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8章 无语

王琼不知如何劝慰,只能赶紧让人送谢迁去休息。

安置好谢迁后,王琼松了口气,此时他已回到总督衙门,吴江、林恒和侯勋三名总兵府的负责人都在正堂等候。

王琼出来时,林恒跪在地上,显然还在为之前的“失败”而愧疚,至于吴江和侯勋虽然没有下跪,不过二人脸色也不太好看,这一战表面上看是打了个平手,但孰胜孰负其实摆在明面上。

王琼语气平淡:“林副总兵起来说话吧,这次你没错,指挥得当,且取得不俗战果,理应嘉奖才是。”

林恒显得很懊悔和自责:“末将不敢居功,此战未竟全功,主要还是对鞑靼人的勇猛和韧性估计不足,没有办法一举凿穿敌阵,导致进攻受阻……”

吴江和侯勋一句话都没说,他们知道这次出城迎战,以众击寡伤亡还比对手大,没有罪过就算好的,哪里还敢贪功?此时他们谁都不愿意站出来帮林恒说项,因为如此做的话可能要分担过错。

王琼道:“狄夷身经百战,昔日曾靠其精锐骑兵,灭国无数,实力实在是不容小觑。此战还有一个不利因素,在出城迎敌前,将士们刚刚在瓮城操练过,体力还未完全恢复,能有现在这样的发挥,已属不易!吴总兵,对于此番杀敌将士,一律予以嘉奖,且传令军中,此战我骑兵大获全胜,狠狠打击了鞑靼人的嚣张气焰,除此外不得再有其他任何说法……你明白吗?”

显然王琼是想定个基调,那就是此战明军获得决定性的胜利。

毕竟城内百姓和大多数将士没见过这场战事的过程,只要稍微包装一下,就可以变个性质。

虽然其中有瞒报的成分,不过最终战果王琼会详细列在发往宣府的奏疏中,不会隐藏,对外宣扬胜利的目的是为了振奋军心士气,让城里的百姓吃颗定心丸,为接下来的战事做准备。如果让三边军民知道此战实际上是两千打六百,折损比敌人还多,等于是打自己脸,于大局不利。

吴江领命:“大人请放心,卑职知道如何做了。”

王琼叹道:“谁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不过歼敌四百,也总算能跟朝廷交待,只是谢阁老脸面不那么好看!”

在王琼眼里,这场遭遇战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主动迎战反而可以激发城中军民士气,总是龟缩不出,军心动摇是难免的事情,一战打下来还能取得一定战果,这笔买卖其实不亏。

林恒知道首辅谢迁对自己充满期待,这次出城作战没有取得预期中的大胜,有些惴惴不安,当下道:“请大人带末将到谢大人跟前请罪。”

“你又没错,请什么罪?”

王琼气恼地一挥手,“按照本官说的去办,回去后不得把具体战况泄露出去,至于旁的,本官自然会跟朝廷申报,不需要你们来担心!”

……

……

吴江、林恒等人回去了。

如王琼交待,城中军民果然以为骑兵打了胜仗,因为好几年没有主动出出击迎战的经历,军民大受鼓舞,一时间士气如虹。

出战的骑兵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消灭了多少鞑靼人,听到上司“大捷”的宣传,以为鞑子的伤亡远比自己多,也就坦然接受送上门的功劳,洋洋得意,从瓮城返回城中驻地时,面对百姓的夹道欢迎,不时挥手致意。

接下来几天,谢迁的情况有些不太妙,莫名生了一场大病,整个人显得憔悴许多。王琼请了不少大夫前来诊病,均持同样的看法,谢迁的病因不在身体,而是心理,急火攻心之下,风寒入体,就此卧榻。

谢迁身体极度虚弱,精神状态也很差。

王琼几次前去劝说都是无济于事,谢迁就认一个死理,因为他的原因骑兵才打了败仗,让大明折损了威风。

王琼实在没办法,到上疏时,干脆不去提系谢迁主持战事,主动把责任揽了下来,上报说这次主动出击是因为鞑靼人屡次犯边,嚣张叫阵,为了杀一下鞑靼人的威风,才不得已迎战,而且最后的结果也是双方各有斩获。

六月初六,战报发到张家口堡,为张苑所知。

张苑本来想要针对谢迁和王琼,拿到奏疏后认定这是个难得的打击政敌的机会,但转念一想,或许可以借此机会把朱厚照留在张家口堡,于是又改变了主意。

朱厚照到张家口后就策划主动出击,但一直到六月初六,一切计划都只停留在纸面上,倒不是说朱厚照在张家口跟他在宣府时一头扎进行宫吃喝玩乐那么荒唐,而是因为张家口堡周边的确集结不少鞑靼兵马,数量已超过一万,各方奏报上来的则有三四万之多。

朱厚照本要主动出击,但鞑靼人兵临城下,怎么都得把眼前的敌人消灭了才好说下一步安排,而短时间内他又找不到战胜敌人的方法,于是每天都把城中官将叫来商议,一改之前的荒淫无耻作风,显得矜矜业业,励精图治。

当张苑把王琼的奏报拿到朱厚照面前,说是延绥奏凯时,朱厚照的眼睛马上亮了,急声问道:“延绥那边打胜仗了?沈先生所部已到延绥?”

听说有胜仗,朱厚照本能地想起沈溪,仿佛除了他的老师外旁人很难获得像样的战果。

张苑听到后心里不太舒服,解释道:“陛下,乃是三边总制王大人奏捷,鞑靼兵马来犯,王大人派兵主动出击,毙敌近两百,伤敌也有两百余!”

朱厚照本来满心欢喜,但听到这个数字后脸色僵住了,忍不住皱眉问道:“你再说一遍,杀了多少人?还不到两百?这也算捷报?不会说鞑子一共派了七八百人来,只留下一百多具尸体,且自损数倍于敌,然后就堂而皇之奏捷?”

张苑神色尴尬,没想到朱厚照对捷报的要求那么高。他仔细又看了一眼奏疏,这才解释道:“陛下,咱自己也有损失,不过没那么大,差不多也就死两百伤三百,跟杀伤敌寇的数量相当!”

朱厚照怒道:“死伤差不多,还说什么捷报!根本就是失败!咱大明是防守一方,本不该出现大量死伤,想必出兵时咱们占据了人数的绝对优势!”

这边正德皇帝非常气愤,在他看来自己被人戏弄了,忍无可忍,便冲着张苑发火,不过他的火气却是针对三边官将。

张苑暗自窃喜,心想:“陛下觉得王琼和谢老儿没本事,那是好事,反正我也不想让他们有好日子过,全看我这张嘴怎么说!”他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凑上前小声道:“陛下,老奴认为,就算这不算捷报,有些事……也可以暂时这么说。”

朱厚照皱眉:“你这话是何意?”

张苑故作高深,继续凑上前,有意不让侍立一旁的小拧子听清楚,压低声音道:“陛下您想啊,从开战伊始,这九边各地成天都在说哪里有鞑子犯境,哪里又损失多少人畜,仿佛这一战不是陛下您御驾亲征,而是鞑子主动来犯,您来边疆仅仅是御敌,这让将士和百姓怎么想?”

朱厚照没说什么,低头沉思,觉得张苑这番话说到他心坎儿上了。

张苑继续道:“此战说是沈大人打头阵,但不靠谱啊,他带兵出塞后就一点音讯都没有了,现在都在传他打败仗躲起来……总之传言很多,不管是真是假,现在军心动荡,如果被人知道原来三边打了一场杀敌两百自损也有两百的战事,岂不是让军心更为动荡?毕竟鞑子一向都以精悍著称,将士们本来就有畏战心理。”

朱厚照抬起头看着张苑:“你的意思是……大肆宣扬这次三边出战的功劳,奖赏有关人等,振奋军心士气?”

“对!”

张苑握紧拳头,声音比之前大了许多,“就是要让将士们知道,只要主动出击,无论参战人马是敌人的几倍,折损又是多少,但凡能伤敌就是大功一件。另外便是此番对外战报中不说明具体细节……这位王大人的奏报太过详细,得改一改,陛下回诏三边时也要把细节隐去,只是表明功劳,让有功将士得到封赏!”

朱厚照稍微琢磨,再次点了点头:“听你这一说,倒也有几分道理。”

张苑被夸赞,脸上多了几分笑容,道:“老奴一心为陛下着想,恰好赶上跟鞑子交战,如今鞑子兵临张家口堡城下,相信他们也知道大明天子在此,便想浑水摸鱼……陛下昭告天下彰显三边将士功劳后,再调集各路人马前来驰援,让鞑子知道咱一战的决心!”

当张苑第一条建议被采纳后,再说什么朱厚照这边也更容易接受。

朱厚照道:“调集人马还是有必要的,朕设想调三十万大军至宣府,在张家口外进行一场决战,一举把鞑子精锐歼灭!既然鞑子主动来战,就让他们知道侵犯大明的下场,这样省了出兵草原……”

“可是沈尚书那边……”张苑语气中带着迟疑。

朱厚照道:“沈先生暂时没消息传来,有很大的可能是被鞑子游骑封锁了讯息传递的渠道……难道你有什么说法不成?”

张苑有些迟疑,暗忖:“陛下上来就为我那大侄子开脱,说明未对其失去信心,我还是莫要自讨没趣才好!”当即道:“老奴只是想知道沈尚书下落,陛下既然决定在张家口一线与鞑子决战,他那边出塞也就没了意义,不如想办法召回。”

“能找到人的话,自然最好!”朱厚照颔首。

张苑笑道:“那就不妨把调沈尚书回宣府的御旨下发九边各处,一旦他跟朝廷联络,过不了多久便会知道这个消息,如果存有什么不轨之心,也会知道陛下另有安排,如此还不灰溜溜回来?”

朱厚照迟疑一下,最后心烦意乱地摆摆手:“那就按照你说的办吧!”

……

……

张苑得意至极。

此次面圣收获巨大,不仅折损了沈溪在军中的地位,还让朱厚照打消出兵草原的计划,暂时把战略重心放在宣府一线。

调兵令说是由皇帝下达,但其实是由张苑亲手负责,在胡琏无法参与战略决策的情况下,兵部权责基本被架空,一切都由张苑来统筹,从某种意义上张苑已成为西北几千里战线的总指挥,俨然跟当初陪英宗出征的王振一般无二。

张苑心想:“王振没本事,什么都不懂,以至于将士离心离德,最后打了败仗,我就不同了,身边有人参谋,还懂得拉拢边关将领,如此一来令行禁止,可以做到上下齐心。嘿嘿,这场战争最终获胜的话就是我的功劳,即便败了也跟我没关系,谁叫我只是陛下跟前听用的太监?”

张苑得意无比,马上回去调兵遣将。

至于朱厚照又回内宅找女人厮混,就算现在他每天都会接见城里的官员和将领,商讨军机大事,但到晚上依然不忘玩乐。小拧子则没有跟着前去侍奉,先去见过丽妃。

“……娘娘,大概情况便是如此,张公公看来是要把陛下留在宣府,不会再出兵草原了,至此沈大人已是孤立无援,九边之地再也不可能有兵马出塞与之呼应。当然,如果民间传播的消息属实,鞑子可能已把沈大人所部给击败了……”

小拧子很苦恼,由始至终,他都坚定地站在沈溪一边,双方算是事实上的盟友。此时小拧子在张苑和钱宁威压下,必须寻找外援才能立足,非常希望强势的沈溪能回来帮他一把。

丽妃道:“张公公不安好心啊,明知沈大人出兵草原承担着诱敌的重任,但他就是频频在陛下跟前胡言乱语,把那些无中生有的传言拿来说了又说,刚开始陛下或许不信,但谎话听久了,又无人反驳,陛下便信以为真。”

小拧子急道:“娘娘,咱们该怎么办才好?”

丽妃苦笑:“拧公公,这会儿你去跟陛下说什么,陛下会采信吗?”

小拧子不说话了,低着头越发苦恼。

丽妃继续道:“咱们根本不知沈大人在何处,光靠一张嘴去跟陛下建言,陛下非但不会相信,还以为我们另有所图……陛下平时虽不问政务,但疑心病却很重,这大概是自古以来为人君者的通病吧。”

“娘娘,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小拧子提醒道。

丽妃道:“本宫既然在你面前直说,那是觉得跟你一条心,本宫有时也在想,如今能解这困局的人,怕是只有沈大人,就是不知这位爷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若他真战死疆场,那才叫人无语!”

(本章完)

第2179章 打怕了

朝廷大肆宣扬明朝兵马在榆林卫城下打了个大胜仗。

六月初八,王琼在延绥接到圣旨后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么一场微不足道的胜利有什么可以宣扬的地方,于是第一时间去见谢迁。

谢迁知悉后,差点儿从病榻上蹦起来。

“陛下传旨天下,彰显三边功劳?”

谢迁也理解不能,不过等他看到加盖玉玺的圣旨后,知道并非出自王琼的安慰,真实情况的确如此。

王琼道:“谢阁老不必自责,这么多年对抗鞑靼入侵的战事中,边军能取得如此战果,非常不容易。如今各镇兵马除沈尚书所部主动出击外,只有延绥镇出战,且有斩获,在沈尚书如今消息全无的情况下,陛下得知延绥兵马出城迎敌且获得一场胜利,能不彰显?如此也是为了鼓舞大明军民士气。”

谢迁精神还是显得有些萎靡不振,摇头道:“德华,你不必出言安慰,陛下的意思难道老夫会不明白?不过是现如今西北各处都没取得什么像样的战功,陛下为了表示他推行的国策正确无误,只能拿榆林卫城下这场战事来做文章……唉!或许陛下对这场战事的成败已经有了充分的估量!”

王琼心想:“谢阁老如此自责,足见他对陛下的忠心以及对大明江山社稷的责任心。”当下道:“不管如此,一切都要以朝廷御旨为准……在下希望能继续得到谢阁老指点,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谢迁摇头:“三边本来就是由你负责,老夫哪里有资格干涉?如今老夫染病,只能卧榻静养,一应事情由你来做主便可。遇到事情你也不必特意来问老夫,自己斟酌着处理吧!”

说是甩手不管,但谢迁明显不想完全放权,这番话更多是客套,王琼听在耳里,心如明镜,打定主意以后重大决策都来请示谢迁,既显示对当朝首辅的尊重,又能满足谢迁的权力欲,最重要的是保证王琼自己在文官集团的核心地位。

王琼道:“在下手头还有些公务,先回去处理,晚上有庆功宴,请谢阁老务必出席……无论这场战事结果如何,但既然朝廷定下‘大捷’的基调,咱们只能表现出欣然领受的姿态。谢阁老切勿推辞,所有人可都看着您老呢!”

谢迁脸色稍微有些迟疑,最后点了点头,“一切以大局为重,老夫知道怎么做了,这次庆功宴,就算拖着病躯老夫也会出席,不让你为难!”

王琼听到谢迁会与宴,顿时放下心来。

得到朝廷颁赏,三边总督衙门似模似样地举行庆功宴,之后还会对出战将士大肆颁赏,鼓励军中上下为大明王朝效命。

王琼深谙官场之道,不会跟朝廷的意思背道而驰。

王琼心道:“只要谢阁老在三边,一切还是应以他的意志为先,有了这次失败的经历,谢阁老在用兵上会更加谨慎,其实这也是好事,只要三边无失,那无论别的地方战况出现怎样变化,都跟我这个三边总督无关。”

……

……

庆功宴如期开始。

距离延绥得到朝廷颁赏御旨不过两个时辰,衙门这边便把宴席备好。

这次宴席没有备酒水,选择以茶代酒,毕竟城外敌寇隐患尚未彻底解除,这只是应对朝廷下旨颁赏特别举行的庆祝会,军中只有总兵和两个副总兵出席,主持宴会的是王琼,再加上暂代宣府巡抚之职治理军饷的谢迁,加起来不过五人。

谢迁拖着病躯前来,总兵吴江殷勤地过去相扶,谢迁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不过此刻终于有了一点精神,显然是知道朝廷没有怪罪的意思后,心里好受许多。

大家围坐在餐桌边,王琼先把朝廷圣旨宣读,其间没有下跪向圣旨磕头的礼数,到此时众人一直紧绷着的表情终于有所缓和,毕竟此前总兵府那边承受不小压力,尤其是林恒,这几天都在自责中渡过。

“德华,一切从简,咱们随便吃点儿东西便各自散去吧……现在局势危急,切不可掉以轻心!”

谢迁面容沧桑,说话时语气低沉,不复开战前的雄心壮志。

王琼道:“陛下除了下发颁赏的圣旨外,还传令三边调拨五万人马紧急驰援宣府,谢阁老,您看这件事……”

“五万人马?这是怎么个说法?”

谢迁一听便有些不悦,好像正德皇帝的这道命令又触到他的敏感神经。

王琼大概解释:“根据调兵令所言,鞑靼兵马已集结在宣府周边,伺机对张家口堡等处发动攻击,分明是要以攻代守,所以陛下征调各路人马前往宣府集结,准备与鞑靼人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大决战,而从三边征调的数量为五万,其中一万骑兵需先期抵达……”

谢迁默默听着,神色凝重,显然不支持贸然调兵。

王琼说完,总兵吴江问道:“王大人,不知延绥镇这次要抽调多少兵马?”

王琼看了看谢迁,见首辅大人没有吭声,于是发话:“根据调兵令,三边需要从延绥镇征调一万骑兵及五千步兵,从宁夏镇征调两万步兵……”

没等王琼把话说完,谢迁突然厉喝道:“不可!”

王琼愣了一下,硬生生把未说完的话给咽了回去。

四人都看向谢迁,谢迁蹙眉道:“三边在此战中的作用,远比宣府来得重要,岂能说调兵就调兵?若是三边出什么状况,关中大片沃土就要被鞑靼铁骑践踏蹂躏,老夫绝对不容许出现此等状况!”

“可是谢大人,朝廷已经下旨调兵了啊。”吴江瞪大眼睛,显得不可思议。

皇帝圣旨已传达下来,地方上向来只有遵命行事的份儿,但到了谢迁这里,却好像有商量的余地,战局整体协调到了三边成为一纸空谈。

谢迁黑着脸不想说话,王琼也不知该如何说。

过了半晌,谢迁主动打破沉默:“现在鞑靼人动向尚不明朗,不用急着调兵,老夫会跟朝廷上书,阐明三边保留兵马的意义。当然,该操练还是得操练,地方所有事务不得耽搁,官将各司其责!”

王琼心想:“谢阁老先前在病榻上还说不问地方事务,让我全权负责,但这才过多久便不记得了?”

王琼道:“谢阁老,在下这么想的,朝廷从三边征调五万人马往援宣府,的确会对地方防务形成较大的影响,但若是三边一个人都不征调的话,陛下在宣府举行大会战的构想也无法完成,一旦战局不利,责任可能要落到咱们身上。”

“对,对!”

吴江赶紧附和,“咱可担不起这罪责。”

谢迁打量王琼,问道:“所以你想征调部分人马去,既能对陛下有所交待,又能保证地方防务不受太大影响?”

王琼点头:“之前陛下下旨让各路人马配合沈尚书用兵,出塞设伏,但问题是如今鞑靼主力就在边塞袭扰,显然大军出塞不合时宜,且以宣府所得情报看,鞑靼人调集不下五万铁骑攻打宣府,情况危急啊!”

谢迁环视在场众人,其实侯勋和林恒两个副总兵没资格跟他对话,而拥有话语权的王琼和吴江又都表示需要配合朝廷行事,顿时犹豫不决。

反复权衡,最后谢迁还是坚持意见:“这件事需从长计议,征调多少人马,从哪里征,如何保证兵马在往宣府去路上不出偏差,都需要提前规划好……这样吧,老夫先上疏朝廷,跟陛下请示三边不调兵,等候陛下批示到来再说吧!”

王琼显得很为难。

就算大明西北的急递铺系统还算通畅,不过消息从宣府到延绥一来一回需要四五天时间,而圣旨中调动的又不完全是骑兵,在长途跋涉的情况下,从大明最西边的甘肃镇肃州卫到宣府城有好几千里路,几时能抵达是个大问题,更别说届时还要整顿兵马,再以一种良好的状态跟鞑靼人对敌。

但王琼再为难,依然恭敬行礼:“一切听谢阁老安排。”

庆功宴很快结束,谢迁回去休息,吴江、侯勋和林恒则留下听王琼吩咐。

吴江愁眉苦脸地问道:“大人,难道陛下亲自下旨调兵,咱就一点不予回应?谢阁老明摆着不想分兵,这次出城迎战,可能让谢阁老胆怯了……”

王琼狠狠地瞪了吴江一眼,吴江退后两步,不敢再说什么。

王琼道:“谢阁老已做出安排,本官能如何?既然他说先等等,那咱们就继续观望局势发展,不过在等待的同时,把需要征调的人马准备好,甘肃镇援兵集结到与宁夏镇接壤的庄浪卫城一带,宁夏镇援兵集结到与延绥镇交界的花马池,同时本官会另行上疏,请求朝廷少征调三边人马,若朝廷调令再至,当即便出兵,刻不容缓!”

吴江非常为难:“谢阁老那边如何交待?”

“这是你们应该关心的事情吗?”王琼脸色有些不悦,“谢阁老那边,本官自然会去解释,你们只管奉命行事便可。”

“是!”

吴江与两位副总兵林恒、侯勋对视一眼,俯首领命!

……

……

进入六月后,沈溪所部在草原上行军更为艰难。

即便沿着河走,不担心水源问题,却同时面对各路鞑靼人马觊觎,敌我虽然始终保持一定距离,没有开战的迹象,但给予官兵的心理压力越来越大。

鞑靼人似乎一直没有完成兵马集结,沈溪带领兵马沿着大黑河走了几天,因正午太过炎热,很多时候需要早晚行军,扎营设防频繁更加重了官兵的负担,每日行军里程只有五十里左右,很快官兵便处于人困马乏的状态。

另外,身处陌生的环境,官兵们还面临水土不服带来的各种不适,好在军中药材不缺,真正倒下的人不多。

将士们心中有股执念,就是要安然无恙返回大明境内,至于这场战事的结果似乎已没人留意,至于他们现在身处何方,也没人管,他们只知道,只要按照沈溪的吩咐继续往前,一定能回到大明疆土内,到时候他们的差事便算完成。

如此坚持到六月初五,沈溪所部一直沿着大黑河向前,不过这天行军遇到了问题,前方横亘着一条大河,河面很宽,挡住了去路。

两条大河在此地交汇,兵马无法再前行,只能选择强行过河,或者是往东北方折返,如此等于是走回头路。

“大人,这里怎么多了条河?”两河合流处,看着面前滔滔的河水,胡嵩跃和荆越等人愁眉苦脸,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本来后面就有鞑靼人追兵,现在面前道路又受阻,只能冒险逆新出现的河流而上,往东南方走,至于最后能走到何处没人知晓。

沈溪看着宽阔的河面,摇了摇头:“这是灰河,大黑河的一条支流罢了。”

荆越道:“支流都这么宽阔,要渡河似乎很困难……看来咱们只能沿河而上,看方向,应该是往南边?”

沈溪打量荆越:“你可知这条河的上游是什么地方?”

这下把荆越问住了,他挠挠头:“总不能原地等下去吧?要是过上两三个月,秋天到来水面肯定会降下去,就怕那时候不用鞑子跟咱打,咱自个儿就粮草耗尽就此溃散了……”

沈溪看着面前奔流不休的河流,琢磨下一步走向,“大明对于北方地区少有探索,随着小冰河期发威,西北地区干旱少雨,许多河流在未来几百年中基本不存,不过这条河历史上曾是嘉靖年间明军奇袭鞑靼俺答汗后翼迫使其北迁的灰河之战的主战场,却没想到我会带兵来此地。”

随后张永和马永成等人在侍卫陪同下到了河边。

张永急道:“沈大人,前面没路走了,是吗?斥候是怎么探的路?这可如何是好?回头往东,还是往南?”

沈溪看了看天色:“差不多天快黑了,今天不急着行军,趁着太阳落山前的余光,抓紧时间扎营,并设好防御措施,今晚商议下一步行军计划。”

沈溪说完,荆越和胡嵩跃等人觉得没什么问题,马永成却震惊地问道:“沈大人,你疯了吗?这可是两面靠水的地方,在兵法中,背水不是什么好的驻军之所,若是鞑靼人攻来,咱连退路都没有!”

沈溪解释道:“根据斥候回报,这两天跟在咱们身后的鞑靼人距离在原来的基础上又拉开不下二十里,显然是有新的情况出现。另外,背水设营虽然有不利的一面,但只需派哨探盯住河面,防守面积也可大幅度减少。最后,我们不在此驻兵又能往何处?还是听从本官吩咐,就地驻扎吧!”

张永和马永成再有意见,却没办法反驳沈溪的话,不得不接受军令。

到了河滩上,官兵慢慢恢复了生机和活力,背靠水意味着狭长的三角形区域内有两边不会有敌军来袭,安排部分人手设置防御阵地后,沈溪又让其他士兵分批去河边洗澡、洗衣服,将士们欢呼雀跃,就好像放假一样,完全不把身后五六十里远的鞑靼追兵放在眼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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