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受贺

朕从治平四年正月登基至今熙宁六年三月。

七年有余。

自熙宁二年二月,朕任王安石为参知政事,推行变法至今熙宁六年三月。

四年有余。

此间朕所经历者,后世读史者有几人知之?

“陛下!”

“陛下!”

“陛下!”

眼见官家不言不语,方才他可以装作毫不在意,强掩自己的情绪,如今终于消息落地,他已是澄空了脑子中的一切,心中反是平和下来。

现在他的心底有一等彻底的通透清明,这样的感觉就是成功以后的自信和底气。

从此以后朕之所为不必再向人证明什么。

朕也没有愧对列祖列宗。朕之功业是要超过太祖太宗皇帝,甚至是唐太宗的!

朕更没有用错人,章越从没有辜负过朕之所托。所以只要朕在位一日,亦绝不负他。

这一番话官家只是念在心底,没有与任何一人道出。

其实对于官家而言,他对人道出承诺其实未必是真情流露,但放在心底的话却一定是。

官家看向殿外,目光悠然似望到了踏白城下的激烈厮杀的战场。

“升殿,朕要接受百官拜贺!”

此刻王安石,文彦博各率文武百官上殿朝贺天子。

文彦博老了走得不快,王安石倒是步伐矫健,故而他不时要停下来等一等文彦博。

王安石的目光越过了文彦博落在了与他同岁,且是女儿亲家的枢密副使吴充身上。

踏白城之战是他的女婿章越打的,可王安石之前却意属的是王韶。

他举荐王韶固然是因其在领兵作战的能力,在这点上章越就是不懂带兵的书生,但章越的长处不在如此,这点王安石是不讳言的。

如今章越在熙河打了这么大一个胜战,此功劳肯定是王安石与吴充并分。

王安石当初为相固然是为了实现政治抱负,但不可说全无私心。

而这一次吴充就要借着女婿光,从此冉冉升起,逼临他这个宰相了。

王安石看得很清楚,吴充的政见除了在用兵西北一事与他完全契合,其余的政见便是更跟随韩绛一路的。

韩,吴二人都有变法革弊之心,但碍于人情,总想着用着更温和一些的手腕,来达到所谓的‘中’。

这等‘取法乎中,得乎其下’之所为,只能使韩吴二人变法之举弄个四不像,最后他们只能归于文彦博,司马光他们一路,还分裂了变法中的力量。

在王安石眼底二人政见很难相同。

因这一番大功吴充肯定备受器重,肯定是升作参知政事了……

此刻钟磬齐鸣。

群臣上殿向官家作贺。

王安石代表群臣言道:“章越于熙宁六年三月五日,在踏白城外围木征,青宜结鬼章部,全歼其二部两万人,臣等为陛下贺!”

百官齐拜:“臣等为陛下贺!”

官家没有言语。

章越,王韶第一次攻下河州时,王安石这也是这般带着百官向他朝贺,但官家却拒绝了。

王安石道:“陛下当时言,待席卷河湟,木征俯首后入庆,臣当时尚不敢有把握,故而言待河州城建成再为陛下贺。”

“如今熙河一战成功,青宜结鬼章,木征之母,妻,子皆已被擒,唐太宗时生擒颉利亦不过如此,河州,洮州番部从此不再为患,臣等再为陛下贺!”

连一向反对用兵文彦博,冯京此刻亦不得不低头道:“本朝边功莫过于此,臣等再为陛下贺!”

御座上的官家不再坐着,而是起身道:“依诸卿所言,朕受贺!”

从第一次打下河州时,官家尚且忐忑不安,毕竟还木征,鬼章未服,到了如今章越第二次打下河州,不仅拿下了木征,鬼章,还歼灭了蕃军主力全部,连一个走脱的都没有。

这样的大捷可谓从开国以来也是罕有的。

最要紧是将熙州河州的番部势力全部连根拔起了,除了躲在青唐城的董毡之外,近乎可以说三五年内不足为患了。

这样的大捷下,官家终于接受了百官朝贺。

群臣们的大声朝贺。

面对这一幕,本以为自己早已经足够平静地接受这一切的官家又是几欲凝噎。

官家亲自走下台阶对王安石,吴充道:“这一次熙河大捷,功劳之大莫过于两位卿家。”

官家先对王安石道:“熙河之费一年四百万余,仅这三月便支取了三百万,若非中外府库无不充衍,朝廷哪里有钱粮打这一仗,这都是卿的变法之功啊!”

王安石道:“臣愧不敢当!”

官家又看向吴充同样是满满的感激之情。

“此番朝廷用兵熙河,天下皆疑,百官皆谤,言朝廷用人不明。熙河路经略使遣兵迟疑,乏谋少断,空耗朝廷千万贯粮饷。这时候连朕亦是再三怀疑,反复难断,若非卿力排众议,维护至今,朕只怕是不能见到今日一幕了。”

官家说着感慨不已。

吴充亦说得几乎掉眼泪。

太难了,实在太难了。

从章越出兵熙州,再到最后踏白城一战,消耗的钱粮无数。

整个朝廷如同是用举国之力在供着他打这一战,如此之下怀疑声,反对声每天都有。

吴充在枢密院当了不少压力,天子也是如此。

但没办法此时此刻,他们都将一切赌在了章越身上。

要是这一战败了,吴充引咎辞职免不了,连天子也是遭到无数批评,甚至变法也要中断。

可是如今,本是乌云密布的天空一下子晴朗了……这峰回路转的喜悦实在是高兴到至极啊。

从臣子发自内心的敬仰的道贺可见,之前的质疑全部烟消云散了。

这一刻你们都是错了,朕是对的。

天子的底气更足了。

吴充定了定道:“陛下,臣不敢当,臣只知道一件事,木征,董毡妄图以一域之力,抗我之泱泱大国,实为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天子对吴充更是欣赏,这一次加他为参知政事是肯定了。

参知政事与枢密副使虽同为执政,但从枢密副使至参知政事视为升迁。

只是吴充在相位上,如此章越就不可以回朝了。

但如今已不管这么多了,吴充必须立即加参知政事,立刻马上。

朕要好好酬谢他们。

生擒木征,鬼章,这可是堪比生擒颉利的盖世之功啊!

(本章完)

第798章 纪念

熙河路经略安抚使章越启奏陛下。

臣于三月六日抵至踏白城处……

章越正在给天子写奏疏,写到这里他的笔一停出了会神…

然后继续写下去。

……葬祭昔阵亡将士!

在宋军踏白城大捷的次日。

宋字的红旗卷曲着,仔细一看还有写着河州刺史景字样子的旗帜。

长风呜咽,空中无数以腐尸为食的秃鹰盘旋。

踏白城城西十里处,乃景思立率军鬼章大战处,三千余汉军折在这里。这一战动摇了大宋在西北的根本。

鬼章根本无意掩埋,任由宋军将士暴尸荒野,并将刀枪和衣甲通通剥去。

章越生擒鬼章,木征二人后,便率军抵此掩埋阵亡将士尸骨,并予以祭奠。

当初随景思立一战的其弟景思谊,王厚,韩存堡三人及前第一军的将士抵此时见这一幕,忍不住痛哭流涕。

看着众人如此,章越想起了与景思立的往来,忍不住神伤。若是自己当初离开时再周到一些,或许就不会河州一别,即是阴阳两隔了吧。

章越对众将道:“忠魂不能没有归所,为国捐躯永世不朽,我等在此掩埋祭奠阵亡将士。”

章越说完疾风吹起草滩的长草,好似波浪一般。

将士们挖作好几道长坑,将亡卒的尸骨尽数埋入,此外还有跟随他们一起战死的战马。

人马的骸骨上还嵌着不少箭镞,不少士卒都是身中十数箭力战而殁。

见此一幕,将士们无不动容。

掩埋之后,身为三军主将章越将一碗素酒洒在了地上,随后张守约,王厚等将卒皆将这一碗水洒在了这片埋葬着宋军将士的土地上。

踏白城边处处竖起了白幡,黄纸撒满了草滩,军中亦有阵亡将士的袍泽和亲属,他们都拿出了对方所穿的故衣为亲友招魂,压抑的哭声此起彼伏,亦随着长风远远荡去。

章越在踏白城边择高处掩埋了袍泽,并率全军在此并予以隆重的祭祀,以奠国之忠魂。

士卒讲的是马革裹尸回故里,但如今已是不适合了,故而葬在此处。

随同三千将士长眠于此的,还这一战宋军战殁病亡的三百余人,有人道是否当迁葬回秦州,章越亦则道了不必。

以后建在这里立一块碑,让后世子孙纪念便是。

景思谊闻此亦要将其兄尸骨与当日一起厮杀过的将士同葬于此,章越许了。

此战之后,河州永为宋土,再也不用担心阵亡将士的尸骨被敌人破坏。

大胜之后的宋军本当大举庆贺,祭祀的肃穆之情告诉三军此胜着实是来之不易。

祭葬之后,有人禀告章越王中正,蔡延庆都到了。

王中正一见章越满脸喜色,一脸佩服地道:“古今用兵之妙无过于经略使矣!”

章越凝重之色挂在眉间淡淡地道:“坊使言过了。”

蔡延庆见章越神色不好,虽知道大胜后也是喜不自胜,但也只是一揖即是。

王中正道:“经略使此一战全歼木征,鬼章所部,克服踏白城,河州城,陷敌堡百余,焚一万余帐,歼得两万余人,获蕃部五万余众,获牛羊十万口……”

“我得知前军大胜,生擒木征,鬼章的消息,已奏报陛下,不日就可以押送上京了。”

章越闻言眉头一皱道:“两位若是有暇,不妨陪我往伤兵营一趟……”

蔡延庆道:“正是。”

战后安抚伤兵,是章越为帅后的习惯,从当初打天都山时便开始了。

“经略相公来了!”

“是,经略相公。”

章越到伤兵营一看,三百余伤卒居然各个都在等着自己。

看来大家早知道了自己要来了。

即便是这样的大胜后,伤兵们也知道自己会先祭奠阵亡将士后再回营看望。

章越仔细告诉营中郎中大夫要用最好的伤药医治,每一个伤兵都是经历过厮杀。留在编制内,日后新兵补上便可以教导对方。

一名老兵对于军旅而言都是一笔财富,所以军队最怕整编制的覆没。

这也是为何章越要全歼木征,鬼章于踏白城下的原因。

亦有重伤的士卒,章越走到一旁问问他还有什么临终的话要交代,一名是广锐军出来的士卒章越还识得了,眼见对方胳膊被砍没了一半,胸口还有一个碗大的疮口,心知对方多半是不活了。

对方看到章越,双眼流下泪道:“是经略相公啊,俺撑着这口气等了你好久啊。”

章越给对方扯了扯被单,伏下身问道:“祝七郎,你见我所为何事?是不是家里没有安顿?”

对方摇了摇头道:“托经略相公的福,早安顿好了,俺原来是光棍一个,跟随经略相公一路打到了这里,凭着战功分了三倾河边田,还娶了个番女做婆娘,生了两个娃娃,这辈子值了。”

章越知道:“你放心,伱的那两个娃娃我会给你照看好了,你婆娘我让她给你守个几年,等娃娃大了要不要改嫁就随他。”

对方喜道:“多谢经略相公了,我那婆娘还算贤淑,之前打仗时我攒了不少钱粮,还有相公你先前答允给的抚恤,养她们这辈子是不愁了。”

“俺就是想见见经略相公,你是大官给俺说几句好话,说我是为国家尽忠死的,下辈子说不定能投个好胎。”

一旁王中正,蔡延庆闻此无不拭泪。

章越深吸了一口气,握着他的手道:“好!好!你是为国尽忠死的,祝七郎,你放心的。”

对方点点头,目无焦距地看着帐顶道:“这辈子当兵太苦了,下辈子最好不干了……”

章越走出了伤兵营与蔡延庆道:“广锐军的将士还未脱罪籍吗?”

“尚未,依例配军年老多病,元犯情轻者可以量移或是遇到天子大赦天下,否则罪籍难消……”

章越道:“从今日起昔广锐军所有将士,无论立功与否皆脱配隶如何?”

蔡延庆道:“一切凭龙图的意思。”

章越点了点头,他走出大营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伤兵营一眼。

祭祀阵亡将士,安抚伤兵后,即大捷后的酒宴。

章越特意将木征,鬼章二人请到帐中。

当日木征临阵倒戈后,鬼章知大局已去,竟然二话不说直接就降了。

这令章越出乎意料之外,似鬼章不是应该力战到底吗?好歹也要落个项羽的结局。

当时宋军还不肯接受鬼章之降,一来是刺史之位及十万贯钱着实太诱惑人,二来鬼章手上有血债。

眼见宋军不肯停下,倒是张守约强令兵马停止进攻。

是役,冲阵的一万五千余蕃军,除了伤亡的三千余人外全部投降。鬼章,木征一降,踏白城的两千余守军亦是归降。

所以全歼鬼章,木征联军一万八千人,仅马就缴获了两万多匹,还有踏白城中价值八万贯以上的金银财宝,而宋军此战伤亡五百余人代价不大,可以称作一场完胜。

帐内章越,王中正,蔡延庆,张守约,王厚等文武官员十余人,其下是木征,鬼章二人。

此刻外头宋军庆贺此役大胜,在军营里点起了巨大篝火,将士们欢庆胜利声语不断传入帐内。

闻此木征低垂着头,鬼章则作不以为然之状。

章越对木征道:“一人向隅,举座不欢,何必如此?”

木征默然半晌道:“我降只为保住妻儿部属的性命,若龙图要我作个高兴之状,请恕我办不到。”

章越看了一眼帐外火燎下几十名荷甲持刀的士卒,笑道:“尔等退远些!”

把着帐的都头向章越躬身称是,然后示意士卒们退开数步。

章越笑道:“怪我,怪我,给木征上酒压惊!”

木征停杯不饮,而是递给了一旁的鬼章。鬼章一把将杯接过便饮,一口喝尽还环顾帐内众人,一副豪迈之状的笑道:“好酒!”

章越见此沉下脸道:“我几时允你饮了?”

话音落下,坐在鬼章一旁的姚兕,姚麟兄弟二人一左一右将鬼章擒住,然后将对方的脑袋按在酒案上。

王厚咬着牙拔刀朝鬼章脖子砍去。

帐内完全不知情唯有王中正一人,他惊讶一声正要喊刀下留人,却见鬼章已是了帐。

王中正暗叫坏事,生擒鬼章的奏疏已是递上去了,鬼章马上就要押送上京由天子处置,怎叫章越给当场杀了。

片刻后帐外进来几十人更换桌案毯子,只用了片刻帐内即是一新,只是少了一案一人而已。

章越持酒至木征面前道:“我只诛鬼章一人,余人一概不问!同时我与你许诺的如故如何?”

木征闻言迟疑片刻,这时帐外进来一名女子和孩童,他们正是木征妻儿。当初在河州城下被宋人所虏,章越一直将她们照顾得很好,如今还特意送至踏白城下与木征团聚。

木征见此大喜,然后对章越道:“之前是董毡,鬼章挑拨,如今我彻底服了,请禀告你们大宋天子,我愿永为宋臣。”

说完木征接过章越的酒杯一饮而尽。

章越笑了笑亦饮下一杯酒后,伸出手掌来。

木征见此一愣,随即点点头,当场与章越三击掌!

满帐大将见此一幕,无不轰然拍案叫好。

击掌后,章越握木征之手言道:“和平得来不易,愿汉蕃两家子民永为盟好,从此再无杀戮之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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