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父亲的火眼金睛

“死的又是一位媒婆?”

海玥和严世蕃入了屋内,倒了一杯茶,对方就迫不及待地分享起来:“不错,还是盛娘子的弟子,我也是才知道,这位媒婆麾下还有三位弟子,都是京师媒婆的翘楚!”

海玥并不意外。

能做到行业第一的,除了自身的能力,千丝万缕的人脉网必不可少,那位盛娘子既然在京师有这般大的名声,就不可能只是单打独斗,麾下必然是跟着一批人的。

“所以第二位遇害的媒婆,与第一位遇害者是师徒关系,死在了哪里?”

“也是盛宅。”

严世蕃沉声道:“盛娘子去世后,三位弟子齐聚盛宅,为其置办身后事,结果连一天都未过,排行第二的弟子冯氏也死了!如果说一人还有可能是暴病身亡,亦或突发意外,两人接连死于同一座宅院,肯定就有事!”

海玥微微颔首,继续问道:“盛娘子是昨天晚上什么时辰遇害的?”

严世蕃摇摇头:“这个不知,盛宅还未报官,自然没有仵作登门,也无法确定她具体的死亡时辰。”

海玥奇道:“既未报官,东楼是通过什么渠道知晓的?”

严世蕃笑道:“明威还记得,贡院里面的那个小厮阿禄么?”

“记得!”

海玥恍然:“你被贼人绑走,是此子最先发现了信件和玉佩,通报了李先生,这才及时通报了顺天府衙,现在他在为你办事?”

严世蕃笑道:“爹爹说了,我如今已是举人,身边没个办事的人也不成,我瞧着他有股机灵劲,便招了过来。”

以这位的身份,亲密的书童是不会随便招外人的,但跑腿办事的无所谓,阿禄在贡院当差,见多识广,又有之前绑架案结下的交情,可谓人尽其才。

“阿禄办事挺麻利的。”

严世蕃颇为满意,解释了前因后果:“他是担心我们回绝了盛娘子,另寻别的媒婆时,盛娘子不甘心,在暗中使绊子,这才盯住盛宅,谁料今日大早,盛宅大乱,得知了此人的死讯,匆匆来报我,然后又一直守在外面,申时左右,再听见盛宅里传出惨叫,从下人口中打听出,盛娘子的二弟子冯氏也死了……”

海玥目光一凝:“申时左右?”

那就是下午三点,又是一起光天化日之下的凶杀案。

咦?

为什么要说又……

国子监赵七郎之死,也是在白日啊!

海玥看了看严世蕃,为了朋友之谊,没有拆穿,只是默默承受这份风险:“阿禄在何处?我想要问一问细节!”

“我这就把他唤来!”

不多时,瘦小机灵,右眉有一道烫疤的阿禄出现在面前,亲近又不失距离感的行礼:“小的拜见海爷!”

海玥察觉得出来,这位是真想跟着严世蕃了,分寸感拿捏得不错,点了点头:“你今日一直守在盛宅外?”

阿禄赶忙道:“小的一直在,直到后来她们报官,顺天府衙的人来了,这才离开,回来禀告公子!”

海玥接着问:“盛娘子的三位弟子,是什么时候抵达盛宅的?”

阿禄想了想道:“第一位是巳正二刻,第二位差不多是巳时末刻,最后的是午初三刻左右。”

巳正二刻就是上午十点半,巳时末刻是上午十点四十五,午初三刻就是十一点四十五。

由于现在没有钟表,只能靠打更和看太阳,必然无法准确,但也不会差距太大。

至少都是在正午之前。

海玥目光一凝:“盛娘子昨晚遇害,今早消息传出的时辰是几点?”

“这个不知……”

阿禄挠了挠脑袋:“小的辰时到了盛宅外,里面就已经乱糟糟的了,通过一位丫鬟的口,得知昨晚盛娘子没了,也不知当时是不是已经派人去通知了那三位……”

辰时是早上七点,海玥姑且宽限一些,就算是七点钟之前,淡淡地道:“所以盛娘子的仆婢在确定了主人的死亡后,辰时前外出通知,然后三位弟子还未到正午,就齐聚盛宅?”

严世蕃在旁边听着,此时也轻咦一声:“这三个弟子来得是不是太快了些?”

牵丝夫人盛氏的三名弟子都是京师的媒婆,得知恩师突然去世,肯定要来送终,但考虑到消息的滞后性,一来一回的路程,这聚集得未免太快。

“不止是快!”

一道浑厚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便是同为弟子,也有亲疏之分,正常情况下,应是去请出最有威望的大弟子,或者最受宠爱的关门弟子来主持大局,再将剩下来的人聚集……”

“父亲!”“伯父!”

眼见海浩走了进来,海玥起身,严世蕃也赶忙行礼。

海浩摆了摆手:“事情我刚刚听范老说了,牵丝夫人遇害,我前日见到她时,此人面色红润,神完气足,若真是暴毙而亡,也不会是因病成疾,必然是下毒杀害!”

严世蕃奇道:“谁会下如此毒手,盛娘子不过是一个媒婆而已!”

海浩淡淡地道:“那三验九问十八相一出,可就不是简单的媒婆了,打交道的又都是京师权贵,虽说自己守口如瓶,但若是别人不信呢?”

严世蕃一惊。

自己原本还想请对方在亲事上做媒的,可现在想来,此人把成亲双方了解得那般透彻,万一将小琴小凤,云韶初柔,乃至和夏清梧险些相爱的错过,都调查得清清楚楚,那么……

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严世蕃反正不觉得有什么,但他也清楚,京师权贵多见不得光的事情,盛娘子若真是知道得太多,还真容易被灭口。

海玥则问道:“既然亲疏有别,三名弟子为何能那么快,齐聚盛宅?”

海浩道:“我猜是这三个弟子在师门里面都有眼线,那位牵丝夫人一死,眼线马上各自去通报,她们这才会急急动身。”

海玥暗暗点头。

他也有这种想法,只是用词不这么江湖,道理是相通的。

严世蕃眉头扬起:“如此说来,这三个弟子是在争夺盛娘子的遗物了?”

师父突然身亡,三名弟子第一时间赶到师父家中,除了深厚的师徒情谊外,也唯有师父留下的遗物更值得关注了。

二弟子身亡的动机也有了,必然与遗物不无干系。

这般一分析,顿时豁然开朗,严世蕃踏实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此案不难揭开,只要不闹得媒婆人心惶惶,影响了明威的婚事就好!”

阿禄趁机道:“小的会再盯住盛宅,一旦有消息,就来禀告几位爷!”

严世蕃赞许地点了点头,好心地提醒一句:“注意安危!”

“好嘞!”

阿禄退下后,严世蕃聊了几句,也要赶在宵禁之前离开了,海玥送别这位后,回到屋内,就见海浩拍开一坛酒,各自倒了一碗。

海玥也不拒绝,直接拿起碗:“我醉酒后,让娘亲来照顾我!”

“那你别喝了……”

海浩赶忙拦住,嘀咕了一句:“酒量这么差,也不知像谁?”

海玥笑道:“二哥小时候老打人,四哥先天身子骨差,我的酒量不好,都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嘛,何必要一模一样呢!”

“罢了罢了!”

海浩没有跟当朝榜眼辩嘴皮子,也未以老父亲的身份压制,直接进入正题:“牵丝夫人的事情,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之前不是还缠着我们东问西问么?”

自从爹娘来京师后,海玥确实问了几次范老当时所言的建文密藏,但都被巧妙地岔开,现在对方主动提及,那就不客气了:“我确有满腔疑问,还望爹爹教我!”

“你不是在追查那个黎渊社么?”

海浩沉声道:“听起来挺厉害,连皇帝老子都敢害的,你娘担心你,让我去查一查!”

海玥眼睛微微瞪大:“难道说,这个盛娘子也是黎渊社中人?”

海浩摇头:“不是。”

海玥:“……”

那你前面铺垫黎渊社做什么?

实际上,听说父亲明明跟盛娘子谈得好好的,却突然抽身走人,不要这位做媒,海玥对于这个京师第一官媒的身份,就产生了怀疑。

黎渊社中人首先考虑过,却又觉得不太像。

因为这位牵丝夫人,其实不太符合黎渊社的风格。

如刑部老吏周世安,出了刑部,根本没人知晓他的本事,这样的人才能成为二十八宿里面的“井木犴”,为黎渊社源源不断地输送人才。

亦或是云水间的“翼火蛇”孙娘子,曾经盛极一时,花中魁首,后容貌被毁,生人勿进,这才能默默研究白虎星丹,准备借助罂粟药品控制旁人。

再看沈惊鸿与夏清梧,是京师著名的才女,这类人看似能接近权贵核心,终究还差了一层,如果按照这个范围怀疑,那可疑目标就太多了。

但盛娘子太过高调,京师第一官媒,偏偏平民百姓是请不起的,完全是为京师权贵服务,出入豪门大院的内宅,她如果是黎渊社中人,那情报搜集确实方便了,可锦衣卫至今不查,未免太过废物……

所以海玥不兜弯子,直接问道:“那父亲可曾查出,盛娘子是什么来历?”

“当然!你老子我也是有火眼金睛的!”

海浩将碗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嘿嘿一笑,给出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这位牵丝夫人,是为锦衣卫办事的!”

(本章完)

第218章 父子配合

“锦衣卫?”

“是了……”

海玥刚刚还在想,为何锦衣卫不对盛娘子这种掌握权贵情报的人员详查,是不是太废物了些?

结果证明,他们或许办事手段僵化,但也不是真的废物,知道人尽其用的道理。

锦衣卫的一个职责,就是监视京师的权贵阶层,尤其是官僚集团。

但大张旗鼓的监视,费人费力不说,还容易遭人抨击,而盛氏这样的媒婆,借婚事入手,能堂堂正正地将各家查个底朝天,男女双方还以为其认真负责,确实合适为锦衣卫源源不断地提供私密的情报。

如此也难怪了,这位京师第一官媒名声这样好,至今所成的婚姻,没有一对劳燕分飞的。

一方面是权贵阶层和离或休妻,是触动两个家族的大事,一般即便感情破裂,也不会走到那一步;

另一方面为了维护牵丝夫人的权威性,锦衣卫自然会设法按住那些婚姻破裂的,毕竟一旦拿住把柄,威逼利诱,就能任由其拿捏了。

海玥稍作沉吟,缓缓地道:“如此说来,追踪爹娘,逼得你们不能回琼山的人,也与黎渊社无关了?”

“黎渊社……呵!它和咱们扯不上!”

海浩笑道:“害怕黎渊社的,是那些朝堂高官,是紫禁城里的皇帝,因为这些人的身份尊贵,受不起损失!至于咱们江湖客,黎渊社或许会暗中收买,却不敢来招惹,真闹起来,谁又怕谁?如果黎渊社真有能耐派出一批人手,锲而不舍地追在我和你娘身后,那它就不是一个秘密结社,而是一伙明面上的反贼了!”

海玥了然,继续问道:“那对建文密藏穷追不舍的,又是何人?”

海浩凝视过来:“你已入仕,是朝廷命官,真的准备知道这些?”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海玥正色道:“恰恰是我已入仕,才必须知道这个答案!”

“好!”

海浩同样不再回避,直接给出答案:“这些年跟在我们后面的,是南京锦衣卫!准确的说,是以南镇抚司镇抚使孙维贤为首的一伙人!”

有了此前的铺垫,海玥并不惊讶,马上道:“这伙人,是不是并没有将建文密藏的事情上报?”

海浩浓眉一扬,有些诧异:“为何这么想?”

海玥道:“因为莫老说过,那群追踪你们的贼人有投鼠忌器的地方,并不想要真的鱼死网破,当时我以为,是父亲的武力和英略社的力量起到了威慑,如今看来,他们很可能是为了一己之私追查,自然不愿意将事情闹大,不然即便密藏开启了,也轮不到他们享用里面的财富,真要献给朝廷,岂会这般尽心竭力?”

“哈哈!好小子!当真是能耐!”

海浩大感欣慰:“我和你娘也是与这群人周旋了一阵,才察觉到这一点,没想到你直接就看了出来,了不得啊!”

海玥其实也挺好奇:“连南京的锦衣卫都穷追不舍,莫非传说中的建文密藏,是真有此事?”

“有!”

海浩笃定地道:“密藏是绝对存在的,南镇抚司的那些人已经弄到了当年的匠人笔录,上面清楚写着箱子运入密藏的记录,当时可是一口口沉甸甸的大箱子,绝对是朝廷把财宝转移进去了!”

海玥心想笔录也可能伪造,但锦衣卫可以调用朝廷旧案,或许还真有办法证明真伪,可还有一个问题:“那事后有没有被取走呢?”

“这就是关键了!”

海浩笑道:“笔录是不全的,当年财物运进去的记录有,但事后有没有被取走,就不为人知了!所以现在的那个密藏里面,可能是惊世财宝,奇珍异物,也可能就是几十口空空如也的大箱子,那些追了近百年,两三代都为之努力的人,不过是笑话而已!”

“可他们还是不会放弃……”

海玥微叹:“财帛动人心,尤其是这种天降横财,自古以来宝藏的传说不知凡几,虚无缥缈的,都不知有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更别提确有其事的,这个南镇抚司的孙维贤,得除掉!”

“你小子杀性也不小啊,那可是锦衣卫的大人物,你千万不能冲动!”

海浩都是一惊。

别看他之前对待莫光启一行痛下杀手,直接沉了河,毁尸灭迹,但也是经过观察,发现朝廷根本不重视这叛臣莫登庸之子,这才断然行动。

果然事后了无痕迹,死了也是白死。

换成锦衣卫就完全不同了,除非真的决定浪迹天涯,甚至直接举旗造反,不然即便是杀一位校尉小旗,都要掂量掂量后果。

“爹爹安心,我不会做不智之事的!”

海玥安慰道:“除去一个人有很多办法,直接刺杀只是下策,况且关系到对建文密藏的穷追不舍,单纯的杀死孙维贤一人,也无法解决问题……”

海浩凝重地道:“那你准备怎么做?”

“这个人在南方经营颇深,第一步得将他调走,最好从南京调往北京!”

海玥毫不迟疑地道。

南镇抚司同样是永乐朝成立的,职能定位是监察军纪,负责锦衣卫内部的法纪监督、人员审查,还有管理军匠,掌管军器制造、户籍档案等事务。

和北镇抚司专管诏狱的职权比起来,南镇抚司显然要弱了许多。

这倒也罢了,如果它的内部监察能够名副其实,那也不失为遏制北镇抚司的一柄利刃。

但很可惜,南镇抚司曾审查锦衣卫贪污案,却需要北司配合抓捕,这就成为笑话了。

久而久之,南镇抚司是名义上以内部监察和军匠管理为主的机构,虽与北镇抚司平级,但实际权力和影响力远逊于后者,在北京的南镇抚司,基本就是养老机构。

不过南京又有不同。

两京锦衣卫均设有南镇抚司,但南京因为没有北镇抚司,南镇抚司就抬头了,镇抚使麾下也有一批不可小觑的人手。

这孙维贤显然是南京锦衣卫的实权人物,由此才能对海浩这种地头蛇产生影响,甚至逼得他背井离乡,辗转各地与之周旋。

既如此,海玥做的第一件,就是让这个南镇抚司的地头蛇,也挪一挪窝。

海浩闻言,神色倒是古怪起来,补充道:“孙维贤已经被调入京师了。”

“哦?”

海玥眉头一扬:“那很好啊!”

锦衣卫是一个独立的系统,他虽然连诏狱都进去参观过一回,但除了陆炳那一系的人,其余人还是未曾得见。

倒是之前二张剥皮替身案,指挥佥事萧震被废黜了,之后查无此人,显然处置起来也是悄无声息,绝不似六部官员那般大张旗鼓。

莫非正因为萧震倒台了,才促成孙维贤来了北京?

无论如何,这绝对是一个好消息,再联想到爹娘出现的时间,海玥失笑:“你们此番入京,也是与孙维贤有关吧?”

“不不!当然是来看你的嘛!我儿高中一甲,咱们海家都光耀!”

海浩有些心虚,倒也说了实话:“至于孙维贤,我们确实想要趁其刚至京师,最为虚弱的时候会一会,总不能一味地被锦衣卫的精锐追着,没完没了……”

“想要独吞建文密藏的,就不是锦衣卫,只是一群江湖匪贼而已!”

海玥纠正,同时冷冷地道:“锦衣卫内部也有山头争斗,此人如果一直窝在南京,那我还真的奈何对方不得,他既然被调来京师,局势又有不同了,咱们父子得好好配合,将这个祸患除了!”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俩人很快确定了思路。

海玥如今已然正式入仕,运用的自然是官场上的力量。

海浩则依旧走江湖路线,双方早就有所较量,这回也该化被动为主动。

将振奋的父亲送走,海玥回到床边,琢磨着如今的关系,发现很是有趣。

皇帝、黎渊社、江湖客、锦衣卫,这四方各有优势与畏惧的地方。

皇帝担心黎渊社,因为这伙贼人藏于暗处,有心算无心,防不胜防;

黎渊社不愿招惹江湖客,因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江湖客行事肆无忌惮,难免会妨碍他们的大计;

江湖客不愿招惹锦衣卫,因为锦衣卫可以借助朝廷的力量,对民间结社实施抄家灭族,江湖客同样也有妻儿老小,不全是孑然一身的无敌之人;

锦衣卫害怕皇帝,因为天子一言,就可以让锦衣卫大换血,再威风凛凛的人物,也能瞬间倒台,至不济挪一个位置,权力就有极大的损伤;

闭环了。

当然其中的关系不是这么简单,还要考虑个体上的突出。

比如海浩这等人显然就不是普通的江湖客,也比如黎渊社里面也有极具江湖风格的前成员。

但总的来说,这种生态位是彼此制衡的。

那么自己又该如何好好运用呢?

海玥稍加思索,眉头扬起:“牵丝夫人盛氏,京师第一官媒,暗地里为锦衣卫办事,收集豪门大户的闺阁秘密,如今却莫名惨死,此案得好好查一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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