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这份荣光,我绝不独享!(二更)

“勿启内衅,免贻外笑!”

陆炳持绣春刀露面,第一时间就将天子的口谕,告知了不可一世的郭勋。

现在的嘉靖还不是谜语人,这八个字说得颇为直白。

别自己人内斗,让外人看了笑话。

“臣遵圣谕!”

郭勋听完之后,脸上的骄横与霸道瞬间消散。

在大礼议新贵里面,他是纯粹的政治投机,看到新君登基,想要以小博大,结果赌赢,而事后,他也是最得意张狂的,历史上再过几年,进国公、加太师,地位和权势达到了顶峰,甚至连天子都敢不敬了。

所以下场也最惨,下锦衣卫诏狱,论死!大礼议新贵里面,唯一一位不得善终之人!

但那是十年后的事情,此时此刻的郭勋,还是很拎得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无限风光源自哪里。

他敢当着众人的面抽严嵩儿子的大逼兜,敢丝毫不给顺天府尹霍韬脸面,敢与当朝次辅争锋相对,唯独不敢对那位仅仅一道带来口谕的陛下亲信说半个不字。

所以此时此刻,郭勋怒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恭敬,朝着紫禁城的方向遥遥一躬,然后翻身上马,对着左右亲卫冷声道:“走!”

前倨而后恭,思之没人发笑。

因为陆炳的出现,代表着天子的介入。

便是不认识这个人,也认得那柄绣春刀!

此案上达天听了!

而眼见那群凶恶的私兵跟随着,首当其冲的桂载如释重负,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却又下意识地看向桂萼。

果不其然,从老父亲的眼中,他看到了一丝久违的赞赏,但表面上桂萼没有再说一句话,大袖一甩,直接转身离开。

桂载身躯一震,泪水涌了出来,想要捂住嘴巴,却怎么也止不住。

霍韬来到他的身侧:“贤侄做得很好,令尊此番是欣慰的,去帮帮你的好友吧。”

这说的是不远处的严世蕃,鼻青脸肿的小祭酒还在那里躺着呢!

不过没等到桂载过去,不少忿忿不平的国子监生就围了过来,大部分人还在观望迟疑之际,两个人已经毫不迟疑地走了出来。

林大钦将严世蕃扶起,海瑞将被打得更惨的仵作李明扶了起来。

“多谢!多谢!”

严世蕃有些尴尬,他本来希望桂载来扶的,如果桂萼和霍韬一左一右将他搀扶,那就更美滋滋了。

所幸此时桂载也走上前来,恳切地道:“东楼,此番多谢了!”

严世蕃擦了擦鼻血,露出一个惨兮兮的笑容:“德舆切莫说这话,你我是至交好友,应该的!应该的!”

桂载作揖一礼,嘴动了动,显然想问另一个的情况,但最终还是低声道:“我要去顺天府衙了,此案得查清楚,赵七郎不能白白就这么死去,武定侯也不会善罢甘休!”

严世蕃脸色微变,突然也想回头看看,寻找另一位身影。

桂载不再多言,霍韬留下了几名衙役保护现场,带着他一起离开了。

“噢!!”

眼见三位朝堂大员和凶案的当事人依次离去,国子监内安静了片刻,不知是谁带头叫了一声,周遭的学子陡然发出欢呼声来。

群情激奋。

对于郭勋这种顶级勋贵,不满不甘的人实在太多了,却无可奈何……

如同当年正德朝,八虎横行京师,多少人对其恨之入骨,但徒叹奈何……

而今。

终于赢了一回。

哪怕只是逼退。

哪怕郭勋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但他死了内弟,却灰溜溜地离开,难道不是颜面大失么?

大伙儿激动之下,纷纷簇拥过来,冲得快的包围住严世蕃,恨不得将他抬起来。

围在外面的也顾不上仪态了,蹦蹦跳跳,双手高举,发泄心中的欢喜。

严世蕃还是第一次享受这种待遇。

儿时过得贫寒,少时给别人当跟班,即便父亲成为国子监祭酒,由于上面还有更大的官儿,他也从来是默默无闻,不起眼的存在。

何时何日,有过这样的万众瞩目?

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感直冲天灵,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散发出欢愉,他简直难以形容这种舒爽。

就在这时,严世蕃看到了,海玥也来到了外围,对着自己微笑。

海玥方才实施了战略性转进。

现阶段的郭勋确实大权在握,在初步查明了案情的线索,告诉了桂载如何应对这位武定侯爷,他就离开了国子监,于附近观察情况。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这就是避其锋芒,毕竟他现在确实没有与郭勋对抗的资格,难道取来长枪,对阵一百全副武装的私兵?

所以即便方才那些私兵冲进去,也根本找不到海玥,当然陆炳的出现,代表着天子的意志,让郭勋瞬间老实,那是最好不过了。

“刚刚桂三少所言,是你教的吧?幸好有那一番对峙,武定侯气势已衰,才能那么快退走啊!”

陆炳此时来到海玥身边,低声笑道。

他来之前,其实做好了郭勋桀骜不驯,有一番对抗的准备。

毕竟陆炳只是代表,陛下既不会亲临,也不会明确下诏,如果这位侯爷真的被怒火冲晕了头脑,闹将起来,就要有负陛下所托了。

结果对方如此干脆了当地退走,也是因为案情的进展,本就朝着不利于武定侯府的趋势发展,而能办到这点,自是眼前之人的功劳。

所以陆炳不吝赞赏:“这一场风波能够得以平息,陛下会很满意的!”

海玥道:“适逢其会罢了。”

“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嘛!”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陆炳十分认可这句话,刑案每日都有发生,为什么别人无法堪破,偏偏这位能庖丁解牛,干净利落地查明真相,正是自身能力所致。

只是此情此景,他看了眼严世蕃,却又有些不屑:“他就这般冒领了功劳,你且放心,不会有这等好事的……”

言下之意,严世蕃明明是躺赢狗,现在却成为了对抗武定侯的英雄。

海玥倒不觉得如此,不能把人的付出给异化掉,没看到这位脸被扇得都肿了起来么?

躺是躺的,但若不是严世蕃拖延了时间,让他有机会与桂载沟通,案情也无法继续推进。

能顶住压力,承担责任的,就该得到回报。

而接下来,一幕任谁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严世蕃突然奋力挣开左右,朝着这边挤了过来,然后一把抓住海玥的手腕,高高举起:“这位是琼海十三郎,海玥!”

“是他威武不能屈,敢冒得罪武定侯的风险,细致入微地还原了案情的真相!”

“他才是此案的首功!”

陆炳退到一旁,微微颔首,有了改观。

看来严侍郎教子有方,这个不起眼的跟班,确实有担当,也有胸襟。

海玥则有些猝不及防。

啊?你是严世蕃么?

阴暗点想,这是博取陆炳的好感,也为了分担武定侯的恨意。

毕竟此次破案,可以说是大大得罪了那位军方权臣。

但终究是十八岁的严世蕃,看到他此时此刻激动得满脸通红的模样,海玥竟然也从这位的身上感受到了真诚。

这份荣光,我绝不独享!

国子监众学子欢呼起来,也开始簇拥到海玥身边蹦蹦跳跳。

无论是什么出身,现在的大家都是一个整体!

热闹之后,好不容易大家散去,严世蕃气喘吁吁地拉着海玥到了一旁,展颜道:“十三郎,这番咱哥俩可是出大风头了!”

“是啊!”

海玥倒没有多么激动,只是看到弟弟海瑞和林大钦也被别的监生拉着,在那里举手,有点没绷住。

国子监学子此时这么振奋,没有别的原因,完全是因为京师人被那些勋贵欺压得太狠了,稍稍有点抒发口,都觉得扬眉吐气。

这其实并不是一个好消息,因为按照历史发展,郭勋还要威风十年,才被下狱处死。

海玥琢磨着,能否加快一下进程。

“东楼兄……”

“千万别称兄,咱们是过命的交情,直接唤我东楼便是!”

“东楼,案情还未结束,桂三郎的杀人嫌疑并非洗清,因为死者赵晨的动机难以明确!”

严世蕃听到这里,也不禁皱起眉头:“对啊!这案子实在古怪,赵七郎大好年华,又有那般显赫的家世,他不去逼死别人就不错了,到底是什么能逼死他呢?为什么要在桂德舆面前自尽,把这位牵扯进来呢?”

海玥缓缓地道:“我怀疑此案涉及至亲。”

严世蕃先是一怔,旋即动容:“侯夫人?赵七郎的亲姐姐?‘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对我’这句话,是对他的姐姐说的?”

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恐怖而绝望的面庞,能让赵晨在自杀前如此痛苦的,这确实不无可能。

再结合郭勋那般嚣张跋扈之人,一听到赵晨是被逼死的,居然连一句辩驳都没有,只是准备强行拿人,严世蕃顿时兴奋起来:“莫非武定侯府内,出了什么丑闻?”

海玥道:“你还想查下去么?”

“想!”

严世蕃鼻血又流了出来,再摸了摸高高肿起的嘴巴,疼得龇牙咧嘴的同时,咬牙切齿地道:“这些巴掌太伤人了!查!此事没完!”

(本章完)

第88章 严府夜话(三更)

“嘶!娘,轻些!轻些!”

“哎呀!那杀千刀的郭勋,怎的下手这么狠呦……”

“呵!他老了,手劲也不够了,孩儿是没敢跟他动手,不然肯定将这老物打趴下!”

严府屋内,严世蕃笑呵呵地安慰着两眼通红的母亲。

这话倒也没完全说错,岁月不饶人了,郭勋五十多岁的年纪在这个时代已是老年,哪怕这位早年习武,颇有功底,但如今也不成了。

不然的话,对方似乎完全没有留手的意思,那左右开弓的,严世蕃的牙不被扇掉几颗?

欧阳氏自然看得极为心疼。

这位严嵩的发妻,并没有后世营销号所传的满脸麻子,不离不弃,从相貌来看,年轻时应该不算丑陋,但也不会是美艳动人,就是气质温婉的普通娘子,此时年纪上来了,发福了,则显得和蔼可亲。

“老爷!”

而欧阳氏轻轻地给严世蕃抹药之际,随着屋外仆妇尊敬的声音,一位老者快步走了进来。

严嵩已年近五旬,步入知天命之年,却不显老态,面容清瘦,颧骨微凸,脸颊线条分明,脸上的皱纹并不多,只有眼角处有几道浅浅的纹路,整个人如同一株历经风霜的古松,沉稳而坚韧。

无论是谁,见到这么一位身穿常服的朴素老臣,脑海中往往都会浮现出四个字——文人风骨!

“爹!”

严世蕃刚刚还跟母亲撒娇,此时见得父亲进来,立刻要起身。

“躺下!”

严嵩按住了他,坐在床边,也心疼地看向儿子。

两人在家中扮演的严父慈母的角色,但严嵩今年四十九岁,严世蕃十八岁,他三十一岁才生了这么个儿子,又是独子,哪怕表面上的教育严格,心里怎么可能不疼爱?

此时看到儿子鼻青脸肿的模样,一向低调谦逊的严嵩眼中也冒出怒火来:“郭勋骄横跋扈,多行不轨,丝毫不将朝廷法度放在眼里,总有他受报应的那一日!”

严世蕃咧开嘴,笑得像是个十八岁的孩子:“孩儿一通巴掌挨得值,这人情,桂阁老想不认都不行了!”

郭勋那样一迁怒,自己的人情反倒坐实,大礼议圈子再是排外,自己父子此次也算是得入了敲门砖。

严嵩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眼中流露出欣慰。

事实上,他原本已经有意放弃向大礼议新贵靠拢,而是寻到了一个新的目标。

夏言。

近来得了圣宠,恐有平步青云之势,又是自己的江西老乡,有天然的结交机会。

不过依附夏言,从情感上,又实在有些过不去。

要知道严嵩如今是礼部右侍郎,正儿八经的朝廷正三品大员,夏言呢?

吏科都给事中。

正七品。

虽然巡察御史和给事中都是位卑权重的官职,一旦立下功绩,后续往往升官也是飞速,但七品终究是七品。

说得不好听点,现在的夏言,尚且不如在广东巡按的吴麟。

况且严嵩从小就是神童,十九岁第一次参加乡试,就以十六名中了举人,后来又以二甲第二名高中进士,全国第五,经过选拔,成为庶吉士,开始在阁老的预备班翰林院深造。

严世蕃的头脑遗传的谁,显而易见。

那夏言呢?

二十八岁中举,然后在国子监读书,一直读到了三十五岁,才勉强考中进士,排名十分靠后,仅仅是三甲,翰林院什么的都别想了,起步只有八品官,去行人司负责一些跑腿打杂的工作。

若不是夏言相貌俊朗,能力又确实不俗,给事中都做不到。

就不提钤山养望十年,与王阳明结交,当国子监祭酒桃李满天下这些经历,单从官品和科举成就,两者都不可同日而语,让严嵩反过来巴结夏言,他实在有些接受不了。

所以此时此刻看着自己的儿子,严嵩是很骄傲的。

“官迷!”

欧阳氏却是怒了,狠狠训斥:“孩子被人打成这样,你只想着升官,圣人之书就是这般教导的么?再说这些,马上给我出去!”

严世蕃立刻闭嘴,严嵩平日里还要跟妻子讲一讲道理,此时也没敢应声。

事实上,严嵩倒也不是为了马上升官。

他晋升三品侍郎没多久,礼部右侍郎也是重要的职位,不可能很快晋升为正二品的六部尚书,真正开心的,是本来想做一件违背良心的事情,此时不用去做了,还是自己的儿子挺身而出,抓住机遇,为老子趟出了另一条出路,当然是老怀大慰。

欧阳氏不理会这些,只是心疼儿子,但严世蕃经此一遭,亲眼目睹了郭勋的嚣张跋扈,却更加渴求父亲升官。

“娘,爹绝不是那个意思,你还信不过他嘛?”

先是讨好地安抚了盛怒的欧阳氏,最后看向严嵩,恳切地道:“爹,孩儿想去国子监读书!”

“好!”

严嵩立刻颔首,儿子力抗跋扈的勋贵,引得众多学子的爱戴,正是趁热打铁的好机会,而且入了国子监,还涉及到另外一人:“益者三友,君子先择而后交,为父昔日让你与桂家三郎为伴,做得错了,这位海十三郎才是应该结交的朋友!择友以德,非以势合啊!”

这句话换成以前,严嵩万万不会说出口,但一来此番确实多亏海玥,查明案情背后的蹊跷,在道理上占据主动,二者陆炳代天子传话,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郭勋要对海玥不利的情况下出面,再结合书信请托,两人的关系比想象中要好。

这位的“势”,又比桂载差多少呢?

‘官迷!父子俩都是官迷!’

欧阳氏翻了翻白眼,但心里也开始盘算,将来那个琼海出身的学子若是登门拜访,要不要早早采买些岭南特产,让对方更增好感?

严世蕃得到入学首肯,又提到了案情:“爹,赵七郎之死尚未结束,孩儿准备继续追查下去!”

严嵩眼睛微微一眯:“可有追查的方向?”

“他是被逼死的,死前痛苦而绝望,这个年纪却被逼自尽,还特意设个这个局,用桂德舆的随身佩刀,背后势必有千丝万缕的牵扯!”

严世蕃从国子监回家途中,就一直在考虑海玥的分析,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我和海十三郎都怀疑,武定侯的那位夫人,赵七郎的亲姐姐,或许并不似表面上那般贤淑……”

严嵩缓缓地道:“你想说什么?”

严世蕃眼珠子转了转,在母亲面前又不太好说,只好道:“勋贵僭越礼法,悖逆人伦的事做得太多了,谁知他们背地里有什么龌蹉?爹爹莫要忘了,那郭氏历经五次袭爵之争,才继承了爵位,家风不严,也是京师出了名的……”

郭勋的祖先郭英十八岁就跟随太祖起事,备受太祖信任,在征讨陈友谅等大战中,都参战有功,但后来太祖驾崩,建文登基,燕王朱棣靖难时,郭英是跟从耿炳文、李景隆讨伐朱棣的。

由于靖难战争时的站队问题,郭英在朱棣登基之后就被“罢归第”,朱棣后来更是停掉了郭家后人武定侯的承袭权。

后来郭氏一族又经历了五次袭爵之争,长房与二房斗得精彩纷呈,到了郭勋的父亲郭良那一辈,已是家道中落,曾经穷困潦倒到完全揭不开锅。

所以郭勋会在大礼议中政治投机,支持年轻的小皇帝,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他原本也是边缘化的勋贵。

如今一朝得势,更是骄狂无比,这样的门户,其实是最容易出丑闻的。

而严世蕃眼中露出恨意:“《大明律》于勋贵而言,不过一纸空文,然此辈最惧怕的地方,是丑闻缠身!试问何人愿追随一京师笑柄?纵有圣眷在身,也会消散的,权势随之倾颓,终成过眼云烟!”

严嵩神情肃然:“你可知如此作为,迎接的会是郭勋最可怕的反扑?”

“爹,事已至此,没有退路了!”

严世蕃咬了咬牙,斩钉截铁地道:“便是孩儿不做,郭勋奈何不得桂阁老,还奈何不得我们么?他此番落了下风,更要迁怒,恐怕会给爹爹使绊子!”

脸上的伤势,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别说他们父子跟郭勋没有抗衡的资本,即便是内阁六部的几位重臣,在面对这个蓄养私兵,又不讲理的勋贵,都占不到任何便宜。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大明的朝堂上还殴死人呢!何况这种本就肆无忌惮的勋贵?

郭勋嚣张惯了,绝不是吃闷亏的人,现在不趁机反击,等待这位武定侯再发难,后悔也来不及了。

说到正事,一直不做声的欧阳氏此时也开口道:“老爷,缓必失之,退必丧之,庆儿所言有理!”

严嵩再无迟疑,抚须颔首:“好!你有此决断,为父也绝不劝阻,只是有一句话告诫!这句话你也可以对海十三郎说!”

严世蕃摆出聆听之色。

严嵩道:“欲速不达,见小失大,弓满易折,事尽则危!谨记这点,老夫盼着你们查明此案,得尽全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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