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认输

由于黑火药爆炸只摧毁了远处的一间平房,所以现场的混乱情况很快得到了控制。

事实上,为了维持现场秩序,今天出动了大批的军队,军队的人数甚至都快赶上观众了,在如此重兵把守的前提下,任何图谋不轨,几乎都是不可能达成的。

除非用了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办法。

卓敬和汪与立的交锋还在继续,卓敬无视了所有嘈杂的声音,正在紧张地思考着反制的办法。

汪与立拱手把主动权交给了他,既是对一开始他不抢先手的回敬,也是某种极度自信的表现,卓敬从这份自信里,嗅到了危险的意味。

“汪师道,你就这么有信心,只要我无法在这个回合胜你,你就能一击制胜?”

卓敬的脑海里反复回闪着那句话,口中喃喃。

“人皆知趋利避害,圣人则更不论利害,义当为与不当为,便是命在其中也.杀招到底藏在哪?是道统吗?还是变法?不,都不完全是。”

卓敬的思考时间太长了,以至于擂台上沙漏里的沙子,都快全部坠落下去了,在规则里,为了避免年轻人靠着熬时间这种卑鄙招数熬赢老头,所以两边一旦开始回合,都是以沙漏计时的,沙漏时间一到,不发问或者不回答,都自动判负。

但无论如何,这时候卓敬都必须提出自己的辩题了。

既然卓敬意识到,汪与立的杀招可能与道统有关,那么自然不可能再拿北宋五子或者老朱来破招,只能尽量往前追溯,用以避开可能的陷阱。

“自秦以降,享国日久者,莫过于有梁之武帝(萧衍),唐之明皇(李隆基),此二帝者,皆聪明智略,有功之主也,岂非不行仁义哉?”

“然享国日久,内无事虑,外无边患,因循苟且,无至诚恻隐之心,只着眼下而不为久远之计,自以祸灾可以无及其身,一朝身遇祸灾,而悔无所及。”

“故而事功为国之体,以兴功利,以救艰厄,乃先王政事,不名为好利也。”

卓敬敏锐地意识到了汪与立的杀招很可能藏在道统里,所以这一回合,掌握着回合主动权的他要尽力地把话题牵扯到远离学术、先贤、道统等领域的地方,否则很容易在下一个回合,被汪与立直接顺着话题绝杀。

因此,卓敬选择的应对方式其实跟拿老朱当挡箭牌是一个思路,也就是扯上古代的帝王,以世俗皇权来压制道统。

辩题意思很简单,就是说秦朝以后统治时间长的莫过于萧衍、李隆基,这俩都很聪明,治天下也以宽容仁义为主,但正是因为他们缺乏了功利之心,所以没了警惕,总觉得自己不会遇到灾祸,而灾祸来临的时候,后悔也晚了,所以说事功和讲求利害,在国家层面上来讲是必要的,并不能将其冠以“好利”的名头。

徐老蹙眉道:“很有意思的解法,委实有些犀利,怕是师道先生不见得能应付得来。”

“确实如此。”

台下高逊志有些讶然地赞叹道:“若是换我上去,恐怕也不能想出比这个解法更好的应对之策了,至于破题,这里面是有陷阱的,我设身处地地想了一下,师道先生眼下定然畏首畏尾,被极大地限制了发挥,恐怕要输了。”

“师道先生要输了?”

周围的士子大惑不解,明明刚才汪与立还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啊!这怎么一转眼就说要输了?

在夏日太阳直射下显得脸庞尤为黑红的曹端关注重点不在这里,卓敬甫一开口,他就琢磨过来了,汪与立也确实是大概率要输了,因为高手过招就在须臾之间,两人本来就水平接近,卓敬用了场外的因素连续限制了汪与立的发挥,被束缚了手脚的汪与立,很容易被卓敬一击而败。

曹端只是有些迷惑,不敢确信地问道。

“高太常的意思是,师道先生与您的实力,也是在伯仲之间吗?”

高逊志并不理解曹端的不敢确信,这个问题的答案并非是什么秘密,他坦然地说道。

“是的,我跟师道先生五五开吧。”

“怎么?”高逊志笑着问道,“伱以为我比师道先生更强吗?”

“在下不知.在下只是想问,天下大儒,除了高太常和师道先生,还有明显更强出一筹的存在吗?”

高逊志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曹端一时间心里竟然有些害怕,他忽然产生了一个猜测,天下最强者,只有这个水平吗?

是的,害怕。

曹端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在陕、豫这种文脉不兴的地方能拔得头筹,可谁知道如今走出了这里,来到了文脉鼎盛的江南,亲眼所见最顶级的大儒,也不过是高逊志和汪与立的水平。

不是高逊志和汪与立不够强,而是曹端通过实际观察确信,自己现在的水平已经略微超出了这两人,假以时日,随着自己获取知识的广度和钻研学问的深度双重提高,那么以后的自己水平定然会远远超出现在的自己,所以他很迫切地想知道,这天下到底还有没有更强的人。

“自然是有的。”

高逊志沉吟了刹那方才开口回答。

曹端重重地松了口气,若是人生没有追赶的目标,那可实在是太可怕了。

“卓敬、张宇初,大约与我们是一个水平线上的,而姚广孝应该高出半筹但高的不多,孔希路则是独一档.除此以外,四海之内大抵是还有几位因为各种原因不愿意出山的大儒,实力确实是高深莫测。”

“四海之内?”曹端敏锐地意识到了高逊志话语里的关键。

“是的,四海之内。”

高逊志点了点头解释道:“譬如朝鲜就有一位我极敬佩的大儒,从前与他打过交道,其人六次来大明朝见,极受太祖高皇帝赏识,曾与宋濂辩经未分胜负。”

“在下从未听说过。”

高逊志又开始了无形装逼:“你没在朝廷任职结交番使,没听说过正常,其人唤名郑梦周,乃是高丽王朝的宰相,郑梦周儒学造诣颇深,将从元朝传入高丽的程朱理学发扬光大,被誉为‘高丽理学之祖’,如今在朝鲜国内与勋臣派分庭抗礼的士林派便是全盘继承自他的学问,乃是李成桂的政敌,十年前被如今的朝鲜国王李芳远亲手所杀,郑梦周死了,李成桂才敢自立为王。”

曹端的好奇心被勾了上来:“除此之外呢?”

高逊志笑而不语。

“敢问高太常,卓尚书的回答,奥妙在哪?为什么说师道先生要输了?”有士子认真求教。

“现在只能给你们讲讲奥妙。”

高逊志顺势岔开话题:“其一,师道先生的回答是‘然和于义乃能利物,岂有不得其宜,而能利物者乎?’,卓尚书切着他的思路,说了自己的意思,也就是‘故而事功.不名为好利也’,可以当做是回应或者对仗,这是极工整,极针锋相对的反驳。”

“其二,则是刚才师道先生是以帝王因为‘当为’所以好利,名为好利实际却并非如此,既然这样,卓尚书便以此为盾牌,拿另外两个确实有作为、施仁义,但结局却也并不好的帝王来举例子,佐证他的事功之说,也就是利大于义。”

台下议论纷纷,台上的汪与立,也在凝神思考着破题之策。

他只需要接下卓敬这一回合的攻势,并能把自己关于道统的杀招衔接进去,接下来便有了大概率获胜的把握。

汪与立上一回合的论点,被卓敬拿来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极为精妙地选择了一个切入点,当做这一回合的进攻的武器,以至于他此时陷入了极端被动。

“既然自己为了绕开太祖,不得已承认了‘帝王之利并非不符合义’,那么该如何反驳呢?”

汪与立很快就想到了答案,他刚想开口,却看到了正在凝视自己的卓敬。

——不对!有陷阱!

汪与立心口燥热,又一次陷入了长考。

其实这个议题并非无解,恰恰相反,解题办法很简单,直接摆“三纲五常”就可以破解,而且还可以顺带出关于道统的杀招。

“三纲五常”,这是二程和朱熹已经研究好了的标准答案。

但是,卓敬想不到汪与立能很轻易破题吗?当然不可能,所以答案很简单,这里是有陷阱的!

陷阱就是,汪与立在这个场景里,是不可以拿“三纲五常”来破题的。

为什么?

程颐的原话是“唐有天下,如贞观、开元间,虽号治平,然亦有夷狄之风,三纲不正,无父子君臣夫妇,其原始于太宗也君不君,臣不臣,故藩镇不宾,骁将跋扈”。

好嘛,你要把这话当着朱棣的面说出来,你猜猜朱棣会有什么反应?

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

可如果不从三纲五常着手,又拿什么来破题?又怎么衔接自己关于道统的绝杀?若是时间到来之前想不出办法,怕是真就要输了。

本来很简单的一件事,此时却逼得汪与立满头热汗如同滚油一般。

卓敬取胜的思路,跟第二回合是一致的,都是拿眼下的时代因素来限制汪与立的发挥,从而筛选掉那些不符合当下庙堂背景的理学结论。

这无疑是一个老练的高级官僚在庙堂斗争中用的非常得心应手的办法,没有多年的庙堂生涯,是做不到卓敬这般信手拈来的。

有些无耻,但庙堂的本质本来就是无耻。

更何况,这种无耻代表着高度的实用,作为一个事功主义者,卓敬用自己的亲身行为演绎了什么叫做“利大于义”,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知行合一了。

——————

就在汪与立陈思之际,远处通往皇宫方向的长街上,代表着天子銮驾的马车正在缓缓行驶着,周围没什么宦官和宫女,反倒是有一队上百人的骑兵保护着。

这些骑兵身穿赤色铠甲,腰悬佩刀,头戴红缨盔,神情肃穆,手中还握着钢枪,目不斜视,整齐地保护中间的那辆马车一同前进着。

“你看,前面有个小孩在哭……”

突然间,从前面传来一阵惊呼声。

紧接着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从路边的小巷子里传来了人声,伴随着那个稚嫩童音的尖叫声:“别打我!救命啊……呜哇哇……”

很快,两道身影便一前一后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后面年纪稍长一点的男子约莫四十岁左右,他的身材微胖,皮肤呈古铜色,脸庞宽阔,浓眉大眼,给人一种极为坚毅刚强之感。

此时他的神情略带焦虑,正朝着前方那个哭泣的男童跑去,一把抢在车队抵达前抱住对方,并且安慰道:“好啦,乖儿子不怕,爹爹来了,爹爹来保护你!”

被父子两人一滞,车队和周围的骑兵被迫顿了顿,有序的队伍开始变得堵塞了起来。

下一刹那。

“嘭!”

道路前后忽然响起了巨大的爆炸声,随着黑烟腾空升起,两个大坑塌陷了出来,原来下面的土早已被地道所挖开,埋入了黑火药,不过好在暴昭手里并没有太多黑火药,因此没有更多的大坑,也没造成太多的人员伤亡。

可是车队被掐脖去尾,中间的车驾不得不停在原地,由于爆炸距离太近,有些马匹哪怕受过训练,还是被惊到了,在狭窄空间内肆意乱窜的马匹更是给队伍造成了更大规模的混乱。

“敌袭!”

“保护陛下!”

除了军官,金吾卫们并不知道马车里没有朱棣,依旧恪尽职守地组织着防御。

不远处,数十名穿着皮甲的刺客骑马从小巷中涌出,也有二三十余名刺客从两旁民居的隐蔽之处跳跃了出来,都以极为迅猛的速度冲向了那辆停留着的马车。

“放!”

看到刺客冲杀上来,金吾卫们纷纷抽刀迎击。

然而两旁的房屋上面,同样有二十余名手持军用强弩的刺客在几乎贴脸的射击距离压制着金吾卫。

箭矢如雨般射了出去,金吾卫试图用手里的刀枪格挡,但是他们其中一部分人的动作还是慢了半拍,等待着他们的却是几支三棱弩箭的攻击。

军用强弩在这种近距离发射的弩箭,光靠皮甲和寻常铁甲是挡不住的。

一瞬间,无数惨叫声响起,十几名金吾卫士兵捂着血流不止的躯体痛苦地哀嚎着。

这些刺客都是战斗经验丰富的死士,他们都是暴昭从真定大营转战千里带出来的铁杆心腹,靖难之役与燕军作对了整整四年,结下了根本无法化解的血海深仇。

这些战斗力强悍、视死如归的刺客,他们早已准备好了了结自己性命的东西,这次出击,就没抱着活着逃出去的打算,因此一时间竟是锐不可当,策马向着他们心目中伪帝的车驾冲杀而去。

“陛下,您快些撤退,我们挡住这些逆贼!”

不知道哪个大嗓门军官的一嗓子,更是激起了刺客们的杀心。

只见刺客们或是策动着马匹,或是徒步狂奔,都挥舞着兵刃,不顾一切地朝着车驾的方向扑来。

“滚开,挡我者死!”

“朱棣,今天我们就要取下你项上人头,以祭奠我们真定大营数万将士的英魂!”

一群杀红眼的刺客,朝着车驾扑去,企图拿走朱棣的脑袋。

然而领他们有些不安的是,他们似乎并没有遇到想象中那么可怕的阻碍几乎可以称得上轻而易举,冲的最猛的骑手就突入到了距离车驾只有十余步的距离。

这时候已经有人感到了不对劲,可既然陷阵冲了进来,哪还有退路可言?

“保护陛下!”

“结阵!”

周围的金吾卫高喊着,纷纷提刀扑了上来,想要保护车驾,但聚集在车驾附近的金吾卫终究有限,又怎能抵挡住那些悍不畏死的刺客。

一百余名金吾卫被两个大坑分割出了好几十人的兵力,眼下又被箭雨压制,仅仅片刻功夫,车驾的周围便躺了几金吾卫,有的甚至连胳膊都被削掉了,鲜血溅满了车驾的周围,触目惊心。

金吾卫在面对刺客的时候显然是落入了下风,肉眼可见地,刺客们的速度比起他们要“快”上一丝,每招每式,都是致命的,直取他们的要害,这是无数次战场厮杀才能带来的大道至简。

跟朱棣最精锐的忠义卫不同,金吾卫在燕军渡江后,由勋贵子弟和战死将士遗孤抽调而成,负责皇城的日常警卫工作,同时锦衣卫更专注于情报方面的工作,原本属于锦衣卫大汉将军的皇帝出行仪仗事务也被移交给了金吾卫。

因此金吾卫普遍忠心,但战斗力却并非是超一流的。

又一具金吾卫尸首倒地,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冲在最前面的刺客狞笑着喝道:“伪帝,纳命来!”

他一脚踹开了马车的红木木门,然而下一瞬间,笑容却从他的脸上消失了。

后面的刺客愕然抬起头来,赫然发现,马车的门打开了,里面却空无一人。

“不好,中计了!”

这句话一落,一股寒气从刺客中间蔓延开来,空气都仿佛凝固住了。

就在这时,四面八方如雷般的马蹄声、跑步声传来,无数弓弩瞄准了他们。

“咻咻咻!”

弓弩手们举起武器射击,一根根利箭飞速掠过空气,如同流星般划过,瞬间贯穿了刺客的心脏和咽喉,惨烈无比的死亡气息弥漫开来,一股血腥味也随风飘散了开来。

屋顶的少数刺客弩手,根本无法与之对抗,很快便被清理干净。

“噗!”

几名刺客还要冲杀上前临死前拉几个垫背的,却发现自己连动弹都做不到,刹那间胸口已经多了几支羽箭,然后便扑通摔倒在了地上。

“嗖!”又是一支箭矢破空而至。

一声轻响,那个刚才踹开马车车门的刺客,持刀准备劈砍的动作停在了原地,脑袋被直接贯穿,鲜血狂飙,他瞪大双眸望着前方,最终还是不甘地倒地。

这突如其来的攻势让所有刺客都措手不及,而随着大批援军的赶到,许多刺客纷纷中招倒在了地上,他们捂住伤口,但却并没有发出凄厉的惨叫声痛苦哀嚎,而是干脆利索地咽下了毒药,自我了断。

一炷香之后,长街上终于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残肢断臂、殷红色的鲜血,以及几名被刺客们捅伤的金吾卫,横七竖八地躺在了边上等待治疗。

“去禀报陛下,企图设伏刺驾的敌人已经一网成擒!”

——————

回到擂台上。

虽然伞盖遮蔽了大部分日光,但在高温环境下,汪与立飞速转动的大脑,还是有了过热的趋势。

台下的大儒、士子们,也看出了汪与立情况不对,他微微张着嘴喘着粗气,脸上的老年斑都被映得通红,汗水大滴大滴的淌了下来,身子也有些微微摇晃了起来。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又传来了爆炸声,上次近距离的大声爆炸没吓到汪与立,而这次全神贯注思考的汪与立反而被远距离的小声爆炸所打断了思路,头颅都晕眩了起来。

见状,在万众瞩目之下,卓敬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擂台中间,将快要漏到头的沙漏平放在了地上,给汪与立递上了水囊。

汪与立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他颤颤巍巍地灌了口水,刚才令人担忧的神态才舒缓过来。

卓敬的君子之风,顿时引来了现场的一片赞誉。

“卓尚书乃我辈楷模啊!”

“能够做出此等举措,实在让人钦佩!”

“.”

看着卓敬,汪与立只是苦笑。

他用袖子轻轻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白发与汗水混杂在一起,黏在了额头上。

汪与立已经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极端被动的境地,方才的思路断了虽然思路没断他应该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但眼下终归是不服气的,终归是有外力搅局的。

可不服气也没用,他只能期望接下来顶住卓敬的反击,才有机会反败为胜。

可是,卓敬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思路已断,眼下汪与立无法用最有力的“三纲五常”来回击,只好选择攻击性更弱一点“道德风俗”了。

但这也就意味着,汪与立关于道统的杀招没法衔接上去,只能被动应对。

卓敬并没有催促,沙漏已经被他放平,卓敬的意思很明显,由于意外的干扰,所以现在他为了公平,让了汪与立一手,汪与立思考多久,他都不会催促。

汪与立又沉思了很久,眼见时间都超了很久了,他也不用管地上的沙漏了,他的脸皮还没有那么厚,干不出来继续硬拖时间想解决办法的事情,直接选择了一个中规中矩的答案,开口说道:

“夫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浅深,而不在于强与弱。

历数之所以长短者,在风俗之厚薄,而不在于富与贫。

道德诚深、风俗诚厚,虽贫且弱,不害于长而存。

道徳诚浅、风俗诚薄,虽富且强,不救于短而亡。”

汪与立仅仅是反驳了卓敬的议题,而且是选择了一个并不出彩的回答,几乎不用翻译,台下的所有人都能听懂。

听了这个回答,高逊志面色有些沉重。

“坏了,师道先生要输了。”

卓敬自顾自地捡起沙漏给自己开始计时.其实不用计时了,从汪与立思考的时候,他就早已成竹在胸。

或者说,当卓敬巧妙地避开了道统论,顺着汪与立的观点另辟新路,用以反驳汪与立,逼迫对方放弃关于道统的杀招的时候,胜负就已经大抵确定了,变数只在于汪与立能否有神来一手。

眼下看来,没有。

只能说,汪与立交出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应对方案。

高手过招正是这般,汪与立很谨慎,但卓敬的构思更加步步为营。

虽然有爆炸声的影响,但方才沙漏时间就要走完了,很难说没有爆炸声,汪与立就能找出神来一手,更何况,汪与立方才又有了充足的时间思考。

当然了,思路这种东西,断了确实有天差地别的影响,谁也说不准,所以眼下汪与立一方,一定是极为不服气的,卓敬能理解。

但是卓敬可以肯定,接下来,他将让汪与立一方心服口服。

很遗憾,汪与立的杀招,恐怕没机会用了。

而同样地,杀招,不只是汪与立有。

姜星火同样交给了卓敬一招。

这一招,卓敬确信,只要掏出来,就能让所有认为比赛因为意外干扰了汪与立所以不够公平的人,都哑口无言。

因为这是提前问世足以震撼学界的思想。

卓敬正襟危坐开口道。

“董仲舒有言:仁人正谊不谋利,明道不计功。

然古人以利与人,而不自居其功,故道义光明。”

没什么好说的,这是在欲扬先抑。

随后,卓敬干脆利落地亮出了自己的杀招。

“陈同甫有词云: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然所谓‘义’之一字,有一人之正义,有一时之大义,有古今之通义。

轻重之衡,公私之辨,三者不可不察。

以一人之义,视一时之大义,而一人之义私矣。

以一时之义,视古今之通义,而一时之义私矣。

古今之通义,唯有天下之通利,如此一来,方为公利,不为私计。”

——什么?

明明是大夏天,这一席话却是听得汪与立如坠冰窟,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卓敬。

刚才汪与立还有些不服气,觉得如果不是爆炸声的打扰,那么自己或许能想出来更好的应对方法。

然而当卓敬说完这段话的时候,汪与立知道,他输了,不管他用什么方法应对,都输定了。

但是他不能理解的是,卓敬为什么会这么强?

如果以辩经水平来看,北宋五子、朱熹、陈亮大约是第一档,他们都是能够开宗立派有自己理论观点的,相当于能自己写秘籍的存在。

再往下,则是孔希路、被姜星火点拨后的姚广孝、未来曹端,这种穷究先贤理论,并基于额外深研所有经义的存在算第二档。

再再往下则是汪与立、高逊志、卓敬、张宇初这种硕儒级别的算作第三档。

第三档与第二档差别在于,第二档有一定的基于继承第一档基础上的开创能力,换言之就是有自己基于先贤秘籍研发的独门绝技,而第三档没有,第三档只是把先贤留下来的秘籍练到了极致。

而第三档,就已经是一个天资聪颖、勤勉好学、有名师指导和学派传承的儒生终其一生努力,所能到达的极限了。

但卓敬的杀招,明显超脱了第三档的水平,直接给“义利观”开创了新的定义和理论分支。

从此以后,义有了三种定义,并且在最高层次上,“公利”成为了通行天下的“通利”,与那些亘古不变的“通义”相提并论,争放光芒。

台下在短暂的沉默后,瞬间爆发了巨大的声浪。

曹端竟是着了迷一般,反复念叨着这几句极为简短又极为精妙的话语。

“一人之正义、一时之大义、古今之通义通义与通利,公利与私计”

高逊志也是有些震撼,心潮起伏一时难掩。

不过旁人却并未在意高逊志的失态。

因为只要对儒学稍有理解的人,都能知道,卓敬眼下是拿出了破题开山的立意之论!

能够亲眼见证“义利观”这个被儒家核心命题在争吵了上千年后,有了更进一步的新突破,这无疑是一个必然会载入史册的时刻!

“心服口服。”

高逊志看着台上的卓敬,神色有些莫名。

在声浪稍微散去后,卓敬方才长舒了一口气:

“公者重,私者轻矣,权衡之所自定也。

后世儒者,行仲舒之论,既无公利,则道德风俗者,乃无用之虚语尔。”

汪与立张了张口,最终无言。

他没什么能反驳的了,即便是强行不合时宜地拿出自己的杀招,恐怕结局还是输,而且输的更难看。

毕竟在辩经的规则里,没到自己的回合,没有回答完对方的问题,就强行把话题拽到关联性极低的方向上,就已经是输了。

更何况,‘三义之论’甫一问世,就打开了义利之争的新篇章,注定是旷古烁今的。

米粒之辉,安敢与皓月争光?

“我输了。”

随着这三个字一出口,在军队的有序扩音下,输了钱的士子顿时如丧考妣了起来。

不过也有人看得开,能参与此番盛事,又聆听了新的义利理论问世,输点钱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两人相对行礼,卓敬搀扶着他走下擂台,临别之际,把着对方的手臂认真说道。

“或许师道先生再年轻一些,方才就能想出更好的办法,率先使出杀招,我便输了。”

汪与立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显然虽然辩经时间不长,但高强度的脑力计算,已经让他有些难以承受了,如果卓敬赖一点,能挺住他的杀招,就算没有藏着“三义之说”的杀招,单单是对耗,都有可能让汪与立在擂台上倒下。

汪与立心悦诚服地说道:“胜负已分,不用安慰老朽了.只是老朽心头有一事不明,还请卓尚书赐教。”

卓敬笑问道:“师道先生可是想问,这‘三义之说’是我提的,还是另有高人指点?”

“正是如此。”

卓敬微微拱手:“实不相瞒,国师所授。”

汪与立一时失神,良久才怅然道:“听闻国师乃是谪仙降世,老朽本不欲相信,如今虽未见其面,仅听其理论言语,便觉得视野之开阔千载少有,不能一见,实乃平生憾事。”

卓敬点了点头,替姜星火答复道:

“我会转达给国师的,国师或许稍后便会登门拜访。”

远处老僧入定的姚广孝睁开了眼,神色平静地望着这里。

结果没什么太大意外,在他们的分析里,第一场卓敬赢得概率本来就大,只要能撑过前面的试探和较量,在合适的时机放出姜星火的准备好的杀招,那基本就是稳赢的。

他身边的张宇初拿着茶杯想喝,又怕待会上去尿急,一副想喝又不想喝的样子来回移动茶杯,无聊问道。

“你猜他们接下来派高逊志还是曹端挑擂?”

按照擂台赛的规则,不是三局两胜,而是挑战方的三人需要一座擂台一座擂台挑过去才算赢,相当于接力赛既有可能一个人直接通关,也有可能挑战方的三个人全都栽在了第一座擂台上。

当然了两种情况都不太可能发生,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挑战方和守擂方的水平基本上是差距不大的,这就意味着一挑二都很难成功。

譬如汪与立虽然败给了卓敬,但卓敬的杀招被逼了出来,体力、脑力也同样被极大消耗了,那么接下来的挑战者,只需要规避掉卓敬的杀招,从另一个不相干的角度切入,获胜的概率就会大大增加。

辩经相当于回合制卡牌solo赛,是一招定胜负的游戏,也是容错率极低的游戏,水平相近的两人,一旦在身体和精神状态上出现差距,或者储备的底牌上出现差距,另一方很容易把这微小的优势转化为胜势,从而获胜。

“高逊志。”

“为何?”张宇初有些诧异,随后细细分析道。

“按理说高逊志应该是强于曹端的,那也就意味着能与你较量的,也只有高逊志。眼下对方又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一定是以保存高逊志的体力、脑力优先的,否则先派高逊志上来,即便赢了卓敬,甚至说他拼尽全力运气又足够好赢了我,到最后也一定会倒在你面前,那时候一个较弱的曹端,岂不是白送?他们这么排列,就输定了.”

“故此,不如让更年轻体力更好的曹端去吸取汪与立的经验教训,尝试先赢卓敬然后通过熬时间的方式,把我的体力和脑力消耗到枯竭的状态,给高逊志战胜我做铺垫。如此一来,高逊志才可能先赢我,然后与你决战,只有这种方法是他们有可能赢的。”

“天师,你说的都对。”

姚广孝安静地听完了张宇初的分析,点点头道。

“所以?”

“但是你的前提就错了,谁告诉你,高逊志比曹端要强?”

姚广孝从大袖中抽出一张折叠好的纸,递给了张宇初。

龙虎山大真人看后,面色凝重了起来。

他遥望着前方,果然,随着一阵惊呼声过后,高逊志站了起来。

汪与立彻底坚持不住,在给高逊志讲了自己所有想法后,被抬下去到阴凉地方喝绿豆汤了。

而正如张天师的那般分析,在场的很多人都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判断,那就是挑战方如果想赢胜率最高的方案,就是派曹端上去。

这个分析,不可能高逊志分析不出来,而他自己上去,只代表了一种可能。

——他认为曹端比自己更强。

故此,当转过弯来后,现场的哗然声如同潮水一般此起彼伏。

本来有些沮丧的观众们,开始极大地期待起了接下来的强强对决。

与第一场擂台赛的你来我往不同,大部分人都意识到,高逊志接下来的节奏,可能会很快。

毫无试探,见面决胜负的那种。

因为这就是他一贯的风格。

——————

下关码头,李景隆等大船彻底靠到码头上后,缓步走下梯子,与宋礼和几位侯爵寒暄。

“姜星火呢?”

宋礼刚刚张口想要作答,极远处却忽然传来两声响动,紧接着城中某处黑烟腾空而起。

“这是?”

宋礼心头一跳,面上佯装无事,胡乱编了个理由说道:“曹国公无需担忧,这是在北面的校场在实验新式武器。”

在军事方面,李景隆可不是这么好糊弄的,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大量黑火药爆炸所造成的,根本不是什么新式武器,但当着日本使团的面,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随后,宋礼把话题扯了回来:“国师会亲自来接您,您且在码头稍歇片刻。”

李景隆有很多话要跟姜星火说,此时自无不可,便真的在码头临时搭起来的彩棚中喝茶休息起来了。

反正大明使团和日本使团的成员和货物都很多,下人、卸货,都要好长一阵子,皇帝和重臣们都不在,李景隆干脆也不急着走了。

待李景隆喝了两杯茶,忽然听到前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他侧过身去,只见数匹骏马从远处奔驰而至,片刻间便来到他的跟前。

“吁”数匹骏马齐刷刷停住,下来几名甲士打了个前站。

而后,一匹明显速度落后一截的小灰马“哒哒哒”地赶了过来。

从上面跳下来的,正是姜星火。

李景隆打开了他的折扇,微笑道:

“姜郎,许久不见。”

“九江兄,确实许久未见了。”

姜星火走过来打量着他,随口解释道。

“本来说早点来接你的,路上出了点小事情,如今已经处理好了。”

李景隆引着他到码头的偏僻处,用扇子遮住嘴巴问道:“方才出了什么事?”

姜星火与他解释了一番,当听到现场暴昭手下的刺客一共伤亡九十八人的时候,李景隆忽然“啪”地一声收起折扇,用力地敲了敲脑袋。

“不对!”

李景隆凝声说道。

“哪里不对?是因为没抓到暴昭吗?”姜星火也蹙紧了眉头,他本来就是等这件事处理完,才来接李景隆的,既然早就答应了李景隆他自然不可能食言而肥,辩经他布置好后都放下了。

可如今听李景隆的话,似乎刺杀案并未结束。

“不是。”

李景隆的折扇一下一下地敲在脑袋上,似乎在仔细回忆着什么。

片刻后,李景隆拉住姜星火的胳膊,迫切道。

“姜郎,你知道我统兵,是会把信息精确到百户甚至总旗的,如果有条件,甚至会精确到个人。”

“我知道。”姜星火点点头。

“陛下渡江前,伪帝建文让我负责组织城北防线,那时候暴昭手下的从真定大营带来的劲卒,我记得很清楚,绝对不止这些人。”

“那有多少人?”

李景隆笃定道:“一百七十七个,算上有人脱离暴昭,这个数字也说不过去,那都是他转战千里带出来的兵。”

“你的意思是,暴昭手里还有几十人?”

“是,我绝不会记错,其中某些人的名字、籍贯我都还记得。”

“几十人能干嘛?陛下如今身边守卫如此森严,就是几百人上千人都未必能刺王杀驾。”

“暴昭狡猾,不可不防。”

李景隆说道:“他一定会想办法混进来的。”

姜星火在原地踱步:“谷王谋反案后,锦衣卫刚刚被大换血,里面都是燕军旧部,大部分做到脸熟是没问题的,暴昭怎么混?”

忽然,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姜星火和李景隆几乎同时想到了答案。

“如果有一种情况,能遮挡住面部呢?”

“非止如此!”

李景隆急促说道:“燕军有很多河北的降兵降将,这一点你知道吗?”

“我知道,给我介绍过内部的派系。”

“对,他们也是河北口音!”

(本章完)

第391章 光明

暴昭藏身的茶楼内,来自真定大营的悍卒们已经穿好了与锦衣卫一模一样的飞鱼服,配上绣春刀,拿起了藤牌、弓弩等武器。

但鲜亮的衣服,却掩盖不住他们低落的心情。

“暴公?”

属下们见他迟迟没有下达攻击的指令,不由担忧地唤了一句。

“暴公,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总不能干坐着吧!”

另一名属下问道。

“等!”暴昭回答的斩钉截铁。

这次行刺,是他谋划许久,精心策划的结果,绝对不允许失败。

“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

暴昭喟叹一声:“但是,我们必须等待最好的时机,确保能把伪帝斩于马下之后再行动,否则,只会打草惊蛇,反倒坏事。”

手下们闻言,有人道:“暴公,可那边的弟兄,眼下怕是”

暴昭背过了身去,手下们看着他落寞的身影,也是相顾无言。

都是朝夕相处了五年的兄弟,说是不为所动,又怎么可能呢?

“暴公您一声令下,我等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相信这些手下说的是真心话,但现在并不是他计划最终发动的时机。

“光凭一套锦衣卫的衣服,我们是混不进去的,必须要等能够制造混乱的时机,还要接着等。”

暴昭抬起手阻止了他们。

手下焦急道:“暴公,再等等伪帝若是跑了,我们那些兄弟可就白死了!”

“听我命令!我不会让他们白死!”

暴昭霍然转过身来,众人这才发现,他的眸中血丝混杂着泪花,声音也嘶哑到几乎听不见。

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蹦出了这句话:

“我一定会拿伪帝的头颅,为兄弟们报仇!”

暴昭走到窗口前,向外眺望远方,今天的天气很好,没有多少风。

——他需要风。

按照这个季节的规律和他的测算,过不了多久,就要起东南风了。

“听我命令,否则,军法处置。”

“是!”

他们对视一眼后应道。

暴昭点头,深吸口气平静了一番自己激荡难耐的内心后,开始了难捱的继续等待。

——————

“父皇,要不您来坐吧。”

穿着赤金色龙袍的朱高燧,身上像是爬满了蚂蚁一样坐立不安。

朱棣叉着腰,躲在视线的死角里笑道。

“现在你是皇帝,你坐,我站着。”

金忠和金幼孜对视了一眼,看得出来,皇帝的心情很好,逆贼已经被二皇子一网打尽,终于可以继续安心看擂台赛了。

朱棣笑吟吟地问道。

“现在高逊志和卓敬,谁更被看好啊。”

大明虽然没有大宋那么热爱关扑,但民间之风犹存,尤其是在江南地界,因此既然是朝廷半公开举办的擂台赛,那么有人坐庄有人下注,几乎是理所当然之事。

金幼孜答道:“普遍更看好高逊志一些。”

“押高逊志几个回合击败卓敬的多?”朱棣复又问道。

金幼孜犹豫了刹那,答道。

“一个回合。”

“嗯?”

见朱棣有些不理解,金幼孜连忙解释道:“高逊志辩经素以犀利敢言,一针见血而闻名,从来都是一合定胜负,要么胜要么败,很少有拖到两个回合以后的。”

金忠附和道:“臣也听说过,高逊志辩经向来是以速度取胜,从不给对手任何机会,只要让他抓住一丝破绽,必定能将敌方置于死地。”

朱棣恍然,点头赞同道:“若是这般,那今天倒是好看了。”

确实,朱棣的脸色下一瞬就变得很好看了。

擂台上,高逊志上来就放自爆式大招。

“天下唯有一理,故推至四海而难,须是质诸天地,考诸三代不易之理。

汉虽不能复三代之治,然犹尊君卑臣,敦尚名节。

然魏晋以降风俗日坏,叛君不以为耻,犯上不以为非,可谓惟利是从,不顾名节,以至于有唐之衰。”

基本不怎么需要翻译,高逊志的意思就是说,天下的道理就是礼义,这是三代开始就明白的,汉朝虽然不如三代,但做的还不错,魏晋以来越来越垃圾,风气越来越败坏,所以有了唐朝的衰落。

也就是说,按照从三代到汉唐的历史经验教训,如果不讲礼义和三纲五常这些东西,社会风气的败坏是必然的,所以治理天下必须以礼义为先,强调伦理道德在治国过程中的作用。

单独从这些话来看,高逊志说的没什么问题。

但卓敬的嘴唇一直在无声地示意高逊志。

“.别说了.别说了。”

然而跪坐在当面的高逊志却丝毫不以为意,继续朗声说道。

“自李世民以来,不复论尊卑之序、是非之理,循循然中唐凌夷,之于五代,天下荡然,兵强马壮者王之,莫知礼义为何物矣。”

在卓敬凌乱的眼神中,高逊志完成了绝杀。

“国家之治乱本于礼,夫治天下之具,孰先于礼义者?”

卓敬起身,干脆利落地说道。

“——我认输。”

随后拱了拱手,头也不回地走下擂台去,一秒都不想多待,一句评论都不想发表。

果然是一个回合定胜负。

严格地来说,击败卓敬不是高逊志,而是朱棣。

高逊志敢说这话,属于是为了赢连命都不要了。

台下的众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连哗然都没有,这么多人的现场,竟然静悄悄到只有呼吸声,夸张点说,落针可闻。

这时候大家关心的不是自己赔钱赚钱,而是永乐帝会不会恼羞成怒杀人。

当然了,台下没人敢抬头,去窥探旁边二楼窗户后面“皇帝”的脸色。

但“皇帝”此时已经快急哭了。

“父皇,要杀要剐您说句话啊。”穿着朱棣龙袍的朱高燧不敢回头,小声说道。

“砰”

朱棣把桌案上的杯盏茶水全部扫落在地。

他跟他爹一样,从来不搞什么喜怒不形于色,老朱家的皇帝,生气了就要杀人,从来不憋在心里把自己气出病来。

什么喜怒不形于色,那是没能耐掀桌子的人才玩的。

朱高炽也被吓得缩了缩脖子。

这一幕,似曾相识。

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练子宁、景清.

朱高炽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又一个名字。

“父皇息怒,此等狂徒没必要跟他一般见识。”朱高炽赶紧劝慰道。

最终,朱棣还是冷哼一声。

“看在是国师组织的擂台赛的份上,朕放他一马,再有下次,定斩不饶。”

高逊志与卓敬的这场关于“义利”的辩经算是结束了,只是朱棣的话,却让不少人心惊胆战起来。

一名身着绯袍的大太监走了下来,警告了高逊志和曹端后,这件事被轻轻揭过。

第三场,是高逊志对阵张宇初,以“王霸”为主题。

这里必须要简单介绍一下王霸之辩的起源和背景,否则很难理解为什么在永乐元年思想界的动荡里,王霸之辩是继义利之辩的另一个极端重要的争论点,因为这直接涉及到了程朱理学所推崇的孟子与姜星火新学所推崇的荀子之间的理念之争。

王道与霸道的说法,一开始是孟子提出来的,也就是孟子关于君主应该走什么样的治国路线的看法,所谓王道,孟子的定义是“以德服人者为王”;所谓霸道,孟子的定义是“以力胜人者为霸”.简单来讲,就是说“王道”是君主凭着自己的德行而感化天下万民,让天下万民心悦诚服,而“霸道”则是君主依仗自己国家的军事实力强行征服,被征服的百姓心中会存在不服甚至怨气。

孟子说春秋五霸就是因为以“霸道”而成就的一时辉煌,但也正是因为霸道,所以没有延续下去。

因而从孟子的王霸论来看,就是讲使用“霸道”治理国家只能短暂地强大,只有选择“王道”安邦定国才会真正赢得百姓的衷心爱戴。

而荀子生活的时代比孟子要晚,孟子觉得春秋五霸转瞬即逝,而荀子看到的却是战国诸雄“大鱼吃小鱼”一般把周围的国家吃干抹净,谁吃得多谁活得久,所以正是因为历史时代背景不同,荀子提出了跟孟子截然不同的王霸论。

荀子通过自己对各个诸侯国发展历史的研究得出结论,也就是仅仅是推行“王道”是无法成功的,所以荀子认为君主应该要做到“王道”和“霸道”同时进行,甚至在某一历史时期要以“霸道”为主,才能实现真正的强国富民。

例如春秋五霸利用“霸道”实现自己的政治野心,但是因为没有“王道”思想,所以很快又没落;但是接着诞生的战国七雄依然是行“霸道”,但却学会了喊“仁义”的口号,以“仁义”作为一个借口,行军事兼并之实,但这些国家却都很成功,没有一个是以德服人的,都是逼迫敌国的百姓臣服,可也没见到谁承受了什么不可承受的后果。

所以荀子认为,孟子的王霸论太过于理想化,荀子的结论是“道王者之法,与王者之人为之则亦王;道霸者之法,与霸者之人为之,则亦霸”,而实际上战国的情况则是“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也就是说诸侯推崇礼制、尊重贤才,才是真正的“王道”;诸侯重视法律、爱惜黎民,属于真正的“霸道”,而非孟子概念里那种。

正是因为王霸之辩,不仅涉及到了现实庙堂的争执,更涉及到了两派背后所尊崇的圣人的理念争执,所以这场对决,才显得尤为重要,甚至超过了前面的义利之辨。

就在这时,擂台周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引起了朱棣等人的注意力。

只见张宇初手中拿着一张纸,脸色阴晴不定地盯着高逊志。

“怎么回事?为何还未宣布比试开始。”

见父皇没开口询问,朱高炽自觉地皱眉问身边的太监道。

刚才那名太监刚上楼,又连忙跑下去查探了,随即折返回来,他小声冲着朱棣禀报道:

“回陛下,刚才高逊志打算把原本规则给改了”

话还未说完,便遭到了淇国公丘福的质疑:“谁让他们改规则的?”

太监低垂着脑袋不再吭声,心想这件事也怪不得自己。

朱棣遇到这样的事情,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接着吩咐旁边的太监道:“去把主持比试的董伦给朕找来。”

是的,前不久告老还乡的礼部左侍郎董伦这次被请了回来主持比试,作为解缙的前靠山,也只有他老人家资历、地位、威望、才学足够,立场也够不偏不倚。

毕竟,人家可是老朱在世的时候就御书赐了“怡老堂”三个大字留给他致仕用的,髟沐几、玉鸠杖这种自己用惯了的器物,老朱都舍得割爱,可见董伦的威望地位。

很快董伦走了上来,道:“老朽叩见陛.”

“免礼。”

朱棣指着外面擂台上的高逊志和张宇初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朕让伱们准备比试,你们却搞乱了比试规矩。”

董伦苦着脸解释道:“陛下容禀,是高逊志提议,为了避免刚才那样的熬人,所以才要加快比赛节奏,把思考的时间缩短一半.双方都认为可行,这才改变了比赛方式。”

是的,刚才几乎要晕倒在擂台上的汪与立,以及逐渐升高的日头,让双方都不约而同地认可了加快比赛节奏的提议。

毕竟除了曹端,剩下的高逊志、姚广孝、张宇初,都算不年轻了,要是真陷入鏖战,这又不是《倚天屠龙记》,没有年纪越老越能打的说法,年纪越老才越不禁耗。

而这种快节奏比赛,其实是不利于曹端打消耗战的,所以由高逊志提出,守擂的一方没有理由不接受。

朱棣听了董伦的话后,略微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只是朕希望更改仅此一次。”

“遵旨。”

董伦恭谨应道,心中松了口气,总算是糊弄了过去,今天永乐帝的耐心似乎还不错。

金幼孜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或许他们觉得,短时间足够他们分出结果了,而且这未必不符合荣国公的心意。”

这句话顿时提醒了朱棣。

“正是如此。”

作为燕军二号军师的金忠摸了摸胡须,笑眯眯地道:“若是论辩经,他们是高手中的高手,我猜一柱香时间内决出胜负并非难事。”

金忠和金幼孜相视一笑,他俩知道,这个提议确实是高逊志的主意,但真正能做决定同意的,还是姚广孝这个最后的守关人。

“既然如此,那朕就拭目以待了。”

“陛下,万一挑战方赢了呢?”

成国公朱能忽然问道。

朱棣摇了摇头道:“不可能,老和尚是个聪明人,他绝不会犯错误。而且”

他的目光移向远方的姚广孝身上,似有深意。

朱能微愣,接着反应了过来,想来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底牌捏在手里。

朱能跟姚广孝相交多年,他知道老和尚肯定不打无准备之仗。

擂台上。

依旧是守擂者享有第一回合的主动权。

如果说汪与立和卓敬都是那种先试探两招再绵里藏针以决胜负的选手,那么到了高逊志和张宇初这里,风格显然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两人都是讲究抓着对手的弱点不放,以雷霆之势速战速决的。

张宇初不是儒家的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君子风范,他非常珍稀这个先手机会,毫不犹豫地顺着刚才高逊志露出的“破绽”猛攻。

是的,高逊志刚才击败卓敬的时候只说了几句话,但已经被张宇初找到了破绽。

这也就是辩经这个游戏,为什么高手也很难一挑多的原因,不仅是说得多底牌露的多,破绽也会跟着露出来。

张宇初开口道:

“贞观七年,李世民召臣下聚于显德殿,议治国之道。

魏徵曰:若圣哲施化,上下同心,人应如响,不疾而速,期月而可,信不为难,三年成功,犹谓其晚。

封德彝对曰:三代以后,人渐浇讹,故秦任法律,汉杂霸道,皆欲化而不能,岂能化而不欲?若信魏徵所说,恐败乱国家。”

人群之中惊疑之声不断,这是《贞观政要》里关于王霸之辩的很有名的一个典故,一般是坚持己见的魏徵以及最后的结果来说明行王道的正确,然而.这话好像不应该是从守擂的张宇初嘴里说出来的吧?

这算是怎么回事,我说你的话,让你无话可说?

但坐在台下的曹端,面色却稍微凝重了起来,他挺直了脊背,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高逊志的反应。

如果不出所料的话,张宇初一开始就要露一手了。

张宇初的话语还在继续。

“魏徵答曰:五帝、三王,不易人而化。行帝道则帝,行王道则王,在于当时所理,化之而已。考之载籍,可得而知若言人渐浇讹,不及纯朴,至今应悉为鬼魅,宁可复得而教化耶?

太宗每力行不倦,数年间,海内康宁,突厥破灭,因谓群臣曰:贞观初,人皆异论,云当今必不可行帝道、王道,惟魏徵劝我。既从其言,不过数载,遂得华夏安宁,远戎宾服,突厥自古以来常为中国劲敌,今酋长并带刀宿卫,部落皆袭衣冠,使我遂至于此,皆魏徵之力也。

《资治通鉴》亦载:由是二十年间,风俗素朴,衣无锦绣,公私富给。”

张宇初黑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戏谑的笑意。

“高太常方才讲自李世民以来,不复论尊卑之序、是非之理,以至于晚唐五代莫知礼义为何物矣,然李世民行王道,重功利,得有此语。依高太常看来,若是李世民行霸道,重礼义,是否反之?”

这就是典型的自己挖坑自己跳了。

既然刚才高逊志为了击败卓敬,以李世民暗喻朱棣,并且给李世民定性,那么此时自然不好再反身说李世民做得对了.等等,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高逊志难道不可以在否认李世民的礼义有缺的前提下,赞扬李世民行王道导致大唐兴盛的结果吗?虽然王霸义利通常是混杂在一起纠缠不开的命题,但硬要从中间切一刀,似乎也是可以办到的。

平常可以眼下不可以,因为如果高逊志进行二分法,那么朱棣支持姜星火进行的变法就有了依据。

这就是说,辩经的根本目的不是为了辩个输赢,而是为了现实的庙堂而服务。

王道还是霸道,亦或是王霸道杂之,都在朱棣的一句话里。

你如果自己把王霸义利切割开来,那么就相当于拱手给变法派递上了一把刀。

所以,不能切割。

而且即便是强行切割,既然李世民可以做到,那么朱棣为什么做不到?朱棣一样可以有违礼义的情况下做到行王道(或王霸道杂之)来治天下。

如果从后世人的视角来看,朱棣在未来的二十年里也确实是这么做的,然而就如同贞观七年的人不知道李世民将要把大唐变成什么样子一样,永乐元年的人,也不知道朱棣会取得什么样的成就。

所以眼下的争论,表面上争论的是过去,实际上争论的是未来。

而张宇初这个黑胖子相当狡猾,第一回合给高逊志提出的问题,无论高逊志选择哪个答案,结局都是输。

继曹端以后,很快就有人想明白了过来,他们纷纷紧张地看着台上的高逊志,等待他采用何种方式来破题。

而修改规则之后的沙漏,正在快速地流逝着。

留给高逊志的时间不多了。

——————

留给李景隆的时间同样也不多了。

李景隆意识到,如果能阻止暴昭的阴谋,配合上在日本立下的功劳,那么他足以重新赢得朱棣的信任,回到大明庙堂的核心,所以这件事他要做得漂亮些。

李景隆飞速思考了刹那,然后问道:“姜郎,你觉得什么情况下,暴昭手里这点人,能遮挡面部混进去刺驾?”

两人几乎是心有灵犀地说道:“起火!而且是起大火!”

是的,只有起了大火,他们才有充足的理由遮挡面部以躲避浓烟;同样,也只有在大火造成混乱的情况下,这几十号人才能不惹眼、不被盘查地混进去。

“那怎么混进去?”

姜星火挨个举例道:“他们要扮作锦衣卫,亦或是五城兵马司的火兵或者铺子里的火丁?”

这里得简单介绍一下明初南京的消防工作。

南京城的消防分为三个部分,宫城内的消防由内廷专门的宦官负责;皇城内的消防由金吾卫等禁卫军负责;皇城以外的南京城内消防由五城兵马指挥司负责。

五城兵马指挥司下面设有专业的消防部队——火兵。

火兵主要是为了防御敌军火攻引起的火灾和防范其他日常火患,有数百人,一般在城中心的鼓楼附近的值房待命,配备完整的水桶、藤斗、麻搭、竹梯、斧、锯等救火器具。

当然了,五城兵马指挥司下属的火兵不可能顾得过来上百万人口的南京城,然后南京城里按照不同的街坊,一共设有上百处“红铺”,每铺有铺头及火丁八到十人,属于半官方的消防组织,铺内除了有床榻以供火丁们休息和躲避雨雪外,还有火钩、水桶等救火器具,火丁还兼具一部分更夫的作用,他们轮流值夜,击柝振铃,提醒人们注意火盗。

李景隆先排除了一个答案,随后得出了自己的结论:“他们扮不来火兵火丁,火兵火丁都是要灭火的,没那两下子马上就得露馅,而且火丁拿不了兵器,火兵也只能拿斧、锯,不能携带正常的兵器他们如果想全副武装地混进去,一定是扮作锦衣卫,因为其他卫没有随意走动的权限。”

姜星火沉吟道:“在浓烟缭绕一片混乱的情况下,河北口音的锦衣卫确实无人敢拦,遮挡面部也是合情合理,恐怕没人能识别出来,可是该如何制造大火呢?靠黑火药吗?”

李景隆看着姜星火说道:“诏狱周围的情况你比我清楚。”

“我知道。”

姜星火也有些费解,正是因为清楚诏狱周围的楼宇都被控制了,不存在埋藏大量黑火药或者是木柴、煤炭、猛火油的可能,而远处点火也不可能达到给现场制造混乱的效果,所以他才费解。

至于混进现场的人在街边点火,那就更不靠谱了,怕是火苗还没点起来就被锦衣卫给抓了。

“按正常的方法,都是不可行的,必须要点着现场中心的建筑物才能造成混乱,可那么大的楼宇,虽然是木质的,可想要被点燃,就必须要大量黑火药、木柴、煤炭、猛火油等易燃物这些东西路面上运不过去,更没办法挖地道.等等!”

姜星火忽然想到了什么。

“暴昭会怎么做?”李景隆连忙问道,这个问题他根本没想明白。

姜星火苦笑了一声:“我知道答案了。”

“热气球。”

李景隆怔了怔,方才恍然。

“不错,恐怕唯有你发明的热气球,才能做到这一点了,而且暴昭也确实不缺敢于赴死的死士我在信中听说了,你去江南平乱的时候,南京城中研制、放飞热气球一时成风,国子监就有不少监生制作出了热气球,不过也有摔死的,但无论如何,暴昭确实有可能制作出热气球,也有可能在上面装满火油,用以引燃建筑物制造混乱.可是假如这个推论成立,我们怎么才能找到暴昭布置的热气球的位置?难道要靠大索全城吗?”

“有办法的。”

姜星火解释道:“其一,城里现在都是禁飞区,热气球哪怕不展开,体积也非常大,而且城内很少有宽敞的地方起降,一般都是在城外;其二,热气球的飞行需要看风向,夏天南京城刮得是东南风。”

这里便是说,自从热气球蔚然成风后,朝廷很快就下令禁止在南京城周围方圆五十里放飞玩耍了,原因也很简单,这东西飞得高,能窥探皇宫和皇陵。

所以要是在城里出现热气球,早就被人举报逮到了,百姓举报向官府是有赏钱的。

“所以我们用数学方法,完全可以推算出一片大致区域。”

“既然假设暴昭使用热气球制造大火和混乱,那么他的热气球一定是布置在诏狱东南方向的城外,而且考虑到不能绕弯子否则会给城内足够的预警时间,那么这个夹角应该就在15-25°之间,也就是这个范围。”

姜星火在地上大概笔画出了一条西北-东南的热气球飞行轨迹图,跟前世他玩吃鸡时候的航班跳伞路线倒是挺类似,随后又用以诏狱为中心,用两条线切出了一个扇形图。

李景隆看着地上画出来的区域,蹙眉道:“从城外起飞的话,现在怕是来不及搜索了。”

姜星火干脆道:“两手准备一手搜索阻止起飞,一手准备空中拦截。”

“空中拦截?”

这是李景隆从未听说过的名词。

“嗯,既然已经测算好了敌方热气球的飞行方位和区域,那么完全可以靠着饱和式起飞,实现空中拦截,让人在空中把他们的热气球打爆。”

“用弓弩?”

“弓弩没用,只能把热气球穿个洞,人家照飞不误。得用火铳发射霰弹,既能把热气球的球囊打烂,也有可能直接引燃猛火油。”

姜星火招呼了一声几名侍从甲士:“你们先去兵仗局取他们新研发的重型火铳,随后来飞鹰卫找我。”

几人听命离去。

看李景隆还呆在原地,姜星火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去飞鹰卫,新时代总有新时代的办法。”

——————

辩经现场的众人,丝毫没有意识到一场大明版的九妖妖或许即将降临,他们依旧紧张地注视着擂台上的高逊志和张宇初。

在沙漏走完之前,高逊志终于开口。

他没有从张宇初给的两个答案里选,而是独辟蹊径。

“得天理之正,极人伦之至者,尧舜之道也;用其私心,依仁义之偏者,霸者之事也。”

此话一出口,台下的曹端就忍不住击节赞叹道。

“妙哉!”

高逊志的回答确实很巧妙。

张宇初给了两个选项,①王道+功利②霸道+礼义。

高逊志哪个都没选,而是说只要得天理,符合人伦,也就是符合三纲五常,那在礼义上就是尧舜那样先王的王道;而如果为了一己私心,即便是行王道,行仁义,但其实也走遍了,本质上行的还是霸者之事,也就是霸道。

这个说法在后世人看来或许有点不要脸,难道看事情是“论心不论迹”吗?难道李世民行王道把大唐治理的很好,结果到头来还要被说是一己私心,算不上王者,只能算霸者吗?

但是,在明初这个时代的道德评价体系之下,高逊志说的还真没错。

君子论迹不论心?错,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前提是修心,正所谓“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如果你内心的出发点也就是你的“意”是歪的,那么无论你做了什么,结果都是歪的,哪怕你做的事情是对的。

所以,在断定李世民“意不诚”的前提下,那李世民做了再多的事情,创造了多好的治世,都是霸者,永远不能成为王者。

“汉祖、唐宗,明君也,然究其根本,乃是人欲作祟,而非追寻天理,故而行王道不可至礼义,仅此而已。”

“三代先王之世,以道治天下,而非以法治天下,后世反之,然若以霸者行王道,循祖宗之法,谨遵三纲五常,尚且维系治世,但又任一变更者,治世不存也。”

朱棣的血压已经在上升了。

听听,这是人话吗?这还想活吗?

什么叫“以霸者行王道,循祖宗之法,谨遵三纲五常,尚且维系治世”?

意思就是朱棣好好地仁义治国,遵守老朱的法规和三纲五常的传统,还能坐稳皇位,你小子只要自己乱折腾,那马上就天下大乱。

这还没完,高逊志又补了一刀。

“秦二世而亡,后人哀之而不鉴之,隋帝杨广行霸道,废文帝之法,乱纲常旧俗,亦二世而亡矣.李世民正因此缘由,方听魏徵之言,行王道以致贞观之治也。”

听到高逊志拿隋炀帝来暗喻自己,朱棣的血压已经彻底拉满了。

而紧接着,张宇初的血压也快满了。

“自李世民以来,不复论尊卑之序、是非之理,此言非虚。”

“李世民行王道,重功利,此言亦非虚。”

“汝号称‘道门硕儒’,今日之所惑,究其根本,不过是呆读死书,不通经义而已。”

“三纲五常,实乃天理,以天理解万事万物,迎刃而解。”

不得不说,高逊志跟汪与立的风格真的是截然不同,他这个嘴就没饶过人,一边自爆不说,一边还要嘲讽张宇初。

但偏偏.他把张宇初提出的两难抉择给解出来了,而且解得极为漂亮。

张宇初深呼吸了一口气,他想起了姜星火之前交代给他们的各种临场预案。

在这种情况下,张宇初知道,自己想要靠自己的实力战胜高逊志,恐怕是非常困难了,因为经过短暂的交锋,张宇初就知道,高逊志比过去更强了。

在洪武朝二人就曾有过交手,那时候张宇初是一胜二负。

如今胜算渺茫,再不出姜星火教得绝活,怕是等不到朱棣的天降惩罚,就要被高逊志深厚的理论功力和犀利的攻势辩驳的哑口无言了。

张宇初看着高逊志,缓缓开口道。

“汝言三纲五常乃是天地之道,天下至理。

然天地之间,何物非道?

赫日当空,处处光明。

闭眼之人,开眼即是。

岂举世皆盲,便不可与共此光明乎!”

既然你不要脸,要讲求心性,论心不论迹。

那好,我今日如你所愿。

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论心”,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唯心”。

吾心光明亦复何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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