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3章 春风

说起来前代血河真君霍士及看好重玄遵,亦是在海外。那一次重玄遵被追得上天入地,而危寻终于捕捉到了万瞳的踪迹,直接组织一支真君队伍,深入沧海,斩龙角而回。

便是那时候,霍士及看到了重玄遵的天资,当场表示要收徒,让重玄遵拒绝真君的事迹,又多一例。

如今这一代的血河真君彭崇简赶赴沧海,也不知是卖齐国的面子,还是卖危寻的面子?

“你找死!”

万丈龙躯之后,雷霆闪电仿佛交织出一个全新的世界。由彼世遥望此世,冥冥中呼唤了无穷的伟力。

泰永携风带雨,一爪拍断血河。

那足以摧山断岳的狂风,只拂动了彭崇简的长发。

他抬眼瞧着面前的龙族皇主,霸气自显:“但求一死!”

自那波涛滚滚的血色浪潮中,咆哮着跃出一头血色的插翅猛虎,双翅一横,便已杀进了雷霆世界。

彭崇简轻轻一竖指,指尖前点,那束发的乌簪洞破长空,化作主峰高有八千丈、山体绵延数千里的太嶷山,笔直向泰永砸落,形如恶虎坐龙身!

泰永在高穹腾转,庞巨的身躯环住太嶷,绕山而上。

太嶷山古树参天,山石嶙峋。

皇主龙躯金鳞如金刀,灿耀锋芒。

汹涌血河暂止激流,咆哮雷海且住波澜。

正是——

漫卷激雷天啸虎,翻覆血河龙盘山!

偌大的平原见证这场大战,天穹如白纸无辜,叫他们任意涂抹,渲染光色。

而在无尽的雷光血色天幕下,风雨泼不灭那燃烧的焰。

烛岁提灯向仲熹,人和白纸灯笼皆被白焰包裹,每一步走出,都焚断无数禁制。天地之间似有无数弦,不停地震响,不停地崩断。

金冠之下,仲熹的脸色已是惨白,大军军阵被击破,对他这位主阵者的影响是巨大的。况乎烛岁已经摆出了玩命的架势。

他俯瞰遍地尸体,兵煞散如流沙,深深地感受到了一种寂寞。虽然这是焱王鲷南乔的亲军,非他嫡系。但所有的海族战士,又何尝不是他子民?

古来亡军者,何伤此意!

他凝视提灯之烛岁,在那张炽的白焰中,仿佛看到了深渊。

于是探出食指,在空中虚划一个半弧,形如拱门。

“走!”

他低吼一声,踏进此门中,就此消失不见。

而那高穹之上,死死压制住太嶷山的缠山之龙,一振风雨猛回头,庞然的身形急剧缩小,化作一位冕服男子,轻描淡写地往前一步,也踏进那骤然出现的拱门中。

就此脱战。

他们当然不是逃离了娑婆龙域,只是暂时放弃强杀人族两绝巅的努力,选择退守龙禅岭——那是整个娑婆龙域最核心的部分,也是赤眉皇主希阳现在正在镇守,旸谷将主岳节正在进攻的地方。

恐怖的威压随着绝巅交锋的结束而结束。

烛岁收白焰于白纸灯笼中,在空中缓步,抚平犹在震颤的道则涟漪。彭崇简一手回袖,收起滔天血河。一手搬回太嶷山,斜插发髻为乌簪。

千万里雷光渐散去,风雨都如雾。

天光骤然放晴了,但并没有给这个世界带来温暖。

愈是明朗,愈能看清残酷。

巨大的平原战场上,伏尸成山。

海族固然是密密麻麻,人族又何尝不是尸山血海。

便有春风拂过此地,也带不来生机。

苍茫大地,好似桃花分瓣。

一圈一圈的血色蔓延开来,虞礼阳昂然独立,桃花更比血花艳。

忽然道:“武安侯,且上前来!”

姜望不明所以,但对救了自己的桃花仙还是很尊重,散了烟甲,飞身前往:“不知虞上卿有什么吩咐?”

虞礼阳傲立在战场的最中央,尸山死气不能污其质,血迹焦痕不能掩其华,只道了声:“附耳。”

好似有什么机密要传递。

在场不少神临修士看着都眼馋,一位衍道真君要传授经验,这是多好的机缘?

但回想起姜望在战场的勇武,念及他的天骄声名,也只能叹一声……该当如此!

姜望如言附耳过去,只见虞礼阳嘴唇翕动,声细如蚊——

“扶我。”

姜望愣了一下。耳边又听得极小声的补充——

“不要太明显。”

忆昔“吾于此阵,不过赏花待酒,何伤我也!”

音犹在耳!

想了想,直接伸手过去,环住了虞礼阳的肩膀,嘴里感慨道:“虞上卿之威,一见如斯!实在令我感慨。”

能让如此注重仪态的虞礼阳,开口让人扶一把,他的状况只会比想象中更糟糕。可见得是真的接近衰竭了。

在神临层次算得上雄浑的道元和气血,通过手臂的接触,不断地向虞礼阳输送。这当然是碎石填海,难堪大用,但多多少少是个安慰。

虞礼阳也反手环住姜望的肩膀,极有风度地道:“武安侯也表现得极好。”

两人在这血腥战场上勾肩搭背,旁若无人地闲聊,直看得商凤臣、纳兰隆之他们面面相觑。

再怎么说,立于超凡绝巅的强者,也是众所仰望的存在。与神临修士之间隔着的何止天堑,是任何权势都难以跨越的。除非手握大国之玺,坐拥大宗之治权。姜望显然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

姜望和虞礼阳的关系……竟有这般亲近吗?

虚空之中,那白纸无名书又在悄然翻页,墨字演化:一个是齐夏之战里军功仅次于曹皆的豪杰,一个是夏国之柱石、齐国之降臣。战前青羊子,战后武安侯;战前夏岷王,战后齐上卿……

卓清如提步往前,想要更具体地听一听那两位都聊些什么。

忽然又有一人,极其突兀地出现在高穹。

一脸苦相,身上战甲残破,右臂更是齐根而断,只剩半截肩甲、和低垂的残褛。

但其面虽苦,其身虽残,其眸却定。

他的目光扫过战场,只平静地道了声:“我是曹皆。娑婆龙域接下来的战事,由我负责。”

无须更多介绍,曹皆二字足矣。

曹皆一生无名局,但他攫取的胜果,可谓车载斗量。齐夏一战,更是足以叫他名载史册。

商凤臣自然交权。

战场上还存活的这些战士,都是从不同的界域汇聚而来,编制散乱,难以凝聚。

商凤臣负责指挥的时候,也只能重点指挥旸谷军队,而叫其它战士自行结队,冲击海族军阵力量薄弱的区域。

但是曹皆一来,只是随口几句指令,便重整军容。他的命令能够清楚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他对任何一个战士的状态都非常了解。似乎也清楚哪些战士演练过哪些军阵。让每个人都站到自己恰当的位置。

烛岁重新佝偻下来,面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慢慢地问道:“嘉裕怎么样?”

曹皆一边整军,一边回道:“没能杀死,不过不用担心,在这场战争里,他不可能再出手。”

乌簪插发的彭崇简亦是开口:“沉都真君那边……”

曹皆摇头:“东海龙宫现状如何我不清楚,但想来沉都真君和祁帅也不希望我们关注那边。我们需要做好我们的事情。”

迄今为止整个迷界战场,海族出场六位皇主,分别是:仲熹、希阳、嘉裕、睿崇、占寿、泰永。

人族出场六位真君,分别是:虞礼阳、烛岁、曹皆、危寻、岳节、彭崇简。

其中嘉裕出局,虞礼阳力衰。曹皆、烛岁和仲熹的状态,也都好不到哪里去。

海族赢得的战果,是掀翻蜉州岛、击沉星珠岛、攻破怀岛,在整个近海掀起海兽之乱,造成死伤无计。

人族获得的战果,是填平了月桂海,攻入了娑婆龙域。

现在是娑婆龙域和东海龙宫两处战场同时进行,直白地说,就是要看曹皆他们能不能在危寻和祁笑战死前,拿到他们想要的战果。

若以此刻为分界线,此前人族海族双方互有胜负,很难说哪边占了多大的便宜。

但此刻的娑婆龙域,人族有五位真君,海族只有三位,这是压倒性的优势力量!

彭崇简点了点头:“理当如此!”

“全军!”曹皆整军完成,立即调度:“往龙禅岭去!”

接下来的路程里,他将不断收编其他攻入娑婆龙域的人族战士,不断对大军进行调整,以求在龙禅岭之前,把握一支有战斗力的军队。

他的个人武力已不是巅峰,但依靠军阵,仍能表现出让皇主侧目的威能。

那海族皇主嘉裕,就是先被他以军阵击伤,再行逐杀。

荒旷平原上,人族战士才结束一场艰难的战争,又奔赴下一处战场。他们甚至没有时间为袍泽收尸。

此战若胜,回来收尸也来得及。此战若败,则无收尸必要,便同葬于此,也算归乡!

所有人都在曹皆的命令下行动起来,唯独虞礼阳和姜望仍然站在战场中央、死尸堆里。

虞礼阳搂着姜望的肩膀,看似潇洒飘逸,实则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到了姜望身上,此刻更是喊道:“你们先去,武安侯伤得太严重了!我为他疗愈一番,再行跟上!”

竹碧琼立即投来关切的目光。

姜望缄然不语,但摆了摆手,示意她心安。

曹皆也不说什么,转身自去,与烛岁、彭崇简联袂而走。

很快人潮便远,天地空旷。

只有风还在吹。

只有浓重的血腥味,一阵一阵地刺激鼻腔。

虞礼阳看着远去的那些背影,尤其看到那个身穿海蓝色道服,频频回头的女子。不由得抬了抬下巴:“有一段?”

桃花仙风流之名天下知,姜望懒得理会这无聊的话,只道:“虞上卿需要休养多久?”

虞礼阳道:“看情况吧,我这个状态说不准。快则三五个时辰,慢则三五个月。”

姜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虞礼阳补充道:“主要取决于他们打龙禅岭要用的时间。”

合着这一仗,这位桃花仙打算躺过去……

姜望也不评判什么,他凭什么评判一个留在战场任大军磨杀,苦熬到现在的衍道真君?

只是道:“那虞上卿就在这里歇着,姜某肩上担责,不敢卸之。”

“是不能卸。”虞礼阳搂着姜望肩膀的手,又加了几分力:“你的责任是好好搀扶着我。”

姜望默默地输送道元和气血,察觉得到虞礼阳那空空荡荡的道躯内,有丝丝缕缕的力量正在复苏,如春风吹过万物生。于桃花仙自身,这力量仍算微弱。而于他姜某人的感受,已是澎湃如海。

衍道真君的恢复,和神临修士的恢复,也不是一个概念。回一口气,气生无穷。若非绝巅镇之,大军围之,真难有杀死的可能。

“虞上卿若是希望好好休息,为何先前不走,要留在娑婆龙域苦战呢?”姜望问道。

此时他当然能够猜想得到,烛岁和虞礼阳身陷娑婆龙域,大概也是祁笑计划的一环。只是于桃花仙这样的真君强者来说,他本是有拒绝的权利的。

虞礼阳气冲冲地道:“把伱送走后,我马上就说走,但那个老头死活不肯走,非要反伐敌酋。我也只好留下来陪他……要不然不成卖国贼了吗!?”

姜望竟无言以对。

虞礼阳又喊了一句口号:“我对大齐忠心耿耿!!”

他顿了顿:“这句话你记得转述。”

姜望莫名其妙:“我转述给谁?”

“转给述,明白吗?”虞礼阳混不吝地道。

姜望:……

“你这是什么表情。”虞礼阳颇为不满:“你不是天子近臣,临淄有名的东华派嘛!”

虞礼阳越扯越远,姜望越听越糊涂:“什么东华派?”

“就是常在东华阁晃悠的那几个。”虞礼阳歪头看着他:“近些年,除了李正书,就数你去得最勤。是也不是?”

什么乱七八糟的!

姜望道:“我每回去东华阁,都是有要紧事!”

“这不用跟我说。”虞礼阳竖掌截话:“我也是听人传的。”

姜望语带讥诮:“那您可真是没闲着。”

“裁花煮酒日复日,梦枕香山年又年!”

虞礼阳吟罢一句,颇多感慨:“闲着的时候,总想着什么时候出来走走。这好不容易让你出来了吧,又觉得不如闲着……”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给齐廷卖命,真不是个轻松的活计……他们给完俸禄,是真要买你的命啊!”

姜望不听他这些牢骚,只感受到这位衍道真君体内的力量越来越澎湃,遂中止了道元的输送:“您的伤可以了吗?”

“什么伤?”虞礼阳一把推开他,已是生龙活虎的样子:“谁受伤了?区区海族,能耐我虞礼阳何?”

姜望深吸一口气,指着自己的耳朵道:“很显然是我受伤了。”

虞礼阳瞧了一眼:“我看也不是很严重。”

说罢一拽姜望,便拉着他直上高天:“莫要偷奸耍滑,且与我上战场,为大齐争光!”

一路桃花掠影。

一路春风相送。

感谢书友“沧海X狂人”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26盟!

(本章完)

第1914章 今夕何夕

姜望同虞礼阳“把臂同游”,享受了一场衍道层次的风驰电掣。

“嗯?”姜某人睁开乾阳赤瞳,才勉强看清一掠而过的风景:“这好像不是去龙禅岭的方向?”

“打仗当然要先观察地形,此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虞礼阳理所当然地道。

姜望想了想,道:“有曹帅在,这些都不必担心。”

虞礼阳踏步高穹,目巡山河:“这娑婆龙域平时可是不会开放,好容易来一次,怎能不一赏全景?呃,我是说,我为笃侯查缺补漏。”

姜望颇是认真地道:“笃侯用兵,号称‘无漏’,从不出错。”

曹皆用兵有没有缺漏,他这个前大夏岷王能不知道吗?

大夏满朝文武,恨不得在钢板上盯出一条缝隙,但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齐军推进。那种毫无喘气空间的窒息感,任谁也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你看。”虞礼阳抬手指着下方:“看到‘香檀树海’了吗?你觉得它像什么?”

在如此高处俯瞰苍茫大地,高大挺拔的龙息香檀树,也只如木签一般。所谓“香檀树海”,也是微缩的一团。

倒是翠色尤显,未散尽的血气斑斑,嵌在盆地之中,于龙域大地上,有相当清晰的标识。

姜望的注意力被转移了,认真地看了看:“像一只碗?”

虞礼阳沉默了一下,带着姜望又走一步:“那里就是龙禅岭了,从这里看,你说它像什么?”

深入龙域数千里,方见龙禅岭。

此岭并不显高,但本在高原上。

山脊曲回,恍似龙伏。而石刻严整,瞧来庄严肃穆。整个龙禅岭都被兵煞所笼罩,竟不知其中藏了多少海族精锐,也因此这座岭上的具体情况,并不能被视线捕捉。

姜望喃喃道:“像一尊巨大的龙形神像,卧在供案上。”

高原如供案,山岭如塑像。恍惚有一种神性的威严。

虞礼阳回身遥指:“伱再看香檀树海,现在像什么?”

姜望一时动容:“像一个巨大的香炉!”

若香檀树海所在的盆地如香炉,那直干叶薄的龙息香檀树,当然就是香炉里奉神的檀香。

“在事实上它们也的确能勾勒整体的天地之阵,遥相呼应。所以从壬午界域那一路过来,香檀树海是必经之路,也是必破之阵地。”虞礼阳语带赞叹:“我方才望气,发现你两次率军经行这里,还用血煞打破了香檀树海的格局,不可谓不敏锐。”

倒不曾想虞礼阳还有望气的功夫,可谓多才多艺。

姜望诚实地道:“其实我没有想那么多。第一次经行香檀树海,纯粹是误打误撞,急于逃生,到处乱闯。第二次则是因循旧路,习惯使然。另外领军在香檀树海血战的,是旸谷的商凤臣,并不是我。我只是提了建议。”

虞礼阳若有所思:“那你的运气很不错。”

说话间他拽着姜望一转身:“走,风景已看过,咱们去找曹帅。”

姜望没觉得自己看了什么风景,也不太能理解这时候转身:“我们都已经快到龙禅岭,何必再倒转回去?不如先为前锋试阵——”

“太年轻!”虞礼阳打断道:“主帅无令,你我巡行。龙禅岭皇主压阵,屯驻大军。你我碰上去,胜难得功,败则有过,更甚者,伤肢体、残肺腑,何其不智——”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姜望的表情,便又换了一套说辞:“此行以笃侯爵最高、位最重,掌控全局。吾不愿贪功冒进,恐伤笃侯部署!”

姜望一不留神就成了贪功冒进之徒,却也没什么辩驳的余地。毕竟方向都掌在人家手里,而且一个眨眼的工夫,视野中就再也看不到龙禅岭。

虞礼阳目标明确,也不管姜望如何想,拽着他绕了很大一圈,才从后面追上了引军疾行的曹皆。

因为还要不断地调整军队,磨合兵阵。大军虽是在曹皆的统御下追星赶月,速度也远不能跟一身轻松的虞礼阳相比。

及至阵前,虞礼阳随手一放,便如种树一般,把姜望“种”到了钓海楼的那名女弟子左侧,不多不少,一个拳头的距离。

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距离,近一分远一分都是完全不同的心理防线,很能测试对方的心意。

瞥见那小女子一愣又一羞,他哈哈一笑,潇洒从容地走到曹皆身边。

曹皆虽断臂残甲,行于高空,却像脚下的苍茫大地一样,有种格外叫人安心的气质。

“如何?”他随口问。

虞礼阳淡声道:“山川形胜,的确万古基业。”

曹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在他看来,万古之基业,不在山川。

但这话不便跟虞礼阳讲。毕竟千年之夏国,轰然倒塌,也不是多久远的事情。他随口一句,就怕听者有心,愈生嫌隙。

说到底,虞礼阳可以同姜望言笑晏晏,是因为姜望在齐夏战争里,只是一柄剑,顶多锋利了些。而与他曹皆,是断然做不成朋友的。

同朝为臣,也不需要做朋友。

祁笑为帅时,他亦为卒子。他来掌军时,诸兵可调用。在战场上,只要求这一点就够了。

烛岁则是慢吞吞地道:“不再休息一下么?”

“老人家说笑了。”虞礼阳负手前行,灿然有神光:“我是自愿带伤上阵。您老当益壮,我穷且益坚!”

烛岁理了理自己的破袄,把悄然从姜望身上摘下来的棉花塞回原处,并不说话。

你喊穷,我更穷,穿的都是武帝时期的衣服哩。

谁与你转述?

……

……

这支混编了诸方势力的军队一路开到龙禅岭下,耗时足足五个时辰。

在这段时间里,岳节已经对龙禅岭发动了不知多少次冲锋。

仲熹他们知晓人族真君随时可以轻身前来支援,故也不打什么斩将夺旗的主意,以免反被岳节拖住。就是堂堂正正地摆开架势,利用龙禅岭上经营了不知多少年的布置,不间断地消耗人族力量。

他们在等,等东海龙宫腾出手来。

岳节亦在等,用不计生死的冲锋等曹皆。

五个时辰绝不算很短的时间。尤其在前线急需支援,战局非常紧迫的情况下。甚至参曹皆一本,说他浪费时间、贻误战机,也绝对找得到依据。

但姜望身在军中,身为一名将领,已然发现了这支军队的不同。此刻放眼望去,随便盯住哪一个战士,其人身上某宗某岛的烙印,几乎已经看不到。

环顾四周,没有什么人说话。但他们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一直在一起训练、打仗,从来都是一个整体,此刻也很有默契地行动着。

而这种变化,在不知不觉间就已发生。

军队接手就能战,士卒招募就能打,散兵游勇一趟行军下来就能凝成一股绳……这是何等恐怖的驭兵能力!

尤其是对“将三千兵”之才的姜望来说,这简直高山仰止。

前方的龙禅岭,云深雾重不可测。

怪诞的兽吼不断响起,有一种肃穆和恐怖并行的气氛。

旸谷的将主岳节亦是兵道大家,几番攻岭,未得寸功。赤眉皇主希阳且战且退,且退且守,退到龙禅岭之后,则一改先前颓势,竖起了铜墙铁壁。不许人族再进一步。

此后仲熹和泰永回防,也不做别的事情,一个全力养伤,一个尽起大阵,不断加强阵地防御。

姜望第一次看到号称“日出之地守门人”的岳节,就是在这样一个波澜壮阔的午后,在攻防激烈的血腥战场里。

彼时的岳节,刚刚从锋线上撤下来。与仲熹或者泰永交过手,气息的波动已然搅覆一路行来的天地元力。

他的阵地在龙禅岭的另一边,似是才意识到曹皆的来援,于是大步向这边走来。

他披着甲。

不是今日才披。

在过往的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都是如此。

从未有人见过他卸下甲胄的样子,好似他生来就与战甲一体。

那是一副形制古老的甲胄,现在早不时兴这样的制式。肩甲有狰狞的倒刺,胸甲是挫有暗纹的一整块。头盔上则竖着一支枪头!

枪头甚至开了血槽,系有一道黑缨。

这副甲整体说是暗金色,但那金色太淡。而那“暗”中,浸着血。

在审美意趣上,这副甲或许不被现在的太多人觉得好看。

但穿在他身上,有一种从时光旧处走出来的勇武。

他并不似手下的宣威旗将杨奉那般高大威武,他的身形是较为普通的。但给人的感觉,是铜心铁胆,钢筋铁骨。

甲胄下的他,比他的甲胄更刚强。

尽管他并没有揭开面甲,姜望只看得到他的眼睛,但仿佛已经深刻地认识这个人。

他的眼睛是灰褐色的,其间没有太多的情感色彩,只有一种化不开的固执。

“你受伤了。”他看着曹皆。

“是的。”曹皆答。

“军队全部交给你。”

“好。”

两位兵道大家,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完成了交接。

并不是说岳节自认兵略不如曹皆,而是在曹皆受伤断臂的情况下,他解放自己作为衍道强者的战力,才是最合局势的选择。

当然,这也是对曹皆兵略的认可。相信他无论在何种状况下,都能最大程度上展现兵道之威,释放人族大军的力量。

在涉及人族大军的统御中,岳节的意志在后退,曹皆的意志在前进。

三军之志,一意贯之。

曹皆头顶,顷刻窜起气血狼烟,一时撑天!他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完成了具体到每一队的兵煞控制。三军或为一体,兵煞彼此勾连。

他可是能掌百万大军的帅才,军队越多,越能施展。

而岳节在剥离了军势之后,整个人如同礁石露出水面,体现出另外一种不可摧折的力量。

血河真君彭崇简主动释放善意:“岳将主久攻辛苦,可以稍作休养。待到决战之时,我再叫您。”

在曹皆没有率军赶来的时候,岳节对龙禅岭的攻势一直未有停歇。因为他们作为先打到龙禅岭来的军队,必须要持续地对这海族重地施加压力。甚至于他是以“孤军在此,却必须要拿下龙禅岭”的姿态,来展开的攻势。

迄今没有一面人族旗帜真正在龙禅岭上插住,但人族的鲜血已经在岭上洗了好几遍地!

千锤无功,而渐锻形。

这是他和曹皆的默契。

此刻他看了彭崇简一眼,点了一下头表示接受善意,但说道:“不必。”

而竟转身,探手一抓,抓住了一杆丈八之铁槊,竟然摆出了更拼命的战斗姿态,就这样重甲长槊往前走。

彭崇简不明所以。

而曹皆道:“现在就是决战的时刻。”

他亦平静地往前走,走过大军肃立的血气之林,走过一个个炙烈跳动的人族的心:“我的忍耐在路上就已经结束。”

岳节亲为先锋,曹皆为大军主帅。

砰!砰!砰!

心跳捶成了擂鼓声。

冲锋!冲锋!

战旗前指。

人族大军如海潮一般往龙禅岭上涌。

无论神临内府抑或未能超凡的壮勇,无论大国公侯名门真传又或普通的小卒。他们都是这海潮里的一部分,而混同出如此磅礴的勇气。

现在就是决战的时刻!

就如同祁笑在战前的展望——要于此役毕万功!

……

……

滴~答!

危寻的一滴血落下去,砸穿了脚下的煞云,落向那无尽的彼处。

眼前大军如海,惊涛骇浪。

巨大无朋的福泽战船,在这等军势的包围下,也只是一只摇摇欲坠的小舢板。船身正中有一道巨大的裂隙,也不知怎么还能勉强吊连在一起。

祁笑用兵如神,他危寻战力也不输于人,但还是陷入了被大军围困的境地。

双方兵力相差太悬殊,虚张声势的泡沫一旦被戳破,这样的结果也只是早或晚而已。

值得庆幸的是……应该不算太早。

娑婆龙域那边,大约该有结果了?

为了营造进攻东海龙宫的真实性,祁笑调了五万夏尸主力在此,辅以五万候补,亦称十万——她的夏尸军常常是一半主力征战,一半轮替休养,故而这就是战争状态下的军势。

此刻已死得寥寥无几。

福泽战船上身穿祥瑞战甲的祁笑,生命气息正在急速地坠落。

崇光、杨奉这两个强真人,在填平月桂海之后,便奔赴娑婆龙域去支援了。也是他危某人的一点私心,不想本宗第一真人也陷在此。

那么现在呢?

危寻恍惚想起了一年一度的海祭大典,想起天涯台,想起那首海民最为熟悉的悼歌。

“苍苍兮云盖,茫茫兮归来。”

“吾愿执长缨,今朝搏怒海……”

去岁何岁,今夕何夕?

他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不断变换色彩的眼睛,赤橙黄绿青蓝紫,无冤皇主占寿的眼睛!

占寿已近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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