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担忧

王魁见王安石见到自己似一点印象也没有,不由奇怪对方不是在殿试屡次维护自己,怎么会不识的自己。

王魁心想自己不会认错人了吧,但仔细一看对方虽是一副垢面脏袍,但一双眼睛可谓炯炯有神,不是王安石还能是谁。

王魁重新自报了姓名,对方才似想起道:“原来是俊民,不知何事?要在此通衢大道上说话。”

王魁一脸诚恳地道:“王舍人容禀,此番阁试合格无我名字,不知是否错了,在下想求个公道。”

王安石道:“合格为入等,落榜为蓝缕,何错之有?”

王魁道:“在下想知情由,章度之,苏子瞻都入三等,我不至于连入等都无。”

王安石道:“老夫明白了,此事你应去富相公府上问,不应该到此问我才是。”

王魁似想到了什么,于是道:“王舍人的意思是苏章二人是因韩相公举荐,故而考官们这才点了他们为三等,而我因非韩相公所荐,故而不得入等。”

王安石重新打量王魁,半响后道:“你还是去富相公府上问吧!”

说罢,王安石欲走,王魁立即追上道:“富相公如今人在西京,王舍人此地除了你没人可以帮我,殿试上你数度维护之恩,王某一直记在心底,日后必然犬马相答。”

王安石摇头道:“殿试我秉持公心为国举贤,何尝有将官家恩典,丝毫私相授受之意。你不必来寻我了。”

王魁心底一噔,当初在殿试听闻王安石为自出力甚大,与杨畋吵了天翻地覆不说,不惜还得罪了未来的姻亲章越,怎么如今竟如此冷漠无情。

王魁知对方不肯帮自己,但仍是不肯放弃硬着头皮几近哀求道:“王舍人,外头一直有些流言蜚语,但都是他人编排中伤。王某处身立世问心无愧,还请王舍人看在富相公面上再帮我一次。”

王安石一怔,问道:“俊民,难道富相公没与你言过,你与富家的婚约已是取消了么?”

王魁闻言整个人愣在原地。

“王舍人说笑了,怎会有此事,在下怎么没听说,若是真的,为何富相公还会举我赴大科。”王魁强笑着言道。

王安石有些不耐道:“此事我也不知,但老夫不至于骗你,不如你先去问冯学士,老夫事忙先行一步了。”

说完王安石举步离去,原地留下了失魂落魄的王魁。

“怎会有此事。”

王魁摇头自言自语,猛然间他似想到了什么,神色一下子变得极难看。

“尊驾让一让,莫要挡着仪驾。”

舍人院前的禁军出声了。

王魁点了点头,如行尸走肉般走在街道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王魁突然停下脚步目光空洞地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陡然间仰天惨笑。

“富弼你负我,既取消婚约,又让我考什么,不是成为众人口中笑柄么?素娥,你好狠,居然不透半点口风,你们瞒得我好苦,也骗得我好苦。”

“负我,负我,你们看我失势了,都来落井下石么?”

“早知道这世上都是世态炎凉之人。你们何尝看得起过我。”

说完王魁似疯笑起来,然后整个人喝醉酒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最后脚底一滑,整个人跌坐在道旁的泥泞里,身上的衣袍都是脏了。

不过王魁却丝毫不觉,依着墙根在那边哭边笑。

路旁行人见了王魁如此,都纷纷避开,对着他指指点点。

“爹爹,此人莫不是疯了吧。”

“你听他口中似念念有词喊些什么。”

“他口中所念的桂英,桂英到底是谁?”

“看来是记挂心上人,为情所伤,难怪落魄如此。”

“看着也是个读书人啊,但也是个痴情人。”

“好好个读书人怎么如此斯文扫地,不过看得也是怪可怜的。”

却说章越以阁试三等入御试,这虽不是最后的等次,但意味着御试里最少也有一个第五等的名次。

得知了自己等次后,章越第一件事就是去欧阳修府上感谢举荐之恩。

章越到了欧阳修府上后,欧阳修还未放衙。他与欧阳发,欧阳斐,以及欧阳修的幼子欧阳辩坐在一起聊天。

反正欧阳发知道章越入了御试比自己还高兴。而自家娘子也是欢喜,特意拿了茉莉花茶招待章越。

沁人的香气溢在鼻尖,顿觉得炎炎热意褪去,只剩下一室如春。

章越想起当初因寻茉莉花茶偶遇吴安诗,当时还因言语一时冲突,而差点错过了这段姻缘,也险些辜负了佳人的美意。

如今时过境迁,仔细思来倒另有一番滋味。

不久欧阳修回府了。

他一见章越即是笑道:“好个章三,可知如今两府,两制都因你争论个不休么?”

章越笑了心道,还不是你非要叫我回来考试,让我装这个逼么。

章越面上却道:“蒙伯父抬爱,否则小侄亦争不到此机。”

欧阳修呵呵道:“两魁于天下,实为古今盛事,至于制科三等,当年连老夫保荐你之时更是想也不敢想。如今两府两制商议过后,以为御试你与子瞻只能一人入三等,如今你可需给老夫再挣这个脸面。”

章越心道,果真阁试两个三等,太过于轰动。故而最后的御试肯定要淘汰一个,那么自己和苏轼只有一人可入三等了。

欧阳发低笑着道:“一个三等已是旷古震今,何况两人,度之放手去考。爹爹于你和子瞻是手心手背,不好说哪个,但我可是独望你入三等。”

章越闻言与欧阳发相视一笑。

欧阳修听了笑呵呵地对欧阳发道:“你也编排起爹爹了。”

说到这里欧阳发让两个弟弟先回房,然后道:“其实听闻两个三等未必不可,听闻是王舍人大力反对此论,倒不是韩相公与爹爹不肯力争。”

章越心道,好你个王安石可谓是一而再,再而三啊。

欧阳修道:“诶,发儿怎么话传成这样了,这话不是王介甫说的。不要什么都安在他的头上,我们做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欧阳发先领了欧阳修的教训,然后道:“爹爹,当年若非是你多番举荐,王介甫焉有今日,如今…”

欧阳修道:“此事不怪介甫,反而是我,没帮他在韩相公面前说话,要他委曲求全,他那宁直不弯的性子,怎可受之。”

欧阳发明白,王安石如今与韩琦势如水火。自己父亲身为二人的好友理所应当为二人缓和。但自己父亲却让王安石退一步,故而才言自己对不住王安石。

韩琦如今出任昭文相已是关键之时。韩琦还承诺他若出任昭文相后,提引自己父亲升任参知政事。在这个档口自己父亲无论如何都不能与韩琦有丝毫意见相左之处。

更不用提为王安石说话,何况王安石公然削宰相的面子,还是在韩琦欲升任昭文相的要紧之时。

当初提点广南西路的李师中弹劾知州萧注。朝廷将萧注坐责,贬为泰山团练副使安置。

当时贬官的制词为王安石所写,中书颁降的词头到了舍人院,王安石认为词头里有几个字不妥要求修改。

中书对王安石的要求不予理会,过了几天朝廷就颁布诏令舍人院不得修改文字。

王安石大怒自己写了一份奏章大骂执政,还让舍人院同僚尽数签名。

虽没有点名,但富弼去位后,只有韩琦一人独相,骂的是谁根本不用猜。

王安石奏章里言“挟圣旨造法令,恣行所欲,不择义之所非”都是极严厉的批评,句句都是对着韩琦来的。

但欧阳发认为无论如何王安石都受自己父亲的提携,不能心存怨言,还应该接受父亲的调解。

章越不知道为何欧阳修不肯为王安石说话,但他没有插嘴,大佬间争斗绝非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楚。不是什么都冲谁来的,可能是神仙打架被误伤也说不准。

不过以往欧阳修父子与自己谈的都是风花雪月,诗词文章,如今谈官场上的事,显然是把自己当作自己人来看待了,这才是最要紧的。

欧阳发道:“爹爹,朝堂上都传,说修起居注时王介甫上八疏辞官,如今知制诰了却不辞官了。言此人性伪至极。”

章越道:“伯和兄,修起居注时是富相公所举,如今知制诰是韩相公所举的吧。”

欧阳发还未明白章越的用意,欧阳修已笑道:“度之真可谓见事明了。其实介甫与我曾言,富相公虽丁忧但并未去位,过两年还是要回朝的。韩相公此举如断人后路。”

欧阳发道:“可是爹爹,富相公日后不入中书,还可任枢密使。”

不过欧阳发亦言此说太牵强言道:“听闻当年王介甫在韩相公幕府时即颇为不睦了。”

欧阳修道:“这我倒未听介甫言过,不过他曾道当年西夏屡败,韩相公难辞其咎,其才具难堪大任。”

章越心道,这王安石当年给韩琦的评语,不是除了长的帅外一无是处吗?

怎么与我差不多?

章越想到这里对韩琦生起一股同命相连之意。

为什么像我们这样长得帅的人,就要背负不被世人所理解的痛苦。

欧阳修忧心忡忡地道:“介甫的性子我清楚,他不会如此善罢甘休的。”

(本章完)

第320章 相交

御试之前。

汴京大街小巷,各个官衙都在热议阁试出了两个入三等之事。

苏轼苏辙二人的文集,被人拿来争相传抄,一时洛阳纸贵。

至于章越之前在坊间贩卖的文集,顿时也被人重新拾起再读。

正所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因为阁试入三等之事,之前对于章越进卷集铺天盖地的指责和,甚至被士大夫们讽刺为圈钱之作的批评声。

一下子顿时消止。

于是当初那位购买章越书籍鸡贼无比的书商,顿时又将留下的雕版再度印刷了一遍。

因雕版已是印刷过两次,雕版早已被墨水侵蚀的不成样子,不少字印出后都是不清晰,但即便如此,也是挡不住热情购买的人们。

除了销量的大增,同时各种各样的热议,重新又掉了一个头。众人重新议论起进卷集的不凡之处,赞美之词日渐增多。

市面上也不凡自带干粮的粉丝狂吹,譬如良心之作,呕心沥血,披肝沥胆之词,比比皆是。顿时将之前的批评声都压盖过去了。

之前骂声铺天盖地时,章越躲在太平兴国寺对此是丝毫不闻,但如今好评如潮,声音传至耳边却是挡也挡不住。

深巷里的一间旧屋,因年久失修仍挡不住从缝隙里吹进的秋风。

正埋头苦读的郭林紧了紧衣裳,伏案继续苦读,正所谓五十少进士,三十老明经,如今二十多岁的他对于明经科而言年纪已是不小了。

为了应考,很多当初读过的经义注疏都要重新拾起来再背诵一遍。

但即便自己背得再熟,但到了科场上却总有疏漏之处。这就是明经科考生的悲哀,譬如进士科文章的技法境界,总是可以随着努力而提高。

可明经科随着记忆力的衰退,可能一年还不如一年。

不过郭林对于苦熬早已习惯,这时他听得屋外似有摊贩在叫卖应制书籍。他披衣走了出去,见了其中有章越的进卷集,毫不犹豫地从囊中掏出最后几个铜钱将之买下,然后带回屋内阅读。

郭林读了会书,听得外头敲门声。

他起身开门不由一愣,但见章越提着两壶酒,满脸笑意地站在门前。

“师弟……不,状元公……”

章越作势欲踢道:“若你这般呼我,休怪我翻脸无情。”

郭林笑出声道:“好,师弟。”

章越走到郭林屋内,当即将酒放在一旁,又从兜里取出油纸包好的两斤卤牛肉放在桌上。

章越笑道:“汴京里正经酒楼都不卖牛肉,我还是从偏僻巷里一处酿鹅店里寻来了些许,这可不比咱们当初在乌溪的时候,随处可以买得牛肉。师兄,今日你可要好好陪我喝一杯。”

郭林闻言笑道:“好,我给你去温酒。”

章越看着郭林忙碌,不由感慨道:“你说可笑不可笑,汴京城里什么都有,但就是没有牛肉,咱们当年读书时乡里什么都没有,但要寻个牛肉倒是不难。”

郭林一面忙着,一面听章越说话。

章越口中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且来来回回地在屋里走着,还看见压在书堆里的一本书,正是自己的进卷书。

进卷书旁有一行小字,师弟文章又进,甚喜矣。吾亦加勉。

章越看到这里口中的话不由一顿,转过身往眼睛里抹了抹,又担心被郭林发现继续说起话来。

章越与郭林喝了半日酒,谈了半日,最后醉醺醺地散去。章越走到街头,如今自己虽名盖京华,但反是有等孑然一身之感。

这时却见路边有辆骡车停在一旁。

上面的人惊喜道:“这不是度之么?”

章越看去却是苏轼,苏辙两兄弟,车上还有数人分别是林希,还另两人章越不识。而方才招呼之人正是林希。

苏轼当即笑道:“度之我们正要一起去瓦舍看戏,不如同去。”

章越看向车上不认识的两人微微迟疑,苏辙笑道:“度之我与你引荐,这位姓王名汾字彦祖、这姓顾名临字子敦。”

章越听说过二人,心知他们都是苏轼苏辙林希的同年。

不过章越迟疑不是二人,他听欧阳修说过,苏轼与他有三等之争,此去万一……他还记得清朝有次科举,两个好朋友争状元,一人故意在殿试前天晚上请对方到家里睡觉然后大放爆竹,导致对方第二日不得不喝参汤强打精神考试。

章越心想,自己又岂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苏轼苏辙两兄弟是干这么下作之事的人么?

当即章越笑道:“既是如此就叨扰了。”

说完章越也是登车。

驾车的骡子也是力大,拉着六人在汴京街头飞奔。章越迅速与众人熟络起来。而王汾顾临知章越状元兼阁试三等之名,日后前途无量,也是从生出结纳之心来。

众人到了瓦舍点了茶果,一面看戏,一面聊天。

苏轼性子诙谐擅谬,苏辙则沉默寡言,初时相交时觉得苏轼明快大方深合我心,但你这么觉得,别人肯定也这么觉得。历史上苏轼就属于朋友太多那等,故而未必会那么记得你。但苏辙则不同,与他这般处久了,一旦人家认可了,倒是能把你放在心上。

是夜月色溶溶,戏台上锣鼓声不断。

戏至精彩,苏轼不由高兴得带头喝起彩来,旁人有认识苏轼的,不少上前见礼。章越则别过脸去与苏辙,顾临,王汾,林希他们说话。

清风徐来,这样繁华喧闹之地,不知为何却正好合了章越些许落寂的心境。

当夜众人兴尽而散,苏轼苏辙先送了两个朋友后,最后用骡车将章越送至府上。

临别之际,苏轼苏辙兄弟都下骡车与章越依依惜别。

送别章越上了车后,苏辙对苏轼道:“章度之真诚实君子也,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苏轼欣然道:“然也。”

说完二苏驾车而去。

之后御试前三日,章越与家中闭门不出,谢绝一切来客。他每日早起写一篇策问,午后再写一篇策问,临睡前再写一篇策问。

如是三日,章越自觉得将整个人的状态调整至最佳。

到了八月二十五这日,苏轼苏辙章越三人一并至崇政殿赴御试。

而这一场御试,也在后世科举之中留下了不少的佳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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