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假星

林江的目光在地面物件上停留良久,默然不语。

梁画山误读了他的沉默,解释道:

“点星境修士陨落后,周遭炁息紊乱,寻常物品会随其气息消散。唯有灵性充沛之物能留存,经炁息浸润可成秘宝,功效多与主人生前手段相关。

“这类初生器物尚无灵智,功效飘忽不定,这香囊大抵如此。”

又看了看乾坤袋:

“这可能也是运气好,这周参将的乾坤袋品质也不错,没有被炁息彻底冲毁。”

林江仍然是沉默不语,梁画山则是也笑道:“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没什么太大用处,公子若是想拿便拿吧。”

“倒不是因为这个……”

他的视线始终胶着在红色小球上

此刻的梁画山也终于顺着林江的目光注意到了那个红色的小东西。

梁画山循着目光细察,眉峰渐蹙:

“这东西……不对劲。”

“我怀疑大将军就是依靠这东西才强行把周参将提成了点星。”林江道:“昔日在风鳌山见过类似奇观,曾令六重天武夫异变成飞颅断臂的怪物。”

“能仔细同我讲讲吗?”

梁画山听到林江这么说之后,心中也是不由得升起了一丝好奇,林江也是没有藏着掖着,直接就把风鳌山那边发生的所有事情尽数告诉了梁画山。

梁画山听了这件事情之后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仔细思索良久,才道:

“彼时那武夫可曾修习点星三法?”

“没。”林江摇头。

这一点他是很肯定的。

白子风虽武艺超群,然众人交手时确实未见其施展点星三法。

他如果真的会身化,那么当时也就不会被林江一拳打了个半死。

梁画山一边思考,一边缓缓的推测: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白子风应是入黑幕后偶得机缘,强行突破身化玄关。那百头百臂的异相实为身化畸变,正统身化当以己身八卦为基,此人却逆乱周身卦象,落得个半人半鬼的模样。”

林江“哦”了一声。

但他其实完全没听懂。

本着这不懂就问的态度,林江还是问了一句梁画山:

“梁大家,这身化究竟是怎么回事?”

梁画山在听到林江这句话之后,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林江。

“公子刚才展示出的那些手段,应当是本事不下于我的点星修士,你不知道?”

“我二重天,我上哪知道去。”

林江一副理所应当的态度。

梁画山闻言一愣,后便是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声传遍整个空谷,直让林江略微显得有些尴尬。

时至片刻之后,梁画山才收敛笑声,却也是认认真真的给林江解释了起来:

“身化又名躲六灾,乃修士突破桎梏必经之法。所谓六灾者,兵困压溺灼心也。不破此六厄,终是凡胎。点星境更需渡命定之劫,若无对应法门,十死无生。

“修士多化炁避灾,脱胎换骨。然亦有如公子这般武修,将体魄锤炼至刀剑难伤、水火不侵,再固守灵台清明,自成金刚身化。”

林江到这里也是了然的点了点头。

看样子即从棺材爬起来,便是已经掌握了欠一步的身化。

他现在唯独还没办法对付扰心术,这上面已经吃了好几次亏了。

“至于虚幻境,须得将某类心绪推至极致方能触其门径。”

梁画山顺口提了句虚幻境要诀:

“或为执念,或为骤起的情潮,抑或类似境况。在此基础上还需精研某门技艺,需满足这些条件,待天时地利人和之际方能觉醒。

“相较而言,此法确是三法中最难。

“至于看家命,终究是根基,横竖都得苦练。”

林江暗自对照自身境况。

按照现在这个状态来说,他想要领悟虚幻境恐怕确实需要花上很长一段时间。

毕竟炽烈情潮需依托执念信念,而林江自认目前还欠缺这一点。

他忽然忆起某事,追问道:

“觥玄道长曾说,此执念不可与点星突破相关?”

“正是如此。”梁画山此刻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玩味的表情,“若执念在点星,得虚幻境时执念已遂,其核心便如沙塔溃散,这般还如何突破点星?”

林江豁然明朗。

越是执着点星,越似以己之矛攻己之盾,恰如自囚于六重天门前。

想来觥玄此刻便陷此困局。

“且说这赤珠。”梁画山挥动画笔,宣纸上跃出檀木匣,将殷红丹丸纳入其中:“虽不知其根源,但此物确能强行催发修为,助人越命关成点星。方才交手可见,那人绝非正统点星修士。”

林江点点头。

虽然周参将确实很厉害,但是其根本不会虚幻境,挨起打来其实没什么太多的反抗能力。

强行催化之术看似威猛,实则暗藏诸多弊端。

“不知大将军从何处弄来这些邪物,总觉这般滥用终非善举。”梁画山盯着手里的盒子:“待返京后,定要入宫与那几个老东西理论,此等事体合该有人整治。”

林江颔首称是。

待红珠收入囊中,林江方有余暇细观周遭物件。

除却香囊与乾坤袋,先前吹炁之处尚遗一檀木方盒,拾起细看竟是孩童把玩的机巧锁具,内藏连环榫卯机关。

他尝试以灵识探问,锁器却寂然无声,静卧于林江掌心。

“这宝贝倒是有些奇特。”梁画山分辨了一圈之后评价道:“原是未生灵智的器胚,经点星修士贴身温养,修士殒命后精血浸染,反令其异化成特殊容器。公子那道暑炁涤尽残存血气,方现本来面目。”

“原来如此。”

最后林江才打开乾坤袋。

倾倒间现出整箱白银、小匣黄金、若干珠宝及一叠银票,另有数包药材与制香器具,皆以素绢仔细裹束。

甚至还有一本小册子,这小册子明显已经有点发旧了,上面写着“落山许氏香”。

梁画山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西南许氏的制香术,如今在西南地界颇为流行。他们就是靠这门手艺扎根的。”

“很难学?”

“其实倒也不算是太难学,如果去许氏那边当弟子,多少是可以学一些皮毛,许家人自己倒是可以学习全部的制香法,但是……”

梁画山顿了顿,似乎正在思考应该如何向林江解释这门法门的能力,想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微微摇摇头,放弃了修词:

“这法门不厉害。”

“不厉害?”

“早年间许氏遭过贼,这秘术被抄本贱卖。江湖中人研习后才发现,不过是个二流功法。”

林江手摸过了这本册子的边角。

虽然梁画山这么说,但是林江能看得出来,周参将对这本书颇为珍重。

想来他每日每夜皆在翻看。

可能这是因为这本书册是他入道的法门吧。

收敛心思,把大多数物件尽是放到自己的乾坤袋子当中,便是是从这山巅离开。

只是不知道这萦绕山头的香气究竟还要持续多长时。

……

等回到山寺之时,林江在外面便听到了吵吵嚷嚷的声音。

等他来到门口时发现山寺大门正开着,一大堆僧人围着觥玄他们一行人,七嘴八舌的问着话。

觥玄一边咳嗽一边和他们解释情况,显得有点茫然无措。

直到他瞥见林江从门口出现,这才露出了如释重负一般的表情。

其他僧人们也都看到了林江,他们面面相觑,对视一眼其中便走出来了个看起来年纪颇大的老僧。

僧人行到林江面前,对着林江打了个佛号。

“施主,老僧是本寺住持,法号玄缘,听您几位同伴说,我山寺遭了匪人袭击,是您去将匪人讨伐,将我寺救下。”

“算是吧。”

“老僧谢过公子。”老和尚非常激动,手握住林江胳膊,几欲梗着泪花:“昨日有个香客来本寺,说是要供上几根好香,老僧未作怀疑,却没想到竟是有人暗下歹心,如若不是公子的话,真不晓得本寺会如何。”

“那人本身就想寻我,我只是顺手而为罢了。”

林江说的是大实话,但却被这住持认为是客气,便是立刻要招待众人吃个素斋。

眼见着时间已经过了下午,未必来得及在天黑之前下山,便是应了下来。

山寺当中的素斋味道不错,虽说不见荤腥,但是吃到嘴里却是极香。

林江在菜中寻了寻,发现了不少晒干的蘑菇,想来是这些食材增加了味道。

饭饱,主客尽欢,又是瞧见天色暗下,便是干脆在这山寺当中寻了间客房住下。

今夜无雨,唯有些香气顺着微风送来。

(本章完)

第179章 临目的地

林江一行离去三日,山巅余香仍然缭绕未散。

周参将虽无正牌点星的手段,临终前的毕生修为却着实不凡。

这香息怕是要经年累月方能尽消。

距离这山峰最近的僧人们自然也是发现了这一点,不过,这对于僧人们来说,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虽然周参将坑了僧人们一次,但是若是山巅能够长留满山清香,便也是个噱头,日后也能吸引来更多的香客。

于是方丈这两日便遣小沙弥日日巡山,又嘱咐若有余力,可支取寺中银钱在峰顶修筑迎客凉亭。

今日轮值的灰衣沙弥踏着残阶而上。

他沿着路上走时不由抽了抽鼻子。

沁人肺腑的芬芳令他眉眼舒展,纵无寺中方丈那些长远计较,单是这般通体舒泰之感,便教他暗自盼着香气久驻。

及至峰顶,尚未及细观四周,却见两道身影突兀立在薄雾间。

朝着那俩人影方向一看,小和尚不由得微微有些发愣。

那边站着的是一男一女,女人着一身青色的衣服,身形稍显怯懦,不敢正眼瞧眼前男人。

这女人的手中还拿着一个花篮,篮子里面明显盛放着诸多花朵。

一眼瞧过去,只觉得五颜六色,相当的漂亮。

而在那女人的身边,则是站着一个穿着文人衣服的男人,看上去身板相当挺立。

但这并非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男人的脑袋上竟然戴着一个驴子脑袋的头套。

那头套半搭了着垂落下来,看上去有一种奇妙的诙谐感。

二人立于山巅交谈,零碎字句随风灌入小和尚耳中:

“死了啊……”

“……单独下的手?”

“我不清楚。”

话音未落,两人似有所觉,蓦然回首。

小和尚吓得缩紧脖颈,强撑笑容,双手合十:

“两位施主好。”

女子立即将头埋得更低,嘴唇打着颤,指尖绞着衣角。

她好像并不擅长和其他人说话。

倒是戴着驴首面具的男子颔首回应:

“小师父好。

“这两位可是来寺中上香的?”

不晓得为什么,小和尚只觉得自己盯着这两人时,呼吸也变得有点沉重了起来,全身上下都不怎么自在。

“并非,”男人摇了摇头,那驴子的皮套在他的脑袋上来回乱晃:“他们两人来到此处,只不过是为了缅怀一位故人罢了。”

“那……小僧就不打扰了。”

小和尚愈发的头晕目眩,全身上下都不怎么舒服,只想快点从此处逃离。

匆匆朝着眼前两人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此处。

待那灰袍彻底消失在山径尽头,驴首男子转向同伴:

“不必贸然杀人。”

“他好像听到了咱们说话了……”

女人声音又小又轻,听起来好像非常委屈的样子,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不能因为对方有可能听到便取其性命,”驴头男人语气仍然安宁平和,“更何况他只是一个小和尚,听了就听了,有些事情也不必如此小肚鸡肠。”

“我不大明白。”

“将军府当中有许多人都不大明白这事,”驴头叹息一声:“罢了,先把这事告诉将军吧,那林生风的孙子,可要比咱们盘算的还厉害许多。”

……

车队行程出奇顺利,愈近青泥洼地界,沿途愈显繁盛。

初时仅能望见零星村落,随着车轮滚动,聚落渐如星子缀满原野,林江等人甚至望见数座颇具规模的集镇。

市集间人声鼎沸,商旗招展,车马如流水。

在从京城离开的第七日时,几人来到了青泥洼旁侧的一个镇子。

这个镇子叫做“二里沟”,原本的意思是距离青泥洼二里的一道沟,后来青泥洼越来越往海岸方向走,这二里沟却还留在原地,不管如何丈量都无法量出这二里距离。

虽如此,凭着毗邻大城的优势,此地仍是繁华,有青石板的地方,用的便是青泥洼老城区的地界。

几人在城市当中搜寻了一圈,找到了一户可以供住宿的小客栈。

众人寻得间能落脚的小客栈,正待用膳时,林江忽见菜牌上“鲅鱼水饺”四字,记忆如潮漫涌。

尚未穿越到此方世界之前,家人曾经带他去了一处沿海的小镇,在一个向内低洼的平房当中,他吃了由鲜鲅鱼打成泥制成的鲅鱼饺子。

至今还记得那满口的鲜味。

一想到那曾经过往心思便不由得变得有些难过,也是叹息了一声,去找店小二要了一份饺子。

正当林江与小二细究鱼鲜时,韩忘之抓住时机压低嗓音问众人:

“这位朱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啊?”

落座的几人本来还在舒缓着长途旅途的疲惫,听到这话之后不由得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李方看向了其他三人。

这一次出来一行六人,这三位肯定都是认识“朱大”的。

其他几人听了这话,却也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该怎么介绍林江。

眼见着问不出来什么,韩忘之为是自己说的不够完全,便是是自顾自的嘀咕了起来:

“先前在庙里,除了道长之外众人都中了招。可道长说全赖朱公子出手解决,他竟能独自破解让咱们昏睡的术法?但朱公子明明自承道行不如我啊。”

李方到这里,脸色不由得变得有点奇怪:

“小韩,人家说什么,你不能直接信啊,朱公子只不过是跟你客套客套罢了。”

江浸月和方脸女子全都点了点头,她们两人一直都认为林江是六重天的武夫,自然也对林江那“客套”并不在意。

唯独知道真相的觥玄脸色多少有点绷不住。

“前些日子在风鳌山剿匪,朱公子可是主力。”

江浸月补了一句。

韩忘之这才恍然点头。

风鳌山一事虽然牵扯众多,但多多少少还都能传到六扇门当其他人耳朵当中,其中白子风的本事也是被记录在案。

在六重天已久的武夫,终归是颇有手段的。

再望向林江背影时,眼中已满是崇敬。

他倒不觉得林江真比自己年轻,修为精深者驻颜有术本是常理,像觥玄这般四十出头却沧桑似五旬的才是异数,暗忖这位朱公子怕是已年逾花甲,应当是原本江湖上的哪一号高手终于想通了,所以才来京城就职。

待林江折返时,察觉到韩忘之眼神有异,下意识摸了摸鼻尖不明所以。

几人便是坐在桌边等菜,没一会儿这店家就端上来了几盘饺子。

外加上一碟醋,一碟蒜酱。

动起筷子开始吃,其他人尝过之后皆是赞叹连连,觉得味道不错,林江也是来了精神。

夹起一个刚出锅的饺子,蘸了醋和蒜酱送入口中。

只是嚼着嚼着,吞咽的速度却渐渐缓了下来。

“怎么了?”

觥玄注意到林江的异样,咽下口中饺子,轻咳两声压低嗓音:

“不合口味吗?”

“倒还挺好吃的。”

鲅鱼确实新鲜,醋汁也调得恰好,只是鱼肉入口绵软,残留的些许腥气在舌尖打转。

林江咀嚼着这似曾相识的味道,总觉得与记忆里脆弹鲜甜的滋味相差甚远。

不知是时光为美味镀上滤镜,还是滋味当真不同。

他感慨地轻叹一声,仍专注享用眼前餐食。

无论如何,粮食总不可糟蹋。

酒足饭饱之后,一行人便是上楼打算休息。

明日就能到青泥洼了。

到时候在青泥洼当中还有不少事情要做。

林江仰面躺在床榻上闭目养神。

而也正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似乎有人在自己的内视当中呼唤自己。

闭上眼睛到达之后,发现是铁皮子。

“大公子前辈。”

铁皮子的声音依然像是以往那般恭敬,但透过棺材,林江确实能看到铁皮子而今的脸色稍微有些疲惫。

“可是有何事情寻我?”

“我来向您求第三次炁息了。”铁皮子道:“我家大哥已经将第二次炁息彻底消化,大抵再受一次炁,便能治好身体疾病。”

“好。”

林江亦是没多说什么,直接便是提起一股生炁,传给了铁皮子。

等到铁皮子收到之后,他也是长长感慨,谢过林江:

“多谢大公子前辈,过了这么长时间,总算能治好兄长的病了。”

“无妨。”

林江正同铁皮子说着话,旁边棺材板忽然轻颤两下,觥玄闷闷的嗓音从缝隙里钻出来:

“铁皮子老弟啊!真是许久没见!这段时间你去做什么了?”

“酒蒙子老哥。”铁皮子听到觥玄问话,也是无奈的悠悠叹息一声:

“京城几位老前辈搭台子,非要让年轻一辈认认脸。我这两日被硬拉去张罗,啧,耳朵都快听出茧子。”

林江听到这里却是乐了。

这很符合他对京城的刻板印象。

没事闲的不整点活,怎么能够担得上大城的名声。

“哈哈,倒是麻烦你了,铁皮子老弟。”觥玄哈哈笑道,话头又是一转:

“说来,铁皮子老弟,之前听你说过,你曾去过青泥洼?”

“是啊……我在那地方可是受尽了苦头。”铁皮子说这话时还心有余悸。

“我现在就在青泥洼。”

铁皮子:“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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