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4章 洪熙三年春

洪熙三年春,经过洪熙皇帝和他的大臣们三年来艰苦卓绝的改革,大明朝终于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各项改革政策已经见到成效,久困的民力得到纾解, 各地饿死百姓的现象已经十分少见,虽然国库的债务还未还清,财政依然捉襟见肘。但谁都能看出,大明朝这辆沉重无比的马车,已经艰难的驶离了悬崖边缘,行驶在复苏的轨道上。

只是这复苏,来的比想象中要艰难许多, 尤其是大城市中,市民的生活甚至比永乐时期还要不如, 虽然不用担心被饿死,但市面上物资奇缺,永乐朝百货云集、琳琅满目的场景已经不复存在,甚至连店铺数量都减少了一半以上。因为百姓口袋里几乎没有银钱,根本买不起柴米油盐之外的消费品,商家赚不到钱,只能缩小经营,甚至关门了事。

大明朝通过废除宝钞,解决了永乐年间的超级通货膨胀,却又陷入了通货紧缩的窘境。这个道理,甚至不需要王贤提醒,夏元吉这位千年一遇的理财专家,就已经在奏本中向皇帝说明,最近几年连获丰收, 百姓饥荒基本解决,但朝廷财政迟迟不见起色,是因为工商业萎缩的十分厉害。

而工商业之所以萎缩,一是因为朝廷厉行节俭、停止一切采办、使赖以为生的工商业者无以为业。更重要的原因是废除宝钞失之草率,当年洪武皇帝发行宝钞,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大明贵金属奇缺,致使市面上通货严重不足,所以才会用纸钞来补充。如今,金银铜奇缺的局面依然没有改变,却把宝钞废除,自然会出现严重的通货紧缩。

夏元吉告诉皇帝,农业是国本不假,但只能保证老百姓不饿肚子。但要想富国强兵,就必须发展工商业,而要想发展工商业,就必须解决通货紧缩的危机!

虽然夏元吉的奏章被不少文官视为对新政的批评,是在给前朝旧政招魂,但杨士奇并没有被狭隘的门户之见蒙蔽双眼,他很清楚夏元吉说的是真知灼见,将已经致仕在家的老人家请回京城,向他请教如何解决通货紧缩。

夏元吉给出上中下三策,上策是像元朝初年那样,发行有准备金的新宝钞;中策是恢复下西洋,用天朝的丝绸、瓷器、茶叶换取海外的金银,以弥补国内的通货不足;下策是在全国范围内大力开采金银铜矿,禁止民间私藏银铜,尽可能的多铸钱币。

可惜的是,杨士奇在和皇帝一番斟酌之后,最后采用了下策。朱高炽也好、杨士奇也罢,都认为好容易才废掉宝钞,不能再开这个口子,否则早晚会回到滥发的老路上。下西洋更是劳民伤财,付出和收获远不成比例,停了就不要再重开。

结果,皇帝只是下旨在全国范围开采金银铜矿,并禁止民间私藏银铜,令各地铸币局铸造尽可能多的铜钱,来解决通货紧缩的危机。

对此,夏元吉十分失望,他没想到洪熙皇帝和杨士奇居然保守到这种程度!要是各地矿场还能开采出多少金银,永乐末年的财政也不至于吃紧到那种地步!

道不同不相为谋,灰心不已的夏元吉谢绝了皇帝和杨士奇的挽留,毅然踏上了返乡之路。

听说夏元吉走人,在内阁忙碌不堪的杨士奇只是叹了口气,便继续忙碌起来。

比起来时,皇帝召见、日夜兼程的仓促,夏元吉的返程就从容多了。没人催促他要赶紧赶路,没人限定他必须何时到家,老先生索性轻车缓行,一路上游山玩水、访友寻旧,不慌不忙的南归。

过了一个多月,夏元吉才到了德州,一进城,就感觉很不一样。他发现这里要比上一站沧州繁华多了、热闹多了。老先生随便逛了几家店铺,就发现里头的物资十分丰富,交易也很是活跃。

仅仅在店里站了一会儿的功夫,夏元吉就看到好几笔买卖成交,更让他吃惊的是,买卖双方用的不是金银也不是铜钱,而是一种纸钞样的东西!

这引起了夏元吉极大的兴趣,等到店里买卖结束,掌柜的空闲下来,他过去打了个招呼,问道:“店家,小老儿是过路的旅客,有件事很是好奇,恳请不吝赐教。”

“老先生太客气了,您尽管问就是。”那掌柜的见夏元吉仪表不凡、气度超人,知道这老头来历不凡,忙客客气气起身抱拳。

“方才见你们是在用纸钞交易吧?”夏元吉问道:“不是打年初起,宝钞就彻底作废了吗?怎么你这儿还收啊?”

“呵呵,老先生,您看仔细了,这是宝钞吗?”掌柜的呵呵一笑,从抽屉中取出一张‘纸钞’,摆在夏元吉面前。

夏元吉定睛一看,那确实不是宝钞,虽然都是纸钞,但纸质、花色、字样全都是他没见过的。只见上头顶天印着两个楷体大字‘银票’,下头写着一行‘凭帖取官平银贰拾两整’的字样,右边抬头写着‘天字某某号’,左侧是洪熙二年某月某日,落款上有‘济南广盛票号’的印章,还有一系列的花押和骑缝章。

“这广盛票号是个什么来路?”夏元吉是识货的,一看这银票就知道是某种由私人发行,可以代替银钱的纸钞。

“您老没听说过广盛号吗?”掌柜的一脸不可思议道:“那是镇国公、山东布政使司联合山东各府衙,还有几十号大财主,一同成立的一家大钱庄!在全省都有分号,凭着这个银票就可以从他们那里兑出现银!”

“像你们这样,用银票做买卖的多吗?”夏元吉看着掌柜的,心砰砰直跳,想不到在山东有人和自己想到一起去了,而且早已经推行开来。

“那当然,别的地方不知道,咱们山东地儿可都认这玩意儿!”掌柜的说着,想将银票收回,却被夏元吉一把按住。

掌柜的以为他要抢钱,登时变了脸色,却见夏元吉将一枚金锭拍在他面前,沉声道:“这张银票我买了!”

从那家店铺出来,夏元吉彻底无心游山玩水,他在德州城中走访调查,参观了设在府前街的广盛票号德州分号,还走街串巷调查大小店铺的经营状况,甚至到老百姓家里看他们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结果让夏元吉又惊又喜,德州商业的景气程度,甚至能赶上江南的无锡嘉兴等地,比他长沙老家还要繁华,老百姓的生活水平也和江南百姓能有一拼了,这简直是个奇迹!

唯一没想到的是,他的举动居然招来了锦衣卫,夏元吉不得不亮明了身份,这才没有被当成敌特抓起来。

不想跟当地官府应酬,夏元吉便离开了德州,路上也不再停留,直接赶往济南。

到了济南城,就更让夏元吉震惊不已了,那种商旅云集、店铺如林的景象,他只有在苏杭南京这些江南的中心城市才能看到,整个黄河以北,都是绝无仅有的!

换成一般人,看到这样的景象,可能只会感叹一番,‘不愧是天下灵秀的济南城,果然名不虚传!’但夏元吉当了二十多年的大明管家,焉能不知济南原本的样子?仅在五年之前,济南还在全国省城中位居下游,仅仅比西南西北的那些省城强一些,别说跟杭州苏州南京比,就是太原、西安、长沙这样的城市也比不了。

夏元吉更深知济南和山东的问题有很多,劳役繁重、苛捐杂税、久旱无雨、吏治腐败、邪教猖獗、豪绅横行……可以说,天下各省的麻烦山东都有,而且还有很多麻烦是山东独有的,夏元吉甚至曾灰心的认为山东注定是大明朝最沉重的包袱,会把帝国拖下深渊。

当初朱棣决定对山东采取休克疗法,让所有的脓疮都破掉,很大程度上就是基于夏元吉这种判断。然而仅仅过去不到五年,济南、山东就走出了泥潭,发展到这种程度,怎能让夏元吉不面红耳热,乃至无地自容?

夏元吉本打算在济南城好好逛逛,却被储延逮了个正着。

“哎呀,夏国老!可算找到您老了!”储延笑眯眯向夏元吉行礼:“从德州知府那儿听说您来济南了,下官就让人在城门口候着,谁知这帮蠢材,居然把您给漏过去了!”

昔日储延在户部任员外郎时,夏元吉就是他的堂官,正经算是储延的老上司。不过夏元吉并不摆老上司的架子,笑着向储延还礼道:“老朽早就是一介草民,到处转转、打发时间而已,怎好惊动官府?”

“诶,您老这话可就见外了,漫说您是下官的老大人,单说我们公爷早就吩咐过,您老路过济南的时候,一定要好生招待,争取让您老多住些日子,好让我们多跟您老学学。”

“镇国公说的不是反话吧?”夏元吉闻言苦笑道:“该是老夫跟你们求教才是。”

(本章完)

第1135章 枭雄能臣

大街上不是说话的地方,在储延的盛情邀请下,夏元吉只好移步布政使衙门。山东按察使魏源和山东都司二黑也赶来拜见夏国老。

山东三大宪一起出面招待,给足了夏元吉面子。老先生虽然不好虚名,但也感到十分舒畅, 高兴的答应在济南多住几天,和他们好好探讨一下山东未来发展之路。

让夏元吉有些奇怪的是,准备同他展开探讨的,除了储延这位布政使外,竟然还有魏源和二黑。按说三大宪各管一摊,应该很忌讳别人插手自己的职权范围。所以夏元吉有些担心,是不是储延太过弱势, 被按察使和都司压制了。

晚上,趁着没旁人,夏元吉隐晦的提出这个问题,却引得储延哈哈大笑:“多谢老大人关爱,只是我们这边,没有别处那套门户之见,有什么事,都是大伙一起商量着办。”顿一顿道:“一省政务、刑名、军务本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的那么清楚,只能什么事都不办了。”

“这样啊……”夏元吉吃惊的问道:“不会有问题吗?”

“怎么可能有问题?”储延大笑道:“谁敢乱来,不怕镇国公扒了他的皮?”

“也是,老夫怎么忘了这茬……”夏元吉失笑道:“有镇国公在,一切皆有可能。”

“也不全是公爷的原因,我们阖省上下,皆是罪余之人,能有现在的局面,已是心满意足。哪里还有争权夺利之心?”储延叹了口气, 正色道。

“还真是……”夏元吉也叹了口气, 储延说的是实情, 山东一省的官员, 全都是靠王贤才保住性命的。当年永乐皇帝放任山东打烂打碎,就是存了将一省官员都换掉的念头。后来白莲教造反,汉王更是死在山东,朱棣雷霆震怒,将山东官员从布政使往下,通通杀头的旨意都已经拟好!

若不是当年王贤不顾所有人反对,执意进京与永乐皇帝斗法,并奇迹般的笑到了最后,山东这帮官员,坟头上的草都已经一丈高了!

不过山东这帮官员也很清楚,他们已经被打入另册,一旦离开山东,就会遭到其他官员的排挤甚至敌对。因为他们已经被归为王贤一党,而王贤可是跟曹操、霍光齐名的权奸枭雄!

虽然这三年来,王贤并没有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循规蹈矩、无声无息,但舆论对他的攻击却日盛一日。王贤杀害龙子龙孙、甚至谋害先帝的事情,本来是只限于最高层的秘闻。当今皇帝还私下警告过,任何人不得谈论此事,更不得外泄。

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消息还是流传到外界,已经成了朝野皆知的秘密!民间甚至出现了戏文、话本,绘声绘色的描述这段永乐末年的恩怨情仇!在这些故事里,王贤毫无例外,都是以大白脸的形象出现!而且十有八九要大肆渲染他和徐妙锦的桃色关系!

为此,锦衣卫曾经严打过一阵子,皇帝也下旨严禁这些戏文、话本传播,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哪能堵得住悠悠众口?何况,这种当事人还健在的朝廷隐秘、宫闱秘闻,向来是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全都爱得要死的话题!

而且,除了山东之外,各省官员都对朝廷的这条禁令阳奉阴违,甚至有官员公然让戏班在衙门里,上演这类戏码。本身官府就在推波助澜,如何能指望他们王贤灭火?

年复一年下来,王贤的形象已经被摸黑的不像样,甚至官员们都在背后叫他‘王孟德’!还有人说他的表字‘仲德’,乃是司马仲达和曹孟德的表字加起来,他本人也是这两大奸臣的综合体!

甚至于一直毫不动摇力挺王贤的洪熙皇帝,也跟着吃了不少挂落。人们说,圣天子什么都好,就是识人不明,太重感情,王贤这样的大奸大恶之徒,就算往日有些许微功,皇上也应该以大局为重,早日除此****!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偏听偏信,将国家的军权通通交到他的手里!

甚至官员们甚至在奏章里明说,圣天子现在是头悬宝剑,却酣睡如故,保不齐哪天就掉了脑袋!至于中山狼的故事,都不知被反复提起几百遍了!

同时另一种说法也甚嚣尘上,说是因为王贤控制了军权还有锦衣卫,皇上根本不敢动他,所以只能对他听之任之,甚至还得说些违心的话来维护他,以免王贤狗急跳墙而已。这种说法在涉世未深的读书人那里很有市场,在这些读书读坏了脑袋的家伙眼中,皇上和奸臣自然是正邪不两立的,现在皇上维护奸臣,一定是为奸臣所迫!

所以,时不时就会有读书人冲到公爵府或大都督府门口,高喊‘请镇国公还军权于主上’的口号。虽然这种事并不是时常发生,但造成的影响极坏——王贤成了天下读书人和文官的公敌!

说起来,就连夏元吉这样致仕多年的老家伙,也不愿意和王贤扯上关系,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他的子孙还得******。所以夏元吉在德州,一暴露身份就赶紧离开,到了济南也不声不响,不想让王贤的人知道自己到了。

不过,他毕竟已经黄土埋到脖颈,又对山东发生的经济奇迹太感兴趣,被储延找到之后,也就不顾忌那么多了。毕竟山东还是皇上的领土,山东的官员还是大明的臣子,三大宪一齐出动,盛情挽留,自己磨不开面子,逗留几天也是无可厚非的。

夏元吉抛开顾虑,和山东官员深入的探讨了几天,对山东境内发生的变革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也对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有了初步的认识。

夏元吉本来以为,这一切都是山东官员的能耐,和那位远在京城的镇国公没有多大关系。毕竟,王贤向来给人的印象,是个恐怖的特务头子、老奸巨猾的阴谋家,带兵打仗也很有一套。至于民政方面,则是一片空白……毕竟王贤出道以来,并没有当过一天地方父母官,也没有在六部衙门任职过,所以人们理所当然的认为,他是治国理政方面的外行!

会有这种认识也是人之常情,毕竟王贤已经智多而近妖、强大到变态了!如果他是正面角色,人们自然会认为他无所不能。可王贤现在是天字一号大反派,人们便会把他往坏处想,希望他某方面是白痴。好像这样就能让他显得不那么可怕,比较容易战胜他一样。

然而残酷的事实却是,正面角色往往不如人们想象的优秀,反面角色往往远比人们想象的厉害!

王贤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夏元吉才知道,原来他苦苦寻思,才想到的解决通缩之道,王贤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想到了,而且完美地付诸实践!

那成立省级钱庄,发行可兑银票,在全省范围内实现自由汇兑的法子,和整套实施细则,全都是王贤一个人想出来的!

王贤还针对各府不同的条件,为各府量身打造了不同的发展规划,几年下来,各府都有长足的发展!济南府、济宁府、胶州府、登州府这些领先的地区,已经可以与江南的城市平视了。其余原先欠债太多的地方,也基本消灭了赤贫,老百姓基本家有余粮、荒年不慌,到学堂读书的孩子是原先的十几倍——要知道,这年代能念得起书的可都是富农以上的家庭,这可以看做是地区富裕程度最直接的指标了!

王贤还在劝农劝桑的同时,大力发展工商业,并投入巨资修桥铺路,将元末以来,山东境内残破不堪、年久失修的官道重新修整并加以完善。极大的促进了全省的货物流通,自然带来了商业的繁荣——夏元吉所见德州、济南的景象,就是这种繁荣最佳的体现。

而且王贤还将郑和水师的舰船,全都转移到了山东……郑和只见下落不明,朝廷又决意不再重下西洋,而且大明的军政全都决自王贤一言,他将郑和船队转移到山东自然不在话下。和那些敌视他的人所说相反,王贤并不是要用郑和水师造反,而是利用这些巨舰和朝鲜、日本、南洋做起了生意,将中华物产贩卖到海外,带回来成船的金银和宝石、香料……

还有等等等等……夏元吉越是了解,就越是震撼。他发现,王贤治国理政的才能,一点都不逊色于他搞阴谋的本事!联想到当年王贤还中过举人,夏元吉就扼腕叹息,要不是早早的卷入夺嫡之争,被迫中断了举业,搞起了特务工作,王贤本应该是在文官的行列里,展示他的才华!

要是那样,也许今日的内阁首辅就不是杨士奇,而是他王仲德了!夏元吉相信,若真是那样,大明朝也就不会陷入今日的泥潭,裹足不前了。

夏元吉不是否定杨士奇,事实上,他认为杨士奇乃是百年一遇的奇才,只可惜王贤是千年一遇的……妖孽!

杨士奇可以救国家于危难,但王贤才是能带着大明重塑汉唐雄风,达到前所未有高度的那个人!

只可惜造化弄人,一切都不能重来,王贤已经永远做不了治世的能臣了!这是他个人的遗憾,更是大明的悲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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