李明很强,这大家都知道。

但李明究竟有多强,能强过他的父亲吗?

作为好胜心强的马上皇帝,李世民早就想比试比试了。

试试小儿子的成色究竟有几何。

还是那句话——如果想要取得天下,就跨过老爹过来拿!

“呃,那个……”

过了半晌,李承乾总算收拢了心绪,虚心地说道:

“这正是儿臣今日前来向父皇请教的问题。”

嗯,父皇一定是认识到了李明的谋逆本质,出于对大唐江山社稷的负责态度,愤然出手相助。

一定不是因为李明挑起了父皇的斗志,让这个脑子缺根筋的老头单纯想和小儿子斗斗法……

“虽然我答应帮你,但……”李世民一脸坏笑地看着李承乾:

“但我有两个条件。”

看着这位脑子搭牢的老顽童,李承乾忽然感到一阵脑壳疼。

这种讨厌的感觉真踏马的熟悉啊……

“父皇您尽管吩咐。”

“承乾,你在草原时一口一个‘父亲’地喊我,怎么一回到长安,你却又喊上了‘父皇’,平添了几分生疏?”

李世民抱起了胳膊,好像很是不满:

“第一个条件,你得叫回来,继续喊我‘父亲’。”

李承乾嘴角一抽。

啊~终于知道这股头疼的感觉为什么这么熟悉了。

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合适,但是——

脑子缺根筋的李世民,在性格上和那个李明真的十分相似。

古灵精怪,让人捉摸不透。

父类子了属于是。

“遵命,父亲。”李承乾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李世民满意地捋着山羊须,眼睛眯了起来,闪烁着狡黠。

“第二个条件,让我上前线带兵,直面李明、李靖的军队。”

李承乾的目光一凝,心中警报大作。

天策上将开口索要军权,这是什么意思?!

这信号很危险啊!

“你不必如此警惕,你的军权还是我给你的,你怕我对你不利?”老李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嘲弄,仿佛在哄一个弱智儿童。

知子莫若父,李承乾的这点小心思,他会没有看在眼里?

“不是,父皇……父亲,刀枪不长眼,前线危险啊!而您的身体又不方便,我大唐岂是无人,竟让太上皇御驾亲征……”李承乾说着一套一套的大道理。

李世民摆了摆手打断道:

“李世绩比之李靖,还是略逊一筹的。加上他立功赎罪心切,更容易被老谋深算的李靖抓住空隙。

“非我出马不可。”

太上皇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李承乾姑且在口头上应和下来:

“既然父亲要求……

“那父亲,我们应该如何对付李明呢?”

“打铁还需自身硬。”李世民一改刚才的轻浮态度,表情严肃了下来:

“先把国内的民生稳定下来。打仗打后勤,尤其是大国之间的灭国战。

“未战先乱,还打什么仗?”

他这是正视了大明是一个国家,是一个大国,是与大唐平起平坐的政治实体。

这是对一个强敌应有的尊重。

李承乾神色肃然,认认真真地听取着父亲的训导,问:

“父亲,在伪明的骚扰下,如今国内钱贱粮贵,这是眼下亟待解决的当务之急。

“请问应该如何应对?”

李世民胸有成竹道:

“这有何难?钱贱粮贵,无非是钱多而粮少。

“那让钱少而粮多,不就解决了吗?”

李承乾嘴角一抽。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本章完)

第297章 李世民:叫阿爷

“佛曰色即是空。承乾,你被万事万物的表象迷惑了双眼,以至于不知所措。

“但是万事皆有因。只要透过纷繁复杂的色,找准核心的因,就能厘清万千思绪,因果便迎刃而解。”

李世民颇有禅意地教导道:

“比如说,目前的‘因’就是铜钱太多,实物太少,而造成了商贸混乱的‘果’。

“接下来只要对症下药,让钱少下去、米面粮油等实物多起来,便能化解李明的这一波攻势”

宁这番废话说得可太正确辣……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

“父亲说得对,只是有一个小问题——

“应该怎么样让钱少下去、让粮多起来呢?”

他有点担心老李是不是脑子又不灵清了,又担心老李是不是在故意涮他。

官府能管铸钱,可还能底下百姓怎么用钱吗?

他要是对民间有这么变态的掌控力,还会被李明揍成这样?

李世民看了嫡长子一眼,并没有急于解答他的问题:

“承乾,其实官府朝廷是有许多手段直接干涉民间财富和商贸的。”

对父亲颇有考校意味的回答,李承乾耐着性子回答:

“您是说税收?”

“是的,破局之法,就在税收之中。”

李世民循循善诱。

“没有记错的话,夏季的‘租、庸、调’马上要开始征收了吧?

“这正是调节市面上钱多物少的好机会。”

租庸调是大唐的基本税收制度,租、调缴纳的是米粮和布帛,庸则指代劳役,都是货币商品经济不发达时的实物税。

而今,问题显然是货币经济“太发达”了……

“嘶,对啊!”

提醒到这个地步,李承乾有些半懂不懂,猜测道:

“父亲,您的意思是……

“今年的租庸调不收实物,而改收钱币?”

李世民这才宽慰地点头:

“正是。如果官府还是依循旧制,征收粮帛,势必会让市面的供应更少,价格更高。

“但如果官府收的是钱,农民就被迫进城,将粮帛出产放到东西市售卖,以所得铜钱交税。

“这样一来,市面上的实物商品不就多了,而流通的铜钱不就集中到官府手中了?”

李承乾细细地咂摸着:

“收钱币税,农民卖粮,钱减粮增……

“妙啊,妙计啊!”

他这才彻底领悟老爹的精妙之处,也不禁兴奋地拖着跛脚,踱起步来。

“李明的毒计只能祸害城市,而乡间田野本就自给自足,交易很少,铜钱多寡、物价高低对农民并无甚影响。

“父亲的办法,便是让更多乡村的货品参与到商贸之中,以此消化过多的钱币!”

李世民点点头:

“正是如此。只是开源还不够,还需节流。”

“节流?”李承乾的兴致上来了。

“承乾,我再考考你。”李世民微笑着问:

“在我大唐大笔挥洒铜钱、在市面上大肆抢购商品的商人,都是从哪儿来的?”

“是伪明。”李承乾几乎没有思考就回答了,过了一会儿,他反问道:

“父亲打算如何节流?难道禁止伪明的商人入境买卖?

“这恐怕很难。”

他说得直言不讳。

贸易封锁是一项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首先,这对大唐来说绝对是伤敌一千自损一千的昏招。

因为大明的廉价商品实在太香了,消费者得实惠,官府也收到了不菲的关税商税收入。

两国的贸易总量如此巨大,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如果粗暴地一刀斩断,大唐说不定会不战自乱。

退一万步说,就算李承乾能强势控场,压服内部一切反对力量,也无法完全封堵两边的贸易。

生命总会找到出路。

华夏文明的边境线太漫长了,地形又很复杂,在古代的有限条件下,根本无法管控走私。

汉朝规定“片铁不得出关”,都尚且管控不住铁器外流草原。

而现在大唐和大明的边境线更长,商贸往来更频繁,封锁的实际效果只会更差。

官方层面封锁贸易,只会让地下走私更为猖獗,也让一切试图调控商品物价的努力付诸东流。

政府的能力终究是有边界的。

哈耶克的大手会平等地教育每一个违背经济规律的土老帽。

“我怎么可能主张禁绝两地商贸?弊远远大于利。而且你怎么禁绝得了?我的办法当然不是如此。”

李世民否定了嫡长子的猜测,耐心地提点道:

“记得我刚才讲的吗?还是利用税收。”

这细致的语气,像极了父亲在教年幼的儿子第一次骑马。

“商贸,税收……父亲说的是关税?”李承乾一拍脑门:

“对伪明商人收取高额关税?”

“不是。”李世民再次给儿子的答卷画了个叉:

“商税太高,难道商人们就不会诉诸于走私了吗?

“况且大明商人还能通过西域、南洋等地的中间商,照样把商品从大唐抽走,把铜钱输入,多余的成本还是由我大唐百姓承担。

“难道我们对所有外商都征收高额关税吗?”

李世民堵死了李承乾想打贸易战的想法。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该怎么应对?”李承乾放弃了:

“请父亲明示!”

“问题是钱多物少,那还不简单?征收实物关税!”李世民道:

“外商若将货物进入我国售卖,那就在入关时不收铜钱,而按税率征收其货物;

“外商若将采购的货物带出关,同样如此,将其所采购的货物按出关税率征收即可。”

这差不多就是和租庸调换了个个,租庸调从实物税变货币税,关税从货币税变实物税。

“这是……”李承乾思考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明白了:

“鼓励商人将实物留下,钱币带走?”

“正是。而且——”李世民狡黠地眨眨眼睛:

“而且商人是喜欢实物税的,省去了他们出售换钱的麻烦。商贸更兴盛,他们还得谢谢咱呢。”

这样一来,超额输入的铜钱就都收到了朝廷手里,而更多的商品又能重新在大唐的市面上进行流通。

以税收工具,达到了控制货币和实物流向的效果。

李承乾沉思片刻,不由得抚掌而笑:

“到底是父亲,轻巧的一番安排,便能化解这番危机。”

“李明处理钱荒时,我也全程在旁,总能学个一招半式的。”李世民毫不避讳地说道:

“处理此次钱荒的方法已经交给你了,剩下的便是依计执行。”

李承乾一拱手:

“是,父亲。”

“还有,你刚才的承诺别忘了。”李世民兴致勃勃道:

“军权,给我。”

李承乾顿了一顿。

他还没有回答,李世民便话赶话地说道:

“你现在这么用兵是不行的,和李明在中原一带对峙,对你相当不利。

“中原是你的核心地区,但不是李明的核心地区。如果中原局势紧张,对你的经济很不利。如果发生大战,更是你难以承受的损失。

“但李明不一样,他的统治核心在辽东和高句丽,和主战场还隔着一个齐鲁和河北。”

李世民客观地评价道,不顾儿子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况且,李明的治理水平比你高得多。

“就算拖着不打,时间一长,此消彼长,你必定不是他的对手,迟早被他消灭。”

真相才是快刀,一通大实话把李承乾说得快自闭了。

“不过,只要你听肯听从我的军事调动,便可以助你打破僵局,或许能挣到一线胜机。”

李世民蔫儿坏地挑挑眉毛,活像一位兜售什么奇怪商品的奸商:

“如何,你要听吗?”

李承乾的脸上闪过纠结之色,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作揖道:

“我的一切、连身体发肤都是父亲给的,难道还有不服从的余地吗?”

一听就很不情愿。

不过脑梗了的李世民也不管儿子情不情愿,就当他同意了,即刻下达命令:

“立即集中全国的战船,并且搜罗民间的远洋船只。”

李承乾听得一惊:

“父亲您要打海战?”

“不是。”李世民神秘地笑笑:

“有人会替我们打的。”

…………

李承乾走出了母后的梳妆间,没有立刻回到书房,而是靠在墙边大口喘气,平复着自己的心绪。

他能听见房间里传来的些微声响,是李世民欣喜若狂的笑声。

“李明,哈!我要揍得你跪下叫阿爷!想要皇冠是吧,你自己得凭本事来拿!哈哈!”

啪……李承乾右手扶额,心里一团乱。

他的左手扶着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匕首。

“媚娘,或许不是今天……那老头还有些用……”

李承乾无声地喃喃,脸上纠结得扭曲起来。

是的,父皇最后还是将皇位传给了他,并且给予了他许多忠告。

但是这并不妨碍李承乾仍旧视他为仇敌。

因为父皇是他从小到大的阴影,他一切问题的根源。

归根结底在于,那位雄才大略的皇帝纯粹把嫡长子当成了传承皇位的工具。

从小对他父爱过少、管教过多,过于严苛。

一个心智还没有发育成熟的小娃娃,一天十二个时辰被魏征、杜正伦、于志宁、张玄素等一票铮臣盯着,举动稍有不合便被一顿“犯言直谏”。

那些可是能把李世民都搞破防的刀子嘴啊。

在这一票名臣的重点关照下,李承乾的童年可想而知。

这样的教育很难不适得其反,李承乾的行为开始乖张荒诞,父子之间也产生了深刻的隔阂。

如果只是教育问题,还则罢了。

李世民非但不收敛,还给亲儿子玩起了“压力测试”,在李承乾身后放了个李泰追着咬。

这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钢筋,直接导致父子感情名存实亡。

后续再怎么弥补也缝合不了的那种。

根据他的计划,回到长安顺利登基以后,他有很多办法让这位一生之敌“自然死亡”。

李世民本来就一身病,暴毙也不会引起世人的怀疑。

然而,眼看一生之敌变成如此可怜可笑的模样……

李承乾唏嘘不已,心里复杂极了。

“陛下?”宦官看皇帝靠着墙发呆,立刻紧张地过来搀扶。

李承乾不耐烦地一摆手:

“朕无事,你去叫马周过来。”

“是!”宦官麻溜地就走了。

不管怎么说,李明的压力更大,先沿用李世民的办法,和民部尚书敲定今年夏季的税收政策。

至于复仇的事情,还能再拖一拖。

“不是今天,媚娘,不是今天……”

李承乾喃喃道地重复道。

…………

“什么?今年的税用铜钱交?”

当大唐各地的农民收到这个消息时,人都懵了。

往年都是征收实物的,今年却改收钱,这不仅是习惯的改变。

最大的问题是,许多农民手里拿不出足够的铜钱支付税金。

甚至偏远一些地区的人一辈子都没摸过钱。

因为小农经济不需要交易,吃穿用度都是自己从田里种出来、用双手织出来的,偶尔有需要的商品,也可以用粮食布帛以物易物。

这下突然要收钱,他们就蒙圈了。

上哪儿去找这么多铜钱啊?

除了把手里的粮食出产卖了,别无他法。

农民们心情无比低落。

常言道“谷贱伤农”,不过在粮价便宜的贞观年间,并不是如此。

因为农民平时不用钱,又不交货币税,不需要把粮食拿出去卖,所以市价是高是低和他们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结果一换上永庆皇帝,逼迫老实巴交的农民将粮食拿到市面售卖,恐怕就要体会一把“谷贱伤农”的真正含义了……

“咦?粮价原来这么高的吗?”

然而,当农民垂头丧气地挑着粮食进城时。

迎接他们的,是两眼放光的城里人。

在他们反应过来以前,被高物价逼疯的市民就将他们的货物抢购一空,留下他们和一堆多到一辈子都没有见过的钱在风中凌乱。

嘶……陛下的新政,好像还是挺不错的嘛……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往来货商身上。

关税是每个商人都要交的,逃不掉。

因为商人们必须将商品运到统一的集市售卖,而没有清关凭证,他们连进入市场的资格都没有。

里坊制还是有其独特作用的。

而对运营资金永远紧张的商人来说,能以实物抵税,那简直是大大的德政啊。

农民得到了钱,商人减少了成本,市民得到了低价商品,官府控制了通货膨胀。

在李世民的有形大手下,资源配置更优化了。

多赢!

…………

“那是李承乾?那是李承乾能想出的主意?”

平州行在,李明对战报皱起了眉头。

击败新突厥,俘虏契苾何力,又给大唐扔了个通胀炸弹。

李明觉得自己优势很大,等对面再乱上一乱,就可以a过去了。

没想到,大唐调整了一下税收政策,居然四两拨千斤,把李明的货币攻势给化解了。

对面难道无师自通了凯恩斯的宏观调控吗……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确实精妙。”房玄龄欣赏地拈着山羊胡。

长孙无忌困惑地摸着下巴:

“承乾虽然不差,但不似是有此天才之人啊……”

“我总觉得……”李明弹了弹桌子,看向左膀右臂。

“我被我阿爷扇了一耳光。”

“陛下的意思是,这出自陛……大唐太上皇的手笔?”房玄龄沉吟道。

长孙无忌也有些捉摸不定,沉默不语。

不是说李世民中风半瘫了吗?

可是除了他,这世上还有谁,能在文治上和李明陛下掰掰腕子?

这时,尉迟循毓黑着脸来报:

“明哥,平壤发来急报,平壤遇袭!”

什么?平壤?!

长孙无忌一愣,房玄龄则更是惊讶,捧着热茶杯呆在原地。

老房坐镇过高句丽故土,主持过颠覆、接管高句丽的工作,当然知道平壤的重要性。

那是原高句丽的首都,从东部进入东北腹地的门户!

平壤有事,就是东北有事。

就是辽东有事,大明有事!

“后院失火了啊……我能说,不愧是我阿爷吗。”李明不觉苦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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