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接见异族

被田豫留在广武城中的,正是田豫的参军刘弃。

钟毓见到刘弃后,一股脑的将诸事说了一遍,复又将田豫的书信递给了刘弃。

刘弃打开书信,映入眼帘的乃是没有落款的一句话。

“刘弃:命你与钟侍郎同往轲比能处传诏,如有万一,需舍命使钟侍郎回返。此人钟太傅长子也,你当知晓轻重。”

太傅之子?让我带着同行??

这是来打仗,还是洛阳官二代来边地刷资历来着?

刘弃不敢丝毫怠慢,将书信小心放入怀中,拱手道:“不知钟侍郎是否要歇息一晚,明早再行出发?”

钟毓道:“请问刘参军,现在出发、入夜来得及到阴馆吗?”

刘弃想了一想:“入夜可以到,不过要后半夜了。”

“无妨!”钟毓神情竟坚定了起来:“你我带上十骑现在就走,今夜宿在阴馆!”

大军继续北上,曹睿也只在田豫用心修整过的房子里宿了一晚,紧接着起程前往阴馆而行。

三月十四日下午,大军到达阴馆。

阴馆城位于桑干水之南,再向西北度过桑干水,便是刘晔、毌丘俭、田豫共同作战过的马邑城了。

阴馆城与桑干水之间的大片空地,乌桓、匈奴各部的营寨稀疏而又广阔的铺开,绵延数里之长。

见大魏中军骑兵到来,鲜卑也好、匈奴也罢,得了冯颇的命令都各自居于营中,并不敢相扰。

实际上以大魏骑兵军容之盛,他们也没这个胆子相扰。

冯颇的三千士卒,在此处早就搭建了一些基础的营寨,因而两万骑兵到此后也省了不少力气。

曹睿是真心想到马邑看看。但与去马邑城游览战场相比,眼下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接见异族。

雁门郡、代郡都是田豫耕耘了十余年的的地方,护乌桓将军田豫也乐得做这个东道主,在他与冯颇、何平认真盘点了一番匈奴、鲜卑的数量后,走入中军大帐外求见。

等田豫被宣进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皇帝正在与重臣们商讨军务。大帐周围火把熊熊燃着,亮如白昼一般。

曹睿道:“朕今日随大军翻山而来,得知从广武向西翻山之路唤作西陉。西陉山上有烽燧多处,山顶有一关城也破败不堪。”

“你们说,要不要重新修整一番?”

满宠想了几瞬:“陛下是要修整其上的关城?”

曹睿颇有兴致的点了点头:“此处朕看了,乃是一处极为险要的所在。不如将西陉上的关城改叫雁门关如何?”

满宠点头:“禀陛下,修建一个关城倒也无妨。不过眼下正要用兵,是不是晚些再修?”

司马懿看满宠话里有未尽之意,笑道:“陛下,彼处关隘以外还有阴馆、汪陶等城,倒也不急着将彼处作为防守重地。”

曹睿并不在意,摆了摆手道:“朕只是觉得西陉那里该有一处险关而已。既然你们两个都有意见,此事先搁置吧。”

看到田豫站在帐门角落候着,曹睿招了招手:

“田将军有何事禀报?”

田豫快步走上前来,手持一份清单弯腰向前递去:“启禀陛下,这是匈奴、鲜卑、乌桓各部的清单。”

侍中徐庶上前将其接过,而后呈在了皇帝的桌案前面。

“那朕就看看。”曹睿打开清单,大略看了几眼。

“匈奴五部最为听话,每部来了六百精壮轻骑,总共三千轻骑,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雁门郡中的乌桓来了三千轻骑,也是听话。”

“而鲜卑各部就差了些。步度根来了四千骑,素利来了两千骑,泄归泥来了一千五百骑。这就七千五百骑了。”

“还有轲比能女婿贺齐布的三千鲜卑轻骑。总共加起来超过万骑。”

曹睿看向田豫:“田将军没有与这些鲜卑人说清楚吗?”

“按照朕和朝廷的意思,鲜卑一共出兵万骑就够。光是雁门一郡就出了七千五百骑,若再加上代郡、上谷的鲜卑,再加上轲比能来的人,光鲜卑就要出两万骑吗?”

从大魏朝廷的角度来说,兵力真不是越多越好的。

负责天下军务的满宠轻咳一声,看向田豫:“田将军,按照朝廷的计划,此番征发辽东,幽州、并州的乌桓、匈奴、鲜卑各部,或多或少、每部都要出兵。”

“一方面为了集结精锐兵力,另一方面为了消除边患,好让朝廷专心集中于辽东战事。”

“如今鲜卑出了这么多轻骑,定然是精锐混杂老弱。这是应朝廷之命出去打仗,还是准备吃一年朝廷的军粮啊?”

田豫有些紧张的拱手应道:“禀陛下,此事是臣无能,未能监督得力。还请陛下给臣一天时间,明日晚间,臣定然将此处鲜卑精简一番!”

曹睿淡定点头:“田将军原本让鲜卑出多少人?”

田豫拱手道:“臣此前是这般分配的。”

“步度根部出兵一千五百骑、素利部出兵一千骑、泄归泥部出兵五百骑。代郡、上谷各出一千骑。”

“合计五千鲜卑轻骑就已经足够了。”

“再从轲比能处征集精锐五千或者一万。”

曹睿颔首:“毕竟是异族,又不像匈奴一般有朝廷官员直辖,稍微不听话朕也是能忍的。”

“无妨,朕在此处多留一日。田将军安排下去,明日下午朕来接见一番他们。”

“遵旨,臣告退。”田豫领命而去。

……

翌日下午,五名两千石的匈奴部帅、三名乌桓头人、四名鲜卑头人,齐齐的站在皇帝帐中,等待皇帝接见。

十二名首领齐齐站在大帐之中,今日都十分知晓厉害。不敢擅动、不敢说话、甚至眼睛都不敢乱瞄。

只因为接见他们的乃是大魏皇帝陛下本人。

都是靠着大魏讨生活的,这些人对于大魏的权力架构有着清楚的认知。步度根这些人面对雁门太守都要以下属礼相待,面对田豫都要毕恭毕敬。

那面对皇帝呢?

来之前,田豫早就与他们一一嘱咐过了。面见皇帝,就要像面见你们的祖先、你们信奉的天神、狼神一般恭敬!

若谁对皇帝不敬,下场唯有死耳。

能做到一部首领,没人真是傻子。进了大魏的中军大寨,如此精锐的骑士、还有浑身铁甲的具装甲骑,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

接见异族,曹睿也难得正式了些。身穿一身金甲,没有着盔,在一众身长八尺余的虎卫扈从下走进帐中。

“你们奉诏前来,今日朕也要见一见你们。”

曹睿一边说着,一边向着大帐最中的主位走去。

“跪拜!”田豫在旁压低声音指挥道。

“臣等拜见陛下!陛下万年!”十二人齐齐跪下大礼拜道,动作已经达到了基本标准与统一。

曹睿朝着田豫看了一眼,田豫微微拱手。

显然,这也是田豫训练过的。

曹睿点头:“平身。”

“谢陛下!”十二人一齐站起,目光微微放低,并不敢与皇帝对视。

曹睿扫视一圈,声音沉着而又有力的说道:“你们都是朕治下的臣民,抬起头来,见一见你们的皇帝和君父!”

有了皇帝允许,这些人这才敢抬眼望上一望。皇帝身着金甲端坐大帐正中,四周护卫的甲士皆是虎背熊腰之士。

皇帝本人的英武之气混着俊美,在周遭环境的映衬治下,更是一众说不出来的贵气与神武。

被轲比能安排来阴馆、起初还不太满意的贺齐布,如今脑子里一片混乱。唯一的念头就是,这皇帝竟真如天人一般!

曹睿看向众人:“你们的名字朕都看过了。”

“谁是步度根?”

中间一名年约五旬的鲜卑人当即跪下,叩首行礼:“陛下,臣就是步度根。”

“起来。”曹睿淡淡说道:“朝廷每次提到幽并的鲜卑人,第一个与朕提到的就是你。”

“你祖父就是檀石槐?”(本章完)

第418章 依仗威势

听闻皇帝不经意般的一问,步度根心中猛然缩紧。

这个年近五旬的鲜卑大人,额头上竟瞬间就冒起了冷汗。

当此汉末魏初之时,不仅是中原之地战乱频仍,草原上纷争也一样不少,鲜卑几乎与同时期的汉朝一样陷入了衰落分崩。

檀石槐在时,鲜卑乃是一个东至大海、西临西域,幅员万里的政治实体。到了檀石槐孙子这一辈,居于太原、雁门的步度根即使再没落,部族里控弦之士也是能凑出上万轻骑的。

好歹也是鲜卑一部的大人,步度根在自己部落里威福自专,虽说对汉人低头,但也只是形势所迫。

可今日皇帝当着众多匈奴人、鲜卑人、乌桓人的面,第一个点到了自己,还问到了与中原王朝有深仇大恨的祖父檀石槐。

这到底是什么用意?

让他怎能不惊,怎能不惧?

步度根缓缓站起,头颅半低轻声说道:“禀陛下,臣祖父就是檀石槐。”

曹睿瞥了一眼步度根的紧张样子,继续问道:“你祖父昔日全盛之时,在灵帝、桓帝两朝,统领控弦之士十余万。”

“祖父如此,后辈也不该弱小。”曹睿眉眼不动,嘴角微微上扬,盯着步度根道:“如今你是朕、是大魏的臣子,朕夙来对下不吝赏赐。”

“你有何志向?朕愿助你。”

步度根额头上肉眼可见的流汗,大脑以几十年都未有过的速度飞速运转着。

几瞬之后,步度根躬身长拜道:“陛下,臣在并州得大魏庇护,寸功未立,哪里还有什么志向?惟愿保守部族,安度此生而已。”

“别无他想,别无他想!”

曹睿没理步度根,而是看向了另外三名鲜卑人。

“素利,你受轲比能欺压,从渔阳郡迁到此处。田将军屡次助你,你如今可还安乐?”

素利也如步度根一般行礼,压低声音答道:“臣这条性命和臣的部族,全赖陛下天威所保,如今已是无虞。”

曹睿又看向年近四旬的泄归泥:“泄归泥,你父扶罗韩是步度根兄长,檀石槐是你高祖。你心中可有志向?”

步度根精瘦沧桑,一看就是在草原上被风吹久了的相貌,泄归泥的身材就肥壮了许多。

泄归泥道:“陛下圣明,臣素来听臣叔父的,没有志向。”

皇帝在问着三名鲜卑人,最后一名鲜卑人、也就是轲比能的第二任女婿贺齐布,站在帐中手足无措、微表情不断,颇为不安。

曹睿最后看向贺齐布,冷冷问道:“贺齐布是吧,轲比能就派了你来,自己却不敢来见朕?”

步度根、素利、泄归泥三人有些幸灾乐祸之感。他们不敢随便看皇帝,看一看贺齐布倒是没有半点心理障碍的。轲比能可憎,他这个新女婿也定不是好种。

贺齐布倒也混不吝,直接跪下叩首道:“陛下,陛下!臣实在不知大王为何不来,臣只是奉命而行啊。”

坐于一侧的满宠冷冷说道:“轲比能的附义王封号,不是在黄初四年被褫夺了吗?这又是哪里来的大王?”

贺齐布本能的抬起头来,双眼看向满宠的方向,又看了看皇帝,两人似乎都面色不善。

曹睿轻哼一声,回应满宠道:“如此说来,轲比能乃是僭越了?”

满宠拱手:“正是。”

“那便是叛臣了。”曹睿挥了挥手:“来人,把这个贺齐布拉出去处斩,明正典刑。”

贺齐布霎时间惊恐至极。他的心中猛然发觉,今日帐中所有人都是素来对大魏恭顺的,唯有他一个是所谓的‘外人’。

他所能依仗的三千轻骑,在一个中原皇帝面前,真如孩童手中对付壮汉的木棍一般,全无半点作用。

周遭的匈奴人、乌桓人素来与鲜卑不对付,如同看戏一般。步度根、泄归泥、素利也饱受轲比能欺压,也无半点动静。

两名全身重甲的虎卫重步上前,左右各拿住贺齐布的一只手臂,瞬间就将其向后拽倒拖走。

贺齐布情急之下高声求饶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是臣喊错了,是臣喊错了,陛下就饶臣一命吧!”

曹睿微微抬手,满宠随即让虎卫停下,贺齐布被拖行了几个身位,停下来后如同窒息后的舒缓一般,胸膛不住起伏喘着粗气。

心中顿时对派自己来此的轲比能生恨了起来。

“方才你说喊错了?错在哪里,又该喊什么?”

贺齐布连忙跪地辩解道:“陛下,是臣喊错了,轲比能不是大王,是臣的错!”

满宠站起身来,指着贺齐布呵斥道:“轲比能违背朝廷之召,又屡次侵扰边境,其罪昭彰,是大魏罪臣无误。”

“贺齐布,若你依旧视轲比能为主,那你今日除死之外,再无其他出路剩下。”

说罢,满宠朝站在贺齐布两边的虎卫眼神示意,两人当即有拎起了贺齐布的手臂。

贺齐布情急之下,大喊道:“陛下,陛下!是轲比能作乱僭越,都是轲比能的错,我是受他蛊惑才这般说的,绝没有与大魏为敌的意思!”

此话既出,帐中一片寂静。

匈奴人、乌桓人当然是站在一旁看戏。

步度根、素利等人虽然与轲比能为敌,但在见到与自己同族的贺齐布如此没有骨气,稍微恐吓之下就将自己的大王兼岳父卖了,瞬间也起了嫌弃之意,别过脸来不愿看他。

每个人所处的境地不同,反应也是不同的。

若真让素利或者泄归泥处于贺齐布的处境,这两人未必能比他做的更好一些。

转瞬之后,贺齐布也反应过来说错了话,呆呆跪在帐内众目睽睽之下,如同被抽了脊梁一般。

没人再去理会于他。

曹睿又细细问了五名匈奴部帅的名字出身,还与一名唤作刘豹的左部帅多聊了几句。对待素来对大魏恭顺的乌桓人,更是和颜悦色。

曹睿淡淡说道:“今日凡匈奴、乌桓、鲜卑,在朕面前的共计十二人,你们名字出身朕皆记下了。”

“既然你们对大魏恭顺,朕也不会亏待你们。”曹睿转头看向司马懿:“司空,此前朝廷敕封关西羌人之时,各部贵人都是如何安抚的?”

司马懿起身,一对鹰眼朝着帐中的一众胡人扫视一遍,而后朝着皇帝拱手道:

“禀陛下,朝廷对待羌人赏赐丰厚,各部首领恭顺者皆可封侯。”

曹睿云淡风轻的点了点头:“今日是朕初次接见各部首领。你们对朕恭顺,朕也不会吝惜赏赐,都各自封为亭侯,由朝廷供给俸禄。”

众人闻得皇帝话语,尽皆跪地谢恩,唯独落下一个贺齐布不知所措的跪在原地。

司马懿拱手问道:“敢问陛下,这个贺齐布又当如何处置,也一并封侯吗?”

曹睿轻笑一声:“诸位大魏亭侯都起身吧。”

“贺齐布,你愿受朕的封侯之赏吗?”

贺齐布今日的心态大起大落,已经接受不了更多的冲击了,连连叩首应道:“臣愿意,愿意为陛下效力!”

曹睿微微点头:“那好,给这个贺齐布也一并封赏了吧。”

“各自退下吧,各回营中准备一下,明日动兵前往代郡。自会有朝廷官员与你们沟通封侯的礼制之事。”

一众胡人纷纷拜谢而退。

……

而另一边,云中郡故地的鲜卑王庭里,轲比能也见到了出使此处的钟毓和刘弃二人。

钟毓这般年轻,又是初次出使,虽然态度端着但也和声和气,总算是与轲比能顺利的寒暄了一番。

轲比能看了一眼诏书,就放在一旁的毛毡毯上,反倒是拿起盖了印鉴的诏书多看了几眼。

“钟侍郎,”轲比能操着一口流利的并州口音问道:“洛阳的诏书如今都用纸张来做了吗?我也见过中原的纸,却从未见到过这般好的纸。”

钟毓不卑不亢的答道:“这是太和二年,洛阳将作监改良过的左伯纸,自与旧时的纸张不同。”

轲比能的声音浑厚但不浑浊,若细细听起来,与出身太原的枢密右监王昶倒是有几分相似。

“纸张是不错,可这官印倒是怎么回事,莫不是个假的?”

刘弃被田豫点拨了一番,这种可能会吵起来的问题,自然要替钟毓顶上:“阁下莫不是在说笑?陛下诏书里说得明白,诏你率军前往代郡相见,到时再册封于你。”

轲比能却也不恼,伸手从皮袍里摸出一枚同样大小的金印来,对着钟毓、刘弃二人晃了一晃,微微摇头道:

“汉人最重形制。先帝封我为附义王的时候,其上分明写着‘亲魏附义王印’。如何这次的却只有‘鲜卑单于’四个字了?”

钟毓来时想了很多问题。脑补过与轲比能大义凛然的对峙,脑补过唇枪舌剑的交锋,却从未想到过轲比能会讨论什么印鉴的形制。

钟毓急中生智,笑着拱手说道:“阁下有所不知,如今大魏册封王爵都是这个形制,许是阁下与大魏隔绝太久了。”

轲比能淡淡点头:“代郡吗?钟侍郎,贺齐布已经率三千人先去,我再率七千人可否?”

钟毓愣在了原地,却怎么也没想到过轲比能这么好说话,仿佛与自己此前书中见到的、别人处听到的使节遇险完全不同。

见钟毓没有说话,刘弃拱手道:“七千人可以,共计一万轻骑。不知阁下愿何时启程?”

轲比能道:“今日是十四日,轻骑纵横有四日足矣到代郡了。明日便出发吧!”

“两位使者,且随我部下至一处宿下,明日同行。”

钟毓、刘弃告辞而去。

入夜,两人宿在同一个帐篷之中,钟毓睡不着时轻声问道:“刘参军,今日轲比能为何如此恭顺,与我此前听说的状况截然不同?”

刘弃叹息一声:“彼辈夷狄,若你真要打他,他们真的比谁都恭顺。还不是看在陛下中军到来才会如此。”

“我久随田公军中,却从未见过轲比能如此形状!”(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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