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7.第1216章 人才啊

第1216章 人才啊

方继藩听说宫里闹的鸡飞狗跳,吓的忙是入宫。

不过,既是父子之间的事,等方继藩到了午门,却还是故意放慢了一些脚步。

要给父子二人,足够的时间沟通交流嘛,自己凑个啥热闹呢,自己急急忙忙去了,指不定会给他们的沟通造成障碍。

等他磨磨蹭蹭的到了奉天殿,果然,父子之间摩擦出来的火花已渐渐冷却下来。

朱厚照遍体鳞伤,瞪大着眼睛,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弘治皇帝仍旧气愤难平之状,狠狠瞪着朱厚照。

方继藩心里松了口气,看来,陛下虽还在气头上,不过已经渐渐消了一点气了。

方继藩便上前,行礼:“儿臣见过陛下。呀,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

朱厚照一甩头:“哼,问他!”

方继藩讪笑,他不敢问。

弘治皇帝坐下,这一顿好打,如疾风骤雨,打的倒是痛快,唯独这家伙,果然是翅膀硬了,打完了之后,还敢顶撞。

简直气死人了。

此刻见了方继藩,弘治皇帝也没给好脸色,他怒气冲冲道:“继藩,你可知道,诽谤太祖高皇帝,是什么罪?”

方继藩毫不犹豫道:“回陛下的话,诽谤太祖高皇帝,乃大不敬之罪,十恶不赦,形同谋逆,罪及三族。”

弘治皇帝心里瞬间舒服了些,可面上依旧是一副肃然,从嘴角里冷哼出声:“那么,若是太子大不敬呢。”

方继藩尴尬道:“太子乃是国家储君,年纪还小,还是个孩子……”

说出这里时,方继藩下意识的脸微微一红:“我觉得,陛下当然是原谅太子殿下。”

弘治皇帝眯着眼,眼里掠过一丝凶光,冷冷问道:“那么,若是你方继藩,也诽谤太祖高皇帝呢?”

“呀?”方继藩看着朱厚照,卧槽,小朱,你将我卖了呀。

朱厚照唧唧哼哼,还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见方继藩朝自己看来,此时他白了方继藩一眼,便大声咧咧道:“看我做什么,我会出卖自己的兄弟,我只是说,父皇,凭什么打我,方继藩他们都说了!这是出卖吗?”

方继藩:“……”

方继藩小心翼翼的看了弘治皇帝的脸色。

却见弘治皇帝果然怒不可遏的样子。

欺师灭祖,这是天理不容的事。

哪怕是新学开始渐渐崭露头角,甚至连皇帝都认同这些主张。

可并不代表,你们这些家伙,可以如此放肆。

你过了嘴瘾,却没想到这背后的严重性,他顿时心里很无语,真是一群坑货呀!

幸好方继藩立即回过神来,朝弘治皇帝娓娓说道:“陛下,儿臣并没有诽谤太祖高皇帝。”

弘治皇帝怒道:“没有,难道是太子说谎?”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儿臣确实是斗胆,评论过太祖高皇帝,说是太祖高皇帝,诛杀了不少的豪强。”

弘治皇帝抚案,皱眉。

太祖高皇帝时,大行株连,这也是事实,可问题在于,弘治皇帝作为太祖高皇帝的儿孙,自然不愿提及此事,这叫遮羞。不过,弘治皇帝也清楚,这些事迹,在不少文臣和士人口里,乃是极恶劣的事,大家虽不敢明面上,可是心里,却多有牢骚。

现在你方继藩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是什么意思?

方继藩不由解释道。

“儿臣对太子殿下说的是,当初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天下已经经历了数十年的战乱,元人暴虐,以至民生凋零,百姓困苦。正因如此,太祖高皇帝定鼎天下,为了休养生息,杜绝奢靡,引蒙元的前车之鉴,抑制商贾,杜绝浪费,这个措施,没什么不好。”

他顿了顿,旋即便一副认真严谨的模样,继续说道。

“元朝的时候,蒙古人对于商贾颇为放任,尤其是回商,更是大行其道,他们遇到了灾年,就联合士绅,囤货举奇,兼并土地,且个个绫罗绸缎,蓄养的家仆,数千上万,数不尽的珍宝,糜烂在他们的仓库里,而寻常百姓,却要承担沉重的徭役,一遇天灾,便是颗粒无收,最后沦为奴隶,这也是为何,莫道石人一只眼、跳动黄河天下反的原因。

太祖高皇帝正因为如此,对于囤货居奇,投机倒把可谓是深恶痛疾,因而,在借鉴了蒙元灭亡的前车之鉴上,颇有几分用力过猛。”

方继藩用余光打量着弘治皇帝,见弘治皇帝认真听着,他才又徐徐道:“可是,此一时、彼一时也,当初天下需要恢复生产,需要安定下来的百姓,开垦荒地。所以,崇尚勤俭,本没有错。只是现在,今时不同往日了。天下的财富,十之八九,都在商贾们手里,商贾们现在心存疑虑,若是不肯将银子掏出来,陛下,现在有数十上百万人,都仰仗着大量的工程和作坊来维持生计,若是商贾们,不将银子拿出来扩大生产,不进行投资,害怕花银子,也学着来勤俭,那么……这天下的百姓,还有事做吗?百姓们的需求,极是简单,不过是有口饭吃而已……”

“国富论之中,儿臣的学生刘文善,曾提及到一样东西,叫做‘内需’,也就是说,生产是来源于需求,有了需求,才有了生产,生产过程之中,需要招募人手,需要给匠人和徒工们发放钱粮,而生产的商货,通过有需求的人购买,这银子,却流通到了另一个商贾手里,同时,也流入了许多匠人和徒工手里。因而……当下的情况,是要让银子不停的流动起来,流动的越快,方才可使庶民们,也能从中分一杯羹,不至令他们衣食无着。”

“太祖高皇帝的前事,确实让商贾们生出了疑虑,他们害怕显露自己的财富,担心有朝一日,自己的财富,会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因而,他们虽然起初时,冒险挣了大笔的利润,可一旦财富到了一定阶段时,他们反而变得谨慎起来,他们开始效仿士绅们一样,想要将那巨大的财富,藏匿起来,这样下去,可就糟糕了。”

“因此,要解决当下最大的问题,是要反太祖高皇帝时期的做法,要让商贾们,安心起来,放心大胆的将自己的财富,曝露而出,要引起一个风尚,唯有如此,才可避免引发可怕的问题。”

弘治皇帝心里对此,倒是有数。

国富论他已经看了几遍。

刘文善那里,他也询问过很多次。

国富论之中,其中最可怕的敌人,就是银子流不动了,一旦流不动,大量的作坊,失去了需求,会纷纷倒闭,无数的匠人,因此而失去生计。

弘治皇帝方才道:“原来如此,此一时彼一时,不错,卿家说的很好,这样说来,眼下,我大明是迫在眉睫,定要让那些商贾们,掏出银子来?”

方继藩微笑道:“陛下,正是,否则,极有可能发生滞胀,到时,只怕要万劫不复了。”

弘治皇帝倒是谨慎起来,他抚案,心里竟有些无可奈何,一双眼眸认真的凝视着方继藩。

方继藩很明白弘治皇帝的心里。

这做皇帝的,要杀人头容易,可是要让人掏出银子来,却是难上加难。

大明皇帝里,还真没几个,能教人乖乖掏银子,还能成功的先例。

历史上,崇祯皇帝曾向大臣们借钱,当时朝廷已经内忧外困,眼看着,天下就要不保,可大臣们照旧,还是双手一摊,没钱呀。

虽然等到闯王进了京,从这些口称没钱的大臣家里,查抄出了数不尽的财富。

可凭这一点,大致可以清楚,弘治皇帝即便身为天子,他所能做的,也是有限了。

弘治皇帝看了方继藩一会,便道:“继藩未雨绸缪,果真是一番谋国之言。”

朱厚照气极了:“儿臣也是这样说的。”

“住嘴!”弘治皇帝怒气冲冲的看他。

朱厚照还不服气,继续唧唧哼哼,絮絮叨叨的说:“我本就这样说的……太祖高皇帝,把人吓着了……我错了吗?”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那么,继藩,怎么看待此事?”

他太清楚,这件事的可怕之处了。

一旦方继藩所描述的情景发生,那么单单京畿一带,就会有数十上百万户百姓失去生业,重新沦为流民,而一旦有人挑动,那么……这江山社稷,可就彻底的在自己手里,玩砸了。

当然,那只是最坏的情况。

方继藩道:“所以,儿臣请了一个人才来了京师,就是要扭转这个风气。”

“人才?”弘治皇帝一愣,看着方继藩。

“此人叫邓健!”

邓健……

弘治皇帝搜肠刮肚的想了很久,依旧对于这个陌生的名字,全无任何的印象。

话说……这个人,不像一个知名之人啊,应当没有做过官,也不是什么大儒。

方继藩道:“他一直都在儿臣府上的奴仆。”

奴……仆……

弘治皇帝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大的事,你方继藩,招来了一个你家的奴仆,来办事?

方继藩道:“他祖宗三代,都在儿臣的府上为奴,且又有特殊的才能,儿臣在想,此事关系重大,如此大任,交给他去做,或许行得通!”

(本章完)

第1217章 才华无双

弘治皇帝沉默了。

他开始怀疑人生。

为啥自己的所有思想和人生经验,都在这几年,不断的被颠覆。

这么重大的事,牵涉到了国计民生,方继藩说的是对的。

这些商贾若是学了士绅,不去扩大生产,不将银子拿出来消费,最后,他们只会变成另一群的士绅,银子是需要流动的,不流动,无数人就没有了生计,朝廷的新政,也就收不到足够的税赋。

这一切,都是息息相关、环环相扣,哪一点出了纰漏,都要出大问题。

因此,改变社会风气,鼓励商贾们敢于拿出银子,是重中之重。

弘治皇帝方才,在刹那之间,竟曾想到,自己是不是该下一道安商的诏书,又或者是……责令内阁,弄出一点什么措施。

可方继藩这家伙,信誓旦旦,说是有一人,可以办成这件事。

这个人,不是什么鸿儒,也不是什么名士,只是一个奴仆。

国家大事,焉能如此儿戏?

弘治皇帝看着方继藩,方继藩看着弘治皇帝的眼神。

是的,没错,这个眼神很熟悉。

当初方继藩推荐自己门生的时候,弘治皇帝,也是这样的表情。

只不过……

弘治皇帝发现方继藩变了。

从前至少还有节操,尚且知道,推荐自己的门生弟子。

现在好了,家奴也充塞了进来。

这是啥意思?

弘治皇帝道:“还有其他的人选吗?朕看王守仁、江臣这些人,也不错。”

方继藩摇头:“陛下,这件事,只能邓健去办,王守仁等人,不及邓健之万一,给邓健提鞋都不配。”

弘治皇帝震惊了:“那你命那邓健到御前来,朕且看看。”

方继藩忙摇头:“这狗奴没见过大世面,若是见了陛下,只恐冲撞了圣驾,儿臣以为,还是不见的好。”

弘治皇帝憋了一口气,良久,叹道:“也罢,你去办吧,试一试。”

方继藩道:“那么儿臣告辞了。对了,陛下,儿臣……这事,还需太子殿下一道帮衬,能否容请太子殿下随儿臣一道告辞。”

不管怎么说,也得将太子弄出去啊,留在这里,准还要挨揍。

朱厚照不服输的道:“不走,不走,今日父皇不认这个错,便住在宫中了。”

方继藩拉着他的袖子:“殿下,正事要紧,有啥事,以后再说。”

弘治皇帝也觉得索然无味起来,懒得再和朱厚照计较:“都退下吧。”

“偏不退下。”朱厚照张口还想说什么,方继藩捂着他的嘴,连拖带拽,将他拽出了奉天殿,朱厚照便唧唧哼哼的道:“你扯我做什么,本宫这顿打,难道白挨了?这昏君,不分青红皂白,你瞧瞧……”

方继藩懒得去看,只晓得自己有这儿子,也得抽他。

好不容易出了午门,朱厚照指了指自己的脸:“方才有鞭子好似抽到我脸上了,你瞧瞧看,是不是青了。”

方继藩看他面上果然……有点惨不忍睹,安慰他道:“还好,看不来什么。”

朱厚照道:“那我去照照镜子。”

方继藩道:“别照了,殿下,妇人才爱照镜子。”

好不容易,将朱厚照哄住了,方继藩便心急火燎的往西山赶,又将邓健叫来:“从明日起,你就去王家为仆,我与那王不仕,早就事先商量好了,你去做王家的管家,他的生活起居,都由你料理。”

邓健听罢:“少爷,你不要我了啊?”

方继藩叹口气:“不是不要你,是有一件天大的事,要你去办,办成了,就是利国利民,是拯救苍生,办不成,少爷就将你剁了喂狗。”

邓健打了个寒颤,这么有意义的事,自己好像被剁了喂狗的可能性比较高啊。

方继藩道:“你到了王家,什么也不必管,就恢复你的本色就可以了。其他的事,不用担心。”

邓健道:“就像小人从前伺候少爷一般?”

方继藩颔首点头。

邓健还是有些不明白:“可是小人觉得……”

觉得你MB,方继藩大怒,一脚将他踹翻在地:“狗东西,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你觉得个啥,你再说一句你觉得,便打死你这狗东西。”

邓健呜嗷一声,认清了事实,忍着腰间的疼痛,忙是翻身起来:“少爷力气又见长了,少爷越发有气吞山河的气概,少爷英明,少爷威武。”

…………

送走了方继藩和朱厚照。

弘治皇帝心里,还是略有几分担心。

方继藩所提及到的后果,令他有些食不甘味。

他信奉的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一想到如此,便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要愁白了。

索性,还是召了刘健三人来。

听到了陛下所言之事之后,刘健三人面面相觑。

他们终究所了解的,还是农业社会那一套,可如今这一套新的东西,凭着他们数十年的经验,就有些吃不消了。

刘健想了想:“陛下,老臣倒也看过国富论,倒是对此,略知一二。这国富,离不开银钱的流动,可若是不流了,那么不妨,朝廷鼓励商贾进行募捐,如何?”

弘治皇帝:“……”

李东阳咳嗽:“这只怕不妥,他们本就不敢花银子,生怕曝露自己的财富,若是鼓励他们募捐,岂不是让他们不打自招,到时,只怕要恐慌的更厉害。”

刘健觉得有理,苦笑:“还是从长计议,先寻刘文善侍讲学士来讲一讲课,让老臣人等,学一学,到时,再为陛下进言吧。”

弘治皇帝无奈,却只好点头。

时代变了,玩法也变了。

刘健这些人,自觉地自己已经变成了老古董。

他们是阁臣,不是清流,清流可以对自己任何看不惯的事,抨击一通,反正也不必负上责任,而他们,说任何话,做任何事,都要负责的,成则是千古流芳,败则是万古遭人唾弃。

弘治皇帝随即,朝萧敬道:“去将前些日子,新政区域所统计的数据来,朕再看看。”

萧敬颔首。

陛下最近迷恋上了统计的数据。

多少家作坊,年销五万两纹银以上的作坊有多少,每年耗费了多少吨煤炭,多少吨钢铁,又冶炼了多少钢铁,这林林总总的事,到了统计人员们手里,统统化为了最直观的数目。

做皇帝的,唯恐不知当今天下,发生了什么事,可这千万道的奏疏上来,哪怕皇帝一个个的看,这百姓过的好坏,也只是盲人摸象而已。

统计的数据不同,它能清晰的告诉弘治皇帝,大明新政区域的国力是否有所提升,又能给多少流民,安置多少的就业。

弘治皇帝想起了什么:“还有,将这些数目,往后都要抄送内阁一份,也让几位卿家,多看看。”

萧敬颔首:“遵旨。”

萧敬心里只能佩服方继藩了。

他教授的那些徒子徒孙,还真是五花八门,干点啥的都有,这家伙的书院里,连算数都教,教也就教了,偏偏他还把这算学,玩出了花样,这处处,都是在讨好陛下啊。陛下最喜欢的,不就是这个吗?

对于这些各种的报表已经统计数据,萧敬心里是极为忌惮的。

因为厂卫是干啥的?

厂卫就是刺探地方舆情的。

因此,厂卫相当于是陛下的耳目,陛下但凡想要了解什么,打开厂卫的奏报,一切就心里有数。

可现在呢,陛下隔三差五,就问通州和保定府,有没有最新的统计数目而来,偏偏那些吃饱了撑着的统计员,还就爱干这个,送来的各种报表,五花八门,有的是薪俸统计,有的是行业统计,有的是税赋统计,这些数目,统统制成了表格,甚至……为了一目了然,还和历年相比……

陛下现在看厂卫奏报的时间,比之从前,缩短了许多,他爱看表,一张表,他能盯着看足足一个多时辰,就这么枯坐着,一个数目一个数目的对比。

再这样下去,保定下设的统计司,都要和厂卫并驾齐驱了。

要知道,所谓的权力,来源于,你是否能够影响到权力中枢,陛下就是权力的中枢,厂卫之所以在大明地位超然,也正因为,他们可以随时影响到陛下的决断。可一旦陛下越来越重视其他消息来源,这还有厂卫的事吗?

萧敬现在都忍不住,想要在厂卫里,也招募一批精于计算的人才,在这厂卫内部,弄一个统计局出来,和那保定统计司对抗了。

只可惜……这天下,哪有这么多精于计算的人才,而且十之八九,还都被西山书院垄断了七七八八,撬方继藩的墙角,这不是找死吗?

弘治皇帝取了一份份的数据报表,也认真的看了起来。

他看得出神,甚至有时候,会提朱笔,记录下一个个数据,这是为了让自己更深刻的记忆,省的以后,想不起来。

“真是好东西啊,朕现在,到时很想见一见,保定统计司的统计使了,听说他在求索期刊里,还发过两篇论文,此人大才,你们啊……都学学。”

…………

第二章送到,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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