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0.第231章 先入长安者为皇

第231章 先入长安者为皇

卧槽,李靖?!

冲过来的突厥人,有种出门撞大运的感觉,当即悬崖勒马。

在将星璀璨的初唐,如果说哪位战帅是当之无愧的。

那就非李靖李卫公莫属。

从横扫半个中国,到横扫漠南漠北,李靖的赫赫威名从儋州到大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甚至连天可汗本人,也不得不忌惮其锋芒。

尤其对突厥这些异族来说,李靖的大名更是有如神医再世,专治各种不服和小儿夜啼。

如今,让这群王爷家豢养的突厥私兵打李靖……

真的假的?

李泰隔着车窗,眼睁睁看着大优的局势急转直下,肥厚的脸颊激烈地抽搐着。

“那厮居然请出了李靖?他疯了?!连父皇和太上皇都不敢轻易启用的鬼才,他怎么那么自信能驾驭?

“把这家伙释放出来,他不怕我李唐的江山易主吗?!”

被李靖亲率的骑兵泰山压顶,饶是李泰也没法继续淡定了,在车子里有些焦急地对手下喝令道:

“会赢的!不要怕,李靖已经好多年没有带兵了,优势在我!”

突厥人表示你说得对,要不你来?

兵力装备占优的一方,士气条被瞬间清零,这就是武庙十哲的含金量。

“切……”李泰咬牙,不得已使出杀手锏:

“对面是勾结铁勒人、坑杀天可汗陛下的内夷国贼!你们难道忘了天可汗的恩情了吗?!”

“内夷”这个称号是唐朝的专有名词,形容部分脑子错乱的华夏子民“身出于华,反窜心于夷”。

相当于现在的“黄皮白心”、“精米精曰”。

代表人物:精突太子李承乾。

“为了天可汗!”

李泰的这番话犹如一针鸡血,突厥士兵立刻鼓起勇气,嗷嗷叫地向李靖和李明一方扑了过来。

“啊?”

这些成分复杂的精唐突厥人,让李明整个人都麻了。

本以为那些突厥大头兵是彻头彻尾的大反派。

没想到居然是大唐孤忠。

只是被坏人蒙蔽了。

伱们唐,比我更唐……

李明不知道该以何等心情,面对这魔幻的一幕。

勾结铁勒人的汉王爷,号令忠于汉王朝的突厥人,猛冲勾结高句丽人(划掉)汉王朝的正统继承人。

要素拉满。

不过这对李靖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管他是汉人、突厥人还是精汉、精突,都不过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事儿。

两支骑兵队即将对撞的一刻,李靖果断一扯缰绳:

“向左!”

骑兵组成的箭型阵列,就像一条巨大的鱼,轻巧地向左侧一游。

下一秒,两军相交。

李靖的士兵用右利手挺起马槊,将敌军挑落于马下,就像嗜血的鲨鱼群,一人一口地撕咬着笨重的鲸鱼。

这是教科书式的骑兵战术。

一般来说,骑兵对战,极少极少会傻乎乎地对撞。

人又不傻。

就算人真的傻,胯下的战马也不至于这么愣,会去撞墙。

一轮交锋之后,突厥人已受到了相当的折损,溃败下来。

而李靖的兵势则如流水一般,在战场丝滑地转了一个弯,回到李明一侧,宛如飞燕归巢,大开大合。

与此同时,树林间鼓声大噪,树丛摇动。在漆黑的夜晚里,营造出“大的还在后面”的氛围。

“将军名不虚传啊!”李明由衷地赞叹。

李靖白了说风凉话的某人一眼,气喘吁吁地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走?

“您难道真打算让我这把老骨头在前线亲自鏖战三百回合,以少胜多,把魏王斩于马下?!”

让他这个帅才冲在第一线,就像用还剩个血皮的大和舰点狗。

能是真的能,浪费也是真的浪费。

“可林子里不是还有援军吗?”

李明指着鼓声阵阵的小树林。

有李靖助阵,他又何尝不想一口气解决“李泰”这个问题呢?

“那是我安排人虚张声势的!我拢共只有五百私兵,哪来的援军?!”

李靖急促地说。

啊?哦哦哦!

李明也是从善如流,立刻小手一挥:

“撤!绕回去接应苏定方!”

卖队友是不行的,李明一行瞄准那道口子,闷头就是冲。

多亏李靖的冲锋,在对方阵容的边缘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是生命的通道。

在禁军和李靖的掩护下,李明、杨后和长孙延冲破了李泰的封锁线,顺利地绕到了后方。

“不可沽名钓誉,不可学楚霸王啊!”

李泰急得狂敲窗棂。

机会只有一次,如果不能趁李明弱势之时,一劳永逸地把他干掉。

等他流窜回了辽东,再打就难了!

“啥?哦,遵命。”

普通的突厥人,自然是听不懂文化人的这些陈年老梗的。

不过他们也能猜出来,主君是让他们追上去。

然而,树林里的躁动让他们投鼠忌器,不敢轻易追击。

对面可是李靖啊!

鬼知道他会藏着什么后手……

“回报小可汗。”

一位粗犷的突厥战将驱策着骏马,一跃跳到了李泰的车驾旁。

李泰正焦急地挥舞着扇子,试图驱赶他的兵往前冲。

这些突厥孬种失去的只是生命,而他失去的,可是杀死自己弟弟的机会啊!

只是,他这个王爷说到头只是个挂名的都督,并没有什么军事指挥才能。

根本无法阻止军队的士气崩溃,战线后撤。

“你们这是以下克上,你们都是司马懿!”

李泰恼羞成怒,怒骂着自己能想到的最脏的词汇。

当然,这文绉绉不接地气的詈语,对大头兵毫无杀伤力,大家该摸鱼还是摸鱼。

阿史那社尔有些无语地看着主君气急败坏的样子,干咳一声,提高了声量:

“小可汗!”

李泰这才注意到身边多了一个人,回头一看,不满的神色愈浓:

“阿史那社尔?没有我的命令,你怎么擅自回来了?”

社尔眉头一皱,义正辞严地开始了一套嗑:

“末将只听天可汗一人的命令,因天可汗被内夷奸贼所害,而暂时置于小可汗麾下……”

“我知道我知道,你只是协助我驱除逆贼、迎回父皇,不必再重复一遍。”李泰只觉得心烦,停止了这个话题。

正如李明所说,李泰只是人缘广,但深交的死党没几个。

所以,他空有装备精良的私兵,却没有心腹的领军之将。

阿史那社尔是他在筵席上偶然结识的,以“驱除逆贼、光复大唐”的名号忽悠过来的。

两人之间,与其说是上下级,更像是合作的关系——

阿史那社尔严格遵循天可汗陛下关于“兵将分离”的安排,手下没兵。

而李泰有兵无将。

两位大唐带忠臣一拍即合。

“阿史那将军,那你能否为大唐、为父皇,消灭那个不肖的乱臣贼子呢?”

李泰用扇子往李明离去的方向一指:

“他往东北方向逃了。”

“末将前来向小可汗回报的,就是这件事。”阿史那社尔眉头紧锁:

“长安那边,好像又出来了一个乱臣贼子。”

李明的后手?!……李泰立刻紧张起来:

“是谁?”

“晋地小可汗,李治。”社尔回答道:

“他率并州军从金光门出,堵住我军进入京城的通路,与我军对峙。

“由于他的牵制,才让李逆明的附逆逃走了。”

“李治?是他?!”李泰大惊失色。

他有一种被自己养的花枝鼠咬了一口的疼痛感。

那个老老实实的小弟弟,原来并不老实啊!

“他想干什么?先入长安者为皇?

“他也要和我争一争?!”

李泰紧紧握着扇柄,肥胖的手上都鼓起了青筋。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行字:

“墨子云:断指以存腕,利之中取大,害之中取小也。”

阿史那社尔问号脸:

“小可汗您说什么?”

“我说,李治是眼下的大害,先对付他。”李泰不甘心地说道。

放走杀死李明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固然可惜。

可是如果长安和朝廷悉数落入了李治的手里。

那他李泰这么忙活了大半辈子,岂不是在给他人做嫁衣?

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遵命,小可汗。”阿史那社尔点头同意。

李泰不禁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阿史那将军,能不能别叫我小可汗?”

请叫我亲王大人!

“那该叫您什么?可汗?”阿史那社尔苦恼地挠挠头:

“那可不行,我们心中只有一个可汗,那就是天可汗。”

李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词穷了,什么槽也吐不出来。

这些归化的突厥人,是不是脑子都或多或少有点病……

…………

李明的跑路非常顺利。

不但大部队一个没少,安然无恙地冲过了缺口。

甚至还多了好些小伙伴。

“苏定方?!你们回来得恰到好处啊!”

李明发现,本留下殿后的苏定方一行,也跟着过来了,又惊又喜。

老苏可以啊,顶着数倍于己的敌人,还能从容全身而退。

省去了他冒险回去接应的工夫。

“我也不道啊!”

苏定方自己却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从长安城里,突然又杀出来一支军队,拖住了阿史那社尔。

“我们瞅着空就溜出来了!”

“你等等你等等……”李明觉得脑袋有点乱。

怎么又双叒叕冒出来一支军队啊!你们到底在长安里面塞了多少兵啊!

我算是知道了,你们这帮反王是个个身怀绝技。

有李世民镇着,一个个都低眉顺眼的。

李世民一没,就开始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一行人收拢部队,成功突破李泰的部队,绕到了防线的背后。

而出人意料的是,李泰的兵也没有继续追,似乎仍然慑于李靖的余威。

危险暂时解除。

苏定方暂时放慢了马匹的速度,一边回答道:

“刚才替我们解围的是晋王的部队!”

“哦?”李明眉毛一挑。

李治替我挡下了李泰的亡命一击?李明达的嘴炮这么好使,让那家伙幡然悔悟,调转枪口帮我了?

那是当然不可能的。

如果会这么意气用事,李治就不是李治。

“那家伙在玩儿三国啊。”

作为熟读三国(演义电视剧)的业余票友,李明一眼就看出了李治的战略——

如果李明领盒饭了,那作为最早备战武装夺储的李泰,就占有了很大的先发优势。

是最有可能最终胜出的那个。

而留着李明抗衡李泰,最后花落谁家还未可知。

所以,放李明一马,是符合李治的战略利益的。

这和三国(演义)里,诸葛亮故意安排关云长守华容道,放走曹操,是一个道理。

老二联合老三斗老大,三国博弈的魅力就在于此。

谁出头,谁就自动成为众矢之的。

“晋王一直老实本分,忠厚孝悌……没想到,竟也是为了权力,不惜与亲兄弟刀剑相向的角色吗?”

杨氏对李治的行为大为震惊。

实话实说,李治把自己的本性埋藏得很好,一藏就是一辈子。

让朝野内外一致以为,他只是一个怀柔暗弱的王爷。

所以当他在今晚,毫无保留地展露出对权力的欲望时。

直接惊呆了杨氏和李明达。

王莽谦恭未篡时了属于是。

“他一直如此,只是我将监国之权假意送与他,把他的欲望给勾出来罢了。”

李明洋洋得意地说道。

他对自己“一桃杀二士”的手法还是很满意的。

作为穿越者,李明到底还是开了些天眼的。

虽然对历史学得不是很扎实。

但是“唐高宗李治”这个名号,他还是知道的。

能在太极宫这个修罗场吃鸡成功,李明以常理分析,就证明李治这货绝非看上去那样的等闲之辈。

从而在心里对这个貌似老实的九哥有所防备。

这就足够了。

足以让李明在这场博弈中占得先机。

李治与李泰的对弈,着实精彩。

而作为亲手打造这副棋盘的李明,则更是露出了奸计得逞的坏笑。

“我的李治哥哥,果然也不能不落窠臼,舍不得放下已经到手了的权力,在我的指挥棒下,和他的五哥打生打死,让我在辽东坐收渔翁之利。

“即使他明知道这是我给他设下的陷阱,即使他知道这只是虚假的权力……

“灭哈哈哈!”

李明在马背上,发出桀桀桀的反派笑声。

“桀桀桀!”坐在他前面、替他驭马的首席秘书长孙延,也发出了类似的笑声。

李靖看看老下属苏定方,苏定方看看老上司李靖。

“他们一直都这样吗?”

“十四奸党就是这样臭味相投的,能不在朝中也许不知道。”

“唉……”杨氏颇为感怀地叹了一口气,有些玩味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是啊,你们毕竟都是他的孩子。”

“咳咳!”李明干咳一声,移开视线。

对权力天生敏感,属实是老李家的种族天赋了。

一行人收拢部队,浩浩荡荡地向东北方向进发。

确认彻底脱离危险后,李靖提起火把,向上举起三次。

发出暗号后,路旁便多出来了一支队伍,毫不见外地加入了李明的队伍。

是一辆矮小的马车,被随从们簇拥着。

车子里坐着一位老妇人,正和蔼地向李明招手:

“小殿下,下来坐坐?”

李明好奇地问李靖:

“这位奶奶是谁呀?”

“回殿下,是在下的内人,张出尘。”李靖回答。

哦,李靖的老伴儿……

呃,不是在去年,死了吗?

李明嘴角一抽,余光瞥向那辆马车。

老太太还在向李明招手:

“不下来陪陪老身吗?”

李明顿时感到汗毛直竖,扭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谢谢,不了不了……

“贱内并没有死,只是假死脱身。”

连私藏铠甲这事儿都摆到台面上了,李靖也没有必要再和李明藏着掖着,全部摊牌。

“我们原本计划假死后离开长安,从此仗剑走天涯。直到撞见了殿下……”

李靖述说着自己入伙前的经历,一边按摩着发酸的右手腕。

让他这把年纪还披挂上阵,属实为难他了。

“老将军没事吧?”李明关切地问。

“唉……”李靖疲劳地长叹一口气,苦笑着摇头。

伺候老李家的祖孙三代,是真累……

李渊一言不合就要砍了他,李世民全程严防死守,生怕他碰到一点军权。

而这个李明,又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

不但让他带兵,还是字面意义的“带兵”,亲自带着兵冲阵。

“那将军喜欢哪种生活呢?”李明睁着闪亮的眼睛。

李靖驾驭着马,紧紧跟着李明的脚步,两人相视一笑:

“老夫的选择,不是明摆着了吗?”

…………

朔北,阴山。

秋夜,寒风刺骨。

简陋的帐篷里,李世民在做噩梦。

梦里,他好像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自问自答地说着怪话:

“媚娘,你说……我应不应该现在动手?”

(本章完)

241.第232章 陛下可能要救,但要救陛下不太

第232章 陛下可能要救,但要救陛下不太可能

“承乾?!”

李世民一下子惊醒。

帐篷外的奇怪人声戛然而止。

李世民并没有立刻起来,平躺在褥子里,盯着狼皮缝制的帐篷顶,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羊皮做的毡子,即使在寒风凛冽的朔北山间也非常暖和。

他听着窗外的北风呼啸,缩在厚重的被子里,嗅着还带着一点羊膻味的被褥,脑袋昏昏沉沉的,恍然有种错觉。

仿佛他在朔北遭遇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

当时被铁勒人、室韦人和突厥人冲了一波,和李世绩的大部队失散以后,他和李承乾在山间狼狈地东躲西藏。

贴身护卫“百骑”也名存实亡,折损得只剩下十几个。

在弹尽粮绝、走投无路之际,撞上了契苾何力的部落。

就是那个出使薛延陀后就音讯全无、高度疑似“通铁”的铁勒裔老铁契苾何力。

当是时,就在所有人都绝望之时。

契苾何力却翻身下马,匍匐在李世民的脚边痛哭流涕,哭诉着自己被薛延陀真珠可汗夷男绑架,不得不假意改信、日后悔过的经历。

一个满脸胡须的胡人汉子,哭得痛彻心扉、以头抢地,活像一个被玷污了的良家女子。

如今陛下落难,那契苾何力也不用再装什么卑鄙小人了,当场带着手下反水,发誓一定要将皇帝陛下安然无恙地送回长安。

患难见真情,十四奸党虽然权倾朝野、割据一方、拥兵自重,但都是实打实的大唐大忠臣。

在契苾何力一部的帮助下,李世民一行总算缓了一口气,在阴山腹地辗转,躲避着薛延陀的搜捕,尽量向南靠拢,试图回到汉地。

然而,何其难也。

阴山是欧亚板块与印度洋板块南北挤压的副产物,因此山脉呈东西走向,南麓断层抬升。

这就导致阴山之中,东西向的山谷很多,而南北的通路却只有寥寥数个,而且还很不好走。

铁勒人又不傻,冬天临近,他们并没有打算在山里继续和李世民玩躲猫猫。

只要把屈指可数的南下通路一封锁,把孤立无援的老李晾在山里冻上一个冬天。

别说圣人是天子,就算老天自己来了,也照样能冻得梆硬。

“嘶!”

李世民突然感到一阵头疼目眩,右耳耳鸣阵阵,仿佛自己和现实世界隔了一层厚障壁。

这种虚幻感,在他遵循李明的食谱疗法以前,也曾经发生过。

但他那时候在宫里什么条件,现在在野外又是什么条件。

就算如今贵为皇帝,老李也只能强忍着闭眼,粗重地喘着气。

过了许久,他的脑子才清醒了一些,勉力支撑着疲惫的身躯,坐了起来。随手拿起一块干硬的奶酪就干嚼起来。

咸腥酸臭的浓重奶味,提神效果绝佳,一下子让李世民完全清醒了。

“父亲。”

李承乾捧着一盆热水进了帐篷:

“请您洗漱。”

李世民当即皱了皱眉:

“现在是非常时期,不应该浪费。”

热脸贴了冷屁股,李承乾倒是一点也不恼,恭敬温和地解释道:

“山中有水源……”

“吾说的是燃料,宝贵的燃料。”李世民有些暴躁地打断他。

如今矿里有家的阴山地区,在唐朝时期虽不至于不毛之地,但植被也是很稀少的,尤其是在秋冬季。

缺乏燃料,是游牧民族一直难以点亮冶炼科技树的最大原因之一。

作为战阵里拼杀出来的皇帝,老李还是很能随遇而安的,不至于像某个冢中枯骨那样,喝不到蜂蜜水就吐血而亡。

脏点就脏点了,没火烧饭才是大事。

这孩子太不接地气了,怎么这么不懂呢?!

“……是,父亲您教训的是。”

李承乾将水盆留了下来,悻悻离去。

看着长子一瘸一拐的背影,李世民的起床气一下子就消了,头脑逐渐冷却,心里很不是滋味。

明明已经在心里暗示过很多次,要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危急时刻要团结,不能轻易动怒。

然而事与愿违,深入荒原以来,他越来越压不住心窝里的火焰。

甚至比以往都更严重。

是因为这颠沛流离的生活、以及潦草粗犷的饮食,让他愈发上火了么……

“唉……将就吧。”

李世民裹紧了羊皮袄,沉重地起身,将干裂的双手伸进热水里,不禁发出舒爽的叹息,往嘴里灌了一口。

虽然把太子骂了一通,但水烧都烧了,已经是沉没成本了,总不能浪费了不是。

李世民简单洗漱了一番,顿觉神清气爽,嚼着风干马肉,缓步踱出了帐篷。

凛冽的西北风刮过,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叩见陛下!”

百骑将士很有精神地向他问候。

这些拼死掩护他出来的百战精兵,此刻都灰头土脸的,穿着厚重肮脏的袄子,敞开着半边袖。

除了语言,他们的外貌装束基本和胡人无异。

这是艰苦的条件下的趋同演化,以适应物产稀少、昼夜温差巨大的内蒙古高原气候。

李世民忽然感到一阵难以遏制的悲凉,嘟哝着向鹄立两旁的士兵点了点头,摇摇摆摆地走出了营地。

契苾何力的手下三三两两地围坐在火堆旁,或收集牧草喂马。

他们对大唐的落难皇帝虽然并不十分亲近,不过也忠实遵从了契苾何力的命令,没有怎么为难他们,抱持着敬而远之、岁月安好的实用主义态度。

李世民对这些素昧平生的胡人还是挺感激的,起码没有用他的项上人头换取真珠可汗的赏赐。

他一边笑呵呵地向休息的胡人们问候,一路晃悠到了一条小溪边。

溪水冰冷,漂浮着冰碴子。

契苾何力已经解开了那大得夸张的头巾,正在冰冷的溪水里洗头。

虽然在野外不能太讲究,但如果有条件,还是要讲一讲个人卫生的。

毕竟平时隔着头盔,头皮痒起来不要太酸爽。

李世民没有打断契苾的沉浸式体验,静静地等待着这位被误会的大唐孤忠完事儿。

等着等着,他的眼睛被一道异常的光芒闪了一下。

光线反射自契苾何力的脑袋瓜。

原来是这货的汉式发髻被剃成了地中海,只在脑袋边缘一圈留了几撮辫子,光秃秃的卤蛋头在短暂的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

“陛陛陛下?!”

契苾何力终于发现了一旁的李二陛下,来不及擦干,慌忙用头巾保住头,跪在地上磕磕巴巴地解释:

“是……是铁勒人逼我剃的头!并非我对华夏有二心!”

“无妨无妨,长发打理不便,在塞外还是断发方便嘛!”李世民呵呵地摆摆手,和契苾聊了几句,便入了正题:

“向南的道路都被薛延陀封锁了,看来夷男是要把我们困死在冬天的山里。如何应对?”

对此,契苾何力倒是不担心:

“臣在此间山地进行了充分的勘察,发现山坳谷地之间亦各有不同。

“有些地区温暖湿润,有些出产,加上臣事先囤积了不少牧草。

“捱过这个冬天不成问题。”

等到冬天以后,来年开春,那就是大唐天兵大发神威、犁庭扫穴、迎回陛下太子的剧本了。

但李世民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有更快的办法吗?”

他等不起。

一个帝国的皇帝,失踪一整个冬天,会发生什么还真不好说。

作为政变上台的皇帝,他对皇位有着天生的不安全感。

更何况,他的几个儿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身怀绝技。

当他不在的时候,这些后生仔会整出什么花活来,他都不敢想。

不认他这个皇帝了怎么办?草率宣布他死亡了怎么办?为了争夺皇位而打出狗脑子了怎么办?

就算这最糟糕的情况没有发生。

他的几个大将,还正带着最精锐的八万精兵,在外头晃荡呢。

军队被围困了怎么办?补给断绝了怎么办?李世绩拥兵自重了怎么办?……

全特么是问题。

皇帝失踪,可不是驴友失踪,牵涉的面可太广了。

他的下落迟一天明朗化,都会给国家带来巨大的风险。

“这……”契苾何力不知该如何回答。

南下的山道都被铁勒人及其仆从军封锁了,而不走山道、贸然翻山,在秋冬季非常危险,可谓是九死一生。

两边都是送命题,远不如在山里过冬、坐等来年形势变化来得稳妥。

“如果先往东走呢?”李世民颇为玩味地看着他。

“东?”

陛下的这条新道路,契苾何力确实从未设想过。

如前所述,阴山的南北通路或许不多,但东西的走廊要多不少。

“薛延陀不可能有这么多兵力,把阴山的所有山谷盆地都封锁起来。

“我们可以先向东运动,找到他们防线的薄弱处,再伺机南下。”

李世民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用持续运动调动敌人,拖累敌方后勤,侦查出敌军战线的弱点,是李世民作战的精髓所在。

“况且,就算一直找不到机会南下,一直向东也未尝不是出路。”

契苾何力在心中一算计,顿时眉头一皱:

“再向东就是森林密布的大鲜卑山了,那里的室韦部落刚背叛了陛下……”

“那难道向西,撞上西突厥的枪口?难道四分五裂的室韦,比西突厥和薛延陀更可怕?”李世民反问。

契苾何力不言语了。

“况且向东也靠近高句丽,那里是监国李明的势力范围。在那儿……总是比在这里更安全的。”

李世民劝说道。

圣意已决,大忠臣契苾何力当即表态:

“愿随陛下东进,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不不不,往东倒也不至于这么危险……李世民嘴角抽搐。

这么急着想办法回中原,李世民还有一层不便细说的理由——

那就是,他的身体情况不允许他在此地继续耗下去了。

在这不毛之地,在被围追堵截之中,想吃到什么“绿色新鲜”的蔬菜是不可能的了。

就算贵为皇帝,他也只能有什么吃什么。

而这儿除了有肉,就只有五花八门的奶制品了。

连当地人都吃得上火。

更别说一堆心血管基础疾病的李世民。

这几日,他的头疼愈演愈烈,手足末端的麻木也日渐严重。

他担心,如果这身体继续恶化下去,自己未必撑得过这个冬天。

所以,必须得想办法南下,而且必须得尽快!

“这段时间,有劳你了。”

李世民真心诚意地勉励契苾何力一番,便原路返回营地。

契苾何力毕恭毕敬地向皇帝的背影躬身行礼,待皇帝走出视线,立刻脱下头巾,疯狂地擦拭起来。

“冷冷冷……”他的牙齿打着哆嗦。

刚才包头发太急,没把头发擦干,现在都把他所剩的几根毛冻成冰坨子了。

…………

李世民回到帐篷门口,李承乾正坐在门外的胡凳上,抬头盯着昏昏沉沉的天空发呆。

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让李世民心中又是无名火起,下意识地粗着喉咙呵斥:

“坐没坐相,成何体统!”

李承乾整个人像触电一样,虎躯一震,慌慌张张地起身:

“父……父亲?”

吾怎么又控制不住脾气……李世民已经开始后悔了,但又拉不下脸道歉。

于是便冷冷说了一句“准备出发”,就弯腰钻进了帐篷,留下一个背影让他去琢磨。

李承乾的表情开始有些扭曲。

对别人都和颜悦色,唯独对他这个长子任意打骂是吧……

“媚娘,孤还要再忍下去吗?”

委屈的语气,就像一个撒娇的孩子。

紧接着,他脑袋稍稍向旁边偏,好像在倾听着什么。

接着,他的表情渐渐豁达起来,点头自言自语道:

“嗯,还是媚娘你说得对,小不忍则乱大谋。

“要夺回孤失去的一切,得先把他活着带回长安……”

…………

“补给的队伍才出发了一半?!”

定襄城大营,李世绩十分震惊,质问副将。

副将无奈地点头:

“卑职亲自去幽州和云州等前线州府跑了一趟,战备仓库粮草充盈。

“可当地官僚百般拖延推脱,就是故意不给发粮。

“即使是慢慢吞吞的这一半,也是在卑职的再三催促下,才不情不愿地拨出来的。”

“简直是乱弹琴!”侯君集大怒。

后勤的重要性,无需多言。

吃不到粮,士兵是会吃人的。

幽云一带的地方官在想什么!

“嘶……”李世绩则想到了更深一层。

“如今陛下不在、群龙无首幽云地区该不会……

“是想趁机造反吧?”

侯君集先是一惊,旋即赞同地点头:

“有可能。”

幽云一线靠近定襄城,是最接近前线、补给最方便的州县。

但是,这些地方是河北士族的势力范围。

而河北士族对唐王朝的态度和站位,懂的都懂。

之前有皇帝陛下在上面镇着,那些虫豸还不敢造次。

可皇帝一旦不在,有了可乘之机,他们就难免心思活络起来了。

“现在的粮草只能支持不到半月,我们应尽快班师回朝,找那些卡后勤的虫豸算账!”

侯君集砰地一敲桌子。

薛万彻几乎下意识地问:

“我们撤了,陛下怎么办?”

“确实。”李道宗接茬道:

“大军不能撤,只需分一些兵去幽云‘借粮’便可。

“给拖延的官僚们一点小小的‘激励’。”

侯君集瞪了有通突厥嫌疑的江夏郡王一眼: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李道宗很是不服:

“事关陛下生死……”

可话说一半,他发现侯君集正在向自己眨眼间。

李道宗:“嗯?”

侯君集:“嗯。”

李道宗:“哦~”

懂了。

如果陛下就此顺理成章地……荣升一级。

那,接替陛下之职的,岂不就是……

不敢多想,但引人遐想!

薛万彻眨着清澈而愚蠢的铜铃大眼,看看李道宗,又看看侯君集。

“伱们在说什么?”

两人异口同声

“这个话题对你来说还为时过早了。”

“……”李世绩无语地看着这一伙十四奸党在那儿鬼鬼祟祟的,脑壳无来由地阵阵发疼。

他是此战的行军大总管,最终的背锅侠。

皇帝搞丢了他全责,大军搞没了也是他全责。

皇帝的重要性自不必说,而他手下八万大军的重要性,可一点也不亚于皇帝本人。

这八万人可不是随便拉来的填线宝宝,而是大唐的骨血。

震慑国内外一切宵小的基础,以理服人的那个“真理”。

因此,李世绩必须做出“我全都要”的方案。

他必须慎之又慎。

李道宗的方案,貌似能两全其美,但其实埋着一颗大雷——

那就是彻底激化与河北地区的矛盾。

这次抢粮抢到了,那下次呢?

河北人万一索性不往军用粮仓里屯粮了,明牌造反、彻底切断后勤线路了,怎么办?

拿刀抢吗?

在前线忙着找皇帝、与薛延陀对峙的当口,再表演一个后院起火?

“还是派使者向西,请求夏州、灵州等州县的支持吧。”

李世绩决定,还是得缓一手,去向同样与薛延陀接壤的西北各州借粮。

那些州县虽然干旱贫瘠,榨不出几粒粮,但有总比没有好。

侯君集立刻皱眉:

“东西两条补给线?不但线路太长,容易损耗和被伏击,还会极大限制我军的活动范围。”

薛万彻表示同意:

“我看啊,不如按原定计划,一鼓作气率军攻占阴山。反正陛下也在那旮沓,咱打下来慢慢找。”

“你找死!”这个提议被其他三人异口同声地驳回。

在河北这个后方基地有二心、后勤不稳的情况下,贸然率军前出,无疑是极其冒险的。

首先,在阴山包了个大饺子的前提下,薛延陀肯定会死守阴山一线。

万一在这个空档,河北士族趁机给你玩个大的……

那么在腹背受敌、后勤断绝的情况下,大唐的八万精兵是真有可能全军覆没的!

就算最后救回了皇帝陛下。

那陛下余生估计也得半疯半癫地在太极宫里游荡,嘴里念叨着什么“李世绩,还我军团”。

该如何是好……李世绩感觉自己头皮发麻。

全力寻找皇帝也不是,撤退也不是——

以后勤为由擅自退兵,就等于把皇帝和太子两人扔在朔北。

这操作实在太抽象了,将来高低得上个《贰臣传》什么的。

八万大军别无选择,只能像现在这样别别扭扭地窝在定襄城,等待这个寒冬的到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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