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新官上任

实际上已是冬天,可这日宣政殿上并未点起火炉。

薛白身体好,不觉得冷,杜有邻、颜真卿等人则穿得厚实,唯有李泌真当现在还是八月一般,依旧穿着一身单薄的道袍,看着就觉得冷。

待李岘的两件事奏罢,薛白连连点头,恨不得直接就批允。可要想施行下去,还得通过中书门下,他只好征询他们的意见。

“臣附议。”

杜有邻一如既往地当着薛白的传声筒。

这个回答虽然显得很平庸,事实上是带着一些小心思的,他只说附议,那自然是附和李岘的两条建议。

而杨绾是出了名的神童,而且品行高洁,众望所归,正是京兆尹的合适人选,杜有邻赞同这件事,无形中就把恢复旧历之事也拉到了同样合理的程度。

可惜旁人根本就不吃他这一套,韦见素当先开了口,道:“杨绾可迁京兆尹,时历不可轻易改。”

说罢,韦见素当即闭上眼坐在那养神,以示今日他不会再改变主张,不论旁人说什么都没用。

杜有邻遂分别瞥了眼颜真卿、李泌,认为这件事能不能做成,就看颜真卿的反应了,因为李泌常常是为了反对薛白而反对。

他心里很不解薛白为何要把李泌引为宰相,简直是在给自己找不自在,增加困难。

“颜公,你的意思呢?”

“朝令昔改,有损朝廷威望。”颜真卿依旧坚持原来的意见,道:“殿下是代圣人监国,当以忠孝为先,岂可擅自更改时历。”

杜有邻遂想要再劝一劝颜真卿,薛白却已看向了李泌,问道:“长源的看法呢?”

李泌入相以来,大多数时候都是像个摆设一样,无喜无悲。若有事情问到他,他必反对薛白,可有时薛白也会故意反向表态来试探他,与他斗智斗勇。

平时这种较量互有胜负,这次薛白的态度却很明确,李泌遂道:“我与颜公看法相同。”

薛白问道:“如此,过几日就是太上皇的寿辰,太常寺是否该准备些舞乐?”

说着,他走了几步,看着殿门外。

今日已经开始下小雪了。

杜五郎之所以在时间仓促的情况下还选在昨日办表演,就是担心往后几日会下大雪,有经验的老农看云就能看出来。

“胡天八月即飞雪。”薛白喃喃道:“长安八月也飞雪了啊。”

看着那轻飘飘的雪花落下,李泌紧了紧身上的道袍,露出了一个生无可恋的苦笑。

往年的天长节举办时都是秋高气爽,今年却要在大雪中举办庆典吗?而之后还有中秋节。

太上皇所喜欢的盛大歌舞,已经在民间表演过了,若再庆生,薛白必然是随意糊弄,使得太上皇全无颜面。与其如此,倒不如不办。

再往深了想,太上皇、圣人皆为薛白挟制,薛白若想让他们吃点苦头,是很容易的事。若为他们考虑,倒不如答应恢复旧历。

其实,颜真卿反对此事是为薛白好,恐他沾上权臣的名声。而若真为太上皇、圣人好,倒不如答应下来。

“我想通了,天长节不必办为好。”李泌终于改了口。

若是别人,难免要找补几句以挽回颜面,可他不在意这些无关紧要之事,说罢,向薛白行了一礼径直告辞。

这宰相当得,他似乎很不开心。

韦见素不由叹息一声,知此事已成定局,不是他所能阻挡的了。

很快,在八月初五之前,朝廷下诏,废除了圣人制定的时历,依旧沿用旧历。

民间原本就不习惯改历,对此自是拍手称快。

原本偷偷摸摸准备好的各种年节、上元节用的物件也都可以拿出来了。至于中秋,他们早就偷偷地过了。

由此,长安城的气氛忽然热闹了起来,街市上很快有了更多扎花灯用的各种材料,隐约可见开元年间的光景。

但对朝廷官员们而言,这件事更深刻的意义在于,监国太子否定了圣人的时历,也就否定了圣人的功绩,确立了他自己的权威。

~~

上元元年,十二月初。

一个四十岁左右年纪,衣着朴素,气质沉静的男子走过青门大街。

他正是刚刚被召回长安担任京兆尹的杨绾。

杨绾出身弘农杨氏原武房,他天生聪慧,四岁时有次家中晚宴,席间行酒令,让宾客用音韵四声读出在场的器物,当旁人都被难住时,杨绾指着烛台说出了“灯盏柄曲”四字,因此被寓为神童。

民间有個说法,刘宴、杨绾、李泌、薛白,乃是天宝年间的四大神童。

这日杨绾归京,路过东市,只见里面热闹非凡。其中有个老妇已是满头白发,犹带着小孙子在贩卖花灯。

“这位郎官,买两个花灯吧,马上要过年了。”

杨绾与老妇对视了一眼,不由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他虽出身不差,祖父官至户部侍郎、国子祭酒,父亲官至醴泉县令,但他父亲早丧,一度家道中落。他侍母极孝,正是为了让母亲衣食用度不缺,才去考了科举,高中进士。

若非如此,像他这种名门世族的子弟有一部分都是不屑于科举的,认为门荫才是正途。而科举从入场考试开始,就要让那些贱吏搜自己的身,使尊严失于下等人之手,岂是男儿大丈夫所为。

杨绾与这些人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他捱过穷,行事俭朴务实。

他向那卖花灯的老妇走了几步,双手往袖子里掏了掏,却发现没带钱财,只好苦笑着止住了脚步。

正此时,一个俊美的三旬男子从旁边过来,径直走到了摊子前。

“郎君,可要买花灯?你挑挑看。”

杨绾正要走开,却听那三旬男子道:“你这些花灯,做工用料倒是都不错,只是灯纸上的花样太丑了些。”

听他嫌弃老妇的花灯,杨绾不由停下了脚步,暗忖他不买东西反而挑剔起来。

接着就见那三旬男子从袖子里拿出一支毛笔,向老妇道:“可有颜料,我替你添上几幅画,保管你卖得好。”

老妇不免犹豫。

“放心,若画得不好,你的花灯我全买了。”

于是,老妇赶忙拿出颜料让这三旬男子作画。

杨绾愈发来了兴趣,就在一旁看着,只见对方落笔行云流水,很快在花灯上勾勒出一幅松石山水画。

那画虽是寥寥几笔,却像是将山间的真景都移到画上一般,实在是名家之笔。

而这三旬男子接连花了四个花灯,正是春夏秋冬四景,画好,他搁下笔,向老妇道:“看看如何?”

“郎君真真是了得,了得。”

杨绾很喜欢那些画,便准备上前将它们买下。他虽没有带钱,但打算与老妇说定,然后找家人取钱来。

可他才走到前方,那三旬男子正好向老妇问道:“你可知这花灯该作价几何?”

“这么好的话,怕不是能卖到十钱?”

“一个十贯,四个五十贯。”

老妇惊呆了,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疑惑是自己不会算数还是听错了,若有人买四个,难道不是四十贯的价格再便宜些吗?不对,这一个花灯如何能卖到十贯。

杨绾听了,原本想买画的心思立即就烟消云散,无声地苦笑了,退了两步便要离开。

那三旬男子虽一直未看杨绾,余光却有留意着他,见他要走,眼神里就泛起了思索之色,像是在考虑如何留住他。

“放心,我的画,必值这个价。”

忽然。

“咦。”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道:“好一幅松石山水画!”

来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一看就是宦官,看到花灯上的画爱不释手,忙不迭地向老妇问价。

“我是爱画之人,方才远远看到这位美郎君在作画就过来了,不想竟画得这般好。说吧,多少钱?放心,这不是宫市采买,我多的是钱。”

“这位……这位……要买几个?”

“当然是四个都要。”

“五……五……五十贯。”

老妇根本不敢说,但想着叫高了还可以还价的,遂结结巴巴地报出了价。

不想,那宦官竟是十分高兴,道:“这般便宜?!哈哈哈,我都要了。”

说罢,他双手便握住了那三旬俊美男子。

“我是内侍省典引黄如之,敢问郎君高姓大名?”

“杨炎,字公南。”

那边,走了几步的杨绾回过头看了一眼,记住了杨炎这个名字,心中暗想着杨炎的画是好画,人也是确有大才,且心机深沉,早晚必要青云直上。

换作平时,杨绾遇到杨炎这样的人物,难免要上前结识。但今日却察觉出对方似乎有意结交他才故意跑出来作画,他不喜欢这种野心太重的人,因此故意不去理会对方。

他才回到长安,打算到京兆府衙看一看。

漫步于长安街头,缓缓走到了京兆府所在的光德坊,却在坊门处又遇到了一桩小事。

前方,有一大队马车正迎面从坊内出来,把坊中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都让开!”

杨绾却没让,还站在那伸长脖子看着,像是一个没见识的乡下人一般,他发现,那马车竟是有百余辆之多。

为首的车夫已然扬起了长鞭,再次呼喝道:“都让开!”

“挡着路了你,过来。”

随着这声呼喝,有人拉了杨绾一把,将他拉到了街边。

杨绾回过头一看,见是个满脸胡子的捉不良人,便问道:“这些是谁的马车,竟有如此大阵仗?”

“看伱说的,堂堂京兆少尹出行,多带些随从车马怎么了?”

“京兆少尹?是黎干还是崔夙?”

杨绾既然担当京兆尹,自然是仔细了解过京兆府的情形,这两个京兆少尹都是圣人宠信窦文扬之时任命的,同样都是出身不凡,家境巨富,显然都是以重金贿赂窦文扬才得的官,但这两人的政绩却并不差。

黎干治理京城,法纪严明,重视城中治安,在永王之乱后使得长安很快安定下来,颇得民心。但他声色犬马,花费靡巨,还常常不务正业,总想着巴结新的靠山升官,算是优缺并存的一个人;崔夙则更像是一个生意人,家中产业众多,重金谋了官之后,见雍王成了监国太子,担心丢官,常常以捐粮赈济的方法来治理长安。

杨绾很清楚,现今监国的太子必是容不下这样两个人物继续担任京兆少尹,但没有一个合适的京兆尹之前,却只能留着他们。

现在,就看他这个京兆尹称不称职了。

“你算什么?怎么敢直呼少尹之名?!”

一声呼喝,把杨绾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他抬起头,见到前方的奢华马车络驿不绝,还没通过坊门。

想了想,他干脆大步往前。

“让开!”

一辆马车上的车夫见杨绾衣着朴素,不是富贵之人,登时起了轻视之心,手中鞭子一挥,径直抽在杨绾身上,还对杨绾破口大骂。

“这会工夫等不及了吗?还不到一边去。”

杨绾挨了一鞭,不慌不忙地拿出他的告身,沉声道:“黎少尹何在?你车马出行,待本官尚且如此,待你治下之民又如何?!”

他这一开口,顿扫身上那穷困之气,官威立即就摆了出来。

黎干正坐在后方的一辆马车内,享受美婢给他捶腿按肩,忽然听到这一声喝,顿时惊诧莫名,连忙掀帘看去。

“这……莫非是杨京尹?”

黎干自然知道杨绾受任京兆尹之事,还特意派了人到大明宫、政事堂,以及李岘家门口都盯着,因认为杨绾一到长安,必然会去这些地方。

他却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杨绾。

若只是他出行阵仗大了一些,生活奢侈了些,这都是小事。虽然监国太子崇尚俭朴但他花的是自己的钱,又未触犯法纪,太子也拿他没奈何。

偏偏,下人打了杨绾一鞭,这绝不是小罪。

黎干大叫倒霉,连忙跳下马车,赶到杨绾面前,深深行了一礼,道:“见过京尹,是下官御下无方,这便给京尹赔罪。”

说着,他把那车夫喝下车辕,当即便要治其重罪。

杨绾却问道:“若非主人平素骄纵,一个奴仆岂敢当街见人就抽?我听闻黎少尹甚得民声,民声便是鞭子抽出来的吗?!”

他身上原本有种老实人的气场,穿得也不好神情也不凶,似乎很好欺负。可现在一开口喝叱,大义凛然,竟有天神之威。

那车夫径直吓得跪倒在地,身子抖得如筛子一般。

黎干也恨不得给杨绾跪下,偏偏他的身份又不合适,哪有副官给主官下跪的?

正不知所措之际,却有宦官匆匆赶来。

“京兆尹杨绾杨相公可在?殿下召见。”

黎干一听,更是脸无血色。

已经得罪了杨绾,现在事情还没摆平,杨绾就往殿下那里一告状,他肯定是完蛋了。

~~

宣政殿。

杨绾步入殿内,说不上对薛白是何印象。

他其实是受过两次薛白的提携的,一次是他还是太子正字之时,薛白为了增加杨党的势力,大量提拔了一批官员;第二次是薛白收复长安之后,把他放到了河东榷盐的位置上。

算起来这次回京已是薛白第三次提携他了。

能在四十岁不到的年纪就担任京兆尹,从三品高官,骤披此袍,成为三辅之一,他便有望在四十五岁之前拜相,一展抱负。

这无论如何,都算薛白对他莫大的恩德。

但另一方面,杨绾还听说过薛白很多不好的名声,作为一个有道德洁癖的人,他私心里其实是不太能够坦然接受的,为此常感到两难。

于是,他只能将那些权位之争放下,只管具体的实务。

“见过殿下。”

“来了,先当面说说你们在河东榷盐的成果。”

薛白似乎是没打算拉拢杨绾为心腹的,也是甫一见面就谈具体的实务。

杨绾松了一口气,很快就侃侃而谈起来。

他们这批到河东的官员当中有非常多人才,王缙、元结、第五琦、刘宴,这种情况下,成果必然是有的,也为薛白想把榷盐之法颁行到天下铺平了道路。

但杨绾却说,第五琦与刘宴在榷盐之事上存在着些许分歧,第五琦认为当由朝廷完完全全垄断榷盐之利,刘宴则重视商人之利,认为该官商分利,给私盐贩子以活路,并让他们帮助朝廷获利。

薛白便问杨绾,以为谁的主张更高明。

杨绾直言他心里倾向于刘宴的,但如今榷盐之法还只在河东试行,建议可以再增加一道试行,以第五琦、刘宴分别主事,观察情况。

他看得出来,薛白在变革之事上是一种十分谨慎的态度。

“我确实是不敢急于求成啊。”薛白道:“西北年年防秋,与吐蕃陷入久战,军费紧缺,国库空虚,田亩兼并严重,租庸调制糜溃,不变则不活,可眼下吏治败坏,民生困苦,又不敢轻易变法,否则稍有不慎百姓负担更重。”

“是。”杨绾道:“此前叛乱迭起,朝廷无法,非大刀阔斧之机,正如大病初愈之人宜先徐徐调理,再进大补之药。该易风移俗,廉官吏,严法纪。然后规定诸州之兵数,肃军政,削强藩,散聚众之谋,如此数年之后,内宁而无外患,天下秩序井然,可改税法。”

“说得不错,但眼下却有难题。”

杨绾道:“殿下方才说与吐蕃陷入久战,军费紧缺。可臣却听闻,今秋郭子仪在陇右、李光弼在剑南,皆挡住了吐蕃的攻势。”

自永王之乱后,关中就颇太平。朝廷一直在说防秋,但始终没有吐蕃入境的消息,大部分人得到的消息都是杨绾所知的这些。

但这阵子薛白心情却很不好,正是因与吐蕃的战事。

他走到地图前,指了指陇右、剑南,道:“于吐蕃而言,这两个方向是它的东线,今年得益于郭、李二将坐镇,吐蕃在东线并未讨到太大的便宜。”

话锋一转,薛白道:“然而,世人不知的是,吐蕃在它的西线,已经趁着大唐内乱,全面占据了河西走廊,切断了我们与安西四镇的联络。”

杨绾目光看去,地图上,窄窄的河西走廊那一头,是与东边十六道几乎一样大的领土。

弃之可惜,可若要拿回来,就必然得与吐蕃打上几场真正的硬仗,而不是现在这样龟缩防御。

他是来上任京兆尹的,打通与安西的道路当然不是他的职责所在。薛白之所以与他说这些,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钱。

国穷,就挨打。

要想不挨打,得先富国。

而就像刚才说的,要富国而不伤民,就得易风移俗,廉官员、严法纪,否则满朝尽是中饱私囊之臣,不论怎么革制,加重了百姓负担,税赋都还流进了贪官污吏的口袋。

杨绾遂道:“请殿下暂时忍耐,遣使借道回纥,抚慰安西之将领。待大唐恢复国力,再与吐蕃一战。”

“就是不知何时恢复国力啊。”

薛白难得地叹息了一声,给杨绾施加压力。

其实不仅是对杨绾,近来他见每个官员,常常都是这样督促他们。

之后,他们才说起京兆府的问题。

“黎干、崔夙等人,我早想裁撤了,天下间我想裁撤的官员又何止是他们?”薛白道,“但故不教而诛,则刑繁而邪不胜。现今如他们那般的官员太多了,如何处置,我看你的手段。”

“殿下放心。”杨绾执礼道。

薛白问道:“有何要求,你尽管提。”

杨绾应道:“臣没有任何要求了。”

薛白其实已听说了杨绾与黎干所起的冲突,已做好了罢免黎干,甚至将其治罪的准备,闻言不免有些诧异。

他决定随杨绾怎么做,看看杨绾的本事。

~~

杨绾出了大明宫。

只见黎干、崔夙都等候在了门外。

“见过京尹。”

两人上前行礼,大冷的天,黎干头上的冷汗却还一直在冒。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殿下看自己不顺眼,但他不认为个中原因是他生活奢侈,而且他也早已习惯了这样摆排场,问题出在今天杨绾肯定是告了他一状,要让他丢官甚至流放,当然是又悲伤又不甘。

然而,杨绾却没有拿出任何公文来罢免他,只是道:“回衙署吧。”

“京尹才到长安就往衙署,实我辈楷模。”崔夙连忙奉承。

黎干回过神来,不甘落后,连忙引着杨绾往他的马车,道:“京尹请上车。”

杨绾云淡风轻地道:“我有马。”

他抬手一指,黎干、崔夙等人顺着那方向看去,只见到一匹栓在柳树下的驽马。

堂堂京兆尹,骑一匹低矮的驽马,而京兆少尹却是奢华车驾上百辆,黎干再蠢,也终于知道要怎么做了。

崔夙跟在后面也是暗暗心惊,想着回去之后得马上把自己家中豢养的数百歌姬放掉大半……不,只留下十数人就够了。

(本章完)

第558章 和睦

腊月三十。

隆冬大雪在大明宫铺上了厚厚一层银妆素裹,天气一冷,原本就喜欢赖床的颜嫣更不愿早起,总觉身子沉得厉害。

可这日,竟是不等薛白起身她就睁开了眼。

“吵醒你了?”薛白问道。

“今日腾空子过来。”

他们在少阳院里也设了一间道观,用为太子妃祈福看病的名义请了几位道姑常住。正好这几日官员休沐,都忙着过年节,今日搬进宫,不至于太过于惹眼。

当然,看病确实是真的看病,也难得颜嫣对此事心无芥蒂,反而高兴有人陪自己说话解闷。于她而言,住在这宫中实在是太无聊了。

可惜薛白没时间陪她一起接人,今天是上元元年的最后一天,他得去向李隆基、李琮问安。

天下臣民都盯着这礼数,哪怕是做做样子,也绝不能让人挑到了错处。

可当夫妻二人在温暖的被窝中又赖了好一会儿,薛白也没有动。而他往日去早朝最是勤快,一年到头还从未迟到过。

颜嫣抱着他的胳膊享受着两人独处的时光,最后还是问道:“夫君?”

“嗯。”

“你是不是不想去啊?”

薛白于是又“嗯”了一声,他确实是不太想去问这个安。

倒不是因为心虚害怕,更不是因为觉得假冒人家的子孙有失尊严,野心家从来不在乎这些小节。况且他以前地位低贱时也不是没巴结过李隆基。

当年每次能得见天颜,他的积极程度其实不逊于杨国忠等佞臣。

如今很现实的一点是,李隆基、李琮能带给他的政治利益已经越来越小了,而渐渐成了他的负担。

他方才躺在那,脑子里就在想,是否有一天自己会忍不住杀掉他们?

从理智来看这当然是没必要的,他还很年轻,资历又浅,安安稳稳地等李琮自然死去,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来,这才是最好的路子。

可近来常常有些掣肘,或是某些小事,会触到薛白的神经,让他总是浮起杀念,需要他以大毅力克制住。

颜嫣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很小声地问道:“马上就是上元二年了,你想有自己的年号吗?”

“不急,早晚会有的。”

薛白最后感受了一会贴在身上滑嫩的肌肤,终于从被窝里出来。

冷风一吹,他心神清明了许多,那些杂念顿时消散了。

其实只要家国兴盛,他个人倒也不必急着登基。

薛白拾掇停当,绕过长廊,隔着院墙,恰听到有两个宫婢在说话。

“说是道姑,请进来的怕不是殿下的红颜知己吧?都说殿下风流,可少阳院里的侍妾好少呢。”

“这你就不懂了,殿下身边女子虽多,可能在明面上纳入宫的却很少。”

“为什么?”

“因为于礼不合啊,与殿下交欢的不是同宗同姓,就是隔辈乱……”

“咳咳!”

“见过皇甫良娣。”

两个嚼舌根的宫娥吓得六神无主,慌忙行礼。

正好青岚从另一边过来,对着她们就是一番训斥,倒是摆出了严厉的风范,只是习惯性地还是用了她在杜家时卢丰娘吓唬她的话。

“再有下次,把你们拖到东市卖掉!”

“奴婢再也不敢了。”

“去吧。”

青岚板着脸教训完人,一回头,见薛白过来,原本严肃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不好意思,懊恼地低了低头。

“殿下是要去太极宫吗?”

“这便去了,你多顾着些,将人安顿好。”

“嗯,今日过年,殿下早些回来吗?”

“会的。”

虽是在这大明宫中,薛白还是想过個简简单单的年,今日并未安排任何的宴请。

他正要走,青岚追上了两步,小声道:“殿下,还有一件事呢,今日腾空子来,让她给太子妃把个脉吗?”

“她不舒服?”薛白虽这般问,心里已有了一个预感。

青岚凑到他身边,踮着脚趴到他耳边,道:“月事晚了许久了……”

薛白闻言,有些担忧颜嫣的身体,也有些松了一口气。

他很早就立志谋取帝位,而有鉴于大唐每次改朝换代的腥风血雨,他一直不想太早要儿子并且生出一堆庶子。故而在有些事上一直是颇为谨慎的。

这“谨慎”倒不是胡说,他自诩不好女色,就连像念奴、谢阿蛮这样的绝色美人都忍住没去招惹,交往的女子都是有身份、懂方法的,加上他自控力强,颇为克制,总之是常在河边走,侥幸没湿了鞋。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身居东宫,若再没有子嗣,往后将会成为他一个致命的弱点。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他与颜嫣在夜里这件事上其实是做了不小的努力。

有很多忐忑的地方,除了颜嫣自幼多病能否承受之外,比如薛白也会怀疑是否真是自己的克制有用,现在心想事成,他反而很是后怕。

回头一看,之前的谨慎不容易,而往后要顾好家眷也不容易。

薛白想着这些,似乎在这瞬间又成熟了许多。

~~

是日,薛白先去给李琮问安,然后随同李琮一道往太极宫拜见李隆基。

李琮居住在大明宫西北隅的大福殿,他不像李隆基喜欢乐曲,没有太多爱好,但很早就被幽居在十王宅,倒也没什么不习惯的。

按理来说,薛白废除了李琮改的岁首,是夺权也是对李琮的否认,他该耿耿于怀才对。但奇怪的是,见了薛白,他不仅没有嫌恶,竟然还兴致颇高。

“太子难得能来,朕真的很高兴。”

甫一见面,李琮便让薛白坐下,然后屏退左右,以掏心掏肺的语气长谈了起来。

“这些时日,我想了很多,意识到我亏欠了你良多,而你待我没有任何亏欠,只有助益。当年,储位本就是伱阿爷的,你是薛妃的第一个儿子,是嫡长,如今只是得到了你应得的太子之位啊。”

薛白的反应却很平淡,他如今的权势来源于几次平叛的功勋威望、鼎固革新带来的臣民信任期待,当然,也与他冒充的身份有巨大的关系,至于李琮的认同就没有太大的作用了。

李琮感慨道:“我伤了容貌,又无子嗣,更重要的是性格软弱,才干平庸,原本就不该继承祖宗基业。我唯一的德行,就是收养了二郎留下的几个孤苦伶仃的孩子,这或许是你全力辅佐我的原因,可我待你却从无半点恩德,至今思来,怎不教人汗颜?所幸,天眷大唐,兜兜转转,祖宗基业还是落在了最该担起他的人肩上。”

说到后来,李琮愈发触动,用他那微微发红、真挚诚恳的眼神看着薛白,一脸的欣慰。

不料,薛白竟是道:“既然如此,陛下传位于我,如何?”

如此直言不讳,又忤逆大胆的一句话,还是让李琮愣了一下。

之后,他反应过来,苦笑不已,叹道:“我真的想通了,你却还是不信我。我没有亲生儿子,你是我的亲侄子,传位于你,我有何不可的?今日你若要诏书,我现在就可以写。但对于你而言,现在登基绝不是好事。”

这个回答很高明,让薛白有些诧异。

倘若李琮一开始就能沉得住气,有这般的城府以及收买人心的手段,他根本就不会被薛白挟制。

果然,薛白根本就没有现在登基的想法,随口道:“陛下言重了,我说笑而已。”

“我却是真心实意。”

权力场上尔虞我诈,薛白自是不必相信李琮的真心实意,而是认为李琮在故意麻痹自己。

可既然李琮有了这样的表态,他也不可能拒绝。

不多时,李琮的儿女们也入宫觐见了,其中李俨、李伸、李俅、李俻对于薛白这个兄弟颇为畏惧,彬彬有礼地见了礼,唤了声“三郎”就站在一旁并不说话。

唯有博平公主李伊娘对薛白的态度最是亲近,难得见到他,总喜欢凑在他身边说着话。

在她心里,她与薛白既是双生子,又与别的兄弟姐妹们不同,都不曾被李琮收养,本该更亲近些,该是彼此在世上最亲的人才对。

哪怕旁人再如何畏惧薛白,李伊娘却根本不在意,也不管薛白的态度隐隐有些平淡,对他是无话不谈。

“三郎,我听说你在蓝田驿遇到了当年阿爷身边的护卫,可是真的?”

“是遇到了。”

薛白并没有忘记郭锁。

他一直很奇怪,到底是谁安排了郭锁?目的又是什么?

看起来似乎是为了帮助他坐实皇孙的身份,可其中是否又藏着什么阴谋。

出于这样的想法,这段时间以来,他并没有刻意利用郭锁来增加他身份上的可信度,将这件事冷处理。

不过,当时在蓝田,有那么多的官员、兵士都见到了郭锁,事情或多或少还是传开了。哪怕是装装样子,薛白还是吩咐人照顾好郭锁的衣食起居,他也亲自去看过几次,试图问出一些线索来,可郭锁始终是那疯疯癫癫的模样。

倒是长安城中有一小部分原本怀疑薛白身世的人,见了薛白的态度,反而确信了他确实是李瑛的儿子。

若是假冒的,一定会大张旗鼓地拿着李瑛的护卫去证明,反而是薛白这种坦然处之、无需自证的反应确实像是真的。

“我能见见他吗?”李伊娘道:“阿爷身边的旧人,我想见见。”

“他疯癫了,万一伤到你。”

“不会的三郎便让我见见他吧?”

“那好。”薛白想了想,道:“那明日便让你去见一见郭锁。”

李伊娘因此颇为欢喜,她却没留意到,有几次她离薛白近了,薛白都稍稍避开,并不愿与她太亲昵。

总之,天子之家难得团圆之后,便一同往太极宫去探望李隆基。

这是免不了的礼仪。

往日,李隆基被看管得十分严格,身边的监视比李琮还要多。因为薛白很清楚,李隆基不论是声望、手段、野心,各个方面都远比李琮还要具有威胁。

但今天是年节,宗室都可以前来探望太上皇,薛白也没有理由阻拦。

他们抵达时,包括李亨、李俶父子在内的诸王都已经到了。

还有现如今担任宗正卿的李祗也在。

当薛白随着李琮进殿,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薛白身上。

而薛白的目光,则不动声色地看向了李隆基,意外地发现,李隆基退位以后,非但没有变得苍老憔悴,反而精神气色都更好了些,面色也更加红润了。

随着一阵朗笑,李隆基对于薛白表露出了喜爱之情,芥蒂全消,仿佛回到了天宝年间薛白献上骨牌、诗词、戏曲的那些日子。

他盛赞了薛白对大唐的功绩,甚至说出,他之所以让位给李琮,就是为了让薛白以太子的身份监国。

“当时朕忧所积,而承宗庙者必在贤良,李倩之身份禀性,朕早已知晓,其德、其孝、其才、其功,故朕命克宣王略,中兴鸿业,他也未让朕失望啊。”

这番话,知道当时详情的人听了本该惊掉下巴,可在场的李亨、李俶都露出了深以为然的表情,而李隆基更是毫不害臊,依旧侃侃而谈,完全是一副与薛白祖孙情深的样子。

就好像早在天宝年间,他就知道了薛白的身份,一步步地保护,为薛白铺路,亲手促成了如今的局面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

这也就相当于薛白的所有功绩都有他的一份,把他原本丧失的威望挽回些许。

人都是健忘的,必然会有一部分世人早已忘了李隆基的怠政、奢靡,忘了他纵容安禄山给苍生带来的灾难,总会有人相信李隆基这些揽功的话;也必然会有一部分人会因为这些话而感受到他的无耻,但他不在乎。

而他这么说,薛白并不能反驳,否则就相当于反驳自己监国的正统。

上一次,李隆基在宣政殿的石阶之上没能当着百官完成这样的表态,这次借着过年,他还是做到了。

虽然晚了半年,虽然他人生中最缺的就是时间。

这般一来,气氛就显得十分和睦,有一种大唐天家父子兄弟齐心、排除万难的团结友爱之感。

今日虽未设宴,可李隆基兴致很高,借着和睦的气氛,非要留众人用午膳,并赐了酒。可以想见,为了今日能多提升一点影响力,他暗地里一定谋划了许久。

薛白没有当面扫了李隆基的兴,还是让尚膳坊端了些简单的酒菜上来,无非是些胡饼、点心,酒也不再是以前的美酒,颇为普通。

他反正是不喝的,每次旁人说了贺词,他只是象征性地端起杯,放在嘴边假装抿上一口。

直到高力士提着酒壶过来给薛白斟酒,才发现他碗里的酒是一点都没动。

高力士也没戳破,低声道:“殿下随意,老奴可否与殿下说几句?”

“高将军请讲。”

“太上皇今日有些夸口的话,殿下莫往心里去,他好颜面。到了这岁数,不想让臣民以为他糊涂了,如此而已,绝非有旁的心思。”

薛白遂也小声问道:“旁的心思?是什么?”

“殿下知道老奴的意思。”高力士坦率道:“太上皇这把年岁了,难道还想与殿下争权夺势不成?唯一的心愿无非是安享晚年。”

薛白道:“太上皇也许更瞩意豫王。”

高力士瞥了一眼对面案几上的李俶,摇了摇头,道:“事到如今,殿下比豫王更合适。”

他似乎知道薛白心中的忌惮,说完,又补了几句。

“殿下还有疑虑莫非是认为太上皇还怀疑你的身份吗?此事,老奴与殿下早就知晓,也已在太上皇面前为殿下作证。同样是亲孙子,太上皇又岂会弃贤而选愚?既然是亲孙子,又有什么槛是过不去的呢?”

显然,李唐皇室已经普遍转换了观念,迫切地想与薛白重归于好,李琮如此,李隆基也如此。

想到这里,薛白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哪怕知道他是冒充的李倩,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其实李唐皇室比他更不愿意承认他是假的。

他已掌了实权,不论是真是假,都必然会篡位。而一旦撕破脸,他虽必然不得天下臣民之心,夺位之路会艰难很多,但也可能不管不顾做出很多不可控之事,比如杀光宗室。

那么,承认他的身份,营造和睦气氛,既可安抚住他,也可以让宗室重新收获声望,慢慢掌握实权。

至于往后皇位万一归了薛白?时间毕竟还早,而薛白还没有子嗣。相比于撕破脸,这个风险反而会小一些。

既然如此,郭锁是否有可能是宗室安排的?

在蓝天驿遇到郭锁之后,薛白首先怀疑是杜妗的手笔,但他问过她并且查过,她确实没有暗中做过这种布置。

之后,薛白还怀疑是严庄安排,可很快又排除了这个可能。

这是他近来没想通的一桩事之一,此时却有了一个新的设想。

薛白遂向李伊娘道:“你方才说想见见当年阿爷身边的护卫,我派人将他带到此处,如何?”

“这里吗?”

“不错。”

在薛白想来,倘若郭锁真是宗室中的某个人安排的,今日一上殿,难免要露出些许端倪来。

~~

一个小时之后,有禁军将领匆匆入殿,赶到薛白身边,小声道:“殿下,人来了。”

薛白想了想,道:“告诉他,这里是大明宫。”

“喏。”

那禁军将领匆匆而去,很快,将一个高大的身影带进了殿内。

李隆基高坐在主位,忽见有人入殿,目光看去,先是惊愕了一下,分析着薛白是否要逼宫了,若非逼宫,这又是何意?

经过数月的调理,郭锁已不再像之前那般消瘦了,气色也好了许多,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可眼神还是直勾勾的,显出他的迷茫来。

他被带来时一直听说的是这里是大明宫,方才过的那是左银台门,现在进的是清思殿。

听着这些,他似乎更加糊涂了。

然后再一抬眼,就见到了李隆基。

“圣人?”

郭锁喃喃地开了口,忽然大步朝李隆基冲去。

这场面吓了百官们一跳,以为他要刺驾,遂纷纷上前去拦。但还是禁军眼疾手快,又习惯了郭锁的疯症,迅速将他按住了。

“圣人……殿下是冤枉的!”

郭锁却愈发激动,一边挣扎着,一边大喊了出来,道:“殿下是冤枉的,颖王冤他有两千盔甲!他知此为大罪,是要入宫辩解的!”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皆大为惊讶,纷纷站起。

李珍最是按捺不住,指着郭锁道:“你……你难道知道三庶人案的详情不成?”

语毕,他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住口不言,故意打了个酒嗝,示意自己醉了。

而殿下旁人则全都不自觉地看向了薛白,有人认为这是薛白故意安排的,有人则想观察薛白的反应。

薛白的目光却已死死地盯着李隆基。

他怀疑就是李隆基安排了郭锁这样一个人物,现在可用来证明他的身证,往后也可用来推翻他的身份。而李隆基这么做,还可以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偏偏李隆基是当了数十年皇帝的人,喜怒不形于色,听了郭锁的话,片刻的沉默之后,长叹了一声。

“朕确实冤枉了李瑛。”

正此时,一道人影挡住了薛白的视线,那是高力士走上前,要去仔细观察郭锁。

“你认得我是谁吗?”高力士问道。

郭锁瞪大了眼,好一会,道:“高翁?”

“我也记得你。”高力士道,“当年你就常常跟在殿下身后护卫,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能见到故人啊。”

郭锁又茫然起来,转着头,不知说什么,又像在寻找着什么。

高力士似看出了他的癔症,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道:“今年是哪年了?”

“开元……二十五年?”

“殿下呢?”

“殿下……”

郭锁似乎更糊涂了,傻愣愣地抬着头,不说话。

李隆基却忽然道:“朕赐死李瑛,你却能活下来。当时可是去联络薛绣蓄养的私兵了?!”

郭锁瞳孔一张,似乎被吓到了。

“还不从实招来?!”李隆基再次喝问道。

下一刻,郭锁竟是奋力一挣,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从禁卫手中挣扎而出,飞快地往殿外逃去。

薛白目光只盯了郭锁的身影一瞬间,很快观察着殿中诸人的反应。

他暂时还未看出是谁安排的郭锁,却大概知道了,当年李瑛谋逆被诛,未必完全是冤枉的,至少,驸马薛绣确实是蓄养了私兵。

而郭锁当时很可能是去联系私兵,准备往蓝田驿劫李瑛。

忽然,他脑海中又闪过一个念头,若是如此,那只要说李瑛派了私兵去营救妻儿,也许就可以解释为何李倩会假死出现在薛锈的私宅了。

如此,他的假冒计划就可以补得更加完善了,不过他现在并不想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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